公元2011年 埃羅亞


  深藍色的夜空星光點點,一輪遙遠的月亮靜靜的散發著淡黃色的光,周圍沒有風,或者說你的肌膚感覺不到空氣的流動,一切都是那樣自然而寂靜。思兔閱讀sto55.com在吉薩高原上,這個夜晚和往常一樣的沉默,借著月光,尼羅河水仿佛真如埃羅亞人所言從天上來,它像匹上好的絲綢,溫潤的光澤時隱時現。河上的漂浮酒店早已經燈光暗淡,單桅帆船隨著河水靜靜的移動著,那股自由的隨性看著都讓人嫉妒,天地間安靜的沒有一絲聲響,你甚至可以聽到時光在這靜謐的夜裡淡然流過。

  然而,就在距離這片神秘之地不遠的地方,乍然閃爍的燈光撕裂一般地凸顯,悠然的寧靜不復存在,取而代之的是分外嘈雜,這靜謐的平原上,一切因此而不同。

  刻意被壓低的謾罵過後,一個踉蹌的身影被人從帳篷里推了出來,就著燈光可以看出他的身材頎長而瘦削,他被人狠狠的踢了一腳,幾個趔趄倒在地上,他掙扎著想要站起,卻在看向身後的人時作罷,席地而坐的男人摘下眼鏡,就著衣角小心的擦了擦已經碎裂的鏡片,剛戴上卻被一隻腳狠狠地踩住後背,硬生生的趴在地上。借著月光,我們可以清楚的看到他的臉。

  這是一張東方面孔,看起來有四十歲出頭,臉上的污濁與泥跡並不能掩蓋他原本有些蒼白的皮膚,頭髮凌亂的遍布灰塵,有些地方還被些許暗紅色的污垢黏在了一起。他全身上下也許只有鼻樑上的眼鏡能說明他的身份,一個不太明顯的花體英文字母「S」小心的隱藏在鏡框內側。外人當然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可是業內卻無人不知,這是古埃羅亞研究學會的英文標識,世界上擁有它的人並不多,而他則剛剛加入不久。

  鏡片碎裂的原因顯然是被重擊導致,他眼眶上的青紫還帶著斑斑血跡,儘管渾身上下狼狽不堪,但那濃郁的書卷的氣卻並不因此而有所毀損,更不會影響這張臉應有的英俊,溫文儒雅的氣息依舊錶露無遺,只是那已經分不出顏色的外衣和疲倦的神情,讓他在狼狽之餘更多了份憔悴與憂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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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切不得不讓人疑問,一個本該在研究室里為了一個新發現而欣喜雀躍的人,如今怎麼會在這裡,又怎麼會身陷囹圄?

  突然一聲悶哼,空氣微微蕩漾了一下,像是來自大地喉嚨深處的悶咳,緊隨其後的是泥土墜落的密集聲響,昆蟲的鳴叫剎那間停息了,周圍頓時安靜下來,偶爾的墜落聲像是沉重的雨滴打落在地,所有的呼吸都小心翼翼像是在等待什麼的降臨。

  「楊,你他媽的小聲點。」一個急切的聲音被刻意壓低,他警覺的看看如常的四周,終於吐出口氣,用帶著濃重的當地口音的英語道,「我可不想把腦袋放到絞刑架上。」

  「你能讓炸藥安靜嗎?或者你來試試?」滿是鄙夷的語氣毫不掩飾的從身後的木屋裡傳出來,男人的聲音很好聽,字正腔圓的英語如果不是在這樣的環境,簡直讓人想為他叫好,「司先生,接下來就看你的了。」隨著話音的起落,帳篷里再次走出一個中年人,然而他手中的一個奇怪工具卻讓人不得不重新打量一切,它前端呈U型,後面有個木質把手,仔細一看便恍然大悟,它在中國有個特別的名字叫「洛陽鏟」。

  「你們這樣做,是會受到懲罰的。」男低音顯得激動卻又很無奈,放在他後背的腳暫時收了回去,這才讓他回過身,慢慢的從地上爬起,面對面的看著眼前和他擁有相同膚色的男人。

  「懲罰?什麼懲罰?你在說什麼鬼話。」那個踩著他的大鬍子笑了,「哦,偉大的法老,快來懲罰我!讓我被金銀財寶砸死的詛咒應驗吧。哈哈……」他顯得很興奮,邊說邊做了個吐舌頭,抹脖子的動作。

  「司泠浩,別不識好歹。連埃羅亞人自己都不怕了,你一個外人裝什麼。」那男中音淡淡的開口,鄙夷的口氣在看向大鬍子時更透著股厭惡。他從後腰上掏出一把武器,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司泠浩的後腦,「快點,否則斃了你!下一步該怎麼做,我相信你很清楚。事已至此,識時務者為俊傑,人死了可不能從頭再活一遍,你以為那些刻在石頭上的廢話有多大用處!什麼咒語,什麼死而復生!呵呵,你還是省省吧,別以為自己看了幾天書就什麼都懂。你如果想逃出去,那就是作夢。」

  司泠浩靜靜的挺直了身子,他握緊拳頭不再說話,只是在經過那人身邊時,用一種很奇特的眼神撇了他一眼,那是一種會讓人覺得悲憫的神情,隨即便大步走進低矮的木板房。

  房子裡空蕩蕩的,除了一張破床什麼也沒有,在床的旁邊有個已經挖好的地洞,仔細一看你會發現床被移動過,那個洞原本應該在床下的,他想了一會兒便鑽進洞裡。

  說實話從發現這地下的墓葬,到被這些人控制,司泠浩至今都沒怎麼回過神來,總覺得這一切像是一場夢,大喜大悲間仿佛已經完成人世的一切。也許正因如此,從被囚禁的那時起他就想好了,與其讓這些盜墓賊肆意破壞,還不如就隨著他們儘自己最大的努力來保護這座隱蔽於世間的奇蹟。摸出一個經自己改造後的羅盤和一個小小的筆記本,他嘴裡咬著袖珍式手電筒,借著並不強的光線計算著、塗寫著,本子裡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數據都是用一種奇特的語言記錄的,他相信將來的某一天,一個流暢的翻閱者必定不會給這裡帶來災難。

  「哦,天啊。楊,外面為什麼要種這麼多棉花?」埃羅亞人煩躁的揮舞了一下,將飄過來的棉絮從眼前趕走,「就算種至少你也要找個品種好點的,這都是什麼玩意兒……」

  「你懂什麼。」男中音緊張的看著洞口有些不耐煩,手中握著一個繩子,「哈里特,你望好風。」

  叫哈里特的大鬍子不以為意的拿出槍咕噥了一句當地土語:「狡猾的中國人。」說著便走到土房外面,警惕的盯著一片漆黑的四周。

  「楊文彬,你好歹也受過高等教育,博士的學位來之不易,這種行為意味著什麼?你應該很清楚!你在將自己送上絕路!你會毀了自己的。」爬出洞口的司泠浩緊緊地盯著眼前人,他控制不住地再次試圖勸他改變主意。

  「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我將功成名就!」楊文彬看了他一眼,滿眼嘲諷,「別拿你那套不入流的八股來污染我的耳朵,廢話少說!」

  「再向下大約十米就可以了,那裡應該有個甬道……」司泠浩別過臉,艱難地開口。他必須要想個辦法,阻止這瘋狂的盜墓行為,因為腳下的這個墓葬是未知的,它會填補某些歷史的空白。學術界安靜得太久了,眼下這一切必將會讓其顫抖,他理解楊文彬的急切卻不敢苟同。就在焦急的檔口,突然一股熟悉的震撼與戰慄再次席捲全身,他體內似乎有某種東西在翻騰。這已經是第二次了,當他剛踏上埃羅亞的土地時,便有過一回這樣的經歷,只是來得快去得更快。而這次,卻是越接近地下,震顫越強烈,狂躁的心跳甚至強烈到讓他的呼吸都難以為繼。

  哈里特走進來,用膠皮繩將司泠浩綁好綁在一邊,不去理會他紅白交錯的面色。楊文彬拿著洛陽鏟就進了洞,他要親自確定一遍。與其說他不完全相信司泠浩,倒不如說他不相信任何人,為了今天的一切他可是小心翼翼,步步為營,從計劃到落實,每一個細節,每個一點一滴他都費盡心機,絞盡腦汁,因此他不允許失敗,更無法想像失敗。仔細的分析著不同土層的土壤結構、顏色、密度和各種包含物,順便通過洛陽鏟碰撞地下發出的不同聲音和手上的感覺,重複判斷這個甬道是否真的存在。

  四周再次恢復以往的安靜,短促的蟲鳴似乎在進行試探,逐漸變得嘹亮,偶爾有不知名的鳥兒猛然一驚,便撲稜稜地飛遠了。司泠浩被緊緊地綁著,內心焦灼卻又無可奈何,那震顫漸漸退去,他不由得用後腦狠狠地撞了幾下木樁,現在要是能聯繫到外界多好,無論是誰,隨便一個人就好。看著外面黑漆漆的夜色,他突然想到自己那個久未回去的家,還有自己的獨生女兒。這麼久了,也不知道家人都怎麼樣,他們是怨他的吧……想到這,他不由得嘆了口氣。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自己逐漸相信了父親的話,也許是因為屢次應驗的猜測?或是那時而閃現的感知?再或者是進入研究會的深入發現?總之這裡面種種的原因,都指向自己那神秘的近似詭異的傳承,它不僅帶給了他名譽,同時也將他推向不可挽回的結局。如果這所謂的傳承真的存在,那麼就請求冥冥之中的定數,將此刻發生的一切不必藉助語言和文字,傳達給他的父親吧。想到這,他略微有些安心。

  祭司的血脈啊,但願你能讓遠方的後代察覺這不可饒恕的夜晚。

  司泠浩閉上眼睛開始默默的祈禱,就如同古埃羅亞的祭司在感應阿蒙神的旨意。南西、南西,我唯一的女兒,我的繼承人,你感覺到了麼?祭司的血脈正在沸騰,那流轉千年的願望已經壓抑不住的要破堤而出,註定的一切終究逃不過命運的防線。我家族血脈的最後一位繼承者啊,盡情的感受這跨越千年光陰的流動,靜靜的聆聽祖先的召喚。

  他正想的出神,哈里特就進來了,感謝那寬大的衣袍和他走路帶風的習慣,司泠浩急忙睜開眼,收斂心神。

  「司——先生。」哈里特突然變得很客氣,可那裡面的嘲諷任誰的聽得出來,他踢了司泠浩一腳,司泠浩心裡突然一涼,一股寒氣由下往上,這個感覺很糟糕。

  「很少見楊這樣看重一個人,說實話,你看來……真的不錯。」哈里特笑嘻嘻的蹲下身,用槍指著他的頭道,「你知道嗎,我一向很尊重有學問的人,是的,你很有學問。所以,你要乖乖聽話,否則——『嘣』嘿嘿。」說完吹了一下槍口,那口臭味讓司泠浩微蹙了眉頭。

  過了好一會兒,楊文彬終於爬了出來,他的眼睛在放光,那是只有餓獸在見到食物時才會露出的神情,他語氣難掩激動,「就快到了!」

  不多久更加沉悶的聲音從地下響起來,就像是悶在肚子裡的嗚咽,接著「嘩啦」幾聲,泥土和石塊轟然墜落,有地方塌下去了。司泠浩滿臉痛苦的閉上眼睛,心頭狠狠地被揪扯著,那份痛苦讓他幾乎想要落淚。

  他們將司泠浩鬆開,簡單的收拾了下東西,將床移到到洞口上作掩護,然後帶著礦燈帽,便開始向地下前進。司泠浩爬在最前面,腰上依舊綁了條繩子,楊文彬手中拿著槍走在中間,哈里特背著個袋子,武器別在腰上。不知悶著頭爬了多久,就在這份沉悶與壓抑幾乎讓人抓狂的時候,他們在一個豁然開朗的洞口前停下來。司泠浩點燃隨身攜帶的蠟燭,並將它伸進洞口,所有人都屏住呼吸,靜靜的看著那有些微弱的火苗,它並沒有熄滅,看來裡面的氧氣含量還不錯。楊文彬把幾個螢光棒扔下洞口,周圍逐漸被黃綠色的光照亮,在外面等了好一會兒見沒什麼反應,這才推了司泠浩一把。

  「你先下去,如果敢有什麼輕舉妄動,我就一槍崩了你。」

  司泠浩被第一個順下去,直到見他依舊正常的站在地面,他們才開始逐一下滑。司泠浩雖然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但卻在仔細辨認周圍的壁畫,他突然想到一個也許可以保全這裡的主意,這個主意讓他有些激動,也有些遺憾。

  所有人都小心翼翼的站在甬道里,除了司泠浩,既然已經決定,他便釋然而大膽的觸摸牆壁的雕刻。只能說楊文彬還是不了解他,否則他應該阻止他的,因為真正的司泠浩是絕對不會在沒有任何措施的情況下,觸碰這些珍貴的痕跡,他對它們即恭敬又謹慎。楊文彬順手將牆壁上的火把點燃,他們驚訝的睜大了眼,雖然這裡因為時間的關係覆蓋了厚厚的塵土,但那若隱若現的輝煌卻依舊難以遮掩。

  滿牆儘是彩色的圖畫、雕刻和象形文字,甚至連天棚上都經過精雕細琢,整個甬道看起來就像是步入殿堂前的燦爛,讓人不由得開始期待甬道的盡頭將會是什麼。最重要的是,火苗在微微晃動,不知道是因為頂上的洞口,還是墓穴另有出路,總之這裡的空氣似乎很充足,楊文彬握火把的手有些顫抖,這閃爍著金色光芒的地方大概刺傷了他的眼,讓他忘記了那句古話:超越尋常即有妖。可以保存完好壁畫的地方空氣又怎麼會流動?

  司泠浩再次小心地辨別著牆壁上的圖畫,除了震驚他不知道還要怎樣形容此時的心情。這些壁畫的兩面敘述著相反的故事,說的是生死之間的一念之差,阿蒙神和阿努比斯分別站在光明與黑暗的盡頭,面對著世間的罪與罰,也許這一切並不是子虛烏有。他們順著牆壁的一面開始向前走,在個岔道口前停了下來。

  「喂!走哪邊?」哈里特迫不及待的推了司泠浩一把,他一個重心不穩的便趴在石壁上,抬手指了指右邊並不說話,站直身體默默的繼續帶路。其實他最想抬頭看看那頂上的壁畫,那上面敘述的是一場戰爭,雖然只是一掠而過,但這場戰爭的畫面卻籠絡住了他全部心神,那濃重的紅色和黑色,在埃羅亞壁畫史上幾乎不曾出現,整個場景那過於壓抑的悲痛更是史無前例。

  如果楊文彬懂得古埃羅亞語,也許就不會走的這樣急切、這樣激動、這樣躍躍欲試,因為在他們經過的地方,牆壁上的象形文字明顯的寫著「地府之路」。

  甬道像是個迷宮,他們邊走邊點亮所有遇到的火把,在火光的映襯下金色璀璨炫目的如同太陽神之光。哈里特用刀子從牆上摳下一個突起的黑色東西,仔細一看竟然晶瑩剔透。

  「哦噢——黑水晶,這真是個寶貝,咱們真的發財了!楊!」他難掩興奮的開始繼續尋找,順便動手刮牆壁上的金箔。

  「急什麼,還有更好的!我們要的是文物!」楊文彬雖然白了哈里特一眼,但是那神情卻同樣興奮。

  司泠浩嘴角微微的翹了起來,因為剛才那個黑色的東西正是阿努比斯的眼睛,同時在它旁邊還有另外一句話「誰打擾了法老的睡眠,誰就將被尼羅河水帶走」。

  在路的盡頭站立著四尊神像,神像手中,各捧著一個雪花石膏製成的小罐,將灰塵簡單拂去之後,司泠浩很容易就辨認出,他們分別是艾謝特、哈碧、杜米特夫、奎本漢穆夫,這四尊神像分別保護著已死之人的各個內臟器官(肺、胃、肝、腸)。在他們面前還有一個高台,上面放著個盒子,楊文彬率先拿了下來,將灰塵抹去後露出淡金的色澤。打開一看,裡面放著一個金燦燦的雕像,那是大地之神給布,他掌管著死者的靈魂是否下地獄的權柄。楊文彬仔細把玩著雕像,司泠浩趁機拿過盒子仔細的查看,在它的內壁上刻著一行很小的字「打開地獄之門,將不能上天堂」。

  「已經是盡頭了?這怎麼回事?」興奮之餘,楊文彬看了看四周,他將金像貼身收好,冷冷的看著司泠浩拿出槍對準他,「你幹了什麼?」

  「不是我,是阿努比斯。他將懲罰你們的褻瀆!」司泠浩大聲吼著,「咱們誰也別想出去!」話音還未落,只聽隆隆的聲音從腳下傳來,大地開始震顫,他們都明白這不是像地震的來臨。

  「該死的!混蛋!」哈里特恐懼的看看四周,那轟鳴聲越來越近了,顫抖也越來越強烈,強烈的讓他們幾乎站不住腳。他突地掏出槍,衝著司泠浩就是一陣亂射,楊文彬想要阻止也已經晚了。

  司泠浩嘴角帶血的順著牆壁緩緩倒下,抬起沾血的手指,指著他們笑了,「你們——將被尼羅河水帶走——」說完便垂下手臂,呼吸剎那間停止。

  哈里特跑上前一把將他手中的盒子奪了下來,楊文彬則從他身上翻找著那個黑色筆記本,期望能通過它找到回去的路。但是,已經晚了,大地如雷鳴般作響,仿佛來自地府的召喚,千軍萬馬奔騰而來。就在他們慌不擇路的時候,滿天洪水瞬間便將他們淹沒。

  甬道里的水直衝到洞口的地面,那木板房頹然坍塌在竄出的洪水裡。不斷湧出的河水淋濕了棉花地,就像是突然下了一場雨,過了很久水才漸漸退下去。等發現異常的人們小心的走近一看,哪裡還有什麼房子,只有一個洞口不知是在吞噬還是吐露著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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