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0章 大結局
隔著那一層並不厚實的暗門,白若瑾喘著粗氣,聽著噼啪炸響的火苗聲。思兔sto55.com
而底下,安靜都可怕,好像那個人徹底拋棄他,已經奔向趙律的懷抱了。
這一次,明明是他自己要成全的,他怎麼還難過得說不出話來了?
如果真的要死,如果把所有的怨氣都散了,把所有執著的都放開……
那他或許會成為一片虛無,從此消散在這天地間吧。
他愛過,願意傾其所有!
他恨過,也選擇傾其所有!
他曾以為,自己可以恨到要她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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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送上門來,要和他一起死,他卻捨不得了!
他其實還沒有告訴她,他真的很想很想給她幸福,哪怕一天都好,至少要讓她明白,他真的從未想要辜負她。
可是現在,來不及了,也沒有機會了。
白若瑾歪歪斜斜地躺在邊上,看著被濃煙遮擋的天空,心一點點地變涼。
「我們還沒有好好地告別呢?」
他說,眼中的恨意消退,逐漸變得澄澈,到底對得起他名字中的「澄」。
他還記得母親說過,他的名字還是小舅舅取的。
他們三個……是不是從一開始就要結下這一份孽緣的?
白若瑾苦笑,心裡卻像破開一道口子,汩汩地流著身體裡所剩無幾的鮮血。
突然間,地道門被人用力推開。
他看見有一束光不偏不倚地落在他的身上,那個本應該已經走了,或者已經安全的人回來,一腳踩破了地道的門,任憑濃煙滾入。然後道:「那我們就好好告個別吧。」
她說,緩緩坐下,背靠著他。
心裡有道聲音在問他,你還要推開她嗎?
白若瑾僵住身體,好半天都沒有動靜。
「為什麼要回來?」他問。
他寧願她跑得遠遠的,回來給他收屍。也好過去而復返,讓他的私心作祟,再也不想趕她走了。
龐嘉雯道:「你這一生所有的痛苦,都是不舍。我從前不明白,為什麼要你舍下那麼難,仿佛抽筋剝皮一般,要命得很。」
「可是我突然想到,你什麼都沒有啊,要怎麼舍?」
「你得到過的,都失去,你想擁有的,都沒留下。」
「現在,你終於擁有一次了,可生與死之間,你又得選擇。」
「你怎麼這麼慘啊?」
「曾經看似什麼都有了,其實什麼也沒有。」
「直到現在也一樣,如果你註定什麼都不能擁有,所有擁有的也都將失去,那就讓我陪著你,至少這一次,你不會再失去了。」
白若瑾望著龐嘉雯,內心充盈著往日的景象,他仿佛找回了從前的自己。
小小的白汲跟他控訴,本家對他們如何苛刻。
他站在白汲的面前,小小的一團,卻奶聲奶氣道:「他們那些窮酸鬼,有兩個錢都偷摸去賭,能舍你什麼?你來我家吧,我家什麼都有,我什麼都捨得給你。」
而後,白汲來了。
他曾真的以為自己很富有,富有到可以施捨給別人。
可直到現在,他才明白,他施捨給白汲的那些,不過是另外一種渴求而已。
白若瑾扣住龐嘉雯的手,十分鄭重地問她:「你不會後悔嗎?」
龐嘉雯笑了笑道:「當然後悔。」
他的手慢慢放開,眼中的光芒也一點一點地散去。
整個人像是一團軟肉,連最後那點精氣神都沒有了。
可還不等他說些什麼,龐嘉雯再次執起他的手道:「我後悔做鬼的時候跟你鬧脾氣,倔著不說清楚:白若瑾,你好好過吧!」
「那樣,你或許就不這麼執著了。」
白若瑾聞言,閉上眼睛,悲戚地落了淚。
他心中的委屈像洪水般宣洩出來,他難以遏制地輕顫著,喉嚨里的酸楚嗆入鼻腔,眼淚流得更凶了。
如果……真像她說那般,知道她不曾怨過,還十分牽掛。
或許……一切都會不一樣吧!
白若瑾哭著,抱著龐嘉雯,像個孩子般難過道:「我後悔了!」
「嘉雯,我後悔了!」
我真的後悔了!
我後悔用永世不得超生那樣的毒誓逼迫小舅舅和表哥想辦法給我圓滿,我後悔答應他們在你重生後不出現,但我卻食言了。我更後悔,在明知道你不喜歡我以後,還做了那麼多讓你討厭我的事情。
對不起,嘉雯,我真的知道錯了。
噼啪炸響的大火里,所有的前世今生都成夢幻泡影。
但唯獨他懷中的人兒是真實的,是他觸手可及的。
這一次,他將不再失去。
可人間如此美好,他卻將她硬生生拖入地獄。既是摯愛,怎麼捨得囚她於方寸之地,從此經年累月,不復來生。
白若瑾推開龐嘉雯,將他拾起那顆留白扔進嘴裡,他和著嘴裡的血沫一起咽下。
「你吃了什麼?」龐嘉雯問他,還想去找一顆出來看看。
他按住她的手,快速地從她懷中拿出了引魂令,虛弱道:「都這個時候了,還有什麼?」
龐嘉雯怔怔地望著他,有些擔憂。
他卻道:「只是留白而已。」
只是留白而已!
落到這的地步,為什麼還要吃留白?
龐嘉雯望著他,卻見他咬破手指,將鮮血滴在引魂令上。
他說:「我願以魂魄為祭,生生世世不入輪迴,但求你護她周全,再給她一線生機。」
引魂令迸發出一陣強光,將他和龐嘉雯衝倒在地。
與此同時,它漸漸漂浮於空中,兩面皆是趙律的身影。
一面身著道袍,一面身著龍袍,兩生為祭。
白若瑾大驚,揉搓著那引魂令,不敢置信道:「不可能。」
「這絕不可能。」
「應該還有一面的,應該還有一線生機的。」
「嘉雯,這絕不可能,他怎麼會這樣做?」
龐嘉雯拾起引魂令,將它再次放到懷中。
她伸手抱著有些癲狂的白若瑾,抱得緊緊的,聲音似疲倦也似痛苦道:「他是為了你才這麼做的,就是為了你才做到如此地步的。」
「不可能!」
「這絕對不可能!」
「他愛上了你,他分明是為你才這樣做的,不是因為我!」
白若瑾擲地有聲地說,眼睛都紅了,整張臉充斥著詭異的嘲諷。
龐嘉雯看著早已丟失本心的他,看著周遭大火,聽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撕心裂肺的,那樣的嘶吼,宛如絕境中的困獸,恨不得用自己的血肉撕開一道生機。
然後,白若瑾突然慌張起來,緊緊地將龐嘉雯摟在懷中。
所有大義凜然瞬間退去,他像個沒有安全感的孩子,身體顫抖著,嘴裡喃喃不安地道:「嘉雯,別走,別跟他走。」
「留下來,你說過要留下來的。」
他開始焦灼,也懷疑地看向她,生怕會被拋棄。
龐嘉雯撫上他那張受驚過度的臉,仿佛在安撫一個發了狂後不知所措的幼獸一樣。
她輕輕呢喃道:「你看著火光沖天的景象,你看看我們兩個的結局,你聽聽他嘶吼般痛不欲生的咆哮……」
「這算不算,上天對他的懲罰,也是對他的反噬。」
天道無情,怎容人隨意更改?
生與死的鴻溝,倘若是誰都可以扭轉,天下豈不大亂?
是了。
無數人受欲望的驅使,不是已經開始變壞了。
否則那數次從雲南追過來的殺手又該怎麼說?
龐嘉雯望著白若瑾,直到他漸漸平靜下來。
近在咫尺的濃煙和隨風而來的火燎,江居別苑已經沒有生機了,他和嘉雯的結局是葬身火海。
命運還是那個命運,不同的是,他從一個滿懷感激的孤魂野鬼,變成了一個惡意滿滿的復仇惡鬼。
小舅舅不再高高在上,他被拉入凡塵,也要忍受得而復失的痛苦。
嘉雯的幸福還是硬生生被折斷眼前,從此掉入無邊地獄。
是了。
是了。
折騰了一圈,什麼都沒有改變。
只是痛苦的人更多了,痛苦的事情加倍了,以及不圓滿的始終成了遺憾。
白若瑾哭了笑,笑了哭。
原來從來沒有人背叛他,原來他才是主導了他們喜惡愛好的人,原來是他害了小舅舅。
他真正釋然了,也不再執著當年的遺憾。
他牽著龐嘉雯的手,十分歉意地說道:「對不起,我還是什麼都沒能改變。」
龐嘉雯笑了笑,眼中泛著淚光,搖了搖頭道:「沒事,我不也辜負了你?」
白若瑾破涕為笑,認真道:「那我們扯平了?」
龐嘉雯點頭:「扯平了。」
然後,白若瑾握住她的手,握得緊緊的。
喉嚨被灼傷得厲害,他艱難道:「嘉雯,我們走吧。」
這世道不是他們的世道,這人間也不是他們的人間。
強留下來,對那個人沒有益處。他也該找回自己的本心,從新開始了。
龐嘉雯聞言,回握住他的手道:「我以為你早該明白我的選擇。」
白若瑾勾了勾嘴角,目光在一團火光中漸漸亮了起來,宛如夜行的燈,宛如迷霧中的星光,宛如他生命中最後那點暖意。
大火漸漸淹沒他們,濃煙也將最後那點人影徹底覆蓋住。
引魂令在懷中燙得灼人,連它都感覺到了趙律剜心般的痛苦,灼灼地從她懷中撕下一塊肉來。
龐嘉雯握住它,就在想啊。
想從前,從前的從前。
那個時候,她不認識江懷,不知道他竟然還是趙律。
聽說過,可幾句碎語,連個人影都湊不齊。
這樣的人,胸懷天下,文可安邦,武可定國。
他心疼小輩,會為白若瑾做什麼她都不奇怪,畢竟他們是有血緣關係的。
可她憑什麼?
一縷幽魂,因為他的關係得以寄生在引魂令中,也不過一面之緣,她甚至於都不知道,他就能為她獻祭一生的光陰。
在這其中,如果僅僅只是白若瑾,她或許也不這麼自責和慚愧了。
然而她明白,他是憐惜她的。
憐惜她年紀輕輕就沒了,藏身於引魂令中什麼也不知道,人間的所有事務也都跟她沒了關係。
他那個人,冷心冷情的,對自己向來不怎麼上心。
可他卻重情重義,只要認定是他想守護的人,就可以犧牲自己。
她其實沒有他那麼大義,她也有私心想要活下去,囫圇般地裝著什麼也不知道。
可誰讓她愛上了他呢,這也是天道對她的懲罰吧,要讓她自己心甘情願回來,別在想著做什麼偷生的美夢。
兩生獻祭,一朝夢醒,所有得到的都失去。
他應該會像瘋道人師叔說的那樣,大夢一場,然後在現世醒來。
到時候,所有的一切都將灰飛煙滅,龐嘉雯早就死了,哪裡會和他有情?
白若瑾也入輪迴,他終是超度了他這可憐的外甥,應該會有所安慰吧。
龐嘉雯將引魂令按入心口,感覺到皮肉塌陷的聲音,她多想將自己那顆心也放入引魂令中,將滿腔的愛意都讓他知道。
可她漸漸失去意識,恍惚中,她感覺到引魂令吸允著她的心頭血,然後它變得不那麼滾燙,就好像深藏其中的魂魄得到滋養,漸漸溫順下來。
龐嘉雯的手覆在引魂令,像是想告訴它什麼,可惜她意識太散,很快便沒了。
無怨無悔的魂魄,不再貪戀人間那滾燙炙熱般的情感了。
她的手最後覆在引魂令上,默默地對自己說了一句:「安息。」
一陣清風拂過,噼啪炸響的火越發鼎盛了。
有什麼東西從濃煙中緩緩抽出,隨風而逝。
那個沖入火光中的身影,明明快得就像一陣風,卻感覺破碎得像風中柳絮一般,就快不成樣子了。
那樣不顧一切地想要阻止,卻眼睜睜看著生機被大火灼燒殆盡,還有什麼比這更讓人難以接受的?
燒吧!
燒吧!
他仰天狂笑,仿佛風與火的纏綿,他與天的對峙。
都將付諸一炬。
癲狂而瘋魔時,燒落的房瓦砸在他腦袋上,「嘭」的一聲,然後瓦片碎了滿地。
無盡的悲戚中,絕望和怨憤齊來。
他想死,可卻有人將他扛了出去。
他聽見有道聲音在說:「君洛,我將所有愛意留在人間,你若是知道,便好好地替我活著。」
倏爾間,他的心臟遏制不住地跳動著,急速地想要抓住什麼?
可他僵硬著,遲鈍著,眼睜睜看著那股熟悉的感覺散在風中,再也尋不到了。
火光沖天的江居別苑外,思緒終於不受挾制趙律朝天怒吼,淒絕的聲音宛如一股沖天怨氣,直入九天銀河。
趕來的龐彪等人,誰不是萬千屍骨中爬出來的,此時竟然也心神受震,不敢出聲。
而趙律眼中的這場大火,就這樣燒著,狂風大作,烏雲蓋頂。
當一切化為焦炭,天上下起了大雨。
有人驚呼,今日這場大雨渾濁不堪,似乎還帶了腥甜的血腥氣。
看,這是天也跟著哭了吧?
「君洛,來不及了,他們已經死了。」
是嗎?誰死了?
他們是誰?
……
「君洛,你醒醒,該上朝了。」
「君洛……」
有人一聲聲在喚他,是誰?
趙律睜開眼,明黃色的帷幔落入他的眼帘,他驚訝地睜大眼睛。
張朔頂著蓮花冠,像模像樣地拿著拂塵,轉頭卻像個公公一樣給他提鞋。
他絮絮叨叨地道:「旁人你可以不見,龐彪你怎麼能不見呢?」
「他打了那麼多年的仗,如今才得勝回來,可女兒卻死了,他只是想為他的女兒請封而已,你隨便捋旨追封一下不就行了嗎?」
「更何況,你我都清楚,龐嘉雯的死我們也有責任的。」
趙律只覺得嗓子哽得難受,鼻腔里湧上一股酸澀,嗆得他幾乎落下眼淚。
他沙啞著,不輕不重地道:「就封丹陽郡主如何?」
張朔笑道:「可以,這樣老夫人那邊也可以交代了。」
「對了,柯老夫人求到老夫人跟前,說若瑾的死她很後悔,想求老夫人出面,看能不能跟龐家結個陰親,成全他們在地下做一對夫妻。」
「不准!」
「什麼?」張朔以為自己沒有聽清,又轉頭去看。
只見趙律瘮人地笑著,眼眸里沁了血色,一字一句道:「我說不準。」
張朔啞然,隨即道:「我知道你不信這些,不准便不准吧。」
「我這皇位,怎麼來的?」趙律問。
張朔震驚地望著他。
趙律卻不為所動,繼續問道:「我這皇位,究竟怎麼來的?」
張朔啞然,連忙道:「你忘記了,趙衡那傻子眼睜睜看著若瑾自焚,你一氣之下搶來的。」
「噗」,趙律終是遏制不住,噴出喉嚨里的一股腥甜。
張朔嚇得六神無主,驚恐道:「你怎麼病得這麼嚴重了?」
「嘉雯……嘉雯葬在哪裡?」
「嘉雯她還葬在那道觀外啊,你親自讓人挖的墳,你忘記了?」
「不僅僅是她,若瑾也葬在那裡了。」
「他們都死那麼久了,墳頭都長草了,你問這個幹什麼?」
「我要去看!」
趙律說著,一把推開了張朔,他要去看個清楚。
深山老林里都修出了青石板道,很長很長,蜿蜒而上。
青苔從台階的縫隙里生長出來,看得出這條路修了有幾年的光景了。
休息的涼亭都開始被螞蟻在基角處拱了土,潮濕的陰雨天,蜘蛛爬滿了房梁。
趙律一步一台階地走,虔誠得像去叩拜高人。
張朔跟在他的後面,許多宮人遠遠跟著,暗暗嘀咕。
皇上這是怎麼了?
怎麼突然要出宮,還來祭拜兩個小輩?
重修了兩次道觀香火鼎盛,香客們人來人往,孩子們上躥下跳。
這人間還很祥和,百姓安們居樂業,死兩個人算什麼?
更何況還是早就死了的。
一新一舊的墳頭挨著,中間不過半尺之距。墓碑周圍到掃得乾乾淨淨,供品都成堆了。
有人在林間小憩,見有人來祭拜,說得頭頭是道。
「左邊那位,龐大將軍之女,年少時鮮衣怒馬,男兒性情。她喜歡上同窗的白若瑾,拉著他私奔,本是準備去西寧找父母做主的,說起來也不算私奔。」
「要怪就怪罪臣徐定,當年他還是永寧侯,此人壞得很,從中作梗就想逼嫁外甥女,結果龐姑娘抵死不從,落魄到這道觀里殉情了。」
「後來就是右邊那位,洛陽白家的長房公子,大燕的正三品,官至九卿,文采一絕,家世顯赫,卻始終惦記佳人,最後也來此殉情了。」
「這白鶴道觀,原本在深山老林中,求啥都不靈。後來有了這悽美的愛情故事,年輕人都喜歡求姻緣,據說靈得很。」
「喂,兄台。」
「我見你年紀不輕,家中應該已有妻室,你來求什麼啊?」
那手指摩挲著墓碑,在龐氏嘉雯上久久不願挪開的青年,聞聲笑了笑,溫煦的目光覆上一層霧氣,擲地有聲道:「姻緣。」
話落,一滴清淚奪眶而出。
大夢一場,轉眼浮世三千盡成空。
我來求姻緣了,你可聽得見?
嘉雯,我們真的什麼也沒有發生過嗎?
趙律閉上眼睛,兩行清淚緩緩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