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金錢、麵包和尊嚴


到了晚上吃飯的時候,孫蘭在桌上還是聊到給胡斌找律師這件事上。

本來也是,孫蘭和楚天河之間能聊得話題本就不多,加上楚天河這次來臨江,專門就是為了胡斌這事來的,孫蘭替楚天河找好了律師,自然免不得就這事再嘮叨兩句。

「天河,你這人就是心太軟了,那胡斌是一個犯罪分子,不值得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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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埋頭吃飯的楚天河頓了一下筷子,還沒等他開口解釋,一旁陪坐的陳萌就好奇的問了一句。

「蘭姐,什麼事啊。」

孫蘭本就是個大咧的性子,陳萌問她就說,竹筒倒豆子般都說了出來,末尾還問了一句陳萌。

「小萌,你說我說的對不對,所謂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胡斌固然是挺可憐的,可天下可憐的人多了,都像他那樣去犯罪,那還不天下大亂。」

「嗯。」陳萌點點頭,深以為然的應了一句:「楚總,蘭姐說的也有道理,再怎麼著也不能犯罪,犯罪就是傷害其他無辜的人,我也覺得那胡斌不值得你幫。」

「都說完了?」

楚天河總算是把眼前碗裡的飯給扒了個一乾二淨,抬起頭說道:「抓緊吃飯,再等一會菜該涼了。」

「喂,你有沒有再聽我說話。」孫蘭沒好氣的說道:「我們再說你給胡斌請律師的事呢。」

「怎麼,我做錯了?」

「你為一個罪犯請好律師寄希望幫他脫罪減輕處罰,難道不是錯嗎。」

楚天河笑了,喝下一口水,細語慢聲的說道。

「八十五年前,拉古迪亞市長說了這麼一番話,一個人為了金錢犯罪,這個人是有罪的。

一個人為了麵包犯罪,這個社會是有罪的。

一個人為了尊嚴犯罪,則世人都有罪。

胡斌是為了金錢而犯罪,所以我也認為他有罪,故而我才會親手把他送進監獄。

可當我知道了他的故事之後,那他就不僅僅是為了金錢而犯罪,而是為了麵包甚至是尊嚴而犯罪。」

「這簡直是無稽之談。」

孫蘭嗤笑一聲:「他把騙來的錢用於個人揮霍,哪有什麼麵包、尊嚴一說。」

「人和人,是不一樣的。」

楚天河的語調依舊很慢,但每一個字都說的極其清晰。

「人活在這個世界上,需要兩種能量的支撐才可以活下去,分別是物質能量和精神能量。

沒有物質能量的供應,人很快就會因為營養缺失而衰竭死亡。

而沒有精神能量的供應,人則會變成一具空洞失去靈魂的行屍走肉。

我是幸運的,因為我從小生活在一個富裕的家庭中,我是我們家鄉孩子中第一個吃上肯德基的人。

在我成長的過程中,我的物質能量供應源源不斷,所以我茁壯成長到了今天。

而在精神層面,我有一個完整和諧的家庭,有一對恩愛的、相濡以沫的父母,有一個古靈精怪、製造歡樂的妹妹。

我還有一個完全團結、守望相助的家族,大伯、小叔、堂兄、堂弟,大家親如一家互相幫襯,使我的家族成為了家鄉首富之家。

鄉親也敬仰我們,各方人都誇讚我們,可以說在精神能量的供應上,我同樣受到了極其良好的哺育。

我應該,要比這世上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更加幸福。」

明明說的是胡斌,可楚天河卻說起了自己的事情,不過孫蘭並沒有出言打斷,而是靜靜的傾聽著。

因為她發現,當楚天河說話的時候,有一種自內而外散發的獨特氣質。

那氣質很迷人,也很有渲染力,讓人不由自主的靜下心來去聆聽、去沉醉。

「有幸運的人,則必有不幸的人。」

「胡斌是一個留守家庭的孩子,他很小的時候父母就去了外省工作,因為胡斌的爺爺奶奶身體不好,需要賺錢來看病。」

「物質上的條件並不好,這也直接導致在精神層面,胡斌能夠得到的趨近於無。」

「他自幼沒有父母陪伴,性格逐漸孤僻和自閉,上了中學開始以打架鬥毆而出名。」

「為什麼他會熱衷於打架鬥毆,因為打架鬥毆可以揚名,讓更多人認識他、懼怕他或崇拜他。」

「這讓胡斌得到了一種精神上的滿足。」

「後來,胡斌父母的生意逐漸做了起來,並將胡斌接了過去撫養,那一年,胡斌已經上了高二。」

「還算是個孩子,還可以重新教育做人,重新塑造一個完整的價值觀、世界觀和人生觀。」

「我至今都記得胡斌離開前那種開心,他告訴我們這些同學,炫耀著說他的父母做生意發了財,以後要我們都去找他玩,他請客。」

「那一瞬間,胡斌的精神快樂已經滿溢,故而到了必須要宣洩的程度。」

「可是後來呢,父親跳樓身亡、母親精神崩潰。」

「我雖然不在近前,可我能想像到,剛剛過上正常人生活還沒有幾年的胡斌在那一刻重新一無所有時的痛苦。」

「他的麵包沒有了,他人生到了十七歲才第一次擁有的尊嚴也失去了。」

「我們不可否認的一點就是在這種情況下,胡斌走上了一條錯誤的道路,那就是犯罪,這如同他小的時候打架鬥毆一樣,又一次走了錯路。」

「這一次他錯的更加離譜。」

「我還記得陳昭結婚那天他出現時的場景,抽著軟中、戴著一塊勞力士,竭盡全力的維繫著自己富二代的人設,近乎病態的裝出一副很有實力的樣子,讓人吹捧他,讓人誇讚他,以此牢牢的攥著尊嚴不敢放手。」

說到這裡,楚天河有些口渴,便又喝了一口水,看著孫蘭和陳萌已是完全聽的入迷。

「所以我想,他需要其實不是金錢,而是用金錢來保護自己的尊嚴不再失去,他已經經歷過失而復得、得而復失的過程了,這次,他不敢再失去,他需要精神層面的能量供應來使他自己活下去。」

「蘭姐,你是一個警察,在你的眼中,這個世界非黑即白,事務必須分出對錯,可你,真的能看清楚嗎。」

「哪裡有賭場,現在是不是還在開著,你是知道的,但你無能為力,我也無能為力,不是嗎。」

楚天河笑了一下,帶著些許嘲弄。

「這句話我說給馮鵬聽,他只能沉默。」

「我們可以說胡斌的父親是咎由自取,這沒問題,但非黑即白、非對即錯的理念在這裡,似乎說不通了。」

嘆一口氣,楚天河又笑了出來,站起身離開。

「謝謝你替我找的律師,我替胡斌謝謝你,我相信等他出來,一定會重新做人的。」

目送著楚天河離開的背影,陳蘭幾次張口卻只是無言。

倒是一旁的陳萌托著下巴,兩眼一個勁的冒光。

那個男人好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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