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隻獅子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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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錯……沒錯是楊信。思兔閱讀sto55.com

  他原本就難以置信,在和段佑斯的視線相接的瞬間更顯震驚,往後退了一步,語無倫次地解釋:「我……我是聽盧簡兒說雅子你……不,我是來拿作業本的!」

  雅子站起來,可貧血的體質令她感到眩暈,手臂被段佑斯扶住。楊信也看到了,正要進來卻被段佑斯看了一眼,只一眼就讓楊信信心盡失,識趣地往後直退:「我……我先走了!」

  雅子被他扶著坐下,處於半清醒狀態,臉色略顯蒼白。他皺著眉頭用手探她的額頭,確定沒事後才收回手,問:「幾天沒睡?」

  她沒有回答,他俯下身,又問:「每逢重大考試前就會生病的事情是真的?」

  雅子遲疑了一會兒,答:「是真的……」但不想在這個話題上多說,緊接著問,「下一個是誰?」

  段佑斯倚在她面前的桌上,聽到這句話後朝窗外看了一會兒,而後收回注意力,說:「這個寒假你休息,把會長當好就行。」

  「是暫停還是結束了?」

  「暫停。」他答。

  後來雅子由段佑斯送回家,一路上讓她枕在自己的肩上睡覺,紀叔特意放慢車速。途中她迷迷糊糊地醒來過幾次,那幾次,第一眼看到的都是膝上被他握著的手。

  手心很暖。

  期末考試已經結束,接下來是分析試卷、總結這學期以及寒假安排等一系列事情。

  雅子第二天進教室時碰到的第一個人就是楊信,教室里十分喧鬧,楊信又是被兄弟陷害,知道他喜歡雅子,所以一看見雅子就把他往這邊推。雅子扶著門框往旁邊退一步,楊信也很快剎住腳步撞到另一邊的門框上。

  後頭的男生們失望地拍桌,楊信不自然地和雅子對視一眼:「不好意思……」

  「哎喲,楊信,你怎麼這麼客氣啊?」正好進教室的伊夏凌搭住楊信的肩膀,調侃,「難道昨天的表白遭拒了?」

  原來……

  「沒有沒有……」楊信急忙否認,甩開伊夏凌的手,「上課了……」

  他沒有告訴任何人,連兄弟都沒告訴,或者是礙於段佑斯,或者是為雅子考慮,還把自己的心意都埋了起來。不管怎樣都值得感激,雅子經過楊信時輕輕地落一聲:「謝謝。」

  楊信看了她一眼,很快又避開她。

  第一節課,班主任安排了這幾日的活動。他首先說了雅子已經當選會長一事,這件事連盧簡兒都沒預料到,更何況是當即發出驚訝之聲的同學。而後班主任說了於祈擔任副會長的事情,但講台下面已經靜不下來了,伊夏凌不斷地問朋友:「她是怎麼辦到的?」

  估計其他班也在宣布這件事,班主任讓同學們為她祝賀的同時也囑咐她不要有太大的壓力。

  接著他公布一則「灰色消息」,按照格萊的慣例,這個寒假斷斷續續要補課,把天數算下來後,本來假期不滿二十天的寒假,真正的休息日竟然還不滿十天。

  全班哀聲四起,盧簡兒抓著頭髮哭嘆:「真要命……」

  「以前也是這樣的嗎?」雅子問。

  「聽說是學校這次的平均分比『易安』差三分,變成全區老二,之前我們學校一直是老大的嘛,這回慘了,要惡補……」

  而坐在後面的蔣詩也頻頻向朋友抱怨:「幹嗎一定要補課啊?好不容易放假,上個學期我們每周六都補課,還不是沒有效果!」

  是的,雅子記得格萊學院每周六都要學生補課,還交補課費,有時甚至星期天也要補半天,壓力這麼大,學生難免抱怨。

  冬季的白天很短,才四點,天色就有些暗了,而且很冷。

  放學鈴聲響後,盧簡兒提醒雅子今天去衛茹家,她本想休息,但既然約好了,就應了。

  衛茹家在離學校較遠的地方,要坐地鐵,途中還經過「易安」的教學樓。只是她一路上一直在包里找東西,摸索許久,又給誰打了個電話,最後充滿歉意地對雅子和盧簡兒說:「對不起啊……」

  「怎麼了?」

  「我忘帶鑰匙了,我爸出差,我媽要加班到七點才能到家。」

  心裡也想回去休息,於是雅子說:「沒關係,下次好了。」

  「那隻好下次了。」衛茹不由得埋怨自己,「真是的……」

  「沒關係,我們在下一站返回去。」雅子安慰她,正好到站,車門打開,人群涌動,她和盧簡兒都站起身,朝衛茹揮手道別。

  地鐵呼嘯而過,冷風將長發拂到臉頰旁,人潮步行或快或慢,雅子站著等車,漸漸身上又有了一股倦意。

  沒多久,地鐵到站,車廂內比在外面暖一點兒,這股倦意越來越濃,坐下後,她就枕著盧簡兒的肩膀閉眼養神。

  「雅子……」簡兒輕聲對她說,「我要去姑媽家拿點兒東西,三個站之後就要下去,等會兒你自己回去當心點兒……」

  「嗯……」

  睡著的雅子聲音很輕,三站後,盧簡兒輕聲喚醒她,她和盧簡兒道別。那時車廂內已經很擁擠,盧簡兒從前面那兩個男生中間穿到門那邊,雅子則低下頭拍了拍額頭,藉此清醒一下。

  「咔嚓!」——

  ……

  「咔嚓!」——

  這時,耳邊聽到近在咫尺的快門聲,她抬頭,面前的男生看似專注地看著手機,實則將鏡頭對準她,在與她對上視線的時候又拍了一張照。

  另一位男生也這麼用著自己的手機,因為乘客擁擠,他們和雅子距離得很近,兩人都二十歲上下,打扮不像是學生,兩人被雅子發現後還沒收手,她只好說:「不要拍了好嗎?」

  旁邊的人朝這邊看過來,男生從褲袋裡掏出耳機戴上,假裝若無其事,誰知等周圍人的注意力散去後,雅子又聽到手機自帶的快門聲。

  她只好起身離開這邊,人潮擁擠,在經過男生時忽然感覺制服裙被摸到。她敏感地往旁邊退了一步,突發的事情讓她來不及思考,直接向男生質問:「你剛才在做什麼?」

  這句話再次引來更多人的注意,男生恐怕也沒想到她會說出來,神色變得尷尬,向友人打一對眼後情急地向四周人解釋:「我女朋友啦!」

  這句話讓雅子愣住,很快生氣地回:「誰是你女朋友?」

  「真的是他女朋友啦!」男生的友人也幫腔,聲音蓋過雅子,此時她的手被男生抓住。

  「不要鬧了,難看!」

  他說著,作勢要在下一站拉她下車。

  好像盧簡兒下車的時候這兩個人就在了,現在恐怕是看準她獨身一人就肆意欺負。雅子百口莫辯,而車上的乘客也一時不知該信誰。察覺事態嚴重,她心裡極大地不安起來,下意識要拿手機,就在這時,被男生抓著的手腕突然被另一隻手握住。

  人群涌動,雅子側過頭看去,彥琛的出現每次都這樣意外。

  這男生穿著易安的制服,單手插在褲袋裡,一邊牢牢地抓住雅子,一邊傲慢地看著那兩人,說:「我怎麼記得她的男朋友不是這副流氓樣?」

  事態立刻分明,而離彥琛不遠處的儘是剛才易安放學的男生,他們遠遠叫嚷著要來圍觀。那兩個人很快成過街老鼠,自知弱勢,一到站,立刻「嗖」地一下溜了出去。

  「彥琛,這是你的新女朋友?」那伙男生遠遠地叫嚷著,「漂亮!」

  雅子很快掙脫開彥琛的手,他笑了笑,看得人發慌。既然已經到站,也不想與他多相處,道謝一聲後,她就出了車門。

  可往前走一步,察覺彥琛在後面跟著,到站台後發現他居然也下了車。地鐵「轟」的一聲開動,冷風灌到雅子的脖子裡。彥琛正要對她開口,她立刻轉身走。

  「喂!」

  彥琛興趣極大地繼續跟著,四周無論「易安」還是「格萊」的學生太多,她避嫌地加快速度,但還是在出站檢票口被他牢牢擋住。

  「喂,看你弱弱的樣子,一個人也敢和兩個色狼嗆聲,挺表里不一的嘛。」

  他邊擋邊說話,雅子往左往右都被他攔住,最後忍無可忍,說:「我已經謝謝你了。」

  「我的手機號碼是多少?」

  她反問:「什麼?」

  彥琛極快地從口袋裡掏出一支記號筆,又抓住她的右手,刷刷兩下寫下一串數字。動作太快,來不及阻止,雅子在他寫完後立刻甩開手,氣喊:「你幹什麼?」

  「你忘記一次我就寫一次。」彥琛撐著檢票口兩端,腦袋湊近她,毫不掩飾得意,「直到你背出來。」

  2

  雅子走得快,彥琛也寸步不離。

  這裡是「易安」的地盤,如果他不是什麼招惹人的男生也就算了,偏偏也是浪尖上的,周圍易安的女生頻頻經過,也頻頻被這樣一幕吸引,隱約聽到議論聲。

  她終於忍不了,在風中止步,回身問:「已經出地鐵站了你還跟著我幹嗎?」

  彥琛不急於回答,「嘖」了一聲,朝馬路對面揚了揚下巴。

  她看去,剛剛那兩個挫敗的傢伙居然還在,發現被人注意,立刻別過臉裝不認識。

  「你和那兩個流氓同一站下車,不是暗示我跟你下來保護你還是什麼?」他痞氣地說,雅子無暇搭理,繼續向前走,又被彥琛問去哪兒。

  「買洗手液!」

  被彥琛抓住右手,周圍看向他們的學生頗多,她皺著眉頭掙開他:「你幹嘛啊……」

  「我看你還是先背出來,否則我讓你洗到脫皮。」

  「我幹嗎要背對我沒用的東西?」

  聽到這邊彥琛眼睛一亮,他吹聲口哨:「你還蠻辣的嘛。」

  「麻煩你放開我,否則你和那些噁心的人沒有區別。」

  「是不是在你的世界裡只有段佑斯才有資格碰你,嗯?小三?」

  她從彥琛的手中抽回手:「你也彼此,小三。」

  這下他更加興意盎然,越覺得雅子性格辣,把她手肘拉住說:「喂,跟我去吃頓飯。」

  「你在開什麼玩笑?」

  彥琛忽然靠近她,鼻尖幾乎碰到一起:「段佑斯不會發現的,小三也有自由嘛。」

  他和段佑斯對自己都用了「表里不一」來形容,而且自己也對段佑斯說過「安琦言不會發現」這樣的話。過去一幕幕接踵而來,雅子在風裡沉默,最後下定決心甩開彥琛的手,轉身就將自己的右手往郵筒的鎖片上刮去,刺疼蔓延開來。

  她咬唇,彥琛立即將她的手拉回來:「你鬼上身啊!」

  「我不是在跟你開玩笑,也不想跟你玩曖昧。」她說著,將流血的手心展示在他的眼前,「我真的不想和你有任何關係,下次不要在我的手上寫東西!逼急了我也只能用這個方法。」

  「好。」令她意外,彥琛卻是個不吃硬的,他被雅子激到,伸出食指指著她,「我告訴你,原本我沒有感覺,現在你這樣,我興趣大了去了!回頭告訴段佑斯,安琦言,我要,你,我也要!」

  句句戳人心,最後公車到站,雅子奮力推開彥琛,轉身上車!

  那晚一夜沒睡好,第二天早上去學校,剛下公交車,就看到校門口同樣下車的段佑斯和段亦莎。

  她的右手纏了紗布,他在關車門的時候注意到,似乎眯了一下眼睛,她低頭避開他的視線。

  教室里,段亦莎比雅子後到,那時她正低頭整理書本。段亦莎特意地在她的桌旁俯下身,撐住下巴,一邊玩她桌上的橡皮,一邊打著哈欠說:「我哥問你的手是怎麼弄傷的,有沒有事。」

  「沒有。」她應。

  段亦莎繼續打著哈欠直起身,雅子喊:「亦莎。」

  「嗯?」

  「我想見你哥。」

  段亦莎笑著再次俯下身,手肘撐在她的桌上,將橡皮一拋一落:「他現在應該還沒到教室。」

  一聽完立刻起身出教室,身後於祈喊她,她沒有理,徑直跑到通往三年級的露天長廊,推開門就看到走過一半長廊的段佑斯。

  「佑……」在喊出口的一剎那卻看到從門後走出來的安琦言,雅子不禁停下腳步,嗓音也一下子變得嘶啞,「斯……」

  他聽到了,盡頭的安琦言同樣注意到,他回頭看過來,雅子站在原處。

  遠處,安琦言一直抱臂看著,露天長廊吹來冬日的冷風,如此壓抑的氣氛下,雅子在與他相隔五步的地方停下。他倒沒有理會身後的眼睛,靜靜地看著雅子,等她說話。

  無語凝噎,後來,她輕聲說:「麻煩通知一下皇甫學姐,中午要開一個小會議。」

  毫不搭調的話題,相互沉默中,他看了她的手一眼,她輕輕地將手放到身後。

  「嗯。」他應。

  雅子轉身離開,他還在後面,她只顧往前走。

  與他的距離拉遠,眼睛被劉海遮住,右手隱隱作痛,緊緊咬唇,越走越感覺不到他的氣息,越走越與他兩個世界分離,最後咬到下唇出血,痛得無法言語。

  3

  中午的會議是雅子第一次組織的,學生會成員相繼來到會議室,有的抱臂聳肩不知新會長要說什麼,有的低聲討論,也有女生傲慢地撐額盯著,應該是心還在安琦言那邊。

  人還沒齊,雅子坐在主席位上翻看要講的內容。

  會議室里越來越喧囂,她用食指敲了敲桌面,聲音不響但清脆。這麼做的時候眼睛仍專注著筆記上的內容,氣定神閒的模樣好似不是第一次當會長。

  周遭人無疑被這股無形的氣場震住,相繼安靜下來。等人終於到齊,她合上筆記本,環視一圈四周,開門見山地說:「我想讓學校減少雙休日和寒暑假的補課時間。」

  語氣很平淡,但一落就引起大片的驚呼聲,皇甫一妃舉杯喝茶,沉默不語。

  「雙休日以及寒暑假補課是學校歷來的做法,我們只有配合,你怎麼會想到減少?」有人問。

  「我看了學校這幾年的成績,大前年補課沒這麼密集時,學校平均分在區里保持第一,到了前年雖然還是第一,但因為全區平均分下降,所以總的說是在退步。補課從前年開始變得密集,但是這幾年不但沒有把平均分提上去,還落到第二。」雅子說到這裡,看向他們,「我覺得問題出在過大的課業壓力上。」

  「這是教導主任該操心的問題。」女生回,「我們要是帶頭舉旗,不是多管閒事嗎?」

  「所以我並沒有要取消補課,而是減少。」

  「誰去說?」女生撐起下巴,別有深意地看著雅子。

  槍打出頭鳥的道理誰不知道,學生會成員附和寥寥,雅子看向那個女生,答:「當然是我。」

  會議室一派寂靜,她將筆記本挪到一旁:「這個會議是向大家表達我的想法,我不想不做事,也不想獨斷做事,所以先和你們討論。覺得可行,我就向校領導反映,畢竟也是為了學生考慮。」

  說完靠上椅背,審視全場,指頭在扶手上一點,一點。

  會長的氣勢發揮得淋漓盡致,他們驚覺她早已不是當初那個不懂規矩的模範生,說話語氣再淡也輕易亂心,惹得眾人四目相對,面面相覷。

  「我同意這個提議。」皇甫一妃帶頭附和,她悠閒地轉著椅子,看向對面還想刁難的女生們。

  被她一看,那群女生無話可說,於祈第二個舉手,衛茹緊隨其後,其他人也舉手贊同。

  這樣,會議結果算是成功,雅子朝皇甫一妃點頭道謝。

  會議結束後,人員陸續地走,雅子要留下整理會議室,連衛茹也沒讓她陪,說是想安靜一下,衛茹也就安心走了。

  累,疲。

  她撐起額頭沉澱思緒,皇甫一妃最後一個離開,臨走前用手機發了條簡訊,隨後將會議室的門敞開,笑著走出去。

  會議室寂靜無聲,這樣待了十分鐘後才好過很多,她嘆著氣起身,將窗簾一一拉好。

  外面天色灰暗,估計要下雨了,窗簾全拉起後的會議室比以往更暗,全部收拾好後,她拿起東西朝門口走去。

  原本打算這樣獨身回去,繼續熬著一個人說不出口的寂寞,可走到門旁就停住腳步,看到斜倚在門框上的段佑斯時,她心口怦地一下跳動。

  心裡想著的人突然出現在眼前,而且不知是什麼時候到的,雅子失措地後退,他則走上前,身後的門也被他「砰」地一下反手關上。

  室內黑暗,腳步慌亂,雅子的後腰抵到桌沿,發出一聲驚呼。他拉了她一把,使她穩住重心。

  「早上想說什麼?」他問,右手也被他握在手心,雅子卻被突如其來的氣息擾得心怦怦直跳,一時無法開口,只在黑暗中望著他。

  「想說什麼?」他又問了一遍,手指將她的劉海捋到耳後。

  終於確定真的是他,雅子低下頭倒吸一口氣,她想說的很多,但是沒有一句說得出口,最後只說出三個字:「我昨天……」

  「嗯。」他在聽。

  「我昨天……」重複兩遍還是說不出,內心的苦澀蔓延至眼眶,她抬頭望他。

  「受委屈了?」

  被這四個字戳中痛處,雅子咽著苦澀,正要說話的時候聽到學校的廣播——「二年級三班莫雅子同學,聽到廣播後請到校長辦公室報到,重複一遍,二年級三班莫雅子同學,聽到廣播後請到校長辦公室報到……」

  無法再說下去了,雅子從他手裡抽出右手,輕聲說:「我先去校長辦公室……」

  他看著她。

  短暫會面又要離別,說不得念不出就是她的愛情,她壓著情緒,可彥琛昨日的威脅在她腦里亂沖亂撞,拖得她放慢腳步,在與他擦肩的時候終究沒熬住,雅子在門口停下來。

  回過身,她說:「能不能……」

  話還沒說完,下巴碰到他的肩膀,鼻尖縈繞著他的味道,心跳加速的同時閉上酸澀的眼睛,一下子就在黑暗裡被他好好抱著,安心四溢。

  她本來想說,能不能抱抱我。

  4

  十分鐘後,收拾好情緒,雅子來到校長辦公室。

  打開門,辦公桌前的安校長循聲看過來,說一聲:「莫雅子啊。」

  「校長好。」

  她心裡對這次會面的內容已經猜到幾分,那些女生向安琦言通報得快,安校長也開門見山地說:「聽說你想減少學生的補課時間。」

  雖然這麼起頭,但他隨後放下筆,手肘撐著扶手,對這個提議頗感興趣:「你說說,除了補課,還有什麼其他的辦法可能提高學生的成績。」

  雅子在桌前坐下,問:「如果有的話,校長敢嘗試嗎?」

  「你可以告訴我,我們來討論。」

  雅子笑著說:「學校補課,老師忙,學生也忙,壓力到了一定程度後難免力不從心,學生聽過且過,老師也可能降低為學生答疑的積極性。不如將減少的補課日作為開放日,學生可以照例來學校,將自己弱勢的部分總結出來,由班裡善於這部分的學生來輔導,也就是學生內部自主學習,再有不懂的,就請辦公室的老師進行解答。我認為,同齡人之間的親切度會讓大家的學習氛圍更加輕鬆積極。」

  說完,她看向安校長。他細聽著,呵呵笑了一聲:「這樣聽來是不錯,但莫雅子,你知道實行過程中會出現什麼問題嗎?」

  「無人監管,學生偷懶,效率降低。」

  聽到莫雅子如此淡定的回答,安校長說道:「既然你想到了,你覺得這個方法還可行嗎?」

  「我認為值得一試,至少在我的班裡,我會耐心地替每一位同學解答他們在學習上的困惑。此外,我想學生會的成員也會配合,這是對學生自覺性的考驗,也是一次對學生會的考驗。」

  聽到雅子的回答,安校長的神色越顯滿意,最後吸了一口氣,撫著掌心說:「那麼,我也認為值得一試。」

  關於學校補課時間減少的消息發布後,班裡一陣歡呼雀躍。

  「莫雅子。」於祈轉過頭說,「你還真辦到了。」

  於是所有人立刻知道這是雅子的想法,興奮之餘對她的崇拜大大提升。盧簡兒也拉起她的手,太過忘情以至於忘記她右手的傷,雅子痛呼出聲。

  「對不起啊!」簡兒立刻收回手。

  雅子輕輕說了聲「沒關係」,此時,注意到後邊的段亦莎已悶悶不樂趴在桌上很久了。

  「該不會是能見到於祈的時間少了,所以不高興吧……」盧簡兒這麼猜測,很快被段亦莎打破猜想。

  「肚子痛啦……」

  「要去醫務室嗎?」

  她擺手拒絕,埋著頭說:「讓我睡一會兒……」

  她一直趴到下午放學鈴聲響起。

  走在林蔭大道上的時候,她的臉色依舊不好看,雅子看著她,詢問:「真的沒事?」

  「沒事啦,只是肚子有點兒疼。」她揉著腹部說,剛往前走幾步,突然停下來,皺著眉頭打量校門口,「他怎麼會來?」

  雅子聞聲看去,心內一驚,一看見段亦莎就興奮奔來的是上次在甜點店見過的男生,而男生後邊正斜靠著校門等人的是……彥琛!

  如此張狂,穿著「易安」的制服就來了,與段佑斯完全不同的氣質讓四周的女生不斷回頭注目。他的視線落在雅子身上後,立刻直起身來,微微一笑。

  擺明是衝著她來的,雅子有些不安,立刻轉身,卻沒想到恰好看到十米之外正朝這邊走來的段佑斯和安琦言。

  糟了……

  進退兩難,段佑斯已經朝她看過來了,她停下腳步,就在這時,彥琛走到她身側,不經她同意就拉起她的右手,低頭看著她的手問:「手怎麼樣了?」

  雅子無法回答,聲音哽住,手被彥琛拉著,視線還在段佑斯的身上。所有的一切都當著他和安琦言的面發生,他看著她,與安琦言一起,既看著她也看著彥琛,雙方的腳步都停下來。

  風吹到脖子裡,很冷很冷,一種得而復失的感覺充斥在心口。雅子想收手,卻被彥琛緊緊地抓著。他也看到了段佑斯,那力度把她的手心捏痛,非要逼她露出痛的表情來。

  晚暮的林蔭大道上,空氣濕濕的,安琦言抱起雙臂,段佑斯的眼裡漸漸流露出一股只有雅子感受得到的陰鬱。但緊接著,他的視線越過雅子看向她的後方,神色立刻發生改變。

  對於雅子與彥琛的介意極快地轉變為濃濃的憂慮,他甚至將這件事拋諸腦後,同時加快腳步朝這邊走來,越走越快,越走越快,一剎那與雅子擦肩而過!

  後面傳來盧簡兒的驚叫聲,她立刻回頭,已經暈倒在地上的段亦莎被段佑斯一把攔腰抱起。

  雅子微微一驚,剛才還好好的段亦莎現在臉色煞白,緊抓著段佑斯的肩膀呻吟:「哥……肚子痛……」

  紀叔的車就在校門口,他利索地抱起段亦莎往外走,周圍的同學吃驚地讓道,學校保安也立刻趕來查看。紀叔一開門,他就把段亦莎抱進去,發話:「醫院!」

  事發突然,車門「砰」的一聲關上,他雷厲風行地離開,雅子正要跟上去,被緊跟著趕上來的安琦言一把拉住:「莫雅子,不關你的事。」

  說完,她繼續向前走,雅子被這句話禁錮在原地,全身發冷。四周的同學驚魂未定,皇甫一妃聞訊趕來,她的視線迅速在彥琛與雅子身上落一秒,問:「你怎麼跟他在一起?」

  看雅子無法回答,她也就不再問,繼續快步向前走了三步,又轉身提醒:「莫雅子,離這裡最近的是第三醫院。」

  5

  傍晚六點,深暮,下雨。

  醫護人員行走匆忙,空氣濕冷,雅子在大廳的休息區內候著。她心情差,也很累,低頭扶額誰也不理會,彥琛遞給她的溫水也被她無視了。

  段亦莎被診斷為急性闌尾炎,一進醫院就立刻被推到手術室,段佑斯陪著,安琦言和皇甫一妃也在,雅子一人在大廳里等著。

  兩個小時後,皇甫一妃打電話來讓她先回家,說手術已經結束,段佑斯陪在病房,明天要幫段亦莎轉到護理環境最好的私人醫院,他現在忙,而且整顆心裝的都是段亦莎,不會出來見雅子,更何況安琦言也在。

  掛掉電話後,雅子疲憊至極,彥琛還在一旁無所事事地陪她耗著。她起身,彥琛也站起來。

  雅子的耐心已經耗盡,她轉向他,聲音里透著受夠了的情緒:「你不要再跟著我了好不好?」

  「你說不跟我就不跟,就像她們讓你走你就走?」彥琛話裡帶刺,將雙手放進褲兜,「你有拒絕我的權利,可我也有追求你的權利,我愛跟就跟,這是我追人的方式。」

  「我真的很不喜歡你帶給我的困擾和麻煩!」

  他神色不變地笑了一聲:「習慣就好。」

  「我不想習慣。」雅子乾脆地回絕,轉身就走,彥琛卻恍若沒聽到她的話似的跟在後面。

  醫院外滂沱大雨,她剛下一級台階,就被彥琛拉住手臂,他向醫院借了傘,可她視若無睹地繼續走著。

  傘打開的同時,她又被彥琛拉住手臂,非要讓她跟他同行,腳步剛移一點兒,肩膀就被他搭住,這樣一下子被摟住。她皺著眉頭看向他,「生氣」兩個字寫在臉上。

  可他就在傘下這樣近距離地盯著她的臉,勾起嘴角說道:「果然值得細看。」

  雨滴噼里啪啦擊打透明的傘面,雅子說:「你跟流氓有什麼不一樣?」

  「我跟段佑斯有什麼不一樣?」他卻反問。

  她剛要掙扎,就被他先一步摟得更緊:「你現在只是個『三』,以後贏了安琦言又怎麼樣,妹妹在他心裡永遠要比女朋友重一克。莫雅子,一克就足夠傷到你了。」

  她沒理會,繼續掙扎,又被彥琛一下子摟得更近:「解釋啊,說你根本不介意他妹妹,說你心甘情願當這個『三』!」

  「你這樣幼稚的挑撥什麼時候才可以結束?」雅子終於側過頭正視他,「我就是喜歡他,喜歡到沒有多餘的心思去考慮這樣的事情了,而你是個連我的名字都是剛知道的人,幾句話就想影響別人嗎?」

  之後,彥琛與她對視,他從她的眼睛裡琢磨情感,最後視線不由自主地移到其他地方,說:「你知不知道,你的臉很漂亮,眼睛很清澈,像含著水,越是倔強,越是讓人想把你占為己有。」

  「占為己有」四個字是暗示,彥琛的注意力已經放在她的唇上,雅子在他靠近的時候別過臉。風吹起她的黑髮,擋住彥琛的意圖,他看著她。她無奈地看著前方的雨幕,心思早已不在這邊。

  彥琛似乎笑了一聲,隨後他招來一輛計程車。車門一打開,雅子就被他推進去,傘也放到她的手裡。他在外面關上車門,俯身湊到車窗旁對她說:「段佑斯只會讓人傷心,而我會在這個月內讓你知道,你的愛情是我這樣的人才能給的,光明磊落的愛情。」

  說完,他就讓司機送她回家。

  接下來的幾天,段佑斯自然沒出現在學校,安琦言在第三天的時候回校。她一返校就聲勢浩大地查閱了期末考試時二年級的考場安排,雅子聽說這個的時候正在幫班上的同學整理筆記,她動作一頓,轉頭朝伊夏凌的方向看去。

  顯然安琦言開始反擊了,她要趁段佑斯不在的時候把學生會奪回來,第一個要治的就是雅子,而要治她,就抓她有沒有做過違紀的事情。伊夏凌這次期末考試的成績相比以往可用「飛升」來形容,如果安琦言注意到當時坐在伊夏凌旁邊的就是她,一定會把文章做得能多大就多大。

  「莫雅子!」

  於祈的喊聲拉回她的思緒,她抬頭看去,教室里十分喧鬧。

  「只有八天你就要和衛茹出發去海灣的國際文化交流會,請提前準備,你們要在那裡待一個星期。」原來於祈是在提醒她這件事,她點了點頭,於祈又問,「段亦莎住院了?」

  「嗯,闌尾炎切除手術後要住院一星期左右。」

  「見到她的話幫我問候一聲,祝她早日康復。」於祈囑咐。

  雅子聽進心裡,說:「我近期不會見到她,但如果見到的話一定會幫你轉告的。」

  「好,謝謝。」

  說完,於祈走了,雅子也起身,她放下手中的任務,想去外面靜靜,可是剛走出來,就看到站在教室門口的於溫怡。

  冷冷的風,濕濕的雨,走廊上兩人相對站著,於溫怡每次見她時臉色都很難看,抱著雙臂從上至下打量她。

  雅子雖然也看著她,但不想先說話,手肘撐在護欄上,側著頭往別處看。

  於溫怡是來傳話的,直接說:「莫雅子,明天學校不補課,你認識北嶼海岸吧?就在這裡坐56路公交車到終點站。明天下午四點整我和綺言會在那邊等你,聽著,不要耍會長脾氣,不然我們手裡的那些把柄足夠讓你退學。」

  說完,也沒管雅子答不答應,她轉身就走,大概是不想被雅子提及她自己的那個把柄。

  雅子嘆了一口氣,朝遠處看去,悵然若失。

  6

  雅子想了很久,想到段佑斯之前說過不要任何約都應,手機在手心轉著,簡訊編輯好了卻遲遲不發,最後上課鈴聲響起,她在進教室前將簡訊投進了草稿箱。

  第二天。

  56路公交車平穩行駛,車上人很少,車外風很大,一路顛簸,冷風從沒關緊的車窗玻璃縫中擠進來。雅子原本閉著眼休息,被這一股寒氣侵襲,皺起眉頭,裹緊圍巾。

  天氣很糟糕,車上的移動電視在播報晚間有暴雨。冬季的暴雨少見,來了就很可怕,所以坐到終點站北嶼海岸的人很少。

  但是沒辦法,安琦言的約早晚是要應的。

  一路上,雅子出神不語,直到手機振動。

  是陌生號碼打來的。

  她接電話,疑惑地說了聲「你好」,聽到一個男生的聲音:「你還是沒背出我的手機號碼。」

  是彥琛。

  她嘆一口氣:「你還是沒放棄。」

  「莫雅子,這個電話是讓你知道兩件事,第一,我想要的我會一步步得到,這次是手機號碼,下次可能就是你的家庭住址。除非你空出一天來陪我吃頓飯,否則我就親自去你家接你。」

  「你別……」

  「第二件事。」彥琛不理,繼續說著,還頓了頓,好像在笑,「莫雅子,你這個人果然很特別,接觸的次數越多,本大爺越喜歡。」

  這時公交車到點報站,雅子扶椅起身,那邊彥琛快速反應過來問道:「你在北嶼海岸?」

  「你聽錯了,那是報站故障。」雅子回得也快,說完便把電話掛斷。

  下車後,海風與浪濤聲迎面撲來。

  這個時候天色暗沉,沙灘上幾乎無人。公交車在身後駛走,雅子繞在圍巾上的黑髮被吹得揚起。她從入口踏著木板階梯走下,往四周看去,未看到安琦言和於溫怡的人影。

  大概是一次惡作劇,也可能還沒來,天氣壞是真的,氣溫又低。雅子即使穿著大衣,還是寒氣侵身,不由得撫了撫臂,趁這會兒思慮著,將手機草稿箱的那條簡訊提出來發給段佑斯,而後將手機調成振動。

  簡訊發送成功。

  又等了十分鐘左右,安琦言一行人才姍姍來到。雅子站在沙灘上,看著從木板階梯走下來的人。

  如一開始所料,不止她和於溫怡,若干學生會的女生也來了。最前面的安琦言雙手插在衣袋裡,氣定神閒地走著,和雅子面對面而站,笑了一下。

  天色慾雨,海潮高漲。

  她說:「莫雅子,你真有膽量。」

  「我只是守約。」雅子回,任劉海被風吹亂。

  「莫大會長說過,如果要找人私下聊天,交流感情什麼的,一定要先經過你的同意。」她抱著雙臂繞著雅子走著,一邊說一邊點頭,「這個提議很好,我同意。」

  雅子安靜地站在原地,安琦言朝於溫怡的方向招了招手,一個女生立刻被拉出來,被毫不客氣地推到雅子這邊。

  她快手扶住這個女生,女生是一年級的,長相清秀,一頭長髮很漂亮,只是早被嚇得哭了。她緊抓著雅子的手說:「學姐,學姐,救我……」

  「她做什麼了?」雅子皺著眉頭問安琦言。

  安琦言笑著點了點頭,走到雅子面前,當著她的面挑起女生的長髮:「沒做什麼,她啊,就是因為什麼都不肯做,才搞得這麼狼狽。」

  「學姐,她們要我剪頭髮……」女生縮著身子搖頭哭訴,「學姐,這是我留了五年的頭髮,我不要剪……學姐……學姐幫我……」

  「還有……」安琦言不緊不慢地說,「我看了看她的手機,照相功能不錯,佑斯的臉看得格外清楚。」

  雅子看向這個女生,女生不住地搖頭,直向安琦言道歉:「對不起……對不起,學姐,我不會再拍了……對不起……可是能不能不要剪我的頭髮?」

  安琦言沒有搭理,點著額頭繼續說:「還沒結束,我覺得她好面熟,想了想,這個女生之前也是我的學妹。也就是說,她這留了五年的長髮說到底還是為佑斯留的,對不對?」

  「不是這樣,這是誤會!」女生急得直發抖。

  而於溫怡一把抓住這個女生,似安慰又似威脅地說:「別怕,只要你剪了頭髮就什麼事都沒有了。我告訴你,去年也有一個女生不肯剪,她當時的下場比現在的你更狼狽……」

  最後一句話於溫怡說得極其低沉,也聽得雅子心生寒意。女生嚇得渾身顫抖,但緊接著就被於溫怡拉著往海邊走去。

  「啊!學姐,學姐,不要!」

  嘶啞的求救聲不斷刺激著雅子的耳膜,她終於忍無可忍,責問安琦言:「你們什麼時候才可以結束這種行為?」

  安琦言卻不理會她。

  女生被推往危險的海邊,她掙扎哭喊著,但只引得更多女生上去「幫一把手」。雅子再也無法忍耐,走過去將女生的手臂拉住,在於溫怡說話前搶先說:「我換她行不行?」

  女生雙眼通紅,於溫怡回過頭看向安琦言。

  「你換她。」安琦言鎮靜地重複這句話,將解釋權不動聲色地拋給雅子。

  「不用再費盡心思做給我看,直接把要對這個女生做的事放到我身上,你們要怎樣解氣都隨便,反正你們的最終目的就是這個。」說話的時候,雅子胸口起伏,壓著怒氣。

  這句話正合安琦言的心意,她慢慢地點了點頭,對於溫怡使了個眼色。

  隨後女生就被放掉,而雅子即刻被於溫怡拉到靠岸的石礁旁,地上兩塊大岩石相疊的部位圈著一條鏈子,不知是何時備好的。雅子被推到那裡,雙手被於溫怡抓著用粗重的鏈子繞起,「咔嚓」一聲上鎖。於溫怡做好這些就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那你就在這裡受著吧。」

  原來計劃是這樣發展的……

  接著,安琦言蹲在雅子的面前:「別指望我爸替你做主,期末考試時你替人作弊的事情,我還沒想好要怎麼個宣揚法。我爸再怎麼欣賞你,他也還是我爸。」

  最後一句話說得頗有深意,言語之間警告她不准泄露今天的事情。雅子看著安琦言,安琦言神色不變,又留下一句:「告訴你一聲,要漲潮了。」

  雅子心裡一緊,雙手上的鏈子重得抬不起來。她再次抬起頭看向這些女生,她們還在無所謂地談笑,視生命如鴻毛,性格扭曲至此,讓人心驚膽戰。

  於溫怡的最後一舉將雅子的心徹底震碎,她把開鎖的鑰匙「咻」地一下丟到十米遠的亂石內。反倒是安琦言神色一斂,低聲問:「扔了幹嗎?只那一把鑰匙。」

  「反正綁得又不緊,沒幾分鐘她就自己出來了。」於溫怡輕言,又提醒,「我們該走了。」

  ……

  一群女生居然可以將欺凌別人做到這個地步,無視所有危險與不可控制因素,將人命踩在腳底,與尊嚴一起肆意踐踏!雅子在咆哮的海風中低頭閉眼,失望至極。

  腕上的鏈子沒有於溫怡說的那麼松,甚至緊得將她的手都磨紅。擺弄幾下後,確定單靠自己一人之力無法掙開。她轉過頭看向越發洶湧的海浪,再抬起頭,望著這一片陰沉的天空。

  暴雨要來了。

  7

  冰冷的海水還差大概三米就要漫過來了,雅子的手腕被鏈子箍著,磨破了皮。風很可怕,她轉過頭避開風,但發梢還是被卷得往臉頰上揚,很冷。

  已經在這裡僵了半個小時,潮漲得越來越迅猛,來勢駭人,恐怕整塊礁石區都會被淹沒。

  口袋裡的手機正在振動,她想拿,但是夠不到,幾近無力。

  刺骨寒冷的雨滴打下來,心裡湧起一股哀傷,膝蓋也被石頭磕疼。她喊過人,卻都被海浪聲蓋過,手機還在振動,她費力去拿手機。等終於拿到手低頭看時,她無奈地嘆出一口氣。

  不是他,屏幕上亮著的終究不是「段佑斯」三個字,而是半個多小時前找過她的那個人。

  最想他的時候偏偏來的是別人,手機已經停止震動,後方傳來動靜,彥琛的聲音傳入她的耳中:「莫雅子?」

  當時她臉色略微蒼白,疲憊地抬起頭,看到欄杆前的彥琛。他走到這邊,幾步就來到雅子身側,低下頭看了看,然後脫下外套利索地裹到她身上。

  雅子幾乎失去了全身氣力,而後被他扶起,手上的鏈子也立刻被他看到。

  「你這是哪出?」他問。

  她無心回答,他又問:「安琦言?」

  看來也已經了解安琦言這個人,不用雅子回答就從這種做法懷疑是她下的手。但即使這樣他還是對安琦言不放棄,就像段佑斯也從沒對安琦言說過分手。到底是多麼美好的過去,讓這兩個人都如此留戀。

  「她原本不是這樣。」這句話似是自言自語,又似是說給雅子聽。

  他一邊說一邊試著拉開鏈子,痛得她悶哼出聲。

  海水已經漫到腳踝,彥琛並不緊張,換了個位置站到雅子面前,蹲下來問:「鑰匙呢?」

  「安琦言原本是什麼樣子?」雅子問。

  沉默了一會兒,他回答:「和你一樣,溫柔友善,不與世爭,稍微有點兒倔,讓人憐愛。」

  「那……」

  「是段佑斯把她變成現在這個樣子的。」

  雅子望向彥琛,這句話說得絕對,透著不滿。

  他說:「自從他們交往後,她就變得善妒,段佑斯既然給不了她安全感,就應該放開她。」

  「如果不肯放開的是安琦言呢?」

  彥琛看著她,還未回話,發現海浪越來越洶湧,便再次問:「鑰匙呢?」

  雅子對他的抗拒並沒有消去,她不急於開口,彥琛則捏起她的下巴,直接說:「趁我還有人性前告訴我,否則我說不準要親你一下才救你。」

  ……

  「被丟在那邊了。」雅子回他。

  話音剛落,彥琛立刻順著她所指的方向走去。海水已經漫到膝蓋,她因鏈子所限退無可退,再朝彥琛的方向看去,他動作很利索,神情認真。她看了幾秒後收回視線,心內悵然。

  雨滴噼里啪啦砸到礁石上,身上漸冷。沒多久,在亂石中翻找的彥琛終於起身,他幾步回到雅子面前,蹲下來,還真把鑰匙找到了,晃在指間說:「表揚我。」

  雅子看著他,臉色蒼白,劉海凌亂,眸中儘是虛弱之色。他也看著她,漸漸看得認真,伸手要將她貼在脖頸上的頭髮撥開,她敏感地轉過頭避開他的手。

  他冷笑一聲:「段佑斯到底有多好,你們一個個都失魂落魄地要跟他走,而你充其量也不過是安琦言的暫時替代品。」

  「我對於你也不過如此。」

  聽雅子把話說成這樣,彥琛眯眼:「我總要比段佑斯好。」

  「不。」雅子說,「你比他更過分。」

  彥琛還沒說,她就繼續說:「你知道你哪裡過分嗎?你連自己的心意都沒有看出來,只知道段佑斯的就是好的,你對我的追求也不過是好勝心作祟。」

  「難道你對他就是理智的?」彥琛稍顯生氣地說。

  雅子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反問:「那好,我問你,你記得第一次見我是什麼時候?」

  「12月24日,平安夜,瑛士路86號餐廳。」

  「錯,是十月份的第二個星期四,你收到安琦言的簡訊來格萊,我幫你指的路。」

  彥琛神色一斂,雅子繼續說:「其實你能搶在段佑斯前面,但你那時候的心思全在安琦言身上。段佑斯的身邊是誰你就搶誰,你根本沒有把那個時候的我放在心上,我又為什麼要在現在留一個機會給你?」

  下巴猛地被捏住,彥琛說:「那你倒是把第一次見我的日子記這麼清楚。」

  「因為安琦言那條簡訊是我發的。」

  話一出口就使彥琛的手一抖,雅子直勾勾地看著他:「那件事是我做的,是要懲罰另一個總是打擾我的女生。至於你的電話號碼當初就被我從學生檔案上背下來了。可怕吧?我就是那種喜歡暗地裡做事的人,如果你對我沒用我就根本不會理你!」

  「莫雅子!」

  雅子這次錯就錯在過早地對彥琛全盤托出這些東西,以致手還被束縛著就被彥琛托住後頸強吻,這個吻里蘊含著強盛的怒氣與征服欲。她緊閉雙眼,轉頭避開後氣喊:「你幹什麼!」

  同時,她拿到被彥琛落下的鑰匙,而他早已換一種神色,一字一句怒意凜然:「既然你是這樣的女人,我幹嗎還要用矜持的方法繼續哄你?」

  第二次侵略馬上就要過來,在快要與彥琛的嘴唇相觸時,雅子費勁地躲,最後與他的視線相觸,顫聲問:「你真的要這樣對我?」

  彥琛微微一怔,趁這個空當,她快速解鎖,一解開就立刻起身。彥琛反應過來抓她,她被石頭磕到,再次起身時又被他拽住手臂。她只好往他的膝蓋踢,他一下子鬆了手,她往上跑!

  可還是在大路上被他抓住,力道那麼大,他從後直接抱住她整個人。或許是那一腳踢痛了他,他將下巴抵在她的肩上,在她掙扎時呵斥道:「別動!」

  「那你放開我!」

  「莫雅子,我第一次見到你這種女生!我告訴你,這次是真的,我真的想把你追到手!」

  「放開!」

  這時彥琛確實放開了她,可就在放開的一霎那將她轉過身擁入懷裡,她被這一舉動嚇到動彈不得。

  雨勢兇猛,他的力道很大,後來還想吻她。她轉過頭躲開,也就是在側過頭的一剎那,清楚地看到了十米外雨霧中的皇甫一妃……與段佑斯。

  灰沉的天空,海浪,暴雨,她渾身濕透。

  段佑斯站在皇甫一妃撐的傘下,身上未沾絲毫雨水。他靜靜地看著她和彥琛,不知道看了多久。他面色冷淡,可是眼裡那絲陰鬱被雅子深刻地感受到底。

  「彥琛!」她急喊。

  彥琛也順著她的視線看去,可在看到段佑斯後毫不收斂,直把雅子的肩膀搭住,正面與他相對。

  她被彥琛鉗制著無法動彈,想說話也被彥琛捂住了嘴,彥琛擅自替她對段佑斯說:「她沒事,在鬧彆扭,別管她!」

  皇甫一妃皺起眉頭,而段佑斯不再有任何興趣,他甚至沒和皇甫一妃說一聲就離開了,淋著雨走到停靠在路邊的車前,開門進去,「砰」的一聲狠狠關上門。

  雅子將彥琛的手咬痛,他倒抽著涼氣鬆開手。她卻已經筋疲力盡,才邁出一步就虛脫,又被彥琛及時扶住。

  「你們……」

  皇甫一妃滿臉失望,無奈地搖了搖頭,幾步上前將傘交到雅子手裡,又看彥琛一眼,然後轉身就走。

  等她一上車,車子立刻發動,然後駛離,不帶一絲猶豫。

  許久之後。

  暴雨還在繼續,身上卻已經感覺不到雨淋,感覺不到涼意,感覺不到滿頭的脹痛感,只記得段佑斯走時決絕的背影與那一聲關門聲,在心裡和腦海中不斷徘徊,越來越悲傷。

  彥琛仍扶著她,他在說話,他對她說「糟了」,對她說「段佑斯走了」,對她說「你好像沒有後路了」,對她說「你好像只有我了」……對她說了這麼多,說到最後一句的時候,雅子側過頭看著他。

  他還在得意,她的眼睛已經微紅,一直看著,後來蒼白無力地回復一句話。

  「你放過我,好嗎?」

  8

  似夢。

  昨天發生的一切都似夢。

  彥琛放開了她,她拖著濕漉漉的身體一人回家。他雖然跟著她,但也不再和她說話,直到目送她進了家門。

  他是什麼時候走的,她不知道,什麼都不知道,腦子裡只有一個人,從始至終都只有一個人。那個人的一切離自己越來越遠,她將自己蒙在被子裡,難受了一整夜,不曾睡著。

  第二天,寒風蕭瑟。

  校園的小道上鋪滿了被暴雨打落的枯枝敗葉,雅子靜靜地走著,低著頭出神。盧簡兒在她的身邊說話、開玩笑、打鬧,她都絲毫沒有反應。

  「雅子。」盧簡兒摸她的額頭,「你今天狀態好差,發燒了嗎?」

  她別開臉,說了聲「沒事」,這時候又被後面走來的伊夏凌撞到肩膀,簡兒迅速扶住她。

  伊夏凌回過頭看了她一眼,沒有道歉,甩著包繼續跟姐妹們說笑。簡兒正要抱怨,雅子卻搖了搖頭,只想簡兒安靜下來。

  這一天,段佑斯沒來學校。

  日子一天天過去,雅子一個人來回學校,一個人出神發呆,一個人進出學生會會議室,一個人坐在教室里摺紙鶴,一個人做一個人的事。

  晴天,陰天,晴天,雨天。

  時間都被寂寞打發,在家裡抱著泰迪的時候也是腦子放空。她想閉眼,卻不敢閉眼,因為會難過,會想哭,所以每次都靜靜地凝視著一處地方,把心酸都逼回去。

  第四天的時候,聽說段佑斯來了。

  聽說……只能靠聽說,聽說他回學校了,聽說他心情並不好,聽說安琦言一直陪著他,聽說他只讓安琦言陪著。

  雅子看不到他,即使偶遇的機率也比之前低得可憐,除了那些「聽說」,雅子就再也不知道關於他的任何消息。

  只有一次……

  在一節很久之前被安琦言調動過的體育課上,雅子看到了他。

  下過雨的草坪異常潮濕,二年級整理隊伍,三年級一班如往常那樣閒散在看台上。

  萬野在鬧,女生在笑,唯獨他安靜地靠著欄杆,背對著操場,看不清神態。即使安琦言在他面前輕言笑語,他的背影透著的孤傲還是那麼明顯。

  雅子散隊後正要離開,一年級男生的籃球卻彈進草坪,滾到她的腳邊。

  她蹲下身撿起,學弟跑到她面前,高高的個子,陽光健康型,見到雅子的時候笑了笑,說:「謝謝學姐!」

  從雅子手裡接過球後,他將球擱在腰間,回頭望了一眼球場上等著的兄弟們,又加快語速地問:「學姐,你還沒有男朋友吧?」

  雅子看著他,而身側的伊夏凌等人立刻意識到要告白,「哦」的煽動一聲。

  「學姐,我喜歡你很久了!」這個學弟直截了當地告白,說完後,在兄弟的叫喚下趕回球場,又留下一句,「學姐,可以考慮我哦!」

  他的聲音很大,整個操場的男生拍掌鼓動,連看台上的三年級一班的同學都被打擾到。

  安琦言往這邊看來,笑了笑,又在段佑斯的面前說話。他雖然聽著,卻從始至終未往這邊看一眼。

  「莫雅子,雖然知道你很難搞,但你這個『高校男生最佳初戀情人』的稱號早就傳出去了,是不是也該選個男朋友了?」一邊的伊夏凌打趣。

  雅子沒理她,一言不發地離開了這裡。

  不過那件事被皇甫一妃知道了。

  下課時,雅子在回教室的走廊上被皇甫一妃叫住,她讓盧簡兒先走,然後與皇甫一妃對視。

  等到周圍的同學漸少,皇甫一妃慢慢走近雅子,問:「你們兩個到現在都沒說過話,是不是?」

  ……

  「想冷戰?」

  雅子臉色透白,輕輕地搖了搖頭。

  「那你告訴我,這次的導火索是什麼,是彥琛?還是段亦莎?」

  皇甫一妃把事情摸得很透,雅子的沉默等於默認,於是她又說:「如果是彥琛,那你喜歡誰就選誰。如果是段亦莎,我就必須要說一些佑斯不告訴你,你就永遠都不知道的事。」

  話說到這個地步,雅子看向她。

  「佑斯的性格藏得很深,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他小時候有自閉症,你又知道他的自閉症是怎麼出來的嗎?是被逼出來的,是被繼母天天鎖在房間裡給逼出來的。」

  雅子心裡一緊,皺著眉頭看著皇甫一妃。

  皇甫一妃繼續說:「那個時候,唯一瞞著繼母天天幫他開門的就是剛上二年級的亦莎,鎖一次亦莎就開一次,每次翻鑰匙都能翻出一身傷來。你能體會嗎?家裡有成年的姐姐在,有保姆在,有天天走動的助理在,但所有人都不敢插手,甚至都不敢對他忙碌公事的父親提醒一聲。只有年紀最小的亦莎一直幫他,這就是他們的童年,這就是他們兄妹的感情。」

  雅子問:「難道沒有人管……」

  「沒人管。」皇甫一妃搖頭,「他姐姐後來把那個女人趕走了,但佑斯的性格就已經這樣定了,對什麼都很冷漠,只對他的妹妹好。我甚至認為安琦言也沒打開過他的心結,知道我為什麼一直幫你嗎,雅子?因為他對你不一樣,他一開始對你展現的就是最陰沉的一面,你連這樣的他都包容了,離他的心就不遠了。但是雅子,你現在正在觸他的底線。」

  她忍著難受搖頭:「所以這次又是我的錯?」

  「不是你的錯,我只希望雙方都退一步,佑斯那邊我也會去說。」

  雅子這邊完畢,臨走前,皇甫一妃又想到另一件事,乾脆也告訴了她:「上次我說亦莎的手術很成功,讓你先回家,其實不是,亦莎血小板很低,做手術是萬不得已的選擇。那場手術整整做了半天,五天內病危通知單都下過一次,直到昨天才脫離危險。那個電話是佑斯讓我打給你的,他要陪亦莎,但也不想讓你苦等。」

  皇甫一妃已經走了,雅子扶著走廊的牆璧,疲累地撫了撫額頭。

  她想起梵芝那句勸告她離他的私事遠點兒的話,她那時不知道,現在才深刻地體會到。

  因為離他的私事越近,越想要好好愛他,越深陷在他的傷痛里,難以自拔。

  9

  教室里空蕩蕩的。

  窗口吹來冷風,皇甫一妃坐在桌上,靜靜地看著倚在窗口的段佑斯。

  「你怎麼打算?難道一直這樣下去?」

  他沉默不語,皇甫於是又說:「莫雅子不是沒人追,想把她追到手的男生不比在你身後排隊的女生少,能把她捧在手心的也大有之,是她沒給機會。她把後路斷了,只跟著你走。」

  他還是不表態,皇甫無奈地說:「你知道彥琛這個人,你也明白莫雅子的心意,那天的情況如果你不清楚就讓她解釋啊,還沒說話就冷戰,雙刃劍傷的也有你。」

  「有我?」

  這句話他回得很淡,仍看著窗外。

  「對,有你!」皇甫一妃肯定了他的反問,「不要用亦莎做藉口,你這幾天的心情完全被莫雅子牽著。剛剛體育課上有個學弟向她告白了對不對?知不知道你那時候的臉色有多難看?偽裝差到連安琦言也差點兒看出來。」

  他扯開領帶,皇甫一妃緊接著問:「你說,到底怎樣你才肯向莫雅子主動走一步?」

  「除非她能讓皺紙復原,讓破鏡重圓。」

  段佑斯說出這句話的時候,皇甫一妃失望地嘆氣,剛好走到教室門口的雅子也停住腳步。

  她掩住嘴,背靠牆,劉海遮住了濕潤的睫毛。

  皺紙復原,破鏡重圓,這裡面決絕分手的意思多麼濃,一點兒後路都沒有了。抑制許久的情緒終於崩潰,她咬唇,用雙手掩住欲來的哽咽。

  走時「砰」的一聲推開長廊的門,驚動了教室內的皇甫一妃。

  段佑斯無動於衷,皇甫一妃皺著眉走出教室,看到露天長廊上雅子的背影后一怔,立刻跟上去。

  「雅子!」

  皇甫喊住她,雅子慢慢地停下腳步,眼眶濕潤,不想回頭。

  「雅子,你是來找佑斯的?」

  皇甫一妃想緩和氣氛,雅子卻搖頭,輕聲說:「累了怎麼辦?」

  後面一片寂靜,沒有回答的聲音。雅子心裡苦澀,她壓不下痛徹心扉的情緒,又說:「我想休息一會兒……」

  說完,她離開了。

  皇甫一妃目視著她的背影,又往後看,許久都沒有動靜,她不由得扶額,深深嘆一口氣。

  回教室時又被伊夏凌撞到,雅子這次背碰牆壁,忍了很久的眼淚掉一顆下來。

  伊夏凌本要嘲笑她,看見她這個樣子,就收斂神色,一時無話。

  她走進教室,在喧鬧的氣氛中低頭擦眼角。在後頭吃零食的楊信呆呆看著她,咀嚼的動作也停下來。他身邊的兄弟拍肩議論,他重重地「噓」一聲,要他們都噤聲。

  盧簡兒趕快過來想問發生了什麼事,可話到嘴邊又咽下去,因為她那麼努力地壓抑著情緒,好像這個時候不能再承受任何詢問。

  班內仍然喧鬧,於祈回頭望著她,伊夏凌在教室門口靜靜地看著,楊信讓兄弟們繼續活躍氣氛,不讓她的傷心過於顯著地暴露於人前。

  窗外的風不斷吹進來,吹起她的頭髮。她哭了起來,閉緊著眼睛,肩膀顫抖。

  盧簡兒安撫著她,靜下來的世界裡,寂寞的聲音瘋狂蔓延。

  日子又過了一天。

  中午,雅子的心情還沒好轉,她不想吃午飯,盧簡兒卻堅決把她拉到餐廳,一路都在講:「你的臉色已經這麼差了,還不吃東西,要折磨自己啊!」

  她不想去餐廳的真正原因是想迴避段佑斯,但盧簡兒不理解,她覺得吃飯要比感情重要得多,後來到了餐廳,才知道因感情導致的拘謹氣氛會讓午餐時間變無限糟糕。

  這個時間點,一進門就看到了坐在老位子的段佑斯。

  雅子腳步遲緩,盧簡兒不管不顧地拉著她找位子。那時段佑斯還未注意到,他正低著頭講電話,而空著的位子也只有他周邊的一圈。

  後來,盧簡兒拉出椅子的響動引得他朝這邊看了一眼,恰好與雅子的視線對上。但他的視若無睹要做得比她嫻熟很多,像看到路人一般平淡掃過,繼續聽電話。安琦言坐在旁邊,正在和於溫怡談笑。

  雅子背對著他那桌坐下,不言不語,望著茶杯出神。

  不久,氣氛被衛茹打破,她端著餐盤過來,見有空位就坐下,正好也有事找雅子:「你沒忘記明天就要去海灣的交流會了吧?」

  「沒忘。」雅子輕聲回。

  「東西都準備好了嗎?要在那邊待一個星期,應該就是大家一起上課什麼的,明天早上八點從學校出發。」

  衛茹的提醒她都聽進去,點了點頭。

  那邊段佑斯已經掛了電話,偶爾和安琦言說幾句,盧簡兒只慶幸雅子是背對著他們,不至於看得傷神。

  「莫雅子!」

  這時,伊夏凌來了,她的大嗓門干擾了氣氛,要盧簡兒給她讓座後一屁股坐到雅子身側。

  「莫雅子,和易安學院的聯誼活動你感不感興趣?」

  伊夏凌問得很直接,盧簡兒微微一愣,雅子感受到從背上一掃而過的視線。

  她沒有回應。伊夏凌冷哼一聲:「真難搞!明知道你難搞還要請你去,『易安』那幫男生是有多欠揍。快點回答啦莫雅子,你不去的話,我們的聯誼活動就打水漂了。」

  「一定要雅子去才行嗎?」盧簡兒問,「為什麼?」

  「因為人家是高校最佳初戀情人啊……」伊夏凌不情願地回答。

  雅子端起熱茶喝了一口,輕聲應道:「我去。」

  話音剛落,不僅盧簡兒愣住了,伊夏凌也難以置信,問:「莫雅子,你再說一遍?」

  「我去。」

  重複完這兩個字的時候,似乎公開了自己開始選擇男朋友的消息。餐廳里大部分的男生都朝她看過來,甚至還有之前跟她告白過的學弟遠遠地大喊:「學姐,別忘了考慮我!」

  這個餐廳哄鬧起來,只有背後的那一個角落寂靜異常。段佑斯默默地將手搭在椅背上,看著另一處,許久才眯起眼。

  這明顯生氣的臉色被安琦言看到,她問「怎麼了」,想碰他的臉,他卻側過頭躲開,將手機擱到桌上,「砰」的一聲動靜很響,讓全桌人都不由得收聲斂色。

  而雅子從始至終沒有回頭。

  10

  聯誼會是在今天放學後開始,雅子還在收拾書本,伊夏凌就早早在教室門口等著了。

  她收拾得很慢,心不在焉的。伊夏凌不斷看表,還多次讓盧簡兒提醒。

  「雅子……」簡兒問,「你真的要去?」

  「嗯。」

  「那……」

  「你不用擔心,已經沒關係了。」

  「啊……」

  簡兒顯得有些狀況外,還想問什麼的時候,雅子已經提包走人。

  又是個陰天,下樓梯的時候,伊夏凌和那群女生一直在身邊玩鬧。雅子走在最前面,伊夏凌在囑咐她什麼,她沒有聽進去,只是望著前方,慢慢地在人群中行走。

  到了車站,有下雨的跡象,伊夏凌裹緊身上的大衣,又把下身的冬季制服裙拉高一點兒,打電話讓男生們先點好東西。

  公交車駛過,學生走動,雅子一直安靜地站著。風把她的長髮吹起,遮住了臉,看不出過多悲喜的表情。

  這種狀態一直維持到段佑斯出現。

  伊夏凌的低呼提醒她朝校門口看,她漫不經心地看了一眼,就看到剛出校門的段佑斯。

  深冬晚暮,紀叔的車在等他,天很冷,他的校服外穿著黑色大衣,圍著深藍色的圍巾,比身邊的安琦言還要好看。

  他先將不同路的安琦言送上計程車,關車門時,一陣冷風把他額前的碎發拂起。

  「我真的對他好有感覺……」身側的伊夏凌裝不住矜持,一邊與朋友議論一邊拿手機要拍照。

  隔著一條馬路,雅子沉默不語,而他終於在上車前往這邊看了一眼,原本是隨意,卻恰好與她的視線對上,開到一半的車門不由得停住。雅子立刻迴避,他還在看她,她乾脆後退一步,將自己隱沒在女生群中。

  幸好公交車在這時候來了。

  車子擋住了段佑斯的視線,雅子低頭上車,連車窗都迴避不看,一直走到靠後的位置。伊夏凌等人也坐在她的前後左右,剩下一些學生站在過道上。

  隨著公交車發動,她深吸一口氣,手心因長久的緊張而發汗,好不容易往外看一眼,他已經上車,人影不在。

  好像所有的事情就這樣結束了,心內空悵瘋漲。口袋裡的手機卻在這時振動起來,太過突然,手抖了一下。她不接電話,伊夏凌推她,提醒:「喂,手機響了。」

  公交車緩緩起步,校門口紀叔的車還沒動,她低頭蹙起眉頭。

  手機一直在震動,震動心扉。

  「手機在響,莫雅子。」伊夏凌再次提醒。

  終於接起電話,雅子閉上眼,一將手機擱到耳邊,段佑斯靜中有力的聲音傳進耳中:「下車。」

  沉默了兩秒,她掛斷電話,一句話都沒給他回應。

  而段佑斯之後的再一通電話又被她拒接,大膽至此,甚至能感受到手機那端他的生氣。她的心在顫動,感到渾身冰冷。

  等到第三次拒接,手機徹底安靜下來,公交車也開始提速。她閉著眼睛,眉頭越皺越深。

  「吱——」

  公交急剎車!撞到前方椅子的女生們尖叫,雅子扶住車窗沿,伊夏凌她們立刻往車窗外看情況。

  雅子心內慌張,耳邊傳來伊夏凌的大喊:「有車子攔住公交,故意攔的!」

  她睫毛輕抖,而這時公交前車門咔一聲開啟的聲音又讓她的心漏跳一拍。

  前方學生群騷動,有人上車,雅子抬眼的時候就那麼對上段佑斯的視線,他在人群之中一眼看到她,不帶停頓地直走來。

  身旁伊夏凌掩嘴,周遭學生隨他視線朝雅子盯來,驚訝,詫異瀰漫開來,而她清清楚楚看到他眼底的生氣。

  每次面上不表態,可眼神就這麼明顯地將情緒顯露給她看,一路走來時絲毫不管整節車廂的眼睛,到雅子位前就拉起她手腕,她被迫離座,又被他扶住肩膀,整個人就這樣受他控制跟他走,後面的伊夏凌啞口無言,周遭學生倒抽氣,雅子動彈不得。

  整節車廂都是浮躁的,她說不出話,議論聲壓得她肩膀都快垮掉,只能低著頭被他帶著穿過走道,下公交車。

  冷風迎面撲來,公交車上以及校門口的無數視線都圍聚著,所有人都啞口,所有人都緊盯,所有人都眼睜睜地看著段佑斯把她送上自己的車。

  車門砰一聲關上,車窗內的人影已看不清,但確實就是莫雅子與段佑斯,而後車子發動,絕塵而去。

  ……!

  ……

  如果這就是不接他電話的後果,這就是唯一一次自己反抗所得到的回應,那麼太過強勢,無法坦然接受。雅子一路都緊緊地攥著裙擺,車內無聲,他也不想說話,長久以來的冷戰在這一刻達到巔峰,凍到心跳都結冰。

  祈豫大廈一到,雅子就開車門往反方向走。可段佑斯的動作比她快,他拉住她的手臂後反將她擁入懷裡,力道很大。雅子再次不得動彈,瞪他,他卻視而不見。

  直到進入恰好無人的電梯,雅子被他鬆開,他按下關門鍵把還要進來的人都阻隔在外。門一合上,整個封閉的空間裡就只有面對面的她和他,她胸口起伏,他臉色陰沉地問:「鬧夠沒有?」

  「誰在鬧?」心底的苦悶憋得厲害,她近乎吼出聲,「鬧的人不是我!」

  他點頭:「不是你,那你告訴我五天前你在幹什麼?今天放學你又想幹什麼!」

  「現在才想聽解釋?」她的聲音有些沙啞,「段佑斯,因為我喜歡你,就應該三番兩次地主動向你走,把整顆心掏出來給你看後,又把裡面的尊嚴丟掉?」

  「這是你一開始就選好的路!」

  「但是這次,皺紙復原、破鏡重圓,我做不到!」

  喊完,她鼻尖酸澀,電梯恰好停了。門打開,正要進來的人被電梯內僵持的氣氛影響,一時止步不前。

  雅子要走,毫無懸念地被段佑斯攬回來。她掙扎,他「啪」地一下按下鍵讓門迅速關上,外面的人啞口無言,電梯繼續上升。

  很快到他公寓所在的樓層,雅子隨後就被拉出去,他把她帶到公寓門前,弄得她背部砰一聲撞到門,她氣得仰頭看他,段佑斯開門,然後又將她反身推進去,如此一下子進了他的公寓,身後門嗵地重重關上!

  一到這裡她就徹底成了被動,回過身問:「我都決定走掉了,你為什麼還要招惹我!」

  這句話惹起段佑斯更強盛的怒氣,手腕上的力道加大,他將她從玄關拉到臥室,期間她停過腳步掙脫過,但都被他拉回來又從後整個抱住,空氣受驚,臥室的門砰一聲撞開,她被生生地扔到床上。

  他的眼神很暗淡,雅子用手臂撐起身體,大衣滑到肩膀處,黑色劉海凌亂不堪。她覺得眼前這個人已經不是自己所熟悉的那個人,怕,想要逃走的時候又被他用力按下。他單手扼住她的臉頰,讓她一點兒動彈的機會都沒有。

  「玩火是不是?」他的語氣里夾雜太多的怒氣,聲音低沉喑啞,雅子側頭掙扎時又被他扳回來,「欲擒故縱是不是?」

  「我沒有!」她喊。

  他不聽,他怎麼會聽?他的理智早就被彥琛,被那個學弟,被所有跟她有過聯繫的男生所帶來的威脅淹沒!那是排山倒海的嫉妒,是對她沒有果斷將他們回絕的氣憤,是每看她一眼卻沒得到相同回應後生出的占有欲!

  雅子向床頭爬去時被他拽住腰際拉回來,大衣領口的紐扣因此而崩掉,右肩外露,他硬將她的臉面向自己強吻住,她的反抗力氣在這突如其來的霸道里全部失掉,全身從頭麻到腳,但唇上襲來的痛楚又使她醍醐灌頂,揪緊床單!

  這場見不得光的愛情里,她一開始就是他的,所以不管他走到哪裡,她哪怕是一個轉身都不行。

  段佑斯,她就該一直留在原地,是不是?

  她的眼淚被逼出來,嘴唇上的疼痛持續十秒之後才被放開,雅子摔在床頭,而段佑斯喘著氣往後退。

  她用手背抵住嘴唇,眼淚一顆一顆地掉在枕上,往他看,他的眼裡仍滿含著對她的怒意。

  「段佑斯你每次都這樣,你每次……」

  剛開口說這樣的話,他又忽地上前來,雅子第二次被拉進他懷裡,這一次是猝不及防的二度親吻,她的上身被他的右臂圈住,嘴唇緊密相貼。

  這一回的秒數長得數不清,怎麼都掙不開後,力氣漸漸喪失,而他的力道一直很穩,兩人從鬧情緒到慢慢安靜下來,這場角逐在不知不覺中變成以他為主動的廝吻,雅子越來越被動,原本抓著他衣領的手鬆開來,眼睛無力地閉上,被他一吻,再吻,長發從肩後垂下來。

  最後到筋疲力盡的地步時,段佑斯施加力度將她牢牢抱住,她發出一聲接不上氣的虛弱吭吟。也是在這個時候,溫熱的嘴唇突然涼下來,雅子的上身被放開,他第二次往後退。

  兩人嘴唇都一片殷紅,雅子坐在床上看著他,眼睛裡含著傷情傷身的淚,他也看著她,微喘著氣,臉上一絲陰沉已被柔化,轉變成一種無法言說的壓抑和躊躇不定。

  房間一時陷入無法言說的安靜,只有相互的呼吸聲。

  良久,他啟門出去,將房門乾脆利落地關上。

  隨後,手機響,雅子在他離開後收到一條來自他的簡訊,他說:「把房門鎖好。」

  11

  天色漸黑。

  雅子睡在他的床上,抱著毯子出神,這幾天的場景不斷在腦海里徘徊,想到最後,她將腦袋埋進毯子裡,蜷縮起來。

  門關上就未再開過,客廳里沒有動靜,還很早,睡不著,眼角仍有哭過的痕跡。

  她擦掉淚痕,將衣扣繫上,閉著眼努力調整情緒。

  吵架沒有結果,最終也沒搞清楚他到底把她擺在哪裡,心情好?還是心情壞?

  過了半個小時,她起身下床,走到房間門口。

  她不知道的是,這時候,沖好涼的段佑斯正站在房門外,拿著水杯倚在門口,靜靜地看著門把手。

  一扇門隔著兩顆心,她背靠著門,他靜默無聲,雙方都沒有發出響動,隱隱等待對方的決定。

  三個月相處的一點一滴不斷回放,他陰沉,她便溫柔;他霸道,她便隱忍;他運籌帷幄,她便做到聰穎淡定……他們越來越默契,越來越依賴,以為在他身邊就好了,可是愛與被愛不一定成正比。

  凝神良久,雅子面朝門,伸出手,將門把手下的鎖栓轉動一下。

  「咔」的一聲,她聽到了,外面的他也聽到了。

  隨後她背靠著房門緩緩地坐下。他喝了一口水,沉默地走開。

  第二天早上。

  五點,雅子就從他的公寓出來,學校的車子八點就出發,而行李都在家裡,不得不提早準備。

  臨走前,她在廚房耽擱了一會兒,用好不容易湊齊的食材幫他煮了一鍋皮蛋瘦肉粥,保溫,留一張紙條提醒這件事,放在客廳餐桌上。

  而後,她輕輕地拿包,輕輕地換鞋,輕輕將門合上,儘量不吵醒他。

  他昨晚在客廳看了一夜的球賽,剛進客房睡下。

  到了學校,衛茹已經等著了,負責接送的老師將她的行李放到車子後廂。

  那會兒下著小雨,她的劉海被雨水沾濕,有些長,會遮眼,她便乾脆將頭髮捋到耳後,額頭一下子顯得白淨,整個人柔美不少。

  衛茹特意多看了兩眼,邊上車邊說:「你還真是越看越好看的那種女生。」

  她也上了車,車門關上,衛茹幫她拍掉肩上的碎雨珠,她低頭整理圍巾,接著聽到衛茹在她耳邊輕聲說一句:「聽說昨天……」

  她知道衛茹指什麼,繼續理圍巾,沒有說話。

  「幸好從今天開始的一個星期正式進入寒假,否則現在學校里肯定都傳瘋了。」

  雅子一直沒說話,她理好圍巾便靠著車窗坐下。

  衛茹看出她心情不好,轉移話題道:「你遲到了十分鐘,打你的手機都沒接,我還以為你忘了。」

  她這才轉過頭看向衛茹,問:「打我的手機?」

  「嗯。」

  她不由得坐起身,將手伸進衣袋,沒摸到手機,又低下頭翻包,找了四五分鐘都沒結果,最後拍了拍額頭,忍不住嘆氣:「糟了……」

  手機落在段佑斯那裡了。

  祈豫大廈,上午九點,小雨。

  他從客房出來,途經主臥室,往裡面看了一眼,房間整理過,人不在。

  再走到餐桌前,拿起桌上的字條看了一眼,順她的意思朝廚房走去,鍋內有粥,仍溫著。

  不急用早餐,他仍看著字條,字如她的人一般清秀,不是第一次看,卻越看越舒服。

  接著,他拿起手機打她的電話,等她接聽的時候聽到來自臥室的鈴聲。他沒掛電話,繼續聽著,慢慢地踱到臥室門口。

  她的手機落在床頭柜上,他看到後才掛了電話,臥室也隨之陷入安靜中。他將雙手插進褲兜里,倚靠著門框。

  房間裡還存留著她發上的茉莉香,極淡,他靜默著,低頭沉思。

  她好像要去……一個星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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