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接觸的男生
1
三個月前。思兔sto55.com
夏末,傍晚五點,下著雨。
遷徙宴是附近鄰居辦起來的,為歡迎新搬來住宅區來的莫姓母女,組織者是小區里最熱心的秀秀媽,她把地點設在自家的客廳。
莫姓母女還沒到,一桌子人喝茶嗑瓜子,閒著的說:「母女兩個很有禮貌的。」
前往𝒮𝒯𝒪𝟝𝟝.𝒞𝒪𝑀閱讀本書完整內容
「那個媽媽不大說話。」
「女兒講話聽起來挺舒服的。」
「女兒叫什麼?」有人問。
秀秀媽答道:「雅子,叫莫雅子。」
「日本名字?」隔壁桌的低聲問。
「她父親是日本人,母親是這裡的人。」秀秀媽微微一笑,小眼睛眯成一條線,「等會兒她們來了,我們再問問。」
六歲不到的小秀秀在客廳里跑來跑去,把屋外的大雨聲踩碎在紅皮鞋底下,秀秀的哥哥扯住她的領子。
「秀凱!」秀秀媽瞥他們一眼,「把妹妹放開,去樓上把學校的制服換掉!」
秀秀的哥哥滿不在乎地上樓,他邊走邊拉領帶,寬大的校服褲子拖在鞋後跟下,踩得地板嗒嗒直響。樓下鄰里鹹嘴淡舌,他從褲兜里摸出手機給小女友發簡訊:「我媽發神經,擺個破桌子討好隔壁鄰居。」
客廳里正逢人問:「秀凱今年升學,對吧?」
「對。」
「那想去哪所學校啊?」
不問還好,一問,秀秀媽露出可惜的表情:「期終考試沒考好,將來只能去普通學校讀了。」
「哦……」
「本來想讓秀凱考格萊,不過這所學校今年的錄取分數線尤其高,想一想還是別的學校算了。」
「格萊是重點學校啊。」
「對啊!」秀秀媽點頭稱是。
樓上,秀凱收到小女友的回覆:「隔壁鄰居是男的還是女的啊?」
他的手指快速在屏幕上敲打:「母女。」
簡訊剛發送過去,樓下的客廳傳來輕輕的敲門聲。大人們聊得火熱沒有聽見,他不耐煩地俯下身子喊:「媽,有人敲門!」
秀秀媽趕緊起身去門庭處,大家漸漸安靜下來,目光閒暇又市儈地注視向門口。
小女友的簡訊迅速回復過來:「啊……女的啊……」
秀凱低頭打字:「向你保證巨丑。」
門一開,夏末涼颼颼的風和雨絲灌進客廳。秀凱吸著鼻子聞了聞,聞到一股茉莉花的清香,他把腦袋探出樓梯往下看去。
莫雅子進門時,手裡端著一盆當季的茉莉。
她白得如同這茉莉一般,衣服也濕得和這棵盆栽一樣。秀秀媽客氣地迎她進來,她慢慢地換鞋,然後帶著盆栽走進客廳,走到第三步時輕輕抬頭,視線安安靜靜地與樓梯上探頭探腦的秀凱相碰。
她高挑清瘦,額前的劉海濕成了一撮撮,睫毛下的雙眼淡漠又溫柔。她看著他,就好像看著一個小她10歲的弟弟,但是她也才長他不過三四歲的年紀。她在呼吸,秀凱也在呼吸,兩人的胸口細微地起伏。接著,她收回視線,就像從沒看過他一樣。
秀凱倚著扶欄坐下,把還沒發出的簡訊一個字一個字地清除掉。
樓下熱鬧非凡,秀秀媽把莫雅子帶到圓桌前向眾鄰居介紹,雅子把茉莉盆栽放桌上。
她說:「家裡種了很多,待會兒叔和姨們都去院裡拿一盆。」
聲音沙沙淡淡,聽得人格外舒服。
大家都說好,秀秀媽問:「你媽媽怎麼不來?」
她說:「她感冒,人多的地方不適合來。」
「哦……」
秀凱往下挪幾個階梯,一低頭便能看到客廳,發簡訊的對象從小女友換成最親近的哥們兒,手指快速敲打:「我家隔壁鄰居絕對正!」
雅子說:「先謝謝阿姨款待,但晚飯我吃不了,有個剛剛應聘成功的兼職要做,所以……」
「沒事。」秀秀媽聽明白意思,問,「你還讀書嗎?怎麼現在就開始打工了?」
「我還在讀書。」
「什麼學校?」
「正在換學校,沒確定。」
「想讀什麼學校?」問到一半,秀秀媽多說一句,「轉校這件事情有點麻煩,要找和成績相匹配的學校,不然教育水平差遠了,吃力不討好。」
「所以我轉格萊。」
莫雅子話音落,一桌子寂靜那么半秒,秀秀媽往她看,她正低頭撥弄茉莉花瓣,語氣和臉上表情都清淡。
「雅子成績這麼好啊,原來讀什麼學校?」
「梅嵐。」
梅嵐,隔壁區的重點學校。
「秀凱!」秀秀媽立刻抬頭喊,右手拍雅子肩膀,「雅子,你多來我們家玩,給秀凱補補課,阿姨給你做好吃的!」
秀凱下樓,被秀秀媽吩咐:「喊姐姐。」
「媽……」他不情願。
「阿姨。」雅子後退一步,「補課的事我們晚點再商量,時間到了,我得先走了。」
「哦,行!」
不過五分鐘光景,新鄰居的會面就結束,一桌人目送她離開,秀凱目不轉睛地看著她在門庭處換鞋。她換好鞋,伸手開門,門外涼風「呼」的一聲揚起她的黑長髮。
「對了,還有一件事要提前說。」她抓著門把,回頭看屋子裡的人,「我媽媽有時候不愛見人,也不愛打招呼。」
……
「她,精神有問題。」
……
「所以我們家到時候有什麼異常響動,麻煩直接幫我……報警。」
2
五點零五分,黃昏,雨勢減弱。
雅子把門關上,隔絕了一屋子的震驚與屏息。她拾起牆角的傘撐開,伸手將濕漉漉的長髮捋到耳後。
半個小時後,她撐著傘到達市中心美食街的比薩店。
換好店服出來,剛好接上班,組長一回櫃檯就碰到她,大聲問:「今晚客人多,得晚半個小時下班,你們倆沒問題吧?」
組長詢問的是兩個人,一個是她,一個是在櫃檯前低頭記帳的女生。女生迅速收好帳本,抬起頭賠笑:「沒問題。」
女生微胖,雖然頭髮拉直了,額角的碎發還是卷在一起,圓圓的鼻尖上冒了幾顆青春痘,與雅子同齡,但與雅子不熟。
「莫雅子,你呢?」
「我沒問題。」
「好,各忙各的吧!」
組長一走,女生又把帳本放上桌面快速寫字,筆尾繫著的掛鏈裝飾隨著她的動作發出叮叮噹噹響。
雅子走近,看清掛鏈是一隻繫著鈴鐺的陶瓷小熊,也看清她筆下正寫著這個禮拜的進帳工資數目。
「你經常打工嗎?」
這個女生被打擾了,側過頭瞥她一眼,然後繼續寫東西。
「你是格萊的學生?」雅子將雙手擺上櫃檯,輕聲問。
紙上的筆尖突然停下,女生再次看向她,額上冒出一層汗。
「你怎麼知道?你也是我們學校的?你認識我?」
「剛剛在更衣室看到一件格萊的制服,想一想這裡符合年齡的女生只有你和我,就猜是你。」
「哦……」她看上去憂心重重,「你今天剛來這裡做?」
「做一個禮拜了,今天客人多,就被組長喊來幫忙。平時我上白班,你上晚班。」
「哦。」
女生收起筆和帳本塞進衣袋裡,正要走,雅子又叫她:「盧簡兒。」
她在離櫃檯三步之遙的地方停下腳步,沒等問,雅子先說:「你的校服上還別著校徽,所以我知道你的名字。」
「你到底要做什麼啊?」
似乎是一個神經過于敏感的女生,被雅子說出一些個人信息後就不免警惕起來。她微胖的脊背筆直地挺著,天生卷的頭髮貼在出汗的後頸上,看起來很忐忑。
「沒什麼。」雅子說,「我可能很快就要成為你的同學了。」
玻璃牆壁外的雨聲又變大,盧簡兒看向她,她對盧簡兒笑了笑。
「我叫莫雅子。」
3
第二天,雨過天晴。
格萊高中二年級三班,氣氛熱鬧,學生嬉笑喧譁。預備鈴還沒奏完,盧簡兒專注地埋頭記帳時,班主任進來了。
窗外樹葉隨風沙沙作響,班內吵鬧稍稍收斂,意猶未盡的學生們抬頭望去,班主任的身後跟著一個女生。
「是誰?」身後學生問。
「不知道。」簡兒答。
班主任將課件放在講台上,打開茶杯喝一口水,等把茶葉都嚼爛之後,才說了第一句:「她是來自梅嵐的莫雅子。」
手上的筆「嘶」一聲在紙上劃歪,盧簡兒驚詫地抬頭。
「莫雅子兩個星期前隨家人搬遷來到這裡,早前忙著辦理手續,所以拖到現在才能跟大家正式認識。今後她會在我們格萊繼續學業,大家要照顧新同學,清楚?」班主任說。
「清楚了……清楚了!」台下零零散散地發出響應,個別男生興奮起鬨,嗓音洪亮得惹人注目。
是楊信。
簡兒看去,坐在最後一排的楊信正興奮地和旁邊兄弟討論,邊說邊朝台上的女生看一眼,像打了雞血一樣笑咧咧的。
「喂喂……楊信這傢伙……」周圍有人低聲議論。
他聽見,朝說話的女生堆扔了一塊橡皮,激起一陣低聲的埋怨,他嬉皮笑臉地看著她們。
簡兒收回視線,繼續看向莫雅子。她正安安靜靜地背靠黑板站著,雙手提著包,黑色的直發垂到了手肘旁邊。她好像也看到了盧簡兒,但是她不說話,只聽班導講話。
「於祈。」班主任點名,坐在第一排的男生應聲站起。
於祈是班長,戴著眼鏡,個子不高,卻清秀斯文。
「這是我們班的班長於祈,很多事情你可以向他詢問。」
於祈看了雅子一眼,雅子微微頷首。
「她的發質真好。」後排女生講話。
盧簡兒卻把筆捏得越來越緊,班主任在講台上說莫雅子如何優秀,說多麼希望全班同學在學習方面多向她靠攏,簡兒全程一聲不吭,只聽見後排的楊信激動地推搡著兄弟:「她是我喜歡的款!」
上課鈴聲響起,班主任詢問雅子想坐哪裡,雅子說:「坐那裡吧。」
然後,她的座位被安排在盧簡兒的旁邊。
她一開始並不和盧簡兒說話,只是井然有序地整理著自己的課本。兩人一整節課都沒有交流,臨下課時,盧簡兒遞了一張字條給她,上面寫著:「不要跟別人說我在比薩店打工。」
雅子收到字條後並沒有回應,於是下課鈴聲響起時,盧簡兒無奈地遞給她第二張字條:「格萊不准學生在外面打工。」
「知道了會怎麼樣?」她淡淡地問道。
盧簡兒被她突然開口說話的舉動弄得有些緊張,趕緊在紙上寫:「輕則學校會叫家長。」
可字條剛傳過去,就防不勝防地被第三者抽走了。
盧簡兒驚得渾身顫抖了一下,窗外的陽光被擋住了,居高臨下的女生撐著桌子看著字條上的字。
盧簡兒看清是她,說話都結巴了:「干,幹嗎?」
「原來你在打工。」女生懶洋洋地坐到盧簡兒的椅子邊上,盧簡兒迫不得已往一旁挪去,硬是給她空出一半的座位。兩人坐在同一個座位上,好得像閨密,但一個氣焰囂張,一個憋得滿臉通紅。
「我們班的盧簡兒瞞著學校在打工啊。」她重複了一遍。
「我沒錢……。」
「在比薩店打工,一個月怎麼著也有一千吧?」她笑吟吟地挑起她的下巴,「看你,痘痘都冒到鼻尖上了,我幫你買盒祛痘霜好不好?報銷的錢先給我就行。」
這個女生高高瘦瘦的,長相有些刻薄,一手搭著盧簡兒的肩膀,一手用晶亮的指甲劃著名她的下巴。桌子周圍還站著一些這個女生的朋友,她們把窗外射進來的陽光擋得嚴嚴實實,向盧簡兒攤開手,笑眯眯地看著她。
雅子不動聲色地整理書本,而身邊的盧簡兒開始動起來。她聽見盧簡兒急促的呼吸聲和將手伸進書包時發出的叮叮咚咚聲,雅子被這聲音吸引,側頭看,是那隻陶瓷小熊被換了地方掛在盧簡兒的書包拉鏈上,臉紅撲撲的,正在微笑。
盧簡兒的臉也是紅撲撲的,卻是憋紅的,儘是委屈。
「伊夏凌。」
那女生聞聲看過來,詫異反問:「新生,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雅子將筆放進筆袋:「你上個月模擬考試的成績不怎麼好。」
「啊?」
「英語是3開頭的兩位數,語文差1分就到及格線了,數學的話……」
「喂!」伊夏凌緊張地吼出聲,「騰」地一下站起來,課桌周圍的女生聳聳肩,互相看了一眼。
全班一下子安靜下來,學生陸陸續續地朝這邊看過來,除了坐在第一排的於祈仍埋首於題海中。
盧簡兒也怔怔地看向雅子。
雅子顯得很平靜,她若無其事地整理著書本,任憑伊夏凌走到她的桌前「啪」的一聲拍打桌面。
「你多管閒事是不是?要讓我不好過是不是?你是誰啊?」
她終於將書都整理好了,抬起頭,直視著伊夏凌。
「我還記得你的化物生三科的成績。」
伊夏凌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收手走人。
附庸的女生們對看幾眼後,都悻悻然地離開了,剛走遠,楊信便跳出來大叫:「伊夏凌,哥告訴你,下次對雅子客氣點!」
有人小聲喊一句:「伊夏凌回來了。」
楊信立刻收聲,正要溜走,那個人惡作劇得逞地大笑起來,他才反應過來,手重重地拍在桌上。
4
「莫雅子,你怎麼知道她的成績?」教室內安靜下來後,盧簡兒小聲問道。
「我去辦公室報到的時候看到的。」
雅子看著她,盧簡兒一和她的視線對上,臉又紅了:「謝謝你幫我啊。」
「那我們可以做朋友。」
「啊?」盧簡兒聳了聳肩,「我又不怎麼好。」
「沒關係。」
「成績也總是拖後腿,長得也不好看。」
「沒關係的。」
「為什麼?」她問,「你沒有朋友?」
「我是新生,對周圍的環境感到陌生,而且我覺得你挺好相處的。」
「呃……」
「咚——咚——咚——」
上課鈴聲響了,話題被迫暫停。
這節課是數學課,老師來得早,夾著講義站到講台中央,開啟電腦放練習題讓學生做。
可是盧簡兒對於數學實在遲鈍,咬著原子筆頭想半天都沒法在本上寫出一個數字,偏偏這時候老師說:「做好的同學說一下答案,解題思路也要講一下,好,盧簡兒第一題。」
她愣在座位上。
「盧簡兒,做好了沒有?第一題很簡單。」老師單手撐在講台上,語氣雖然溫和,但免不了藏著一絲輕視。
——因為盧簡兒是差生。
天花板上的電風扇嘎吱嘎吱地轉動著,同學們或趴在桌上或無神地看著黑板。盧簡兒拿著數學書盯著上面的公式,憋了好久都沒憋出一句話,老師也沒有一點讓她坐下或者讓其他人回答的意思。
直到手邊感覺一絲異樣,簡兒遲疑又小心地側過頭,看見莫雅子將一張寫著答案及思路的小字條送到自己的手邊。
那些字很清秀,就像沙漠中的清泉一樣將盧簡兒拉回垂死的邊緣,她趁老師不注意,將字條夾進書中念起來。
「很好,坐下。楊信,第二題。」
「謝謝。」
盧簡兒喘了一口氣,在那張字條上寫了這兩個字後傳回去。
莫雅子仍舊認真地看著題目,她正在做最後一道題。盧簡兒知道老師放在最後的一般是難題,於是好心提醒:「做不出來就別做了,這種思考題很難的,老師會說答案的……」
「最後一道題,於祈。」她的話音剛落,老師便叫起於祈,看著於祈的時候,眼神中透著嘉許。
於祈應聲站起,拿起筆記本開始答題。他說得非常流利,最後的答案也合理而出,但老師只微笑著點頭讓他坐下。
「餵你的答案和於祈的不一樣……」盧簡兒不知何時將腦袋湊過來,剛好發現,講出聲兒。
聲音迅速傳上講台,老師將注意力放過來:「莫雅子,你有不一樣的答案?」
於祈回過頭看向她,盧簡兒縮回脖子,班上的同學也陸續看過來。
楊信和他的一幫兄弟興奮地托著下巴看向她。
伊夏凌一手搭在後桌的課桌上,冷冷地看著她。
在眾人的目光中,雅子淡淡回答:「我的答案是錯的。」
像是出乎全班同學的意料,有人「撲哧」一聲笑了起來,聲音由伊夏凌那邊傳來。
下課後。
「剛剛老師說了答案,你是正確的,為什麼不說?」
「我暫時還不想和班長作對。」
聽到這個回答,又看著雅子若無其事地看筆記的模樣,盧簡兒朝於祈看了一眼。果然,於祈總是朝她們的方向看來,於是她拍著雅子的肩膀安慰:「不要緊啦,我們班沒人怕他的。他就是學習好,沒有什麼班長架子的,老實得不得了,不像他姐姐。」
「他姐姐?」雅子問。
盧簡兒湊近她的耳邊,雙手攏到嘴邊,完成這標準的說小話動作後小聲地進入正題:「他姐姐壞出水了……」
「是我們學校的?」
「嗯,我們學校的,就在三年級一班,那個班的學生都很特立獨行,是我們學校最有名的班級。」
「這樣啊。」她點了點頭,微微一笑。
「你笑什麼?」
「你對我的態度,還有你說話的樣子好像都和昨天……」她看盧簡兒,「不一樣了。」
放學後。
比薩店。
「因為你是第一個正面和我們班那個大學渣伊夏凌作對的人,而且你不趁機敲詐我,還那麼聰明,人又溫柔,我簡直撿到寶了。」
比薩店裡十分喧鬧,玻璃牆壁外行人熙攘,盧簡兒得空時在櫃檯旁和雅子聊天。
「大學渣?」
「對啊,都不知道她是怎麼進格萊的,我當年好歹也是吊車尾擠進來的,但是她的成績比我的還差,偏偏人還那麼浮誇,帶壞了我們班不少女生。」
雖說盧簡兒這個女孩做事小心翼翼的,真正相處起來卻很容易熟絡。雅子幫了她一把,她就立刻對雅子敞開心扉,兩人的關係近了一步,相處得很融洽。
不久,組長拿著一份包裝好的比薩過來交代外賣任務,雅子看了一眼盒子上的外賣地址,說:「我送吧。」
「行。」組長吩咐「老員工」盧簡兒,「你給她說明一下注意事項,我有別的事要忙。」
盧簡兒接過比薩,一邊看一邊告訴雅子:「你要去的地方是忻豫大廈,就在街心往右走大概10分鐘就能到了,入口很顯眼,一下子就可以看到。訂比薩的是A座3002號,你乘電梯到30樓就可以了。對了,千萬記得要快要準時,那座大廈里住的都是嬌生慣養的有錢人。」
「好。」雅子記下了,淡淡的笑容浮現在臉上,便拿著比薩出發了。
黃昏,市中心的風有點大,路邊高大的梧桐樹被吹得沙沙作響。根據盧簡兒所說,走不到10分鐘,高聳的大廈便赫然出現在她的眼前。
這是保安措施極其嚴密的高檔住宅,雅子在亮堂的大廳里等了一會兒才被允許進入。她走入電梯,按下樓層號。
電梯上升時,氛圍很寂靜,她邊等邊看著不鏽鋼的門上倒映著的自己的身影,撥了撥劉海,使其垂至睫毛,蓋住右額角上隱隱約約露出來的瘀青。
「叮——」
電梯門徐徐打開。
眼前燈光通透,雅子拿著比薩走進亮滑的大理石過道,正走到轉角處,忽然聽到從另一側急速走來的腳步聲。
如果早三秒聽到腳步聲的話或許還來得及,偏偏是這一秒聽到,而且還被一個轉角堵住了視線。
她剛到那兒就被一個女生撞到肩!比薩灑一地,女生的包也掉到地上,兩人同時往後退一步,雅子皺著眉扶住牆,女生則迅速從地上抓包,她好似完全不在乎被比薩弄油膩的包與鞋跟,她的眼睛通紅,左手背捂著嘴唇,哽咽的喘泣聲從指縫間傳出,雅子因她的狀態向她多看了一眼,而她視若無睹地走到電梯那兒按鍵,門一開就快步走了進去。
正要收拾比薩,又有人與她擦肩而過,那人的氣息先蔓延到心口,等雅子起身時,他已經到電梯口「啪」一下擋住正要合攏的門,對裡面的人說:「出來。」
雅子往那兒看過去。
電梯口有些安靜,只有女生的哭聲。
男生的身段頎長,他用單只手肘穩穩地擋著門,眼睛凝視著裡面的人。
女生不說話,還是哭,他說道:「她是我妹妹。」
「妹妹?」女生帶著哭腔迅速接上,「那你的妹妹跟你可真親密!」
「她是我妹。」他強調。
這一句和前一句語氣一樣。
雅子看著這個男生,他從出來到現在說的三句話句句都像在挽留女友,但任何一句都沒有妥協屈從的意思。
他的話和口氣似乎是區分開來的,留歸留,自我歸自我,兩者被他分得如此鮮明與冷靜,刺激得女生更激動:「你到底有沒有把我當你的女朋友?」
雅子依舊看著他。
他站在燈下,幽暗的壁燈打在他側臉上,聽完這句話後,原本攔在電梯口的手慢慢地收回,被他放進褲袋內。
她看到他往後退兩步,這是一種充滿挑釁的男友態度,電梯內女生的呼吸加速,他卻不挽留,他的眼睛頗有深意地放在女生身上,有一種「我留過了,你要走就走」的傲慢暗示,那樣一副模樣寡情到了極點,然後女生按捺不住要出來,而他在這一時刻,就在他女朋友的眼皮底下——親手按下電梯門!
「段佑斯!你這個渾……」
女生撕心裂肺的喊聲隨著電梯門閉攏聲「吡」地消音,雅子猜她大概是要罵「渾蛋」二字。
待呱噪的空間靜下來後,男生原路折回,一場鬧劇突然開始又突然結束,他的左手始終穩當地放在褲袋內,比她見過的任何一個人都要冷靜。
她收拾完比薩站起來,明亮的燈光下,兩人路人般相視一眼,他的眼神懶散而淡漠,五官出乎意料的好看,而她的影子並沒在他眼內多留一秒,雙方擦肩而過,手臂輕輕碰觸,雅子的襯衣與他手臂的皮膚輕微摩擦,額前的劉海也因為他的經過而微微拂動,如此擦身而過後,他繼續走他的,她則回過身往他看,看他類似分手後決絕且毫不在乎的背影。
之後的路程,男生在前,她在後,兩人恰好同路,他一直走在前面,她也一直與他保持一段距離,直到最後,她親眼看著他打開3002的門走進去,再「砰」的一聲將門關上。
在原地停頓了五秒,雅子才走到門前按下門鈴。
約摸過了半分鐘門才打開,出來迎人的卻是一個女孩子。客廳內隱約傳出電視的聲音,這個女孩手中拿著遙控器,眉宇之間和那個男生有一絲相像,非常漂亮,卻穿著松垮的男式睡衣,她打量雅子一眼,問道:「外賣?」
「是比薩的外賣,可是……」
「哦……」沒等雅子說完,女生懶散一應,轉過頭看向客廳,「段佑斯,出來付錢。」
客廳里沒有回應,女生一邊喊一邊打開比薩盒:「段佑斯,叫你付錢啦……」
還是沒有回應。
女生終於不耐煩,轉過身叫:「哥,出來付錢!我餓!」
5
「不好意思……」雅子打斷女生的話,解釋道,「來的路上遇到了些狀況,比薩摔在地上,所以……」
「不能吃了?」女生快速接上。
「嗯。」
「啊……」
她看上去有些鬱悶,雅子表示抱歉並說明可以再送一份過來,女生性格乾脆,也不責怪她,只是聳了聳肩。
雅子關上了門,自始至終她沒有再見到那個男生,一直是那個女生幫她開門,付錢給她,再「砰」的一聲關上門。
晚上八點,打工結束。
盧簡兒拎著自己的包,朝夜空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呼出一口氣:「好了,回家!」繼而轉頭看向雅子,「今天真的算幸運了!那戶人家居然沒有責怪你,不然接到投訴就有得煩了!」
「嗯。」
「對了,我們打工的事情不能讓其他同學知道,我說過了,格萊是禁止學生外出兼職的。」
「你放心,我知道。」雅子將盧簡兒的頭髮捋到耳後。
盧簡兒笑了,包上的小熊掛件跟著一晃一晃的,臉上閃現出紅色的光芒。
兩人告別後各自坐車回家,到家時,已接近九點。
大門推開後是和風庭院,院內青梅樹依著石牆而生,斑駁的樹影落在石頭小道上,小道周圍擺放著數十盆茉莉。
她數了數,一盆都沒少。
抬頭往隔壁秀秀媽家看去,二樓正透過窗戶偷看她的中學生秀凱猛地低下頭,假裝在做作業。
沒有鄰居來拿盆栽,秀秀媽也沒有找她商量補課的事情,這一整天門庭清冷。
「去哪裡了?」
伴隨著客廳內「咚」的一聲,一聲陰鬱的問話自庭院的台階上傳來,夜風恰好停了,空氣沉悶逼人。
「去哪裡玩了,這麼晚才回來?」
女人40歲,不老的年紀,髮鬢卻已顯幾絲白,她面色暗黃,正從台階上一步步走下來,雙唇緊緊抿著,仿佛壓抑了一天的怨怒之氣。
「媽。」她回答,「我在補課。」
「補課?」
「嗯。」
「哪來的錢?」
雅子抿唇不答,隔壁二樓的秀凱似乎想聽清楚她們的對話而打開了窗戶。她看過去,女人緊隨她的視線看過去,秀凱慌忙關上窗,女人一把抓住雅子的手往屋裡拉:「上樓去溫習功課,別在外面拋頭露面!」
雅子一路被她拽進客廳,女人突然轉過身朝她的肩膀和手臂用力拍打,仿佛要拍走她在外面奔波一天所沾染的灰塵。
她皺著眉頭不吭聲,終於拍完後,女人撫她的臉:「上樓去溫習功課。」
她撫著手臂離開,剛上一步樓梯,回過身輕聲問:「媽,您吃感冒藥了嗎?」
「感冒藥……」女人重複她的話。
「我去幫您倒水。」
雅子重新回到客廳,她從茶几底下的抽屜中拿出一些瓶瓶罐罐,每種藥都往手心裡倒一兩顆後拿去給女人。女人接過水杯,始終盯著雅子的眼睛。
「我先上樓溫習功課了。」
「雅子。」她剛走上樓梯,又被叫住。
客廳沒開燈,沒有光線,氣氛壓抑得讓人緊張。雅子再次轉過身看向女人,女人陰鬱的、暗黃的、沒有表情的臉上緩緩展開一個不相稱的微笑。
「下次早點回來。」
6
清晨。
窗外輕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
「啊?你不做了?」上課的時候,盧簡兒低聲問她。
「嗯。」她低著頭忙著記筆記,「家裡不同意我晚歸,而且最近我媽感冒了,我要照顧她。」
「你才做一個星期,拿不到多少錢啊。」
「沒關係,家裡的經濟暫時還不緊張,等說服我媽了,我再回來。」
「哦……」不知盧簡兒從哪裡聽來的消息,她輕聲問雅子,「你是中日混血?」
「嗯。」
「怪不得你很漂亮,混血兒一般都很漂亮,那你會說日語吧?」
她微微笑,沒有回應簡兒。
「盧簡兒!」突然,老師朝她們這邊喊了一聲,盧簡兒嚇了一跳,筆都沒拿穩,差點掉在桌上。
雅子不動聲色地將自己的筆記推到盧簡兒的手邊,簡兒站起來,找機會偷看底下的筆記。
「老師!」另一桌的伊夏凌懶懶地舉起手,「盧簡兒偷看莫雅子的筆記。」
簡兒渾身顫抖了一下。
雅子的筆則在指間輕輕地轉一下,她側過頭,安靜地看向伊夏凌。
伊夏凌和身邊的女生說說笑笑,意味深長地回看著她。
「盧簡兒,下次自己回答問題,坐下。」老師不悅。
簡兒憋紅著臉坐下來。
「還有莫雅子,以後不要……」
「老師!」坐在前排的於祈突然舉手示意,「您那道題的取值範圍錯了,我算了三遍,和您的答案不一樣。」
「是嗎?」老師回頭注視黑板。
盧簡兒低下頭,鬆了一口氣。
注意力被轉移了,雅子繼續看筆記,而一旁的伊夏凌則面無表情地盯著她,眼神十分凌厲。
中午放學後,雅子被盧簡兒拉著去學校的食堂,那裡的裝潢很清新,與其說是食堂,更像是擴大版的餐廳。
「我們學校的餐廳很有名的,漂亮得不得了,伙食也是自點的,就是伙食費太貴了。」盧簡兒說著,拉著雅子坐到窗邊的二人桌位,「但今天沒關係,我請你吃午飯,你儘管點!」
「謝謝。」雅子笑道。
餐廳里的學生不少,陽光透過玻璃窗灑在白色的木椅上,特別雅致。
盧簡兒先點了兩杯奶茶,點主菜時的樣子很好笑,她一邊盯著價目表,一邊在自己隨身攜帶的小本子上寫寫畫畫,大概是在算帳。
雅子托著下巴看著她,結果盧簡兒不經意抬頭的時候看見了,於是不好意思地揮了揮筆桿:「對不起啊,我習慣了。」
「沒關係,你可以繼續。」
餐廳另一個顯眼處的桌旁坐著兩個女生,雅子就在這時看見了昨天撞到她的那個女生。
她很漂亮,以至於一眼就能認出來,她穿著和這個餐廳里所有學生一樣的制服,卻美麗成熟得不像同齡人。她的長髮垂到腰部,肌膚通透,半撐著頭的手上做了精緻的美甲。她還化了淡妝,和昨天失魂落魄的模樣判若兩人,光鮮亮麗得有些離譜。
那張餐桌上擺了低脂的全麥包、牛奶和蔬菜沙拉,她輕敲著臉頰和對面的友人閒聊,陽光正好投在她那一桌上。
——那是餐廳最好的位置。
盧簡兒順著她的視線看去,然後回過頭來輕聲說:「啊,那是安琦言。」接著又說,「你看她們每天吃的東西,完全不夠塞牙縫的。」
「是減肥餐。」雅子說。
「夠瘦啦,再減就要減成紙片人了。」盧簡兒說著,朝雅子靠近一點,聲音壓得更低一點,「安琦言對面的那個女生就是於祈的姐姐……」
雅子看過去,盧簡兒提醒:「別看得那麼明顯,那個女的很兇的。」
那女生留著棕色長髮,眉眼確實與於祈相似,但臉型和鼻樑都要大氣一分,十分高瘦且艷麗。
盧簡兒說:「她叫於溫怡,和安琦言很要好。」
雅子喝了一口奶茶,盧簡兒看她想繼續聽,就說:「每所學校都會有那麼一兩個校花和校草,安琦言就是我們格萊的第一美女,於溫怡排行第二。她們是三年級的學姐,兩個人感情很好,在我們這個區所有學校的社交圈都很混得開,很多人喜歡安琦言這款,而且最厲害的是,她老爸是我們學校的校長。」
這種人真是天之驕女。
雅子興趣索然地「嗯」了一聲,盧簡兒接著往那邊看去,仿佛還在想有什麼更加出彩的介紹詞。
「叮——」
餐廳的玻璃門徐徐打開,隨著一群男生走進來,四周變得鬧哄哄的,許多學生為避風頭似的起身離開。盧簡兒催促雅子看,她才看過去。
等男生們走到安琦言那一桌,那一方的學生也走得差不多了。為首的男生又高又瘦,領帶歪歪斜斜地繫著,他走到桌旁時,把褲兜里的手機扔在桌上:「你又和佑斯鬧翻了?」
女生的午餐被打擾,悠閒的聊天氛圍也被打破,安琦言坐著不說話,反倒是對面的於溫怡慢悠悠地回:「你凶什麼?」
「安琦言!」
男生叫她的名字,安琦言用手指撫了撫微皺的眉頭。不一會兒,她離開座位,於溫怡立刻跟著走過去。這麼一來,其他人面面相覷,男生黑著臉往桌腳踹了一腳。
整個餐廳的喧雜聲不知不覺地壓低。
「那個男生叫萬野。」盧簡兒突然說。
雅子只是看著菜單點頭,不問別的。
「他們在說段佑斯。」簡兒又恍恍惚惚地說。
「誰?」
「就是安琦言的男朋友,」盧簡兒托起下巴,「他可帥了,而且家裡很有錢,只是從沒見過他家裡人。」
「哦。」
見雅子有反應,盧簡兒繼續說:「段佑斯和安琦言是我們學校很出名的情侶,他們從初中起就認識,分分合合過很多次,但沒一次是真的,過不了幾天又複合了……」
「你的奶茶要加點糖嗎?」雅子打斷她的話。
「哦,好……」
那幫男生停留了一會兒後,像要赴什麼約,陸續離開了餐廳。盧簡兒則在他們走後迅速冒出一句話:「待會兒學校里有好戲看了。」
雅子把剛剛端上來的午餐都讓給了盧簡兒,然後靠著沙發喝奶茶,對任何雜事都不好奇,對任何娛樂都充耳不聞。陽光灑在她的頭髮上,漾出一小圈光芒。
這個時候,隔壁桌的男生在同伴三番五次的催促下來到她們桌前,他躊躇地喊一聲:「莫雅子。」
她抬起頭看去,盧簡兒也抬起頭。
「你……有男朋友嗎?」
「沒有,但是我不想談戀愛,對不起。」雅子什麼都知道,她鎮定甚至近乎漠然地對男生一字不頓地回答。男生愣了一下,尷尬地說一聲「再見」,然後失落地離開。
「哎?」盧簡兒抽一張紙巾抹嘴,「雅子,你沒有男朋友?你這麼好看。」
「嗯。」她輕輕地點頭,看向窗外,「我只想安安心心地完成學業。」
7
學校籃球場四周用鐵網圍著,午飯結束後,雅子就被盧簡兒拉到看台坐下。
四周有很多學生,而且校服各異,好像區內不同學校的學生都來了。幸而場地夠大,氣氛也夠熱烈,學生們揮舞著手中的彩帶,球場中央有拉拉隊在跳舞。
之前餐廳里的那幫男生現在正坐在休息區,與氣氛不符的是,為首的男生萬野垂著腦袋不作聲,一個男生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煩躁地推開了那個男生的手。
於溫怡陪著安琦言坐在對面看台的第一排,安琦言的表情有些不自然,她雙手緊握放在膝上,一聲不吭。
「什麼比賽?」雅子側過頭問簡兒。
「我們學校對易安高中的籃球比賽,不過不是校方舉辦的,是易安那邊的籃球隊隊長挑起來的。」
「挑起來?」
「對啊,易安那邊的籃球隊隊長喜歡安琦言,他和段佑斯打了個賭,輸球的人就放棄安琦言。這個賭約很有名的,附近的學校都聽說了,所以現在坐在這裡的還有不少混進來的外校學生。」
原來這就是盧簡兒說的好戲,她慢慢地將視線轉移到安琦言的身上,那個女生雖然還保持著中午時的那份孤傲,但緊握的雙手與不帶笑容的嘴角已經看出緊張的端倪來。
「易安的人來了!」忽然,有人帶頭大喊一聲。
隨著場內漸漸沸騰,穿著易安球隊隊服的高挑男生挎著球走進籃球場。他輕蔑地看著休息區的男生,身後隨行的球隊隊員和他一樣傲慢。
萬野靠著椅背,冷冷地和那個男生對視,男生的視線移到看台上,安琦言的臉色更難看了。
「段佑斯呢?」站到場中央後,男生問道。
萬野說:「和你們這種球隊打球,他根本不屑來。」
男生說:「是他不屑打球,還是他不屑他的女人?」
看台上的學生立刻大聲起鬨。
「他就是易安高中的籃球隊隊長。」盧簡兒在雅子身邊提醒,「叫彥琛。」
儘管段佑斯沒有出現,比賽還是在萬野的堅持下開始了。如果不開始比賽會被視作棄權,一旦那樣,安琦言就是彥琛的人了。
一聲哨響,全場呼聲高漲。
安琦言目不轉睛地盯著記分牌,雅子則看向場內。
上半場開始得急,打得也很躁,所有人都看得很仔細。彥琛招式很狂,而萬野他們似乎被抽了主心骨,情緒不穩定,半場球打下來,格萊整整落後易安10分。
場上一片噓聲,萬野回到休息區喝水,喝到一半猛地砸到地上。
彥琛朝安琦言的方向揚了揚下巴。
雅子撫了撫手臂,盧簡兒問她怎麼了。她看盧簡兒那副興奮專注的模樣,便收回想要回教室看書的話,搖頭說沒事。
中場休息還沒結束,兩支球隊的隊員突然起了衝突。有人說了讓萬野不開心的話,脾氣沖,又正在火頭上的萬野砸了水瓶就準備上去揍人,硬是被隊友攔了下來。
而就在彥琛打算趁對方怒氣衝天的狀態下再澆一把火時,情勢突然發生轉折。
空氣中傳來撕裂的聲音,一顆來自入口處的籃球以強勁的力道直直砸向彥琛!彥琛朝著萬野伸出的手因此被重重拍打掉,萬野因勢往後退一步,看台前排的學生同一時間全數站起來,雅子的手臂被簡兒猛地抓緊,簡兒仿佛心跳加速,近乎喊出來:「那是誰啊!」
全場沸騰中,雅子向所有目光的聚焦點看過去,看見籃球場入口處站著一個女生。
這個女生……她認識。
場內,彥琛甩著手,臉上全是惱羞成怒的表情,他一邊瞪著入口一邊朝那兒大步走去,入口處的女生卻好整以暇地盯著他,她的外套帽子松松垮垮地套在腦袋上,球是她投的,力道也是她發出來的,全場人的注意力都被她吸引著。
「她是誰啊?」求知慾強烈的簡兒反覆問。
「我見過她。」雅子回。
「你見過?」簡兒大聲反問,前後排的人全向雅子這兒看過來。
與此同時的籃球場內,彥琛離那女生越來越近,女生則慢慢往後退,彥琛近一步她就往後跨一步,但這種退並不是怯懦,她盯著彥琛時的眼睛是發亮的,嘴上也掛著笑,好似欲擒故縱,也好似明目張胆地提示「來呀,你要做什麼沖我來呀」這樣的話。
情況越來越緊張,兩個人越來越接近,就連圍觀的簡兒的心都要跳出嗓子眼了,而當彥琛的手快要抓到女生的衣領時,女生的後背突然被另一隻手抵住!她欲擒故縱的步伐因此停止,彥琛的手也霎地被那人的另一隻手穩穩抓住,手指與女生的衣領僅差幾厘米,場面在半秒內僵化,雅子屏息看著那兒。
「段佑斯!」盧簡兒小聲又激動地念。
對面看台上的安琦言站起來,萬野也盯著那兒。入口處,彥琛就這麼和姍姍來遲的男生對上了。
雅子認出這個男生的速度,比認出安琦言時還要快。
看台上的學生情緒高漲,視野很快被前面的人擋住,盧簡兒迅速拉著她站起來,她將視線尋過去,才再次尋到他。
他的氣質與長相讓人看過一眼就不會忘記。即使隔著這麼遠,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這個男生所帶來的瘋狂,他的神情依舊像她前幾天見時的那副模樣,看著對手,眼睛裡卻沒映出對手的模樣,像壓根沒把人放在眼裡,而縱然全場都喊著他名字,他也只看了台上的安琦言一眼。
安琦言同樣看著他,拼命保持自然的表情,胸口卻起伏得厲害。
「那女生是段佑斯的妹妹。」雅子終於回答簡兒之前問的問題,周遭人都朝她打量。
那女生剛才的欲擒故縱,大概也就是「兄長在後你奈我何」的故意挑釁。
……
比賽的下半場開始,段佑斯的回歸振奮了格萊籃球隊的士氣,所有丟掉的分都在極短的時間內奪回。
氣氛高漲的時候,連安琦言都全場起身緊盯著看。他雖散漫得好似不在狀態,動作卻利索得不得了,而且心態還很穩。
雅子看到好幾次他和彥琛正面交鋒,彥琛總是湊近他說了些什麼,他始終無動於衷。
只有一次,他用了假動作狠狠地撞彥琛的肩膀,彥琛摔倒在地上,他在原地轉了一下籃球,然後走掉了。
彥琛的臉色非常陰沉。
比賽結束時,易安落後格萊三分,這是段佑斯帶來的奇蹟。彥琛則氣憤地將球摔在地上,指著段佑斯說了三個字——「我等著!」
「等著下一次再屁滾尿流!」萬野毫不客氣地反駁他。
同學們大聲呼叫著將彩帶扔進場地,雅子拉起盧簡兒的手準備走,卻被盧簡兒拉了回來,興奮的聲音傳到耳中:「哇,雅子,你看,快看啊!」
她順著盧簡兒的目光看過去,台下,安琦言撲進段佑斯的懷中,毫不遲疑地仰頭親吻他。他的脖子被她的手臂溫柔搭著,襯衫的衣角也被她羞澀地抓緊,他回吻她,兩人的側臉看得人激動不已,也告示這對情侶之前所有的矛盾都已在此刻消失殆盡。
全場人都哄鬧起來,萬野在一邊大笑。
「走了。」雅子說道。
8
放學後,班裡的同學還沒有將熱情降下來,嘻嘻鬧鬧了半天才陸續離開教室。
接近黃昏,盧簡兒包上的陶瓷小熊一直叮噹響,她轉過身拍了拍書包:「雅子,那我今天一個人去店裡了。」
她將視線從陶瓷小熊上收回來,點了點頭。
盧簡兒走後,雅子開始整理自己的書包。放作業本時,指尖在書包的里側觸到一個冰冷的東西,她將那個東西拿出來,響起一陣叮叮咚咚的聲音。
是一個很可愛的陶瓷小熊,有紅撲撲的臉蛋,和盧簡兒的一模一樣。
黃昏時的校園,玫紅色的天空,美得轟轟烈烈。
雅子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在底樓的長廊上,影子斜斜地倒映在大理石地板上。
直到看見走廊口那兩個曖昧的人影,她才停下腳步。
雙手放在褲兜里、慵懶地靠著牆的是段佑斯,但近距離站在他面前的女生不是安琦言,而是於溫怡。
於溫怡挑起他松松垮垮的領帶,一邊說話,一邊湊近他,眼裡跳動著嫵媚而小心翼翼的光芒。
他的嘴角有很淡很淡的笑容。
於溫怡踮起腳,在他臉頰上親了一下。
段佑斯一點回應都沒有,只是低著頭,泰然自若地接受這個親密的舉動。
莫雅子站在原地,書包里的陶瓷小熊隨著輕微的晃動發出叮叮咚咚的響聲。
他和她都聽到了。
於溫怡顯然驚了一下,踉蹌地退後三步,警惕地望向雅子。
段佑斯也側過頭,往她的方向微微眯起眼。
三條軌跡不同的人生線在這一刻衝撞到一塊兒,玫紅色的晚霞映在他當時的臉上,一半迷人,一半陰影。
於溫怡當即沉下臉朝她走來,但是被段佑斯拉住了。他把於溫怡拉近自己,在她的耳邊說了些話,又拍了拍她的肩。
於溫怡又看了雅子一眼,不甘心地離開。等於溫怡走遠後,段佑斯開始向她走來。
雅子不動聲色地站在原地。
這個男生很有氣場,夕陽的餘暉灑在他的肩上,他邊走邊低頭整理著折起的衣袖,不慌不亂、鎮定自若,就好像被窺探到秘密的是雅子一樣。
「新轉來的?」他問道,聲音沉靜又有耐心。
她點了點頭。
然而他看了她一眼後,繼續低著頭問:「你見過我?」
「嗯。」
他緩緩地將雙手放進褲兜里:「二年級的?」
「我不會說出去的。」雅子平靜地直入主題。
他的視線落到了她的身上,這個眼神帶著一絲意料之中,還帶著一點興趣盎然。
雅子繞過他準備離開,卻被他拉住,腳步無奈地停住,段佑斯側對著她問:「叫什麼名字?」
雅子保持沉默,他卻顯得很有耐心,兩人對峙著,玫紅色漸漸映上她的髮絲,反射出迷離的光暈。
這樣沉默了很久,他仍然沒有放手。
「莫雅子。」最終,雅子回他。
「莫雅子。」他念了一遍,轉過身朝她的側面一步一步踱近,雅子被逼得往旁邊挪去。
「你剛剛發現了一個秘密。」他說,「你可以隨便要一件東西,然後忘記這件事。」
「我不需要……」
她倉促地朝前走一步,脫離開他的氣息範圍。
「想好了?」他緩慢地問。
「我真的不會說出去。」
「好。」他態度也乾脆,邊說邊經過她身邊,順手挑起她的發梢,「等你想到了,就來高三一班找我。」
霞光四溢,她的髮絲纏在他的指尖上,隨著他的走遠,最後一根髮絲也從他的指尖輕飄飄地垂落下來。
9
走出長廊的時候,莫雅子的腳步還是滯住了,世上出乎意料而又情理之中的事情全部發生在這個黃昏時的校園中。
伊夏凌抱著雙臂站在花圃旁,得意地睨視著她。
「莫雅子。」她說,「我以為你有多清高,原來骨子裡還藏著點媚勁。」
「你看見什麼了?」雅子從容地問她。
「高二三班轉來的優生莫雅子勾引高三一班的段佑斯,你是不是忘了他還有個當校花的女朋友?」
她走下階梯,肯定地回應:「我沒有勾引他。」
「你最好祈禱我別告訴安琦言!」伊夏凌在她身後喊。
她頭也沒回地離開了。
傍晚回到家,雅子走入庭院,屋內一片漆黑,她摸索到樓道口按下開關。
「雅子!」燈亮的同時,女人突然從牆角躥出來緊緊地抱住她,她嚇了一跳,而女人緊接著將臉貼在她的後背上,「雅子!你回來了……」
「媽……」她費力地掙脫開女人的懷抱,快步走上樓,「我去做作業了。」
「雅子,媽媽今天燒了魚,你猜是紅燒的還是清蒸的?一定是你喜歡的!」
她停下腳步,轉過頭看向女人,女人的身上穿著沾滿油漬的圍裙,雙手在身前摩挲,充滿期待地盯著她。
「我……」
「就是你以前經常吃的,你還說很好吃,你猜,是清蒸還是紅燒?」
「當——當——」
客廳一側的大鐘敲響了,無聲無息間將客廳的氣氛降至低谷。
聽到這個問題,雅子的指甲用力掐進木製的扶手,用力到指節泛白,也因為一直沒有回答,女人的笑容漸漸地收起來。
「糖醋。」在一觸即發的時候,雅子輕聲回答,「媽媽,我最喜歡糖醋的……」
「啊……」女人的陰沉之色迅速收起,歡悅地捂住嘴巴,「雅子好聰明,猜中了!」
「我上去了。」她拎著書包快步走上樓。
「砰——」
直到關上房門,才徹底隔絕了滿大廳的醋味。
疲憊地靠在門板上,可安寧不了多久,「咚咚咚」的敲門聲又像驚雷般傳入房間,她剛放鬆下來的神經再次緊繃,下意識按緊門板。
「雅子,我忘記做飯了,怎麼辦?你肯定餓肚子了……」
「媽媽,我吃過了。」她隔著門板回答女人。
「吃過了啊……原來雅子吃過了……」
女人的呢喃聲隨著慢吞吞的腳步聲漸漸變小,她鬆一口氣。
樓下傳來收拾碗筷的聲響,雅子走到桌邊打開燈,提起書包拿作業本,拿出本子的同時,一隻折好的小紙鶴從書包里飄落到地上。她看見,便將書包放到桌上,撿起紙鶴細細打量,清雅的天藍色,折得也很工整。她一邊看一邊將手搭在桌沿,拆開紙鶴。
等完全拆開後,心裡咯噔一下。
在柔和的燈光下,她清楚地看到了紙中央那11個數字的手機號碼,以及紙的右下角那一個極好看的字:段。
應該是……黃昏的時候,在最接近他的那一瞬間……被放進包里的。
她將紙鶴重新折好擺在窗口,然後拉開抽屜,拿出筆記本,展開,提筆寫字。
窗下的青梅樹葉隨風沙沙作響,庭院十分寧靜,燈一直到凌晨時分才熄滅。
「喂,莫雅子!」第二天早上,雅子剛走進教室,伊夏凌就坐在講台上傲慢地叫她。
雅子看向她。
「我沒做作業。」伊夏凌雙腿交叉,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你要我的作業?」她問道。
「你真的很聰明啊,優等生。」
「給你。」雅子從包里拿出一本練習冊,遞到她面前。
這出乎伊夏凌的意料,她愣了一下,許久才遲疑地接過練習冊。
「伊夏凌!」正在教室後頭玩鬧的楊信喊起來,「老師說了不准欺負新同學!」
「關你什麼事!」伊夏凌身邊的女生極快地回他。
「喂,潑婦!」楊信剛要開罵,立刻被周圍的兄弟攔下來。
「班長……」伊夏凌嗲嗲地喊著,跳下講台,來到於祈的桌前,將本子攤在他面前,「你看看這些作業對不對?」
雅子一言不發地走進過道,剛坐下,盧簡兒立刻問:「你就這麼給她啦?」
她沒有回應。
「別人代做的作業我是不會收的。」於祈一邊記英語單詞一邊說。
「這是我自己做的啊。」伊夏凌眨了眨眼睛,看向莫雅子,「莫雅子,這難道是你的作業嗎?」
「不,是你的作業。」她說道。
盧簡兒瞪大眼睛,班裡同學也止住嬉鬧,感到訝異。
「班長,這是我的作業,你可以收了。」
伊夏凌將作業本扔在那一堆厚厚的本子上面,於祈回過頭往雅子看,而她低下頭,事不關己地翻開書。
早自習快結束前,於祈抱著厚厚的作業本來到她的桌前,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莫雅子,就剩你的作業了,如果需要的話,我可以向老師說明剛才的情況。」
「謝謝。」她說著,從抽屜里拿出一個作業本,輕輕地放在最上面,「但是不用了,這是我的作業。」
盧簡兒皺起了眉頭,於祈又推了推眼鏡,沒說什麼,抱起作業本走出了教室。
教室里十分平靜,直到第一節課的下課鈴聲響起,班主任臉色陰沉地把伊夏凌叫了出去。
伊夏凌狐疑地往雅子瞪一眼,顫顫巍巍地跟在班主任後頭出去了。
「你給她的那本是什麼啊?」盧簡兒終於忍不住開口詢問。
「是昨天的作業啊。」雅子慢慢地合攏課本,「只不過答案全是錯的。」
「天啊……你的膽子好大!」
「要慶幸那天沒有和班長作對。」她看向於祈低頭做練習題的背影,「不然依好勝心而言,他會立刻指出那些答案全錯了。」
果然,五分鐘後,伊夏凌紅著臉走進教室,她將本子狠狠地扔在講台上,一句話不說就快步走了出去。
雅子看著伊夏凌拐進三年級教學樓通道的背影,指間的原子筆慢慢地轉著,沉默不語。
後來到第二節課,伊夏凌才回來,她盛氣凌人地打斷老師的課闖進教室,坐回自己的座位上,拿起筆唰唰地寫了什麼,然後將一張字條傳給雅子。
你死定了!
——紙條上是這麼寫的。
「她要幹什麼啊?」盧簡兒盯著字條,擔憂地問。
「不管待會兒誰叫我出去,你都不要跟來。」雅子說著,拉上筆袋。
「我去告訴老師吧……」
「不要。」她低聲說,「別告訴老師,不然我也會記過的。」
「可是……」
「簡兒,我不想被記過,你只要保密,行不行?」
「好吧。」
這是沉默了將近半節課後,盧簡兒不甘願所說。
臨近中午的時候,正如雅子所料,人來了,是高三的。
「莫雅子!」兩個女生站在門口喊她,「學生會找。」
伊夏凌幸災樂禍地看著她。
她不急不慌地收拾好書本,起身走向她們。
教室里十分安靜,盧簡兒心煩意亂地咬著筆頭,楊信納悶地揮著雙手看向他的兄弟們:「雅子和學生會有什麼關係?」
「不好意思……」這個時候,前排的於祈舉起手,認真問道,「請問學生會有什麼事情?」
站在門口的女生不耐煩地瞥了他一眼:「關你什麼事?」
「但是,」於祈說,「我是學生會會長。」
汗……
女生的臉色變得很快,自然地回答:「是個別部門的事情。」
「我可以一起去看看嗎?」
「不行!」女生立刻回,「你姐姐說你不能來。」
「我姐姐不是學生會的。」
「再見,會長大人!」
說完,女生不耐煩地拉起雅子的手快步走出教室。
10
她們將她帶到了學校荒廢的後院。
雅子孤零零地站在鐵網前,看向石桌上坐著的安琦言和於溫怡,雖已見過幾次,但這是第一次正面相對。
安琦言確實漂亮,棕色的長髮自然地搭在肩上,肌膚柔嫩,五官清秀。她一邊點著指尖一邊細細地打量雅子。另外一些女生在她們的四周走動,雙眼若有似無地掃視這邊,氣氛有些壓抑。
「新轉來的,你好像很突出啊。」安琦言說著,低下頭從煙盒中抽出一支細長的煙。
雅子默不作聲。
她踩著石凳走下來,慢悠悠地走到雅子面前,腳下踩過斷樹枝,發出吱吱嘎嘎的脆裂聲。
「是混血兒?」
她不回答。
「長得很乾淨。」安琦言緩步後退,從身後女生的手裡接過打火機,煙點上了,卻沒有抽,反而將菸嘴朝向雅子的嘴唇。
她看著安琦言,安琦言也看著她,聳了聳肩,問:「要嗎?」
雅子繼而看向仍舊坐在石桌上的於溫怡,於溫怡的表情再自然不過,像從沒見過她一般。
「我不要。」她淡聲回答,「女孩子抽菸不好,學生抽菸也不好。」
安琦言聽罷忽地將煙掉轉方向,這個突如其來的動作傷著了雅子的頭髮,幾絲頭髮被菸頭燒斷掉下來。雅子皺著眉頭後退一步,避開刺鼻的煙味。
她嘲諷:「對啊,你是優等生,應該不愛這個。」
長得溫柔美麗的人性格卻完全是另一幅模樣,雅子咳嗽,安琦言緩慢地抽了一口煙。
「既然是優等生,那記性應該很好。」她將煙圈吐出,湊近雅子,在她的耳邊一字一頓地警告,「記住,段佑斯是我的人。」
雅子看了安琦言一眼後,看向於溫怡。
於溫怡幽幽地瞪著她。
「我記住了。」她把視線收回,放在安琦言的臉上,「可以走了嗎?」
「好啊。」安琦言狀似溫和,伸手捏起她肩前柔順的黑髮,「先把你的長髮剪掉。」
雅子神色一凝,迅速回:「不可能。」
「你再說一遍!」
「我不可能剪頭髮!」
「溫怡,剪刀!」安琦言轉頭就喊,雅子心裡一緊。
她的神態和口氣都不像是唬人的,而且於溫怡身後的石桌上確實備著剪刀。
電光石火間細想了許多,雅子趁於溫怡發怔的間隙轉身就走,安琦言迅速抓她,雅子用力一甩,安琦言險些摔倒。
「抓住她!」於溫怡的聲音炸出來!
身後有女生「轟」一聲追過來的巨大動靜,雅子從荒廢的後院脫身後快速跑到教學樓,午自習的鈴聲隱約響起。她跑上二年級所在的樓層,聽見站在教室門口的盧簡兒叫她。她沒有停下,直接拐進了通向三年級教學樓的通道。
連接兩棟教學樓的露天通道上有很急的風,她的長髮被吹得揚起來。
女生們大呼小叫著追在她的身後,她頭也不回地跑到走廊盡頭,費勁推開三年級教學樓的門!走廊上的學生盯著她,她繼續跑向轉彎處,第一間教室就是三年級一班……「砰!」
就在轉彎口時撞上一個人,那人手上的可樂「嘩」地一下被打翻,雅子的身體也重心不穩向一邊傾斜。幸好那人眼疾手快將她扶住,她喘著氣抬起頭。
「學妹,你幹嗎?剛買的可樂!你要撞也先讓我喝一口啊!」
那人是萬野,他放開她的手腕,懊惱地看著灑了一地的可樂和自己濕透的襯衫領口。
「對不起……」雅子的嗓音因為灌了冷風而有些沙啞,吃力地道歉。
「喂,」教室門口傳出嘲笑聲,在此刻雅子的耳中如此熟悉親切,「你買可樂也這麼驚天動地。」
「又不是我願意!」萬野指著她嚷道,剛要責罵,在看到她白淨的側臉之後,神情一變,語氣立刻惺惺作態地緩和下來,「哎喲,學妹,你叫什麼名字?」
「莫雅子……」
「莫雅子?」第一個反應的並不是萬野,站在教室門口的人低喃一遍她的名字,隨即走向她。她當然知道他是誰,她就是為他而來的。在他拉住她的手臂的同時,那些女生恰好從轉彎處沖了過來。
「幫我。」
雅子立刻抓住他的手臂,近乎求他。
他微微一怔,皺起眉頭。
「段佑斯?」
那邊女生們很快趕來,在看見他的身影后,猛地愣在原地止步不前。
動靜驚擾了萬野,他納悶地問:「你們玩什麼?追得這麼猛?」
「人呢?」
轉彎處又傳出一聲慍怒的女聲,隨後兩個身影出現在轉彎處。
雅子抓緊他的手臂,看著他的眼睛,他也看著她的眼睛。
幸好段佑斯還沒有推開她。
他循著動靜側過頭,恰好看見安琦言和表情變僵的於溫怡。而安琦言看清走廊上的他後,立刻停下腳步,與於溫怡對視一眼,轉身便走。
「站住!」段佑斯發話了。
前一刻氣勢洶洶的安琦言現在卻極聽話,無奈地停下腳步,慢慢回過身,扯了扯嘴角:「我爸找我,我要去他的辦公室。」
「你在做什麼?」他問道,一句普通的問話帶著冷意直逼安琦言。
「沒有做什麼。」安琦言這會兒不退反進,慢步走了上來,看向莫雅子,「新認識的學妹成績很好,我想介紹她加入學生會……」說到這裡,她看向段佑斯,「你們認識?」
雅子背靠牆,緩著還沒平息下來的呼吸,段佑斯看她一眼,又看回安琦言那兒。
這一對情侶的氣場很奇怪,不親密,也不疏離,他問一個問題,她反攻,而他跳過這個問題再次反攻:「你抽菸了?」
「沒有。」
段佑斯的不信任表現得很明顯,他慢慢走到她面前,伸出右手捏住她的下巴。
安琦言皺著眉頭,卻不反抗。
女生們沒有一個敢說話,於溫怡大氣不敢出地站在一邊。
「你最好別讓我看見你有什麼不乾淨的動作。」他這句話是在安琦言耳邊低聲說的,很輕很輕,但莫雅子聽見了。
11
學校花圃旁的洗手台,清水從水龍頭中嘩嘩而下,水不涼,被陽光照得暖暖的。
雅子低著頭,細心地將白襯衫上的可樂漬搓開,再用水清洗,有那麼一絲劉海總愛落下來,隨風輕揚。
「這是誰的衣服啊?」盧簡兒坐在洗手台的邊緣,咬著蘋果問。
「萬野的。」
「呃……」簡兒一下子噎住了,用力拍打胸脯,「你怎麼跟他扯上關係了?」
「不小心撞到的。」
簡兒跳下洗手台:「今天中午……找你的是安琦言吧?」
「嗯。」
她展開襯衫看了看,潔白清爽。
「你不會真的和段佑斯有什麼吧?」盧簡兒擔憂地拉了拉她的手臂,「你不會是喜歡段佑斯吧?」
「我沒有。」
雅子云淡風輕地笑了笑,將襯衫上的水擰乾。
「你千萬不要去喜歡段佑斯,喜歡他的話,吃虧的都是女生!」
「我說了沒有喜歡啊。」
「那就好,不過我還是跟你把話說在前頭,段佑斯雖然是學校最好看的男生,但也是一個很不負責的男生。他玩弄過很多女生,沒有一次是認真的,聽說還有女生因為他一哭二鬧三上吊。還有萬野,他也沒有多正經,反正只要是三年級一班的人都是問題學生,你最好不要和他們接觸!」
「喜歡他的女生多嗎?」她聽盧簡兒說得津津有味,就隨口問了一句。
「當然多!」簡兒挑了挑眉毛,將手搭在洗手台邊沿,撐著下巴說,「不但是我們學校,其他學校認識他的女生也特別多。最慘的是安琦言,自己管不住男朋友,還老找別的女生的麻煩。不過,你知道段佑斯為什麼和安琦言分分合合那麼多次都沒有斷嗎?」
她側過頭看向簡兒,簡兒眨巴著眼睛,很期待雅子的回應。
於是,她問道:「為什麼?」
簡兒湊近她:「聽說段佑斯喜歡乾淨的女生,安琦言是校長的女兒,平日裡裝得不知道有多乖,至少比別的女生會裝,段佑斯當然就挑她當女朋友了。」
「這樣啊。」她點了點頭。
「還有還有……」盧簡兒越說越興奮,「段佑斯還喜歡長頭髮的女生,所以安琦言的頭髮自從一年級起就沒剪短過,他們班的女生也都是長發飄飄的!」
她的手頓了一下,就那麼一下,隨即又恢復自然,將已經洗淨擰乾的襯衫展開。
「洗得好乾淨啊!」
「天台上的風大嗎?」她問簡兒。
「嗯嗯!」簡兒拉著她就朝教學樓的方向走,「把它晾在天台上,很快就能幹了。」
她們一路走上樓梯,中午那件事已在校園內小範圍傳開,周遭同學看莫雅子的眼神有些異樣,連盧簡兒都感到頭皮發麻。但是她觀察雅子的時候,發現她還是那麼淡然的神態,就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清閒自得。
天台的鐵門是開著的。
雅子拿著衣服踏進天台,卻在看見斜靠著鐵網的人影時停頓了一下,轉身要走。
「怎麼了?」跟在後面的盧簡兒猝不及防地和她碰在了一起。
「學妹!」隨著身後響亮而帶著玩味的聲音響起,雅子嘆了一口氣,只好轉回來,看向從鐵網旁笑著朝她走近的萬野。
盧簡兒可能被嚇到了,一下子沒反應過來,呆呆地站在一邊。
萬野則看著雅子手中乾淨的襯衫「啪啪」地鼓掌:「你這麼會洗衣服啊,比我媽洗得還乾淨!」
「幹了就可以拿回去了。」
「這樣不好。」萬野搖著頭顯得不滿意,「你洗這麼幹淨,我媽會懷疑的,誰知道她會想到什麼地方去。」
她抬起頭看萬野。
「哈哈哈!」他做出招架不住的樣子,揮動雙手,「別這樣看我,你這麼幹淨的眼神會讓我對你產生某種欲望。」
「反正衣服我已經洗好了。」
「喂,你有沒有男朋友?」
萬野問得乾脆又突然,雅子被他突然的接近逼得後退一步,萬野順勢將她逼到牆邊,雙手一撐,盯著她,不正經地說:「要不你天天給我洗衣服吧。」
她緊抿著唇,即使這樣也無懼地直視他,而不示弱低頭,可糟糕的是,如此倔強的模樣反而引得萬野神情變得認真:「你這樣真的讓我很想親你。」
就在雅子迫不得已轉頭避開時,段佑斯的聲音第二次救到她,就在不遠不近的門口響起:「做什麼?」
萬野掃興地往旁邊瞥了一眼,原本隨意,卻在看清來人後嚇了一跳,「唰」地退後好幾步,瞪著天台門口猛拍胸脯回道:「幹嗎啊?就,就玩玩嘛……」
不知道他什麼時候來到天台的,也不知道他來了多久,或許是一到這裡就說話了,又或許是關鍵時刻才開口。他的肩膀靠著門框,將雙手放在口袋裡。雅子看向他時,他正好百無聊賴地看過來。
清澈的眼睛與慵懶的眼神對上,風揚起她的劉海和他的領帶,甜甜痒痒地竄在心上。
但是很快,他收回視線,說了聲「走了」,便從門口消失了。
那句話是說給萬野聽的,萬野悻悻然地跟在後頭離開,一邊下樓一邊朝雅子比畫著:「學妹,你可不可以把衣服晾乾折好,再包裝得很精美,然後親自來我們班送給我?就這樣,我等你哦,萬野哥等你!」
等他們走遠後,盧簡兒總算鬆了一口氣,動了動僵硬的脖子:「我說吧,萬野很不正經的……」
回到教室的時候,伊夏凌抱著雙臂坐在座位上,看著雅子,用足以讓全班同學聽到的聲音冷哼一聲:「狐狸精!」
本來安靜地上自習的同學立刻來了勁,扭著頭前後觀望她和伊夏凌。
「這是自習課,講話的記名字。」於祈頭也不回地發聲。
教室里立刻安靜下來。
雅子和盧簡兒順著過道坐回原位,仍舊按照平常的習作表拿出習題冊來做。伊夏凌倒是沒有再講話,但是她很無聊,拿出本子「唰唰」地撕下來,在每一張紙上寫完字後,揉成一團朝雅子的方向丟去。
一開始滾到盧簡兒桌上的幾個紙團是打開看了的,上面儘是很不雅的罵人的話,但雅子根本沒有理會伊夏凌的幼稚行為,自顧自地做習題。
後來,盧簡兒也懶得理了。
安靜的教室里,只有伊夏凌一個人樂此不疲地將紙團高高拋起,過程重複了一次、兩次、三次……N次,以致臨近下課的時候,雅子的座位邊零零散散地堆了很多紙團。
鈴聲響起,放學了。
教室里變得嘈雜起來,大家的視線終於明目張胆地在伊夏凌與莫雅子之間來回掃視。雅子正合攏筆記本,臉上一如往日的平淡,而伊夏凌正半躺在她同桌的肩上,專心地揉著她的第46個紙團。
「今天是學校大掃除的日子,值日的同學記得留下來。」於祈邊收拾書本,邊平靜地說道。
伊夏凌將她的第46個紙團拋起。
「按照學號,今天的值日生……」於祈頓了頓,「是伊夏凌。」
紙團「啪」的一聲碰到雅子的課桌的桌沿,輕盈地彈起來,落入白色的紙團堆中。
「轟!」
伊夏凌那邊傳來一聲巨響,或許是她往後躺得太過了,或許是那句話起了反應,她整個人連桌帶椅地摔倒在地上!楊信和他的兄弟們把頭埋在桌上壓抑著狂笑,雙肩跟著一抖一抖的。盧簡兒也捂住了嘴巴偷笑,臉憋得通紅。
雅子將東西都收進了書包里。
同學們從各自的教室湧出,走廊上全是談笑的學生群,還有一些值日生拿著水桶和拖把穿梭在人流中。每到這時候校園內便很熱鬧。
雅子和盧簡兒走到樓下,正巧看見從三年級教學樓通道走過來的安琦言。安琦言挎著包,邊走邊和於溫怡談論著什麼,於溫怡首先看見了雅子,揚了揚下巴。
於是安琦言順著她的視線看過來,然後微微一笑,全然沒有中午時的壞性格模樣。雅子看見段佑斯慢慢地走出了通道,他正扯松領口的領帶,一邊心不在焉地看著前方,一邊走近安琦言。
他沒有看見雅子。
安琦言沒有動,於是段佑斯將手放在她的腰間輕柔地拍了拍,她在他的耳邊親昵地說了幾句話,他淺笑不語。
這就好像是故意做給雅子看的。
緊接著看見萬野,他單肩背著包,雙手插在褲兜里,嬉皮笑臉地說笑著走在一幫男女生前面。
他也沒有看見她。
大部分同學縮著腦袋讓開道,也有同學抬起頭羨慕地盯著他們。盧簡兒摸著鼻尖的小痘痘說:「三年級一班向來都是這個陣勢,很有型吧?」
雅子沒有回應,依照往常的速度向前走。
他們總是隔著那麼一段不近不遠的距離。
走到學校的林蔭道上時,於溫怡終於按捺不住了,她輕輕拉了拉靠在段佑斯懷中的安琦言,似乎要她陪自己去某個地方。安琦言一開始不情願,不久還是答應,和段佑斯說了聲後便陪著於溫怡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萬野和那幫男女生等在一邊,段佑斯說了句話,萬野點點頭,便和那幫男女生先行離開了。
他仍舊在原地等,袖口卷到手肘處,領帶鬆鬆地系在領口,輕風吹起他的衣角。人顯得漫不經心。
雅子經過他面前時,有兩個長相溫雅的長髮女生笑吟吟地走向他。他抬頭看去,女生和他說著話,恰好擋住了雅子的身影。
「這樣的情況可多了。」盧簡兒拉著她的手臂,低聲說,「安琦言一走,就有別的女生到他那邊搭訕……」
她不由自主地回過頭,看見他正將一隻小紙鶴放在女生的手心上,兩個女生眼神曖昧地盯著他,嘴角的笑意羞澀而甜美。
那隻紙鶴是天藍色的,和送給她的那隻一模一樣。
12
「砰!」
她把房間的門摔得有點重。
「雅子!雅子!」女人在外面用力拍門。
她坐在床上,隱忍地閉上眼睛。
「雅子!雅子!雅子!」
她用手背碰了碰額頭,最終還是抵不住吵鬧,走到門前扭開門把手。
「砰!」
門在她的意料之外狠狠地撞到牆上,女人瞪著她,揮舞雙手,兇狠地喊道:「為什麼不開門?」
「媽。」她小心地朝後退一步,「您有事嗎?」
女人愣了一下,想了很久,才重重地拍了一下自己的額頭:「啊……雅子,媽媽的藥不見了,找不到了,找不到藥了,藥找不到了,找不到找不到……」
「媽,藥在您手裡。」
女人將渙散的注意力集中到緊握著藥瓶的左手上,嘴巴微張,晃了晃藥瓶。
「咚咚咚……」藥丸碰撞藥瓶發出的聲音響起。
女人的眉頭一松,握著藥瓶慢慢地走下樓,雅子目視著她離開。
「砰——」
門重新關上。
她拿著包坐到寫字桌前,打開小燈,筆在指間停滯不動,她沉思著,抬起頭看向映在窗戶上的身影。
「段佑斯喜歡乾淨的女生,安琦言是校長的女兒,平日裡裝得不知道有多乖,至少比別的女生會裝,段佑斯當然就挑她當女朋友了。」
「段佑斯還喜歡長頭髮的女生,所以安琦言的頭髮自從一年級起就沒剪短過,他們班的女生也都是長發飄飄的!」
「先把你的長髮剪掉!」
她的視線慢慢地移到窗台那隻天藍色的千紙鶴上,是那樣一種清新乾淨的藍。
她拿起紙鶴,想起段佑斯將它放進其他女生手心時同樣淡靜的側臉,於是五指收攏,握緊,直到紙鶴完全失去了原始的形狀,她才將它丟到牆角。
燈光仍舊乾淨。
「早!」清晨,校園的林蔭大道上,盧簡兒突然從身後躥出來拍了拍她的肩,目光逐漸轉移到她手中的黑色硬紙袋上,「這是什麼?」
「萬野的襯衫。」雅子答道,和盧簡兒肩並肩地走著。
「你真的要給他送去啊?」
「早點送去早點脫離關係。」
「那……我陪你?」
「不用了。」她知道盧簡兒不敢去那裡,提醒她,「早上有英語詞彙的默寫,你別跟著我浪費時間了。」
盧簡兒眨了眨眼睛,點了點頭。
早自習的鈴聲響起的時候,雅子正站在三年級一班的門口。
整個走廊很安靜,只有這個班一派鬧哄哄的景象。男生或坐或站在桌上,打撲克的打撲克,玩遊戲的玩遊戲;女生則靠在窗台拿手機自拍或者聊天,教室最後還有一幫男生和幾個女生說說笑笑。
她沒有看見萬野,沒有看見安琦言和於溫怡,也沒有看見他。
「學妹找誰?」
一直佇立著的身影吸引了在講台邊嬉鬧的男生,他「嗖」地一下跑到門口,和雅子搭訕。
「萬野到了的話,請你幫我把這個給他。」她遞上紙袋。
男生頓了頓,恍然大悟回道:「哈哈……萬野的小情人學妹啊?你的手機號是多少?」
他說著,從褲兜里掏出手機向她走近一步。雅子立刻敏感地往後退一步,正是因為這樣撞到了後面的人,她倏地轉過身,終於看到剛到門口的段佑斯。他很高,她幾乎是抬著頭看他的,而原本嬉皮笑臉的男生表情一變,「唰」地收回手機溜回教室。
兩人相視一眼,但段佑斯的反應很寡淡,他就好像從來沒見過雅子般,與她擦身而過。但是兩人擦肩時,她的頭髮被鉤到他的襯衫紐扣上,頭皮一陣抽痛,她皺眉提醒:「等一下!」
他停下來,同時看到了自己的衣扣上纏著的頭髮,便將雙手放進褲兜里,意思是讓她自己弄。
教室門口的空間狹窄,她的手輕輕放到他制服的第二個紐扣,能感覺到他身體的暖意與他胸膛口的細微起伏,抬頭看他時,他正若無其事地看著別處,她趁著那時候輕聲說:「昨天的事謝謝你。」
他的目光轉移過來,雅子則低下頭,兩人的視線刻意地相錯開來。
她的頭髮很長,通常都很滑順,這回不知怎麼纏得這麼緊,她撥了幾次,把他的衣領撥動了,但髮絲還是沒弄下來。
她咬唇。
「喲,這是在做什麼?」
就在這個時候,走廊遠處突然傳來一聲教師的詢問,雅子的手部不由一慌,段佑斯的視線放到前方,教室里忽然應援般響起拍桌聲。
來者是三年級一班的阿媚導師,她向來有學生緣,一來就引發班級里的小騷動與熱烈歡迎。雅子連忙將雙手藏到腰後往後退一步,頭髮和他的衣領又被扯動,她痛得倒吸一口氣,阿媚已經走到前來。
「哦,頭髮纏住了啊。」
這個班的男生特別愛起鬨,阿媚話音剛落,就有作怪的口哨聲傳出來,雅子臉很紅,阿媚則笑了笑,又暗含深意地對段佑斯說一句:「佑斯小朋友,我們班的於溫怡小朋友和安琦言小朋友正走在我後面呢,等到齊了我就準備宣布上周測驗分數了啊,快進教室去。」
這個時候,段佑斯的模樣才算認真起來。
雅子的頭髮還纏在他紐扣上,他一言不發地把她手腕拉住,她始料未及地往他看,而他緊接著帶她往對門的小教室走去,雅子還沒反應過來,頭皮又再次被拉痛,輕叫了一聲。
班裡人在起鬨,阿媚也不阻止。雅子屢次被弄痛後,他只能將她拉進懷裡,一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打開小教室的門,把她摟了進去。
「砰!」
門關上了。
小教室里很安靜,他親自伸手來拉頭髮,但經過剛才一系列動作,纏在他紐扣上的頭髮又亂了一點。
雅子知道他介意誰,手在背後緊緊握著不說話,他仿佛注意到她的內疚,終於開口對她說第一句話,僅兩個字:「別急」。
這像是安慰,他正低著頭細心地將頭髮一根根繞開,雅子則看著他,兩人的距離很近,她都能聽見他呼吸的聲音。
正要收視線時,餘光掃到他的脖頸處,眼內突然起波瀾,隨後鎮定地壓住,她輕聲問:「不是安琦言吧……」
他眯著眼看了她一眼。
她從包里拿出濕巾紙,抽出一張敷到他頸間的某個地方,擦拭那個淡淡的唇印。
冰涼的觸感仿佛刺激了段佑斯頸間的每一寸肌膚,他手上的動作減緩,凝視向她的眼睛。雅子一直專注地擦著唇印,動作很輕柔,怕弄痛他一樣,眼睛淡漠卻有神。
「莫雅子。」他叫她。
她抬起頭。
他斜下腦袋,忽地一下,親在她的唇上。
雙唇碰觸,雅子所有的動作被打斷,她的濕巾紙掉在地上,黑色紙袋也「啪」的一聲從她手中垂直而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