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5
他最大的心機，也不過是喜歡她
1）
周一之後，就算是正式開學了。思兔閱讀
大一都是些基礎課，都排得還挺滿，又撞上什麼領導視察工作，學校里給這幫還沒學會耍花招的「小萌新」安排了晚自習。晚上七點到九點，學生會的人準時點名查人，說是翹晚自習的查出來直接寫檢討記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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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長剛通知完這件事，班裡就炸開鍋了。
「還能不能成了，我辛辛苦苦參加完高考上大學為了什麼？不就是奔著終於能輕鬆一陣了嗎？怎麼前腳剛進校門後腳就給我加晚自習啊？還能不能給人點夜生活了？」
「就是，又不是小朋友了還上晚自習？」
「有毒哦，還記檔案？一言不合就拿記檔案來威脅我們，什麼事都記檔案，是打算給我出本個人傳記嗎？幼不幼稚啊，跟幼兒園小朋友打架告老師似的！」
……
教室里你一言我一語地抱怨起來。
顧念隨便聽了兩句，心思還在蘇青宜早上打的電話上。
蘇青宜早年也畢業於江舞，這麼多年來投身於舞蹈事業，作品曾多次獲獎，如今在國際舞蹈界也有相當的地位。當初機緣巧合下認識年幼的顧念，看中她的天賦和對舞蹈的熱愛，低調收她為徒弟，兩人投緣，這麼多年來蘇青宜也是把顧念當半個女兒疼，大有讓她繼承衣缽的架勢，但凡有機會，都會帶她參加演出積累經驗。
這次打電話說是十二月份有個省級演出，想讓顧念準備準備，但顧念其實生了點別的想法……
「想什麼呢這麼出神？」湯彌一屁股坐到顧念旁邊的空位上，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老江約你去民政局領證啊？」
顧念想也沒想，順口就接了句：「我還不到國家法定結婚年齡呢！」
「喲喲喲，給你美得！」湯彌戲謔道，「還說沒在一起，我都聞到戀愛的腐臭味了！」
「對了，跟你說件正事，」顧念想到蘇青宜打電話的事情，收起玩笑，「瀰瀰，蘇姨早上打電話說有一場演出……」
「別別別，」她一開口湯彌就知道她想說什麼了，立馬揮了揮手打斷，「我懂你的意思，但是，蘇老師手裡的機會，你就別浪費在我身上了。念念，你也知道，學跳舞完全是我媽的意思。我吧，雖然還沒想好以後做什麼，但肯定是不可能真的一輩子跳舞的，至於以前說的要跟『愛豆』同台之類的話，你就當我放了個屁！」
這種事情以前顧念也沒少提，但湯彌也確實沒真的想走舞蹈這條路。
顧念見勸不動，也沒再勉強，想到她剛剛說的話，又隨口接道：「那你是消化不良啊還是消化太良啊？」
湯彌一時沒反應過來，張了張嘴「啊」了一聲。
顧念：「屁還挺多的。」
湯彌：「……」
「不是，我就是覺得吧，」她覺得還能為自己辯解一番，「跟他們同台這種事太遙遠了，等我學成，搞不好他已經退圈了或者我已經看不上他了，我這個人吧，還是更願意享受當下……當下？哎？」
說到這裡，她忽然一拍腦門兒：「差點把正事給忘了！林星鷺後天晚上來江城啊！我們家星鷺寶寶，」她摸索出手機，露出一臉痴漢笑，往屏幕上「吧唧」親了一口，「老阿姨愛你！」
顧念：「前天你不是還說喜歡陳沉到天荒地老不死不休嗎？」
「哎，你懂什麼，我只是單純欣賞陳沉的肌肉而已。」湯彌對著手機歪了歪腦袋，沉迷於「小鮮肉」的美顏無法自拔，「遇到我們家星鷺寶寶的時候天就荒了，地也老了！才十八歲哎，小顧念，你能想像嗎？算了，你不能。啊啊啊，不行，太帥了，來自弟弟的愛心暴擊，『咻』一下，我就『死』了，對陳沉的愛也可以休了！」
顧念看她「爬牆」爬得毫無罪惡感，默默地搖了搖頭。
唉！
女人的嘴，騙人的鬼。
湯彌「舔屏」舔夠了，才扒拉出粉絲小群的聊天記錄，說是內部消息，林星鷺後天晚上八點的飛機來江城錄節目，非喊著顧念陪她去接機。
顧念真的不是很能理解她們這幫小迷妹對接機的執念，但湯彌說已經喊賀忱宥幫忙找人替她們上晚自習了，顧念敵不過她的死纏爛打，只好應下。
周三一大早就飄起了小雨。
湯彌提前好久就買好了應援牌之類的東西，激動了一個下午，剛上完課就直接拽著顧念打車往機場狂奔。
得知小道消息的人還不少，她們趕過去的時候看見另外一群小姑娘拎著應援牌相機從計程車上下來，大家相互打了個招呼，開始湊在一起熱熱鬧鬧討論起「愛豆」來。
不過尷尬的是，一幫人興致勃勃地從下午四點等到晚上八點，都沒見到林星鷺的半點影子。
最開始湯彌還自我安慰說應該是天氣原因，飛機延誤。
再等下去，九點半依然沒有動靜，她慢慢就按捺不住了。
「航班不會是取消了吧？」
「星鷺寶寶不會被改了行程吧？」
「我們不會是要在這裡蹲通宵吧？」
……
「這消息不會是……假的吧？」
一語驚醒夢中人。
同行的幾個妹子也紛紛扭頭看向湯彌，大家面面相覷，不太願意相信這個看起來似乎有點真實的揣測，但是打眼看過去，整個機場也就她們這幾個舉著應援牌的粉。
按照林星鷺的人氣，這場面怎麼看怎麼不科學。
這小道消息是不是也太小道了一些？
像是生怕她們不夠尷尬，湯彌的手機好巧不巧地「叮咚」一聲，有軟體提示彈出：
「你的特別關注@林星鷺er正在#逗播#直播中，速來圍觀喲！」
她直愣愣地點進去，畫面里林星鷺一身西裝，捧著獎盃正在致謝。
右下角定位是帝都。
幾個女生相互看了一眼。
然後，空氣安靜了。
顧念原本正在跟江辭璟語音通話，留意到這邊剛剛還吵吵嚷嚷議論男神的幾個人突然安靜下來，不明所以地湊過去看了眼湯彌的手機，反應過來也是怔了下。
平日裡看著鬼機靈鬼機靈的湯彌，怎麼還真有被這麼忽悠的時候？
「顧念？」江辭璟說完後見這邊半天沒應聲，牽著嘴角揚聲，「怎麼了？」
還有什麼比我吸引你？
「啊……沒事。」顧念看了眼一臉生無可戀的湯彌，有點哭笑不得，隨口應著手機，「我跟湯彌在外邊，她今天……」
「嗡」的一聲，手機振動了一下。
電量不足。
剛想跟江辭璟解釋兩句，旁邊行李箱的聲音突然急速逼近，她下意識回頭，剛轉過身就被人迎面撲過來抱了個滿懷：
「Surprise，念念！哎，我就知道你會來接我……」
江辭璟聽到電話里的男聲，動了動嘴角，還沒來得及出聲。
手機「嘟」的一聲，語音通話被掛斷。
他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冷下來。
倒是旁邊的賀忱宥從電腦面前抬頭掃了一眼江辭璟，瞬間笑成一朵太陽花，幸災樂禍起來：「我就說哪有那麼多好事，人小學妹根正苗紅軟萌撩人見人愛，怎麼就能這麼容易被你這隻心機狗給禍害了呢？看看看看，失策了吧？」
嗬！讓你成天在我面前秀恩愛，讓你嘚瑟！
他也不看股票了，起身接了杯水，從旁邊拉了把椅子坐過來，長長地嘆了口氣，一臉惋惜的樣子很是欠揍：「唉，可惜了噢，我們『江無恥』精心籌謀步步為營追的妹子，結果被人半道上截和了，這大晚上的，人小學妹出去接個小男友什麼的……」
他說到這裡，忽然一頓，感覺自己好像忘記了什麼事情，想了半天，還下意識往電腦屏幕上盯了兩眼，還是沒想到漏掉了什麼事。
算了，不重要。
他繼續戳江辭璟的心：「說哪兒了來著？哦，對，接小男友，你一個老男人還不停地給人家打電話叨叨，人家有禮貌不好意思打斷，你還真沒點眼力見兒，被掛電話了吧？要我說……」
江辭璟忽然抬眸看了賀忱宥一眼，賀忱宥弱弱地閉上了嘴，江辭璟也沒多說，拎了件外套和雨傘起身就往外走。
「哎，這麼晚了你去哪兒啊？」賀忱宥追問了兩句，又提醒他，「江舞十點半的門禁，你進不去的。再說了，湯彌說今晚要讓顧念陪她去接機……」
哎？
江舞，門禁，接機？
賀忱宥心裡忽然一凜，猛地拍了下大腿。
他想起來了！
晚自習！
2）
機場。
湯彌一臉震驚地看著一米八幾的大高個兒跟只黏人的無尾熊似的把自己幾乎掛在顧念身上，半天才回神，張了張嘴：「蘇珩懿小朋友，請問你今年幾歲了？」
「三歲半。」蘇珩懿厚著臉皮，沖她嘚瑟一笑，然後把行李箱丟給她，「請幫三歲半的蘇珩懿小朋友拖著行李，謝謝！」
湯彌：「你可要點臉吧，當心我回頭讓蘇姨揍你！」
蘇珩懿是蘇青宜的獨子，小時候經常跟顧念、湯彌一起練舞，算是她們的小師弟，從小就特別黏顧念，前兩年被他媽送去國外發展，走的是低調路線，這次回來好像也是為了參加什麼義演活動。
蘇珩懿沒理湯彌，一臉「你也就這點本事了，小爺懶得跟你計較」的表情，轉過身小跑兩步追上顧念，湊過去揉了揉她的頭髮：「念念，我本來想給你個驚喜的，結果被你搶先一步，我媽告訴你我今天回國的對不對？」
「啊？」
顧念惦記著江辭璟的事情，也沒仔細聽他講了什麼，隨口「嗯」了一聲，低頭擺弄著手機，屏幕漆黑一片，已經完全開不了機了，她開始有點後悔下午過來沒帶充電寶。
「你手機借我用一下！」
蘇珩懿想也沒想就把手機遞給她，邊找來接他的車子，邊念叨自己的安排：「我媽說打算帶你參加十二月份的演出，資料我都幫你帶了。我呢，等下先送你們回去，明天你帶我參觀下你們學校，我再陪你玩兩天……」
湯彌無語道：「就知道吃喝玩樂，你不干正事啦？」
「哎，你別插嘴！」
……
兩個人吵吵鬧鬧的，顧念打電話給江辭璟，可那邊一直無人接聽。
蘇珩懿癱坐在后座，一路上都抱著顧念不肯撒手，到了學校門口，臨下車還不忘死纏爛打再抱了她一下才肯放人，見她連著打了好幾個電話，還開玩笑：「念念，你該不是交男朋友了吧？」
湯彌實在受不了這個小屁孩：「那你以為呢，比你高，比你帥，比你優秀一萬倍，所以你小子趕緊鬆開你念姐，當心你姐夫一會兒追過來打得你粘牆上摳都摳不下來！」
蘇珩懿臉上的笑意有一瞬間的僵硬，別過頭不動聲色地跳過這個話題：「男人婆，你怎麼這麼暴力啊？」
湯彌還想跟他爭，顧念笑笑，將人往車上推：「行啦，小珩你快點回去吧，晚上早點休息，我明天有時間去找你拿資料。」
「顧念你就護著這小兔崽子，看我不跟你們家老江告狀！」
「你們倆從小吵到大還沒夠啊？」
顧念送走蘇珩懿，拉著顧念往學校走，又想到路上給江辭璟打的那麼多個電話都沒人接，順口就接了句：
「江辭璟那麼忙，你上哪兒告狀—」
話說到一半，她腳下一滑，眼看著整個人踉蹌著往前摔下去，有人眼疾手快衝過來扶了她一把，似乎怕她再摔，順手往她腰間虛虛環了一把。
熟悉的溫度和味道。
「我也沒有很忙，有什麼狀要告？」
聲音冷冷淡淡，分明沒什麼起伏的語調，可顧念硬生生聽出了一絲絲不悅。
她心裡下意識一驚。
他看見了吧？
這麼倒霉的嗎？
剛剛跟蘇珩懿抱的那一下下。
所以，他不開心是……因為看見她和蘇珩懿在一起嗎？
她之前就埋在心裡的小小揣測又開始冒頭。
好像又有點竊喜。
她摸了摸鼻子，有點不自然地咳了兩聲，從他懷裡站直身體，一抬眼看見雨傘傾斜，他左肩處已經暈開了一大片水漬。
也不知道他在這裡等了多久。
「冷不冷啊？」她抬手把雨傘往他那邊推了推，見他臉色不好，正猶豫著要不要跟他解釋下，可不知道怎麼的，腦子一抽莫名就聯想到電視劇里的經典場景：
「不是這樣的，你聽我解釋……」
「我不聽我不聽我不聽……」
本來想解釋來著，想到這裡，她鬼使神差地代入江辭璟的臉腦補了下，一時沒忍住「撲哧」一聲就笑出來了。
江辭璟斂眸看了她一眼。
他從公寓過來的時候心裡確實是有點不爽，自己一個人又守在學校門口等了半個多小時，結果看見她跟別的男生說說笑笑地從車上下來，心裡是存了些火的。
但這會兒看見她，他又莫名氣不起來，但裝還是得裝一裝的。
他冷聲道：「顧念。」
「啊？」顧念默默收斂了笑，「那個什麼，其實……」
「江無恥，你等我一會兒會死啊？」
賀忱宥這個沒眼力見兒的，一路打車追過來還報錯了地名，跟司機繞著江舞折騰了好幾圈，這會兒從學校出來看見江辭璟就嚷：「不就是在電話里聽到了點男聲嗎？怕你們家小白菜被豬拱了咋的？」
他一路嘰嘰歪歪往這邊跑。
顧念聽著紅了臉，她心裡一動，偷偷去看江辭璟，一抬頭卻撞上他的眼神。
是在笑嗎？
是在笑吧？
她抿了抿嘴角，心裡剛剛冒頭的小小揣測似乎在一點點變得清晰起來，她攥了攥手指，鼓起勇氣：「江……」
「咦？」
賀忱宥跑過來才看見站在旁邊的小顧念，有情況？
他默默地看向江辭璟，對方冷著張臉很明顯沒有滿足他八卦之心的打算，反倒更像想用眼神讓他血濺當場。
OK，打擾了，打擾了。
告辭。
賀忱宥很識趣地往後退了兩步，視線一轉，又看見旁邊黑著臉的湯彌，心裡頓時一驚。
完了。
他被三個人用眼神釘在原地，心裡很不是滋味：「不是，你們都看著我幹什麼啊？」
對上湯彌的視線，他撐不過半秒瞬間歇菜，不自在地撓了撓頭，決定坦白從寬：「好吧，那什麼，我好像幹了件對不起你的事兒！」
湯彌：「……」
她原本縮在角落裡降低存在感就是為了見證小顧念抱得男神歸的歷史性一幕，被賀忱宥這麼大個電燈泡打斷本來就慪著氣，這會兒被他這麼一說，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她強行壓下想一巴掌拍死他的念頭，推著人往外走：「行了行了，沒事沒事，別胡說！」
「真的嗎？真的嗎？」賀忱宥眼睛一亮，「那我可直說了啊，就是你之前不是讓我幫你頂晚自習嗎，我這一忙起來就忘了。」
「你……」湯彌覺得自己的煞氣要壓不住了，但是為了不破壞氣氛，還是強吸了一口氣忍著，拖著他邊走邊給自己做心理建設：算了，反正應該也沒那麼倒霉，不至於逃這麼一次就被抓。
「我剛去問了，你室友幫你們倆答到來著，不過你比較倒霉，替你的時候就被發現了，所以已經把你名字記上了，你得寫份檢討！」
湯彌：「！」
行吧，我看你就是嫌自己死得不夠快！
兩個人打打鬧鬧走得遠了。
顧念收回視線，仰了仰頭，偷偷去觀察江辭璟的臉色。
他單手撐著傘，略微低垂著頭，眼睛明亮又清澈，似乎永遠都含著一點點笑意，襯得整個人都溫溫和和。
顧念心裡忽然就生了那麼點勇氣。
像無數次想像中的一樣，告訴他。
江辭璟，其實我喜歡你很多年了。
要不要，在一起試試？
雨下得有點大了，滴滴答答的雨點落在傘上，感應路燈接連暗下去，周圍陷入一片漆黑，只剩遠處透過來些隱隱約約的丁點光芒。
她踮了踮腳，往他身邊又挪了一點，然後小心翼翼地伸手，捏了捏他的指尖：「江辭璟。」
「嗯？」他沒避開，傾身往前，把雨傘又往她這邊讓了讓。
「剛剛送我回來的是蘇珩懿，我的小師弟，」她吞了口口水，耳尖發燙，「我不喜歡他，你別生氣。」
「好。」他低了低頭，嘴角上揚，一副等著她說下去的樣子，「還有呢？」
「還有……」她用力吸了一口氣，抓著他指尖的動作不自覺用力，「還有，其實我—」
她緊張得不行，低垂著腦袋，露出耳後一大片緋紅。
「顧念？」江辭璟笑著喊她。
「你等我一下，」她吞了口口水，咬牙克制緊張平復情緒，「一會兒就好。」
「顧念。」
他垂眼笑了下，順著她的動作反握住她的手，小小的一隻，因為緊張攥成一團，冰冰涼涼的，他略微用力全部握在手裡，順勢將人往身前帶了帶。
氣氛突然曖昧起來。
她低著頭，因為緊張的緣故，烏壓壓的睫毛輕微顫動著。
他忽然起了點逗弄她的心思，壓著笑俯身靠過去。
距離一點點拉近。
顧念緊緊攥著手心，默默地閉了閉眼睛。
她皮膚很白，這會兒臉頰到耳尖全都紅成一片，小心翼翼地閉著眼睛，鼻尖上濺了兩滴小小的雨水，再往下，唇瓣緋紅濕潤。
他看著，喉結輕微滾動了一下，略微不自然地錯開視線。
「喂，幹什麼的？」
凶神惡煞的保安大叔平地一聲吼，與此同時，周圍的聲控燈接連亮起來。
溫情曖昧的氣氛瞬間一掃而盡。
誰說大學談戀愛就不會被干擾了？
有那麼一瞬間，顧念甚至生出了點保安被顧主任附體的錯覺，她幾乎本能地往後退了兩步，站直身體。
江辭璟也被她的動作搞得有點想笑。
顧念自己愣了一會兒，反應過來也覺得自己好像有點傻，回頭對上江辭璟的視線，臉頰通紅。
保安大叔走近了，似乎也察覺到自己剛剛可能有那麼點沒眼力見兒，但是又不太好承認，於是乾巴巴地咳了兩聲，摸了摸下巴，指了指他們這邊，音調也降了好幾個度：「那個什麼，你們是學生吧，有什麼事兒不能明天說嗎？這都幾點了，還回不回寢室了？」
說完也不等這邊應聲，他自己就直接鑽進了門衛室，再沒出過聲。
不過經保安大叔這麼一提醒，顧念也突然想到門禁這回事了，低頭掃了眼時間，還剩不到十分鐘，頓時急了，草草跟江辭璟說了兩句，扭頭就要往寢室方向跑。
轉身之際，卻忽然被人從身後拽了一把。
「念念。」
江辭璟攥著她的手腕沒松，把雨傘遞到她手裡，又幫她理了理頭髮。
「周末要一起出去玩嗎？」
顧念沒料想他發出這樣的邀約，先是愣了下，隨即用力點頭：「好啊。」
江辭璟笑了下，鬆開手，看著她一路跑開，然後才轉身往外走，側過頭的時候，又看了眼從剛才那陣就一直停在陰影處沒走的車子。
還好，他贏在了起點。
路燈昏暗，夜色愈深，車輛疾馳而過，燈光劃開一片霧蒙蒙的雨幕。
江辭璟過了馬路，揮手打車，想到她剛剛的樣子，又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喜歡一個人是什麼樣子呢？
大概就是，遇見你之後，我再也不覺得自由很酷了。
賀忱宥說得對。
喜歡的人就該放開了去追。
他不想再擔心那些有的沒的了，只想把她先圈來身邊。
3）
大一的課程排得很滿，又有演出的事情，加上蘇青宜有意讓顧念往國家舞團這一方向發展，顧念上課之餘又主動給自己加訓，有空就去研究以往的演出視頻和相應的舞蹈考試資料，每天忙起來也是恨不得把一個小時掰成兩半用。蘇珩懿玩心又重，三天兩頭打著送資料、傳達蘇老師的指導意見之類的幌子來找她玩。
顧念推不過每次都要被他拽出去溜達一圈。
陳一白每每看見，都忍不住一臉羨慕嫉妒恨，說是果然學舞蹈的妹子就是魅力大，追求者個個都是男神級別的，然後嚷嚷著她也要轉去學舞蹈……
顧念有些哭笑不得，解釋她跟蘇珩懿的關係，陳一白很戲精地捂臉一副「我不聽我不聽我不聽」的樣子，直到被湯彌毫不留情360度戳心式打擊之後，默默閉嘴。
倒是紀甜甜聽了幾句當了真，嘴碎地在背後跟別人念叨起來，無非就是些「仗著長得好看腳踩兩條船」之類酸溜溜的話。
自從軍訓之後，她一直看不慣顧念。
陳一白做和事佬勸過紀甜甜幾次，目的很單純：大家還要一起住四年，不想鬧得太僵。
但紀甜甜並不領情，幾次倒打一耙。
湯彌是個暴脾氣，聽到了直接揪出人來正面懟了一番，紀甜甜又誇大其詞說是室友集體針對她，去找輔導員要求調換寢室，結果反被教訓上了一節思想政治課。
周末一大早，湯彌作為室長也被輔導員喊去了辦公室，回來的時候一路衝進來猛灌了兩大杯水才平息自己的怒火，簡直一臉崩潰：
「我說，這紀酸酸腦子是有毛病吧，這麼大人了怎麼還跟小學生一樣一言不合就去告老師。說什麼我們惡意孤立她？不是，我發現她這人本事不怎麼多，戲倒是還不少。她是有皇位讓我們惦記還是咋的？姐姐我忙著打遊戲忙著賺錢，誰有那閒工夫針對她？有病哦！」她噼里啪啦說了一大堆。
「輔導員怎麼說？」顧念又幫她倒了杯水，「沒批你吧？」
陳一白也放下遊戲湊過來看著她。
「那倒沒有！」湯彌喝了口水，「嘿嘿」笑了下，「老頭子忙成狗，正在看他的股票呢，說是怪我們這些破事影響了他的股票漲勢，哈哈哈！」
「哈？」陳一白扯了扯嘴角，「就那老頭，還玩股票？看不出來啊！」
「那你以為呢。不過看樣子虧得快要禿頭了！誰讓他盡聽些不靠譜的分析，說什么半導體產業崛起，紅利拐點明顯，將迎來黃金階段。睜眼說瞎話呢，因為貿易磋商，去年流通市值加權幾乎跌了一半……」湯彌分析起股市倒是口若懸河有模有樣。
顧念聽著突然覺得她說前兩天賀忱宥在請她幫忙做投資分析的事情應該不是唬人的。她不怎麼喜歡跳舞，但從小耳濡目染，跟她爸爸倒是學了不少經濟知識，以後如果真的不走舞蹈這條路，說不定可以往經濟方面發展，成為下一個巴菲特也指不定？
顧念剛想說話，湯彌想到什麼，忽然停下來，歪過腦袋看了眼顧念，一臉茫然：「哎，你怎麼還在這兒？」
顧念：「……」
「不是說今天要出去約會嗎？」湯彌從旁邊拎過背包塞到她懷裡，就將人往外推，「這都幾點了你還不出發，想急死我這個老母親啊！那紀酸酸不就是見不得你順風順水又和男神蜜裡調油嗎？趕緊去約會，使勁兒撒糖使勁兒甜！哦，對了，別忘了拍照發朋友圈QQ空間微博，咱齁死她！」
顧念：「……」
可是大姐，現在才早上八點半啊，我跟江辭璟約的是中午十一點半啊。
顧念就這麼被連推帶拖「丟」出了寢室。
距離約好的時間還有幾個小時，她晃去餐廳吃了個早餐，然後去舞蹈室待了一會兒，但是因為惦記著和江辭璟出去的事情，總是走神，她索性收拾了東西直接往江大走。
生活總是要充滿驚喜的嘛！
她捏著背包帶子，彎了彎嘴角，小跑了兩步。
然而，生活的真諦其實是—
「驚」常有而「喜」不常有。
她在江大的人工湖邊溜達了十分鐘還沒打通江辭璟的電話之後，才突然領悟到這個道理。
她長長地呼了一口氣，肩膀往下塌了點，然後給他發了條微信消息，說自己在江大人工湖邊上等他，忙完了給她回個電話，或者直接來這裡找她。
發完消息，她自己找了個長椅坐下來乖乖等著。
也沒關係呀，反正十一點半總會來的。
她自我安慰，打消掉心裡那一點點小失落。
太陽漸漸烈起來，晴空一片，萬里無雲。
江辭璟從衛生間出來，又擦了擦衣襟處的水漬，側過頭看了看窗外，然後伸手在衣兜里摸索了半天，半晌沒找到手機後有些不耐煩。
客廳里正在調試音響設備，江沅坐在沙發上把玩著一堆彩帶氣球，正笑嘻嘻地跟自己的小姐妹說著話，還煞有介事地拍了拍胸脯：「放心啦，我哥聽我的，包你成功！」
江辭璟皺了皺眉頭：「沅沅！」
「哎？」江沅一秒收勢，回過頭來恢復乖巧模樣，「哥，你好啦？」
她看了眼他濕了半截的衣服：「哎，你這不行，都還沒幹，喬喬今天生日呢，派對馬上要開始啦，你這樣怎麼見人？喬喬！」
她沖旁邊的小姐妹遞了個眼色，叫喬喬的女生紅著臉往江辭璟跟前走：「那個，學長，要不然我帶你上去換件衣……」
「江沅，」江辭璟看了眼外面的鐘表，耐心即將耗盡，「手機給我。」
一大早江沅就說今天朋友過生日，她要提前過去幫忙裝扮場地，所以纏著江辭璟送她過去，到了之後又說反正是周末，要他留下來幫忙搬一下東西。
江辭璟在這種瑣事上一向都順著她，結果發現這傢伙繞了這麼多心思，就是為了給他和自己的閨蜜牽紅線，先是死纏爛打讓他給喬喬送禮物，又是推著喬喬給他敬酒，打打鬧鬧之間把酒灑了他一身，趁他不留神又偷偷拿走了他的手機，就是為了不讓他走。
「哥—」江沅皺眉，不滿道，「喬喬跟你說話呢！」
喬喬也不死心，端了杯酒過來：「江……」
「生日快樂。」江辭璟禮貌性接過，沒給她繼續說話的機會，微微點了點頭算是招呼，然後順手放在旁邊，「不過抱歉，我還要去接女朋友，不能喝酒，你們自己玩！」
拒絕的意味很是明顯。
說完，他往前兩步，單手越過江沅的頭頂，直接從她身後的包里拿出自己的手機，屏幕上顯示有三個未接電話，兩條微信消息。
他看了江沅一眼，解鎖屏幕轉身往外走。
江沅被駁了面子，也緊跟著追出去：
「哥！
「江辭璟！
「你什麼時候有的女朋友，我怎麼不知道？
「你沒有女朋友對不對，就是故意借這個推掉喬喬的對不對？哥！
「喬喬是我最好的朋友，才貌雙全，樣樣精通，人還特別好，你怎麼能這樣啊！」
江辭璟滿腦子都是顧念在湖邊等了他幾個小時的事情，頭也沒回：「車我開走了，你玩夠了下午我讓賀忱宥過來接你，或者你自己打車回去。」
「哥！江辭璟！」
……
車子揚長而去。
4）
江辭璟一路趕回江大，老遠就看見坐在湖邊長椅上的顧念。
她穿了件米白色的連衣裙，胳膊上搭了件墨綠色外套，低頭坐在那裡看手裡的小冊子，看上去小小一隻，認真又專注，看不出來半點不耐煩的樣子。
他彎了彎嘴角，把鑰匙丟進口袋，過去低頭看了看她手上的小冊子：「六級詞彙？」
顧念正眯著眼睛認真背單詞，根本沒留意到他的靠近，突然這麼一出聲，她下意識往後退去，他伸手將人撈了一把。
顧念看清來人，這才「嗯」了一聲，然後收起腿上的小冊子站起身來，又低頭看了眼時間，然後很小幅度地抿了抿嘴：「江辭璟，你遲到了十分鐘。」
「嗯。」江辭璟擦了擦她腦門兒上沁出來的汗珠，認錯態度特別好，「對不……」
「沒關係啊。」
幾乎是同一時間，顧念開口，說完才發現，好像回得太快了。
原諒比道歉還快。
她摸了摸鼻子，咳了兩聲，又揚了揚手裡的小冊子，岔開這個話題：「我先把這個還給別人。」
江辭璟看了眼等在旁邊的男生，笑了笑：「好。」
站在旁邊假裝一直在背英語的男生收了冊子，聽著小姑娘很認真地道謝，動了動嘴唇，抬頭對上她身後江辭璟的視線，又默默地閉了嘴，心裡直叫委屈。
早上顧念來跟他借冊子的時候，他原本還想著等她結束了順便請她吃個飯要個聯繫方式什麼的，這才硬生生在這兒等著。
結果現在告訴他，人家問他借單詞本只是因為等男朋友等得無聊。
重點是等男朋友，而不是背單詞。
他內心是崩潰的，接過小冊子，客氣地回了句「不用謝」，然後灰溜溜地撤了。
江辭璟還是跟顧念簡單解釋了下早上的事情。
顧念其實根本沒有真的往心裡去，只惦記著他的濕衣服，催他快點先上去換掉。
江辭璟也沒推脫，上去很快換了身衣服下來。
白T黑褲，小白鞋，手裡拎了件寬寬大大的軍綠色外套。
顧念下意識看了眼自己的衣服。
同色系。
情……情侶裝？
嘻嘻嘻！
她別過頭，心裡莫名一陣欣喜。
好像，喜歡一個人就是這樣，總能輕易原諒他所有的失誤，也總能在他身上追尋著哪怕一點點蛛絲馬跡，偷偷跟自己扯上關係，然後開心好半天。
後來很多次再回憶起剛開始在一起的這些事情時，顧念得意兮兮地問某個心機鬼：「說吧，當初是不是故意跑上去挑了同色系衣服的？」
江辭璟死都不肯承認：「難道不是你不忍心我穿著濕衣服非要我回去換的嗎？」
「可是我沒讓你穿這個，還特意拿件同色外套啊！」
某個心機鬼堅決否認：「我隨便穿的。」
然後下午出去玩，得知顧念要跟小屁孩穿親子裝的某個人提早偷偷鑽進房間裡折騰了好一陣，然後等在車裡，見她們上車，還裝作一臉驚訝：「哎，你們怎麼跟我穿一樣的衣服啊？哎，就知道有人暗戀我。」
顧念笑笑。
呵，男人。
天氣很好。
兩個人在江大吃完午飯，從學校出發一路向東出了市區，顧念本來想問問今天的安排，但是看江辭璟好像很有計劃的樣子，想了想，也沒問，跟著他就走。
大概兩個小時之後，車子在景區門口停下。
顧念探頭出來，可以看到不遠處林立的山峰。
巍峨雄偉，挺拔陡峭。
哎？
她有一瞬間的愣怔，倏爾間眼睛亮了亮，然後回頭去看江辭璟。
他從駕駛位置偏過頭來，看著她笑笑，指了指外邊，故意道：「敢不敢去試試？」
「好哇！」
顧念推開車門跑下來。
她從小生活在平原地區，對高山大海之類的地方總有種莫名的嚮往。驊市以當地的山出名，而這座山則以險要出名，又有各種傳奇故事為其增色，每年都吸引大批遊客過來。
來江舞之前，顧念就一直惦記著有機會要過來挑戰登頂。
說出來有點羞恥，她曾經幻想過追到江辭璟以後要一起做的事情，還為此列了一個有模有樣的計劃表，其中位居榜首的就是和他來驊市爬山，然後去夏市看海，還有鳳市的古鎮……
只是沒想到這麼快就實現了。
江辭璟是神仙嗎？
她心裡美滋滋的，一路小跑著跟過去買票。
正是周末，排隊買票的人比較多，江辭璟將人帶在身後，看著她一臉興奮的樣子，沒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
顧念心血來潮扮了個鬼臉，又伸著腦袋往他手心裡蹭了蹭。
江辭璟斂眸，笑意更深。
被賀忱宥說得多了，他有時候也會覺得自己挺心機的，比如，那天在樓下剛好接住她的日記本，無意間瞥到她的心事和那些暗戳戳的小計劃……卻又偏偏假裝不知道，然後用她的計劃，去博得她的歡心。
可是再想一想，他最大的心機，也不過是喜歡她。
買完票出來，江辭璟在旁邊的小超市給她買了些零食帶著。
旁邊有個賣玩具的小攤，攤主正招呼著一幫小朋友推銷網紅氣球和小黃雞發卡，顧念看上了他們頭上戴著的閃光犄角，蹲下來玩了一會兒，買了一個戴在頭上，把另外一個藏在背後，偷偷摸摸繞到江辭璟背後，然後猛地出聲：「快，低頭！」
江辭璟早將她的小動作盡收眼底，聞聲笑了下，伸手去她背後拿。
顧念避開，往後蹦躂了兩步：「哎，你別，這個是給你戴的！」
「我戴不上。」
「可以的，你看看別人都戴，」她指了指旁邊一堆小朋友的腦袋，「嘿嘿」笑著，「多可愛啊！」
「很可愛。」他笑著承認，但還是不願意戴這麼個小玩意兒，往後躲開。
顧念也不知道哪裡來的執念，就想看看他戴上這個的樣子。他個子很高，長手長腳的，她爭不過，頓了頓，趁著他不注意，忽然背過身轉到他後邊，用力往上跳了下想把犄角給他戴上去。
可惜沒把握好力度，重心不穩，幾乎是跳著撞到他背上。
江辭璟雙手後伸，將人撈過來順勢托到背上，笑：「還沒開始爬山呢，就想讓我背啊？」
顧念一怔，耳尖有點泛紅，抓緊機會把手裡的犄角別在他腦袋上：「你別動啊，馬上就好，一秒鐘。」
小姑娘軟糯的語調裡帶一點點威脅，溫熱的呼吸噴薄在他耳後。
江辭璟背著她，真的沒動，任憑她把那麼個小玩意兒戴好，左右看看滿意了，這才跳下來。
背上忽地一空。
他低了低頭，把小犄角從頭上摘下來戴在她頭上。
顧念往後躲：「我已經有一個了。」
他單手扣住她的肩膀，還是戴了上去，笑笑：
「雙倍可愛。」
旁邊一對情侶正因為小玩具爭吵，男生原本信誓旦旦地指著江辭璟沖女朋友嚷嚷：「你看吧，人家男朋友也不戴，一個大男人你讓我戴這個破玩意兒，你去問問那位兄弟干不干？」
女生被吼得有點心虛，結果再看到剛剛一幕，瞬間怒火更勝，順著他的話懟回去：「對啊，你倒是看啊，看看別人家男朋友，從來就沒讓我失望過！你還衝我嚷嚷！」
說著又看了一眼顧念和江辭璟，再瞪了瞪自家男朋友，氣呼呼地甩手就走。
男生也跟著看了眼江辭璟的方向，嘆了口氣，然後又兮兮地追上去。
5）
兩個人在附近又轉了一會兒，六點多的時候開始爬山。
一路上人還不少，三三兩兩地有說有笑。顧念跳了這麼多年的舞，平時也沒少鍛鍊，體力和興致都還不錯，更何況在江辭璟面前不能跌份兒，兩個人跟著人群邊走邊聊，她時不時還去玩一會兒旁邊的小溪流。
山路很長，她計劃的是慢慢悠悠晃著，走走停停，爬到山頂小睡一會兒，然後一起看個日出，再坐纜車下來，再吃個早飯又是活力的一天。
但是，生活總有意外。
她暗戳戳算準了一切，卻沒想到這山比自己想像中高太多。
爬到晚上十一點多的時候，她就已經實在不行了，感覺兩條腿好像都不是自己的，哪有什麼走走停停，她停下來根本就不想再動了。
而旁邊的小攤販還在吆喝著：「牛奶豆漿礦泉水，小凳子軍大衣登山杖，帳篷帳篷，從這裡上去還有四千多級階梯哦……」
顧念越聽越想揍人。
比累更讓人絕望的是冷。
海拔越高溫度越低，拼命往上爬的時候倒是熱得不行，一旦累了休息下來，溫度散得很快，汗水浸濕衣服貼在身上冷冰冰的，再吹點山風，寒意直往骨子裡鑽。
她為了今天的約會，還特意穿了件連衣裙，早上覺得自己是個小仙女，這會兒覺得真的冷得分分鐘能成仙。
又冷又困。
江辭璟從包里拿出提前準備好的羽絨服給顧念穿上，揉了揉她的臉給她醒神：「念念？」
「嗯？」顧念縮在寬大的衣服里，意識稍微回籠了一些。
「你知道前邊是什麼嗎？」江辭璟幫她轉移注意力，指了指不遠處。
路燈昏暗，顧念抬頭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
什麼都看不清。
江辭璟笑：「天下第一洞房。」
顧念困得不行，頓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清醒了一點：「洞……洞房？」
「嗯。」江辭璟買了杯熱牛奶遞給她暖手，找了個地方坐下來陪她休息，「相傳在春秋時期，秦穆公有個擅於吹笙的女兒，她愛好音律，立誓要嫁給一個擅於吹簫的人，然後有一天她夢見一個人自稱是這座山的主人，奉天命來跟她成婚。秦穆公派人來這裡，真的找到了一個很會吹簫的人，後來兩個人結為夫妻，一生恩愛。①」
顧念聽完，煞有介事地點了點頭。
江辭璟以為她要再發表一下看法，或者羨慕一下之類的，默默地等著她接話。
「我覺得吧，」她喝了口牛奶，舔了舔嘴角，「她夢見的那個人肯定是騙人的。」
江辭璟：「嗯？」
「土地國有啊，」顧念打了個哈欠，眯著眼睛笑嘻嘻，「這山是國家的！」
江辭璟沒忍住笑出來。
山道上有風涌過來，周圍是熙熙攘攘的人群，他們並坐在岔道口的台階上，老舊的路燈光線昏暗，在旁邊投下交錯的影子。
顧念小口小口吸著牛奶，過了好一會兒，她忽然側過頭：「江辭璟，你會跳舞嗎？」
江辭璟愣了下，隨即反應過來：「不會啊。」
他故意逗她：「你也打算嫁一個擅於跳舞的人嗎？」
「不是的，不是的。」她擺了擺手，急忙澄清道，「我就是隨便問問。」
江辭璟沒說話，笑著看著她。
她被他看得有點不好意思，半晌聳了聳鼻子，肩膀垮下來，小聲說著：「我就是覺得，你剛剛說的那個女孩子太傻了，我不會非要嫁給一個會跳舞的人的。」
「兩個人都一樣有什麼意思，不一樣才好玩啊。」說完，她又偷偷看了江辭璟一眼，試探著求證，「對不對？」
我不會非要嫁給一個會跳舞的男孩子，你也不會非要娶一個金融女博士。
對不對？
顧念收回視線，裝作隨口說說的樣子，一顆心卻已經提到了嗓子眼兒。
為了追上他的步子，她曾經偷偷去翻他的微博和朋友圈，聽他分享的英文歌，耐著性子去了解她根本不認識而他卻特別喜歡的球星，甚至傻乎乎去買金融方面的教材，她所想要的，不過是更接近他的生活一點點。
可是，實在太難了。
她到現在看球賽還是會睡著，還是記不太清楚那個球星的長相，搞不懂偏微分方程和收益率曲線……
所以，即便她一百遍自我安慰，可懷揣了六年的心事還是一直不敢說出口。
「對。」
江辭璟笑了笑，很自然地順著她的話接下去，側過頭用拇指蹭掉她嘴邊的牛奶漬，又重複了一遍：「你說得對，她太傻了。」
語氣溫和，帶著一絲莫名的寵溺。
顧念似乎還有點反應不過來，半晌仰起頭看他。
「兩個人都一樣沒意思。」他重複著她的話，揉揉她的腦袋，笑意不減，「你不會非要嫁一個會跳舞的人，我也不會非要娶一個金融女博士。」
顧念心臟直跳，眼睛忽然亮了下。
四捨五入，這算是……告白了吧？
江辭璟幫她理了理衣領，把她喝完的牛奶盒拿過來丟進垃圾桶，起身沖她伸手，笑道：「走？四千多級台階，還有力氣嗎？」
有有有！
顧念受了莫大的鼓勵，攥住他的手，一骨碌從台階上爬起來，別說四千多級，就是爬上天她覺得自己現在都沒有問題。
兩個人休整完畢，繼續沿著台階往上爬。
深夜裡風大寒重，顧念靠著意念也不過再撐了個把小時，生理上的睏倦再次襲來，剩下的路程里，她覺得自己簡直就像是那種老弱病殘，全程都靠江辭璟扶著。
好不容易爬到頂峰的時候，她幾乎已經完全感覺不到自己雙腿的存在了，汗水打濕頭髮貼在額頭上又黏又濕，毫無形象可言。她也顧不上整理，整個人縮在羽絨服里又累又困，意識都有點矇矓。
江辭璟看著她迷迷糊糊的樣子有點好笑，也沒喊她，從旁邊租了件軍大衣給她披上擋風。
身上忽然又暖和了一點。
顧念眯著眼睛看了看低頭幫她系扣子的江辭璟，傻笑一聲。
「伸手。」江辭璟拽了把衣袖。
她乖乖揚手穿進去。
衣服太大，她一時起了玩心，穿好袖子又左右晃了晃，感覺自己像一頭笨重的大熊：「穿著這個好醜啊—」
話音未落，人群里一陣推搡，有熊孩子嬉笑著躥過去，顧念穿得厚重，正玩著袖子，冷不防被撞了一下，整個人往前跌了兩步栽在面前人的懷裡。
她怔了一下，沒說完的話卡在喉嚨里。
他的胸膛很寬很暖，有種乾淨清冽的味道。
她瞬間就覺得暖和了很多。
這段時間被縱容得多了，顧念膽子也大了不少，她腦海里閃過一點點小心思，索性假裝自己還沒完全清醒，順勢就這麼靠在他懷裡。
江辭璟感覺到腰上的力度又稍微緊了一點，輕笑一聲，故意道：「原來你穿這麼單薄，就是為了製造這樣的親密機會？」
啊？
剛偷偷攥住他腰後衣角的顧念被抓了個正著，心裡一驚，她下意識抽開手就往後退，剛抬頭又被人從身後拽了一把重新擁回去。
頭頂有染著笑意的聲音落下：「那我是不是得恭喜你一下？」
山風洶湧而過，他低頭用大衣裹住她圈在懷裡，反握住她的手，語氣溫柔：「你成功了。」
她好半天都沒反應過來。
她歪著腦袋埋在他胸前，周身溫暖一片，入耳滿是心臟劇烈跳動的聲音。
像夢境裡重複過無數遍的場景。
虛幻得讓人不敢睜眼。
她悄悄收了收手，抵上他的後腰。
明明是真真實實的擁抱。
溫熱又安穩。
她用力吸了一口氣，慢慢收緊手臂回抱住他，鼻尖忽然泛酸。
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忽然一陣涌動，有人歡呼：「哇，日出！日出！太陽要出來了！」
身後天光乍現。
顧念側過頭，遠處地平線染上一道紅色的光芒，然後越演越烈，太陽漸漸從雲霞之後冒頭，日光噴薄而出，萬物甦醒。
風聲遠去，人群里的喧囂聲漸淡，陽光在兩個人身後投下長長的影子。
江辭璟低頭，看著她笑眯眯的樣子，心裡忽然前所未有地柔軟起來。
好像在她眼裡，就這麼看到了未來的模樣。
縱然這山河遠闊，縱然終有一日，你我鬚髮皆白，垂垂老矣。
而你的存在，已然讓從今往後的每一天都變得值得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