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唇槍舌劍
正是清晨時分，秦湘悅匆忙的下了計程車，小心翼翼的小步快跑，往眼前的友誼賓館會議廳而去。思兔閱讀520官網
她很久沒穿正裝套裝和高跟鞋，生怕自己一不小心摔跤。
進入會議廳前，她不自覺往旁邊掃了一眼，門前的樹上隱約長出了一絲新綠，不再是光禿禿的樹幹。
」春天到了......「她的心境不由被一種清新和歡快充滿。
然而，即將開始的會議主題卻很沉重。
歐盟代表團從今天開始，將與他們科技部衛星業務中心以及不少參與中歐哥白尼合作的中方企業開始開會，就春節期間發來的各項材料進行澄清、討論和談判。
昨晚，張衿帶著她和處里的幾個人加班到深夜，將材料順了順，並且將今天的會議策略與立場做了最後的宣貫。
」......歐洲人這次很狡猾，刻意在春節期間給我們發材料，讓我們沒法安心休假，這才春節剛過沒多久，便火急火燎的跑來，想速戰速決！不過，我們的原則很簡單，要遵守雙方高層領導人簽署的協議精神行事，不論有什麼理由，都不能推翻這個框架，換句話說，框架內的事情，我們有充分的靈活性，什麼都可以談，但如果要超出框架，我們免談。當然，也不是說不能談，只不過，我的授權只到此而已，如果他們希望突破框架，我們只能向上級領導匯報。「張衿總結道。
歐盟的人很快也都到了。
帶隊的是沙維 匹諾蒂，歐洲空間局哥白尼項目國際合作負責人，是個西班牙人，40來歲，中等身材，總體保養得不錯，看上去很有精神。一頭褐發整齊的向後梳著，頭勢里就透露著精明。高聳的鼻樑上戴著一副細框眼鏡，留著短短的鬍鬚。
跟著他一起進來的，是一個跟他同齡，身材卻有些發福的法國人，一個略為年輕，看上去30出頭的義大利人，和一個約摸三、四十歲的中國女人。
這個中國女人保養得不錯，穿著打扮氣質十足。
這幾個人秦湘悅都見過，過去的幾年，她就一直在跟他們打交道。
待他們坐定，張衿開始了會議。
」匹諾蒂先生，各位，歡迎來到北京，這是我們2008年第一次見面，謝謝你們不遠萬里過來。過去的幾年，我們的合作十分愉快，我相信，今年我們一定可以更進一步。「
」張先生，我們感到很榮幸，能夠在美好的春天再次見面。我一直很喜歡來中國，尤其是今年，我們一定要讓哥白尼項目今年取得更好的進展，這樣......夏天我再過來的時候，就可以腆著臉皮讓您為我們弄幾張北京奧運會的開幕式門票了。「
不得不說，匹諾蒂十分擅長開場氣氛。
不過，隨著會議的進行，氣氛逐漸變得凝重起來。
秦湘悅能夠清晰的感覺到，自己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胸口的壓力也在增大。
歐洲人有備而來，將框架協議解讀得十分細緻。
「......雙方領導人簽署的框架協議原則當然必須要遵守，這一點，我們與各位完全一致。但是，魔鬼在細節里，當我們仔細的去審讀協議當中的每一章每一節的時候，才不安的發現，我們歐盟的哥白尼系統被暴露在很大的風險當中......」
隨著這句話從匹諾蒂口中說出來，他的幾位團隊成員也紛紛幫腔，增加細節。那個法國人叫傑瑞米 皮凱，是匹諾蒂的副手，義大利人叫托尼 耶羅，在他的團隊中負責技術，而中國女人叫林楓雪，在歐盟駐華代表團科技合作處工作，負責本地支援、對接和翻譯。
張衿冷靜的盯著他們，等他們把話全都說完，才用不急不徐的腔調回應：「我理解你們所說的風險，所有的項目都有風險，更何況哥白尼這樣一個雄心勃勃的、全球最先進的衛星導航系統，所有的國際合作也都有風險，尤其是中歐之間的合作，我們相隔萬里，有著不同的社會制度和文化背景。不過，談及風險的時候，有一點我們不能忽視，那便是，風險的來源到底在哪兒？尤其是最大、後果最嚴重的風險來自哪兒？剛才，匹諾蒂先生和您的團隊介紹了這麼多，無非是想說，參與哥白尼合作的中方企業提供的產品無法滿足哥白尼系統的需求，從而可能導致哥白尼系統性能指標無法達標而出現延誤，我總結得正確嗎？」
儘管表現得波瀾不驚，張衿內心卻十分緊張，他正在絞盡腦汁思考反擊的方法。在他們內部演練時，料想到歐盟會從這個角度切入，也構思了一些粗略的反擊策略，包括質疑他們只是臆測，只是因為文化差異而對中方企業不夠信任等等，他們原以為，通過這種方式，會讓雙方進一步的審視各自的立場。但一沒想到，今天是這一輪談判的第一次會議，他們竟然就如此單刀直入，另一方面，他們提供的數據非常詳實，儘管沒有中方企業在場，他從自己多年的經驗判斷，如果這些數據都是真實客觀的，歐盟的主張並非沒有道理。
所以，他此刻只能採用拖延戰術，通過一些場面話和把問題提回給對方，來爭取一些時間思考。
「張先生，我不能說您的總結是錯誤的，毫無疑問，它簡化了我們的觀點，但我可以認為您的簡化基本正確。」匹諾蒂十分狡猾，並沒有去費口舌試圖解釋。
張衿盯著他，沉默了一秒鐘。
正當場面要朝著對他不利的局面演化時，一個動聽的女聲從他身邊響起：「所以，您認為，如果中方企業提供的產品無法滿足哥白尼系統的需求，這會是你們項目延誤最大的風險，對嗎？」
秦湘悅明白，她必須站出來。
而且，她也的確從剛才張衿的話中找到了一個小小的破綻，張衿在描述這個對方拋出來的風險時，並沒有加上假設，這樣一來，有可能會讓對方誤以為，他認可了「中方企業提供的產品無法滿足哥白尼系統的需求」這樣一個假設條件。
所以，她決定首先把這個假設條件強調出來。
「秦小姐，您的話便有點曲解了，請注意，我們的觀點是，這件事情已經發生了，而不僅僅是一個假設。這也是為什麼今天托尼會跟我們一起來到北京，您也看到了，他剛才提供了非常詳細的數據，這些都是無可辯駁的。」
匹諾蒂微笑著回答，帶著欣賞甚至於一些冒犯的眼光盯著秦湘悅。
秦湘悅覺得很不舒服，她實在無法理解，這些個歐洲人怎麼總是一副自我感覺良好的樣子，看什么女人都像在看戰利品一樣。
她迎著匹諾蒂的目光，也緩緩的笑著回答：」哦？謝謝匹諾蒂先生的提醒。首先，我想指出，數據的詳細程度是一回事，數據能夠呈現什麼問題，以及數據的客觀性則是另一回事。我們都知道，數據像一個任人打扮的小姑娘，可以展現出各種不同的面孔......「
說到這裡，匹諾蒂歪著頭笑了笑，仿佛在讚賞秦湘悅的表現。
」再者，如果我願意退一萬步，假設耶羅先生提供的數據都是準確的，我們中方的企業提供的產品和子系統沒有滿足哥白尼系統的性能需求，我也不認為，這算什麼大的問題，它對於哥白尼項目的進展影響微乎其微。「
秦湘悅有意停在這裡，她知道對方會沉不住氣。
張衿此刻有些感激的看著秦湘悅，又有些詫異，在他們的演練中，並沒有這樣的安排。
」小秦，你這是什麼意思？「匹諾蒂尚未回答，林楓雪按捺不住，直接用漢語問道。
」林姐，我的意思是，哥白尼項目面臨的風險和困難有很多，先不說你們認為中方企業不能滿足你們的要求這件事到底是不是真的，即便是真的，也不會是哥白尼項目的頭等風險，甚至連前三都排不上。「秦湘悅客氣的回答。但她心裡多少有些瞧不起這個女人：」你們老闆都沒表態呢，你在這急什麼急？「
匹諾蒂這時才開腔：」有意思，秦小姐，可以說得更明白一些嗎？如果這樣大的問題都不算我們的風險，什麼才是呢？「
儘管依舊努力保持著風度，但匹諾蒂此時的神情已經不如剛才那般輕鬆，看秦湘悅的眼神也恢復了正常。
秦湘悅心中冷笑，雙手一攤：」最大的風險，您肯定比我們更清楚，不是嗎？「
」我們西方人喜歡直來直去，請您把話說清楚！「匹諾蒂的語氣中可以嗅出一絲絲惱怒。
這正是秦湘悅想要的。
她這時才緩緩的問道：」請問，你們歐盟有多少個成員國？是不是都參加了哥白尼計劃呢？「
聽見這句問話，匹諾蒂臉色一百，嘴巴半張開著，一時說不出話。
他旁邊的幾人，包括林楓雪，也都呆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