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山的那頭還是山嗎
那扒拉土豆絲的動作停頓了一下,隨後他繼續往嘴裡塞:「嗯,開了個會。思兔閱讀��
「所以你回來就悶頭不說話,就為了這事苦惱呢?」老向一聽就樂了,笑的肩膀都顫動兩下。
向文哲繼續吃飯,這回動作反而變快了。
老向眯眯笑著打量他兩眼:「還是什麼果園嶺的書記呢,這才剛上任不到半年,讓開個會直接生氣,當書記開的會可多著呢,要是這麼容易就氣成這樣,那可是難當嘍!」
盤子被放在旁邊的石頭上,向文哲鬱悶的說出來了:「爹,我真的想不明白,咱們果園嶺喝水那麼難,大傢伙怎麼就不想想辦法呢?畢竟這喝不到水也不是旁人家的事,是他們每個人自己家的事,自己家的事都不上心,那他們對什麼事上心?」
這些話一口氣說了,依然沒能順順向文哲心裡的堵,他繼續說:「村民們連去挖一口都不挖,直接就說挖不出來水,怎麼就是說不通呢?爹你是沒聽見,那會開完後他們對我說話語氣和態度都變了,每一句話里都帶著諷刺和不解,我上任這一年來,雖然沒有給村子裡帶來什麼大貢獻,但是村子裡的事,我是比誰都上心,但凡我能解決的事,我必然去幫,肯來大傢伙對我都很肯定的,怎麼到了這情況,就一點不信我了呢,我是咱們果園嶺的書記,我千想萬想的,不就是為的老白姓,為的咱們村嗎?今天我看見他們那樣,別提多寒心了!」
向文哲又說了這麼多,老向沒插話,始終安安靜靜的聽著,面上依舊帶著笑。好像把村民們看透了似的,不,準確的來說是把他的兒子向文哲看透。
等到向文哲發泄出來,平復平復心情之後,老向才開口:「你還記得小時候我讓你去爬咱們村後面的那座山嗎?我給你錢,讓你山的那一頭買年糕,你非說我在騙你,那裡並沒有賣年糕的。」
向文哲一下子就想起來了:「我當時那么小,山又那麼高,我哪兒看的見山的那邊賣不賣年糕,可不以為您在唬我嗎?」
「那後來呢?」
「後來……後來我不就被您逼著,用了半天的時間爬過去了嗎,果真看見了賣年糕的。您是不知道啊,當時我爬山的時候氣成什麼樣,我還想著這是不是在折騰我?」那時候他實在是太小太矮了,聽大人開玩笑說,山的那頭能有什麼,當然是除了山還是山。
也是,山那邊的風景什麼都看不到,當然是只有山咯。
「那我折騰你了嗎?」老向問。
「當然沒折騰我,還是您說的對,後來我抱著年糕走回去,到家了年糕都剩了一大半,捨不得吃啊!我現在都忘不了那個味道,可甜可糯了!」
「所以文哲,爬山是這個理兒,現在你幫村民也是這個理兒,他們看不透的,不理解的,你來讓他們去理解,而不是因為他們的不理解而在這裡生氣。」
此話一出,向文哲雙目微睜,腰也挺直了。
老向還說了:「我沒讀過太久的書,比起村子外面的人,我算不上什麼懂知識,但是比起村裡的人,我又比他們學的多一點。這也就是為什麼我給你取這個名字的原因,更是為什麼讓你一直學會讀書,讓你兒時去爬那座山的原因。因為對於咱們村子,我想讓你好的帶頭雁,一個村子的發展,老百姓的上坡路,是需要人來帶領的。」
是啊,他現在就是果園嶺的帶頭雁啊!
一下子,他好像心裡一點兒也不鬱悶了,渾身再次充滿了幹勁兒。
最近村子裡的人都傳,向文哲也不知道怎麼了,弄過來一拖拉機的傢伙,後來天天的就在那裡砸啊砸,敲啊敲,誰也沒看明白他這是要搞什麼。
所以鄉親們都笑,向文哲這是要給村子裡搞個什麼「大項目」了。
後來有人去問了,向文哲回答:「我啊,在這裡挖井呢,我猜這下面指定有水!」
於是,鄉親們又笑了:這個向文哲可真逗,竟然在那裡挖水呢,果園嶺怎麼出來這麼一個這樣的傻書記呢?不知道是真傻還是怎麼了,大傢伙兒都記得向文哲本來還挺聰明的啊。要是說他笨,那全村裡的人豈不是得笨上加笨了?
向文哲的這個舉動,大家全當他一時犯糊塗,畢竟誰還沒個犯糊塗的時候呢?
或者就當一個笑話,大家就是日子過的太無味了,向書記給大家整點樂子呢。只是誰都沒想到,向書記的這個樂子一整就是半個多月。
這半個多月里,他儼然成了鑿井工,天天就在那裡埋著頭干啊乾的,村子裡他辦公室的位子上都結了一層蜘蛛網了也不見他回來。但凡是有來找村書記的人,大家都指路那口井,說:「我們書記天天都在那裡呢,不用再來辦公室找了。」
正在大家都笑的無奈時,「傻書記」卻說,這人不砸井,那人不挖井,總得有人去挖井,大家不相信就不相信吧,他就算是一個人干,遲早也得把村子裡的水給挖出來。
這句話似乎比之前說的更搞笑,向文哲本以為大家都會笑的,但是大家這次竟然都沒笑兩聲,而是說:「確實是個傻書記。」
這裡的「傻」字,似乎又和前面說的不一樣,至於哪裡不一樣,誰也品不出來,就暫且歸結為說話的語氣不一樣罷了。
這天晚上,當鄰村的村長想來向文哲的家裡蹭一頓飯聊聊天時,向文哲還在挖井呢。
村長見了,一張臉都快擰巴到一塊去了:「不是,我就不明白了,你可是村書記啊,怎麼開始幹這種活了?」
「村民們都不樂意幹的事,我村書記不干誰還能幹。再說了,只要是建設村子,造福村民的,不管是什麼活那也得我帶頭干啊。」
「所以你就來挖水了?其實這事我不能怪村民們不來幫你挖井,別說他們了,就連我都不能理解你這種行為,你們村子沒水,那就去下面挑水喝咯,這是要幹什麼嘛。」
向文哲完全沒聽進去:「我身為村書記,我要是連鄉親們需要的最基本的條件都無法滿足,那我這個村書記當的也是馬馬虎虎啊。」
看向文哲現在的這個態度,鄰村村長知道自己現在不論說什麼都聽不進去了,心裡兩個字冒出來,那就是「真拗」!像村長里的驢子一樣拗。
心裡這麼想的,但是同時也感慨起來了。他一屁股坐在旁邊的大石頭上,整理了一下褲子,說:「哎呀……文哲啊,我記得我剛見你那會兒,你長得那叫一個斯斯文文,穿的也講究,個子瘦瘦的,一張臉那是比小姑娘的還白淨,我媽都說這帥小伙子長得可真在意,一看就是個大文人,氣質都在那裡,不俗!可不嘛,走在你們村,看見一個小伙子那就是還找不著對象的,看見一個小伙子就是打光棍的,在那幾個小伙子裡,就你娶了個媳婦兒,還不嫌棄你,溫柔又賢惠的。」
這麼多誇獎的詞彙,又是夸自己,又是夸自己媳婦兒的,向文哲的心裡當然高興,所以他鏟著地都笑了,嘴角揚著,在晚上也能朦朦朧朧的看清。
鄰村村長抬頭掃了他一眼:「你看看現在嘞……渾身髒的不成樣子的,臉抹的黢黑,還真看不出來你之前的皮膚挺白。你再看看那個脖子,這不知道的,看著就給多久沒洗似的,還以為一層灰呢。」
他說這種話完全沒有別的意思,他和向文哲的關係一直不錯,也算是交心的朋友了,之所以這麼說,完全是因為向文哲的前後形象的差距實在是太大了,他就是想給向文哲提個醒。
這話顯然沒有起什麼作用,向文哲不以為意的回道:「你就瞧好了,等到我把水給挖上來,我就慶祝一下,好好地洗個澡,臉蛋照樣白淨。」
鄰村村長搖搖頭,視線無意間瞥到向文哲的手,驚訝道:「文哲,你的手是怎麼回事?」
即便周圍黑蒙蒙的一片,向文哲手上的傷口依然很明顯。
「小傷,我也不太幹這種活,一不小心就被劃了一道。」
鄰村村長直接站了起來,他來到向文哲身邊,說:「但我看這樣可不像是小傷口啊,你這傷口都裂開了,你怎麼還在幹活呢!這一下子下去,你傷口不疼啊!」
「沒事兒,這點傷根本感覺不到疼。」
「不行,你必須得讓我帶你去看看,不能耽誤了,這能是隨隨便便就應付的事嗎?你現在就是一門心思鑽挖井上去了,根本不知道輕重緩急。」
「我怎麼不知道輕重緩急,我現在挖井的事就最重要。」
鄰村村長情緒上有些憤怒了:「你看你,你就是不知道什麼事當下最重要。」
最後,向文哲還是被帶去了藥店。在果園嶺里,是有一個藥店的,村裡的人都會在這裡拿藥,這店開在自己家裡,所以藥店到現在逗不算關門。
藥店的門被推開,鄰村村長說:「叔,你看看你們向書記這手,給包紮包紮吧。」
藥店是一家幾口人來的,平日裡說不準是誰在這裡值班,但是幾個人都很懂醫術,醫術也相差的不算太多。值班的這位村民醫生一看,說:「這是被什麼東西給劃著名了,這劃的還挺深的。」
他抬頭關心的看著向文哲,再看看他這一身行頭和髒兮兮的樣子,關心的問:「向書記,您這是掉泥巴溝里了還是怎麼回事啊?」
向文哲沒多解釋:「都是工作原因。」
「不管是因為什麼樣的工作原因,向書記你也得注意一點啊,身體最重要了。」
「行,我以後都注意著。」
鄰村村長實在是不想多說向文哲,要不是剛才見過向文哲那埋頭一個勁兒的就知道挖井的樣子,他現在也相信向文哲口中說的什麼以後注意的類型話了。
藥店裡是有燈光的,在燈光之下,鄰村村長這才發現,向文哲的手,別說是背面被東西給劃上了,正面就更是不能多看兩眼了。
這雙手的手心處滿是擠滿了膿的泡,手面紅彤彤的一大片,看起來簡直糟糕透了。
這次,藥店裡的誰也沒問向文哲的這手是怎麼一回事,因為不用問就能看出來了,這手是幹活磨出來的,而且前提得是——不停的幹活,高負荷的幹活。
向文哲手上分明是大大小小的傷口,有淺有深,觸目驚心。看著這樣的一雙手,鄰村村長都不忍心多看,想像一下,別說向文哲說打上來水就去洗澡慶祝了,就這樣的一雙手,但凡不小心碰到了一丁點兒涼水,那肯定就是鑽心的疼。
藥店裡的人給塗抹的時候,也格外的小心,大家都很緊張,向文哲卻東看看,西瞅瞅的,就好像藥抹上去的,不是他的手一般。不管怎麼塗抹,他好像都感覺不到疼似的。
鄰村的村長說了,不管怎麼樣,這挖井的活兒必須得趕緊的停下,這才多久啊,手就已經成這樣了,要是再挖上一段時間的,那向文哲得成什麼樣子?
向文哲的手包紮完之後,他是一百個不滿意啊。一隻手明明是五指分開的,那叫一個靈活的,怎麼現在包紮完,就不是那個味兒了呢?
是的,藥店裡的人看著這手上的大小傷口特別多,索性就將向文哲的手指都包紮在一起,這樣子看來,向文哲的兩隻手就像是兩個球一樣套在手上,笨笨拙拙,還帶著點兒滑稽。
雙手都被包紮成兩個球了,那他還怎麼挖井?
「不能挖井那是最好,反正我是看不下去了,我就打譜讓你好好休息休息呢。」鄰村的村長直接說。
都這個時候了,向文哲還是心心念念著那口井:「你心裡也清楚的很,咱們兩個村不一樣,你們村富不富的咱們先撇開不說吧,就說說最基本的生活要求,我們村肯定達不到。咱們兩個村從根本物質上都不能相比,我作為果園嶺的村書記,那不得一刻都不能耽誤嗎?」
如果說兩個村子的出發點完全不一樣,那麼落後的那個村想要跟上步伐,是不是得跑得更賣力呢?
「你說你包個手就包個手的,拿你們村和我們村比什麼?扯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