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他一輩子,也只會遇到這樣一個她


  【謝申的案子開庭那天,謝老就坐在蘇予的旁邊,他的眸色冰冷,眉間皺痕深深,渾身散發著久居高位的人才有的威嚴。思兔閱讀sto55.com

  他的目光一秒鐘都不肯錯過謝申,緊緊地咬著牙根。

  蘇予只看了謝老一眼,就將視線轉移到謝老旁邊的那個女人身上,是謝申的太太。

  她看起來很溫婉,臉色卻不太好,膚色蒼白,一直用力地抿著毫無血色的唇,專注地看著謝申。她穿著厚厚的羊毛大衣,整個人顯得很怕冷,到了屋內也沒有脫下外套,蘇予的目光往下看去,她的肚子有著較大的起伏。

  謝申坐在監椅上,垂著頭,黑色的頭髮略長,額前的碎發往下滑落,遮住了他的眼睛。

  請到𝙎𝙏𝙊𝟱𝟱.𝘾𝙊𝙈查看完整章節

  審判長的法槌落下,嚴肅的嗓音在法庭里傳播開來:「根據法律規定,在法庭上除了辯護人為被告人辯護之外,被告人還有自行辯護的權利。被告人謝申,你需要為自己辯護嗎?」

  謝申心不在焉,什麼反應都沒有。

  審判長再次敲擊法槌,聲音大了點:「被告人謝申!」

  法警推了謝申一把,想要提醒他,他卻不知道為何突然暴怒起來。他猛地抬起頭,目光狠戾:「你有病是不是?」

  審判長的聲音含著怒氣:「被告人謝申,請注意法庭秩序。我再問你一遍,你現在要為自己辯護嗎?」

  謝申緊緊地攥著手指,虬結的青筋在手背上浮起。他流露出的眼神是陰狠的,再加上臉上青青紫紫的痕跡,顯得格外可怕。

  他冷笑了一聲,喉結上下滾動著,動了動唇,嗓音沙啞道:「沒有什麼好辯護的,我認罪,就是我殺了盛晚——虐殺。我先捅她的胸口,捅了十幾刀,最後看她沒有反應了,一動不動,我再捅了她的右頸。」

  「盛晚死有餘辜,她勾引我出軌,強迫我跟她上床,幾次故意設計懷孕,想用孩子來脅迫我離婚!我早膩煩了她,所以她該死,我一覺醒來,就直接捅死了她!只有她死了,我的生活才能正常!」他雙目猩紅,盯著審判長大聲道,「你看到了嗎?我太太還坐在旁聽席上,我太太懷孕了,受不了刺激,她卻想去威脅我太太,她這種女人,死一百次都不覺得可惜。」

  審判長臉色很黑,顯然被氣得不輕。檢察官先是一愣,然後眼眸里閃過一絲喜悅。

  他不知道謝申為什麼突然就坦白了,但謝申一承認罪行,就難逃制裁了。

  蘇予被謝申的話氣得手指克制不住地顫抖,胸口隱隱作痛。

  謝申是故意的,他故意在法庭上臨時改口供,直接認罪。

  但他最後又很無恥地對法庭聲稱道:「所以,我的行為就是正當防衛,請求法庭對我做出無罪判決。」

  蘇予睫毛顫動,氣得抿緊紅唇。

  果不其然,謝申的話音剛落下,法庭上就傳出議論聲,無非認為謝申厚顏無恥,都承認惡意殺人了,還不知廉恥地聲稱自己是無罪的。眾人罵完謝申,又開始罵霍燃是一個沒有道德底線的律師。

  蘇予的手指慢慢地蜷在一起,她有些緊張,心臟懸了起來。

  審判長抬起頭,嚴肅地掃了在場的眾人一眼:「現在休庭十五分鐘,等待合議庭評議後,再進行當庭宣判。」

  蘇予和霍燃一同坐在長椅上,一旁的自動販賣機上閃動著紅色的光。

  霍燃站起來,去販賣機買了一罐咖啡。

  他修長的手指拉開拉環,然後仰頭灌了下去,喉結隨著吞咽上下滾動。

  蘇予怕冷,一般會隨身攜帶保溫壺,裡面會裝有花茶。她小口地喝了茶,這才感覺身體有了些暖意。

  霍燃重新坐下,又一口灌下冰冷的咖啡。

  蘇予問:「你早上是不是沒來得及吃東西?」

  她從包包里翻出出門前林姨塞給她的豆乳,打開蓋子用勺子舀了一口,遞到他的嘴邊:「你吃一點這個,不然光喝咖啡,胃會難受的。」

  霍燃張開嘴吃了豆乳進去,他還在嚼,蘇予又舀了一大勺塞給他。她笑眯眯道:「好吃不好吃?這是昨晚我和林姨一起弄的。」

  霍燃滿嘴都是豆乳,說不了話,黑眸澄澈清亮,笑意明顯。

  「好吧。」蘇予小聲地說,「是林姨做的,不過我幫忙打了下手。」她湊近了點,嘟囔道,「下次我會學著做飯的。」

  霍燃將嘴裡的豆乳吞咽下去,自然地端起蘇予的保溫杯,喝了一口花茶,滿嘴瀰漫的都是花茶的香氣。

  他說:「不用,家裡有一個會做飯的就行了。」

  蘇予笑得眉眼彎彎,也想喝水,伸手去拿保溫杯,卻碰到了霍燃的手。

  霍燃察覺到她的手指冰涼,像冰塊一樣。他習慣性地擰了一下眉,沒讓她拿到保溫杯,空出另外一隻手握住她的手,包裹在掌心裡。

  「怎麼這麼涼?」

  他沒等蘇予回答,直接握著保溫杯給她餵水喝,他把保溫壺遞得太近,她的鼻尖都被薰染上了溫熱的霧氣。

  她隔著白色的煙霧,眼睛彎成了月牙,朝著霍燃笑。

  霍燃吃東西快,很快就把豆乳吃得只剩下三分之一,剩下的三分之一,他讓蘇予吃。

  蘇予還沒說話,就被他塞了滿滿一嘴,他似乎一直很喜歡給她投餵食物的感覺。

  蘇予用力地咽下嘴裡的豆乳,動了動嘴巴,剛要說什麼,就聽到一陣拐杖敲擊地面的聲音。

  蘇予順著聲音的方向看過去,謝老出現在不遠處,正慢慢地朝著他們倆走過來。

  霍燃卻依舊要給她餵豆乳,她拽了拽他的衣袖,示意謝老來了。

  霍燃:「你吃完這口。」

  蘇予看了他一眼,只能繼續吃。

  霍燃慢條斯理地將豆乳盒子蓋好,抽出一張紙巾遞給她,又慢慢地將自己的手指擦乾淨。

  謝老已經走到兩人的面前。

  蘇予站了起來,輕聲地叫道:「謝老。」

  謝老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他沉默地盯著霍燃,過了良久,才緩慢地開口,聲音很嘶啞:「霍燃,準備二審起訴吧。」

  霍燃也站了起來,臂彎上還掛著他黑色的羊毛大衣,他身上的筆挺西裝襯得他的輪廓線條更加硬挺。

  他的嗓音有些冷:「謝老,一審判決還沒出。」

  謝老向來挺拔的背脊似乎有些佝僂,他聞言,表情猙獰了一瞬:「判決是還沒出,但現在出了跟沒出有什麼區別嗎?阿申主動認罪了,你讓法官怎麼判?」

  他抬起眼,突然想到了什麼,眼球里布滿了渾濁的血絲,咬牙切齒地質問霍燃:「你昨天去見了阿申?你到底跟阿申說了什麼?你該不會也像那些自以為是的律師一樣,讓阿申認罪,來換你所謂的正義吧?那是道德偽君子的選擇,是無能律師的專屬話語,你是優秀的刑辯律師,維護當事人的合法權益對你來說才是最重要的事情。」謝老的臉色漲得通紅,他抿緊嘴唇,氣得輕輕地顫抖起來。

  霍燃面無表情地聽著,什麼反應都沒有,眉眼間縈繞的只有寒氣。他對這些話早已經免疫了。

  他口袋裡的手機振動起來,他垂下眼睫,拿出手機看了一眼,眉心微微一蹙。

  他叫了蘇予一聲,就走到一旁接聽電話。

  蘇予對著謝老點了下頭,跟在他的身後。

  霍燃筆直地站立在窗前,挺拔得似是一棵樹,不知道電話里的人在說什麼,蘇予看不到他的表情,卻能捕捉到他越來越緊握著手機的手。

  霍燃一直沒說話。

  蘇予低眸看了眼左手上的腕錶,只剩下八分鐘就要宣布判決結果了。

  霍燃的嗓音低沉微涼:「我知道了。」

  他掛斷電話,轉身邁開了長腿,步伐有些急,英氣的眉頭緊緊地擰著。

  他的聲音從前方傳來:「蘇予,跟上。」

  蘇予一怔,連忙小跑著跟上去。謝老凝眸盯著蘇予和霍燃離去的方向,他身後有人恭敬地湊了上去,他的聲音凝著寒冰:「去看看霍燃在玩什麼把戲!」

  法官們已經商討完判決結果,打開會議室的門,正要從裡面走出來。

  霍燃冷著一張臉,一雙黑眸黑得純粹,視線是凌厲的。他盯著審判長,說道:「審判長,給我三分鐘時間。」

  檢察官遠遠地就看到霍燃筆挺的身影,也跟了上來,聽到霍燃的話,冷笑著阻止:「審判長,馬上就要宣判了……」

  霍燃:「我有新證據。」

  「這時候不能提交新證據了!」

  審判長眉間的褶子很深,她有些不耐煩,但看了一下時間,還有五分鐘。她的聲音冷淡:「霍律師,我給你三分鐘,但你要知道,就算提交了新證據,也不合法,法庭不會採取本次證據,你也改變不了這次審判的結果。」

  霍燃沒跟審判長爭執這個,幾人重新進了會議室。

  會議室的大門輕輕地合上,隔絕了外面的聲音,整個會議室是令人窒息的沉悶氣氛。

  霍燃緊抿嘴唇,喉結無聲地滾動,眉眼籠罩濃郁的霧氣,一雙黑眸仿若夜色下深不見底的大海,有暗流涌動。

  蘇予站在霍燃的身後,手心裡冒出了一點點汗。

  剛剛的那通電話,是陸浸打來的吧,那麼電話的內容應該跟謝申的案件有關。

  霍燃淡漠地掃過在座的三位法官,不緊不慢地道:「盛晚是自殺的。」

  審判長擰了眉:「霍律師,說話要有證據。」

  霍燃:「警方在調查謝家的走私案吧,謝申是謝老的突破口,他如果出了事,謝老那邊必定會露出馬腳,更何況,現有的證據和他本人的口供也能讓案件以他殺人結案,讓謝老先崩潰,只是盛晚是自殺的。」

  霍燃從手機里調出照片,一張一張地滑了過去。從半年前開始,謝宅附近就一直有零零散散的便衣警察出現,最近的便衣警察數量驟然增多,還有幾張照片是謝氏集團的財務情況調查表和謝老的海外資產情況等,而最後一張照片,是一張寫滿了字的紙。

  「在酒店的房間裡,盛晚留下了遺書。」

  蘇予的心一沉。

  空氣仿佛停止了流動,有些凝固。

  審判長深吸了一口氣,攥緊了拳頭,眉頭緊緊地蹙起。她扶了一下眼鏡框,繃著臉,一言不發,這是警方為了破走私案出現的重大失誤。

  十分鐘後,法庭內。

  書記員聲音嘹亮:「請全體起立,請審判長、審判員入庭。」

  「請法警將被告人謝申帶上法庭。」

  審判長落座,她的右手慢慢地握住法槌,手上的力道一點點地收緊,她沉默了一會兒,胸口微微地起伏著,抬起眼眸。

  法庭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著法官宣讀判決。

  「本案經合議庭合議,已經形成判決意見。本院認為:指控被告人謝申故意傷害致死的證據不足,本案判決結果如下:被告人謝申無罪。如不服本判決,可在接到判決書的第二日起十日內,通過本院或直接向B市中級人民法院提出上訴。」

  謝申額頭的青筋暴起,緩緩地閉上了眼睛,眼角似有銀光閃過。

  霍燃目光冰涼,幾乎沒有情緒波動。

  旁聽席上,盛晚的母親猛地站了起來,睜大眼睛,眼睛裡跳躍的都是怒火,聲音尖銳:「他殺了我女兒,為什麼不用坐牢?我可憐的女兒啊,她就這麼死了,殺人兇手卻逍遙法外,什麼責任都不需要擔負……」她吼著,忽然轉移了視線,盯著蘇予,神情猙獰了幾分。她忽然朝蘇予撲了過來,伸出手指就要朝蘇予的臉上抓去。

  「你們這些黑心的律師,貪得無厭,你們為殺人兇手脫罪,你們不是人啊!你這種壞律師怎麼不去死!」

  蘇予就站在過道的旁邊,心頭一驚,等她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被盛晚母親撲倒,她跌坐在椅子上,身上壓著中年女人略顯粗壯的身體。

  盛晚的母親如同瘋了一樣,對著蘇予拳打腳踢,拽起了她的頭髮。

  蘇予下意識地抬起手臂,遮擋住臉頰,但手臂被盛晚的母親重重地打了好幾下。

  盛晚的母親完全是靠著常年干農活的蠻力,暴力不講章法,蘇予剛想還手,盛晚的母親已經被匆忙從審判區趕過來的法警壓制住。盛晚的母親雙目猩紅,身體被禁錮著動彈不得,她只能猙獰著臉,吐出口水:「好啊,我就說你們律師怎麼不肯給我賠償金,原來是拿了那些錢去買通法官!」

  蘇予放下手臂,想要站起來,但牽扯到手腕的傷,她輕輕地擰了一下眉頭。

  下一秒,她就被一雙修長的手抱了起來。

  霍燃身上透著她熟悉的冰涼氣息,他微微彎腰,將她整個人納入了他的懷抱中。

  蘇予抬眸,就看到他一雙黑眸透著濃郁的寒氣,緊緊地盯著她。

  他在生氣。

  他一言不發地掃過蘇予的臉,她的額頭上被指甲劃出了一道刺眼的紅痕,他的目光更是冷了幾分。

  霍燃抱緊蘇予,視線冷冷地投向被法警制住的盛晚的母親身上,不帶一絲溫度。

  盛晚的母親下意識打了個寒戰,還沒辱罵完的那些話一瞬間就卡在了她的嗓子眼,仿佛失聲一般,什麼都說不出來。

  霍燃這才冷冷地收回視線,抱著蘇予大步地朝法庭外走去。

  謝老在後面喊著霍燃:「霍律師。」

  霍燃的腳步一下都沒停頓,蘇予躺在他的懷抱里,從她的角度往上看去,只能看到他線條冷硬的下巴。

  蘇予輕輕地抓住霍燃的胳膊,輕聲道:「謝老在叫你。」

  霍燃的胸口起伏了一下,又歸於平靜,他看了蘇予一眼,抱著她轉過身,表情冷淡。

  謝老被一個穿著黑西裝的保鏢扶著走到霍燃的面前,他的身旁就站著謝申的太太,謝申的太太眼睛都是紅腫的,眼角還有眼淚滴落。

  就連謝老的眼眶都紅了幾分,他激動地哽咽了一下,才克制住情緒:「等阿申出了看守所後,我讓阿申請你吃頓飯。」

  霍燃沒搭腔。

  謝老看了霍燃懷中的蘇予一眼:「蘇丫頭怎麼樣了?剛剛那個盛老太太動作太快了,保鏢都來不及攔。」

  保鏢怎麼會來不及攔?霍燃唇畔彎起弧度,他垂眸盯著蘇予,對謝老道:「抱歉,先失陪,我要帶她去醫院看看。」他說完,邁著大步走了。

  黑色的車子啟動,蘇予就坐在副駕駛座上,霍燃眉目冷冽,冬日稀薄的陽光落在他的臉上,越發顯得他鼻高唇薄。

  他修長的手指握在方向盤上,轉動著方向盤,然後往後視鏡看了一眼,慢慢地倒車,將車駛上了公路。

  蘇予側過臉去看他,輕聲說:「我沒什麼事,你不用送我去醫院。」

  霍燃的神情更冷了些,看著前方道:「去醫院看一下。」

  蘇予也不說話了,唇畔流露出淺淺的笑意,一閃即逝,她知道霍燃是因為她被打了才生氣。

  不過,當時那種情況,誰也沒辦法預料到盛晚的媽媽會突然發狂。

  謝老的保鏢倒是可以立馬反應過來,但畢竟是謝家的保鏢,還是要聽謝老的命令。

  蘇予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轉頭,嗓音很輕:「原本警方設了局,想要找到謝老更多的犯罪證據,那現在謝老是不是已經察覺到什麼了?」

  她在擔心這件事會破壞警方的調查。

  霍燃修長的手指在方向盤上無聲地敲了敲,嗓音慵懶:「其實警方對謝氏集團走私案的調查已經進入尾聲,剛剛我也提交了我手裡的證據,那些證據足夠逮捕謝老了。」

  車子停在了醫院門口的停車場,蘇予等車子停穩後解開安全帶,身子探到了駕駛座,白淨的臉就出現在他的面前。

  霍燃低眸。

  蘇予抬眸看他:「你還生氣啊?生什麼氣啊。」

  他是在跟自己生氣,明明她今天就在他的眼皮下,他卻沒看好她,反而讓她被打。

  蘇予看他擰眉的樣子,用嘴唇去蹭他的唇:「你別生氣了,好不好?我下次一定看好自己,不讓自己受傷。不過你看,我今天也沒受傷呀,就是臉上被撓了一下,身上一點都不疼。」

  霍燃盯著她看了許久,眼裡的情緒越來越濃烈,最後他掌握了主導權,去親她的唇。

  倒不像以往纏綿,他有一下沒一下地親著她,有時候一寸寸地咬著,有時候又一點點地輾轉著,吻得他喉嚨發澀。他想把她抱到腿上的時候,她沒忍住,因為身上的傷而痛得呻吟出聲。

  霍燃的目光一下冷了下去。

  蘇予:「……」

  年關將近,謝申的案子結束了,蘇予和霍燃手頭也沒什麼大案子了。第二天,她約了林羨餘一起去逛街買東西,為周六的年會做準備。

  林羨餘忙得一塌糊塗,好不容易才能鬆一口氣,等她趕到的時候,蘇予已經到了商場。

  蘇予和林羨餘一起進店,導購迎了上來,蘇予是超級VIP,導購當然認識她。導購對她笑道:「蘇小姐,您上次預訂的包到了,這季還有幾個新款也都來了,您看看。」

  導購為蘇予翻開了雜誌。

  林羨餘建議道:「這次是律所年會,又是你第一次在律所的正式聚會上露面,不要總穿白色了。」她纖細的手指落在一條裸色的露背長裙上,「這條,亮出你的美背。」

  蘇予低眸盯著這條裙子看了半天,唇畔弧度淺淺,不知道想到了什麼,臉頰有些紅。最後她還真的聽了林羨餘的建議,買下了這條裸色長裙。

  林羨餘本來沒打算買什麼的,但女人的包永遠不會嫌多,她又入手了一個酒紅色三格戴妃包。下午,兩人還預約了美甲,先做腳指甲,蘇予和她並排躺著。

  林羨餘盯著手機,忽然問:「你那天去了鄉下霍燃家裡,感覺怎麼樣?」

  蘇予抿了抿唇:「還可以。」

  林羨餘看了蘇予一眼,又「嘖」了一聲:「你終於能體會一把我下鄉執行任務的痛楚了。」她頓了一下,「你和陳言則的婚約怎麼辦?」

  蘇予沉默了,然後輕聲道:「我已經跟爸爸表明了態度,只不過我爸並不看好霍燃。」

  她的話還沒說完,林羨餘就插話道:「如果我是你爸爸,也不會同意的。霍燃的出身跟你差太多了,不僅僅是金錢上的差距,更是眼界和階層的差距。」

  蘇予沒說話。

  林羨餘:「那陳言則呢?他在你身邊這麼久,他就甘心這麼放棄?」

  提到陳言則,蘇予的聲音很輕,顯得有些悶:「他一直有喜歡的人,而且那個人已經回來了,他聖誕節的時候,就是在陪她。」

  林羨餘手上的動作微微頓住。

  她大概能了解陳言則這種男人的想法,他將喜歡和愛分得很清楚,戀愛的時候,他會選擇和愛的人在一起,或許浪漫,或許轟轟烈烈。但結婚的時候,他只會選擇一個他喜歡又家境適合的人,他會喜歡這個人,也會藉助這個人的身份讓他的事業更上一層樓,蘇予就是對他來說最適合結婚的那個人。

  要說他不喜歡蘇予,那是謊話;但要說他多喜歡蘇予,那也並不真實。

  林羨餘側眸看向蘇予:「阿予,其實,婚姻並不一定適合相愛的兩個人,你怕不怕有一天婚姻將愛意都磨損掉?」

  「那至少也要試一試啊。」

  蘇予沉默了許久後,聽到了自己的回答。

  「當年,我已經拋棄過霍燃一回了,這一次,就讓我為我和他的未來努力一次。」

  很快就到了年會那天。

  蘇予為了在晚宴上有最好的狀態,連著幾天早睡早起。這天早上她起來後,還做了面膜。她正在敷面膜的時候,林羨餘發來了一條微信:「阿予,我剛剛看到齊若也在老佛爺看禮服,今天齊若是不是也要出席你們律所的年會?齊若該不會是律所合作公司的代表出席人吧?如果是的話,今晚你一定要艷壓群芳,不能輸給齊若啊。」

  蘇予回了林羨餘一個哭泣的表情,然後點開陸渝州的對話框,先發了一個萌萌的表情。

  陸渝州回得很快:「我不挖兄弟牆腳的。」

  蘇予:「……」

  陸渝州:「我最愛的人永遠都是我阿燃。」

  蘇予:「……」

  蘇予:「州州,今晚齊若是不是也會出席年會晚宴啊?」

  過了一會兒,陸渝州才回消息:「我剛剛去看了名單,的確有她,她是合作商那邊派過來的,不過你怎麼知道?」

  蘇予放下手機,沒再理陸渝州。她點開通訊錄,找到以前經常幫她化妝的造型師,聯繫了他。

  屏幕的上方還在不停地跳出陸渝州發來的信息。

  「剛剛你還叫人家州州,轉眼就不理人家,你還有沒有良心?」

  「州州好傷心,州州好難過,州州心都要碎了。」

  蘇予幾乎能想像出陸渝州打下這些文字時裝模作樣的表情,她笑了起來,不過她現在得先去做個全身美容。

  她開車去了楠哥的私人工作室,楠哥的助理給蘇予開的門。

  蘇予看到楠哥正在打電話,助理說:「蘇小姐,我先帶你去做SPA。」

  一整套流程下來,蘇予看到鏡中的自己,都覺得皮膚光滑得嚇人。

  蘇予去試衣間換了自己買的裸色露背紗裙。楠哥正叼著一根煙,看到蘇予出來,上下打量著,還讓蘇予轉過了身。他看完後,將菸灰抖在菸灰缸里,摁滅菸頭,笑了笑:「這是去哪個戰場的戰袍?」

  蘇予想,可不是戰袍嗎?

  女人穿好看的衣服,根本不是為了征服男人,而只是為了勝過在場的其他姐妹。平時她還沒什麼好勝心,但今晚,她可不想輸給齊若。

  律所的年會就定在蘇氏集團旗下的一家五星級酒店,蘇予從車上下來的時候,抬眸看了一眼燈火通明的大樓,又收回了視線。她把車鑰匙交給門童,讓他幫忙泊車。

  雖然今晚的溫度很低,但B市天氣乾燥,濕度不夠,自然就沒有下雪。

  蘇予下了車,冷風颳過她光裸著的腿,帶走了溫度,她原本就怕冷,現在更是手腳冰涼。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她下車前放棄了斗篷,選擇了從頭包到小腿的羽絨服。她將手伸到脖子後,將羊毛圍巾一圈一圈地纏繞起來。

  宴會廳在十樓。

  整個宴會廳燈火通明,紅色的地毯延伸到最前面的舞台處,優雅的音樂聲緩緩地流淌著,長裙和西裝在廳里搖擺,優雅與紳士並存。

  蘇予走進宴會廳,目光朝四處看了一眼,沒有找到霍燃和陸渝州的身影。

  突然,她的手臂被人一扯,整個人被拉到了一旁的角落裡。她聞到了一陣淡淡的男香,一抬眸就對上了霍燃漆黑的眼眸。

  他身上穿著最簡單的黑色西裝,素淨,沒有任何暗紋,就連領帶也是同色的純黑。

  陸渝州曾經告訴過蘇予,霍燃整天穿黑色的西裝,不是因為他喜歡,而是他的「直男」審美,怕自己挑錯,所以乾脆一直穿永遠不會出錯的純黑色。

  霍燃審視著蘇予,似乎挺滿意她的穿著,他沒說什麼,鬆開了她,淡聲道:「走吧,陸渝州已經幫我們占了位置。」

  相比霍燃,陸渝州就穿得騷包多了,他選了深藍色絲絨材質的西裝,暗紋繁複又低調,暗暗透著矜貴。

  蘇予身上還裹著厚重的羽絨服,在這個宴會廳里顯得矚目了些。

  她想把羽絨服脫了,但看到霍燃專注的眼眸時,心尖莫名一顫,下意識就攥緊了羽絨服的袖子。

  她在心裡嘆了一口氣,鬆開手,下巴縮進厚厚的羽絨服領子裡,只露出一雙漆黑如墨的眼睛。

  她說:「不脫了。」

  霍燃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幽深的眼眸里有光一閃而過,笑意漸深。他注意到她的兩頰飛起了嫣紅,一雙黑眸仿佛起了一層薄薄的水汽。

  他仍舊目不轉睛地看著她,她有點害羞,但更多的是覺得熱。在室溫二十二攝氏度左右的室內,她用羽絨服把自己裹得這樣嚴嚴實實,不熱才怪。

  霍燃驀地伸出手,握住了蘇予的拉鏈。

  蘇予目光微定,霍燃說:「你不脫掉羽絨服,會熱的。」他頓了一下,「行嗎?」

  第二句話是問她,他幫她脫,行不行?

  男人低沉又沉穩的嗓音格外性感,蘇予幾乎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

  蘇予沒說話。

  但是霍燃已經慢慢地拉下了她的拉鏈,她下意識地配合著,抬起手脫掉了羽絨服,露出裡面的長裙。

  裸色薄紗長裙,勾勒出蘇予起伏的胸和不盈一握的腰肢,從腰間開始,薄紗層層疊疊地落下,長度正好到蘇予的腳邊,她那雙碎鑽點綴的高跟鞋在裙下若隱若現,像是星光隕落在她的腳上。

  霍燃手上拿著她的羽絨服,盯著她,身軀沒動。

  她從小練舞蹈,儀態本來就好,天鵝頸弧度流暢,薄紗輕輕地將她包裹,同色系的刺繡花朵緊緊地貼在身前,透過薄紗,能看到她奶白又毫無瑕疵的肌膚、精緻的鎖骨和修長纖細的手臂。

  宴會廳的燈光打得很明亮,從頭頂傾瀉下來,她整個人白得晃眼。

  霍燃看著她的眼神就像是狼一樣,呼吸沉重而急促。她抿著唇,盯著他眼裡的自己,嘴角慢慢地勾起,弧度很淺。

  霍燃的嘴角也微扯了一下,慢慢地俯身。

  他還沒來得及做點什麼、說點什麼,忽然停頓住動作,然後直起身往後面看了一下。

  席老來了。

  霍燃看了蘇予一眼:「席老師來了,走吧。」

  席老的位置在全場的中心,霍燃、陸渝州和其餘幾個師承席老的律師都坐在他的旁邊,蘇予則坐到了另外一桌。

  蘇予一隻手支在桌子上,下巴輕輕地靠在自己的手背上,有些慵懶地看向霍燃的方向。

  霍燃英俊的臉上掛著淡淡的禮貌笑容,他正在認真地聽著旁邊人說話,時不時地給出一兩句簡短的回應。不知道席老說了一句什麼,一桌子的人都笑著看向他。

  霍燃神情淡定,睫毛低垂,嘴角的弧度仍舊很淺,目光轉向蘇予的方向,正正地對上了蘇予的眼睛。

  霍燃漆黑的瞳孔在燈光下閃著灼灼的光,是駭人的那種亮光。

  那一桌子人的目光在蘇予和霍燃之間掃視,明明現在什麼都沒發生,但是蘇予就是覺得燈光溫度滾燙,灼燒著她的臉。

  席老笑容和藹,朝著蘇予招了招手:「過來坐。」

  蘇予一愣,很快就反應過來,站了起來,走到席老的身邊。

  在場有幾個是律所的老一輩合伙人,看到蘇予,問:「這是阿燃的助理?也是F大畢業的?跟霍燃那小子同一屆的?」

  蘇予點點頭。

  席老說:「她跟霍燃、陸渝州是同班同學,也算是我的學生了。」

  身後有服務員搬來了一把椅子,就放在霍燃的旁邊,服務員低聲開口讓蘇予坐下。

  蘇予小心地撩了撩裙子,坐了下來。

  席老繼續笑著說:「那一屆的學生里,我對蘇予是很有印象的,她是那一屆錄取的最高分,高中的表現也亮眼,她當時是作為學生代表在禮堂發言的吧?」

  有個老師也有點印象,笑了起來:「這麼一說,我倒是記得,小姑娘有禮貌有理想。而且她爸爸當時給學校投了不少的學術經費,好幾個項目都是這麼撐起來的。」

  蘇予笑著,沒有開口說話。

  有人問:「你畢業論文選的也是刑法方向的吧?哪個教授指導的?」

  蘇予:「是江芸教授。」

  有個律師看向蘇予:「你是蘇治國的女兒?」

  蘇予點頭。

  那人卻若有所思地看向霍燃:「不過,我聽說老蘇家的孩子和陳……」他的話說到一半,及時收住了,沒再繼續,只是笑了笑,意味深長地對霍燃說,「你小子倒是有福氣。」

  蘇予心裡一咯噔,指尖微微發緊。

  她知道這個律師的意思,他應該知道蘇家和陳家的婚約。

  她等了一會兒,沒聽到霍燃的聲音,下意識地抬眼看向霍燃。

  霍燃已經側過頭,微微垂著眼看她,無聲又緩慢地勾唇笑了笑,喉結輕動:「嗯。」

  他的確很有福氣。

  若他沒有福氣,這遺失的珍寶如何失而復得?

  年會進行到一半,舞台上的節目也快要結束了,流程到了席老發言。霍燃陪著席老到了舞台的邊緣,由禮儀小姐扶著席老上去。

  席老才站穩,全場就響起了熱烈的掌聲。

  席老笑著總結了過去的一年,期許未來的一年,也對法治的明天表示了期待,然後就是頒獎環節,有什麼最受歡迎律師獎、業務一流獎,還有什麼勞模獎。陸渝州上台領了好幾次獎,拿得最多的是最受歡迎獎。

  他站在舞台上,眼角眉梢笑意瀰漫,紳士地微微鞠躬,手上拿了好幾個獎盃,台下是他的迷妹們的起鬨聲。

  「陸律師,來一個飛吻。」

  「陸律師,看這邊,我要被電暈了。」

  只有蘇予和霍燃看出陸渝州的苦不堪言,這些最受歡迎獎大部分是客戶投票選出來的,他接待的大部分客戶是想要離婚的女富婆,那些富婆都對他很滿意,每年都會投票給他,投完了還要大張旗鼓地告訴他,並借著各種機會打他的工作專用手機號約他出去。

  蘇予聽說,在富婆圈子裡,陸渝州已經是一個名人了,她們還給他起了一個響亮的愛稱:小狼狗,代表著年輕力壯、精力旺盛。

  後半場是敬酒環節,齊若就是在這個時候過來敬酒的。她穿著紅色的絲絨長裙,細膩白皙的肌膚在燈光下有著瑩潤的光澤,臉上化著復古的妝,烈焰紅唇,渾身散發著都市時尚女強人的氣息。

  她走到霍燃的旁邊,對著席老敬酒,嗓音溫柔:「席老,我代表陸氏集團敬您一杯。」

  席老一路帶著霍燃,自然知道齊若的存在,何況齊若今天是代表陸氏集團——律所最大的合作方之一來的。

  齊若很有禮貌,又八面玲瓏,在座的各位,她一個都沒落下,一個都沒得罪,最後才來敬蘇予。

  蘇予站起來,手裡握著紅酒杯,和齊若輕輕地碰了碰。

  兩個女人嘴角都含著淺笑。

  齊若笑著說:「你是阿燃的律師助理,阿燃工作起來很拼命,這段時間辛苦你了。」

  蘇予不喜歡齊若的語氣,一是齊若裝作不認識她,二是齊若的語氣就好像霍燃是自己的人一樣。

  不過蘇予抿著唇沒說什麼,只是輕輕地和她碰了碰杯,淺淺地啜了一口紅酒。

  席老問:「小齊,最近工作怎麼樣?」

  齊若笑意盈盈:「還算順利,謝謝席老關心。」

  不知道是因為齊若經常來律所找霍燃,還是因為齊若的公司和律所合作多,在座的不少律師都認識齊若。

  「齊小姐,好久不見。」

  「齊小姐,最近越來越好看了。」

  齊若眼裡的笑快要溢出來了:「謝謝。」

  「好久沒見到你了,下次我們有機會再約,我讓霍律師親自去請你。」

  齊若微微斂眸,含笑的眼睛有些黑亮,她滿懷柔情地看了霍燃一眼,讓外人一看,只覺得他們之間的關係微妙又曖昧。

  酒桌上容易醉酒。

  「還是霍律師好福氣,有小齊這麼一個能幹賢惠的青梅。我上次聽說,霍律師的奶奶都是小齊幫著照顧的。」

  「小齊是一個好姑娘,這年頭願意幫著照顧老人的女孩子可不多了。」

  這些人似乎忘記了,他們剛剛才在談霍燃和蘇予。

  蘇予眨了幾下眼睛,眉心跳動著,有些心不在焉。她聽著大家的話,有一下沒一下地喝著酒,不知不覺間,那半瓶紅酒都快被她喝光了。

  但她知道自己沒資格說什麼,這麼多年,的確是齊若陪伴在霍奶奶的身邊,霍奶奶也的確不喜歡自己。

  霍燃抬起眼皮,眼眸漆黑,不置可否。這樣的問題,本來就有些難以回應,如果他直接否認,就太不給齊若面子了,不管怎麼樣,齊若今晚代表的是律所的合作方,她又是和他從小一起長大的姑娘。

  但不解釋的話……霍燃已經感受到蘇予想要從他手上掙脫的動作了。

  他微微笑著,心裡卻嘆了一口氣,捉住她亂動的手,固定在自己的腿上。

  霍燃禮貌地笑了笑,開口道:「阿若的確是一個好姑娘,我奶奶也把她當作親孫女。」

  齊若有些尷尬地立在原地,抿著唇。

  她的心在高高的地方懸著,然後狠狠地摔落在地上,摔得稀巴爛。

  她怔然地僵住身軀,只因她看到霍燃低頭時的溫柔,周身散發出溫柔的氣息,只對著蘇予。

  齊若的心臟縮了一下,她覺得自己游離在熱鬧之外,這群人似乎不覺得尷尬,也不覺得難堪,沒人說起蘇予和陳言則的事情,甚至沒人把剛剛發生的事情當一回事。

  她悲哀地想,誰讓她齊若只是一個鄉下窮女孩呢,蘇予卻是恆龍集團的千金大小姐。

  宴會繼續進行,蘇予想去整理妝容。

  衛生間在走廊的盡頭,地毯柔軟,落地無聲。

  蘇予剛打開水龍頭,就聽到身後傳來的高跟鞋落地聲,清脆有力。

  她稍稍抬起眼皮,看到齊若靠在門框上。

  齊若慵懶地靠著門框,手上提著酒紅色的絲絨酒神包,紅裙子勾勒出她婀娜的身姿。她淡淡地看著蘇予。

  蘇予抿了抿唇,把手放在烘乾機下,一時間,只有烘乾機的轟鳴聲。

  齊若卻在這個時候開口說話了,聲音淹沒在轟鳴聲中,像被風吹得零零散散,蘇予沒聽清她說的話。

  等手上的水幹了之後,蘇予才緩慢地轉眸看著齊若。

  齊若笑著重複了一遍她剛剛說的話:「蘇予,你又和阿燃在一起了嗎?這一次,你打算多久跟他分手?再一個三年?還是等你快要正式結婚之前,再甩了他?」她語氣里的諷刺意味很濃。

  蘇予手上的動作微微頓了一下,她抿了抿唇,聲音很輕:「這是我跟霍燃的事情。」

  她想要走出去,但齊若堵在門口。

  齊若眼角眉梢流露出的除了風情,還有嘲諷。

  「蘇予,你這一生太過順風順水了,不食人間煙火,所以你根本就不懂得體諒別人。你和霍燃在一起,被人議論是非的永遠只會是霍燃。他明明那麼優秀,但站在你身邊,永遠只會被人說——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蘇予的指尖微微發緊。

  「你除了有錢,還有什麼?」齊若繼續道,「有錢沒有賦予你玩弄別人的權利,你和霍燃戀愛了三年,你答應他會一起出國,但你轉眼就拋棄了他,跟別人在一起了。你是開心了,但他呢?你不會知道,這幾年他是怎樣度過的。」

  「你們根本就不適合。你的父親反對,他的奶奶反對,你們難道是想背叛兩個家庭再在一起嗎?更不用說,你現在還有陳言則!當年你爸爸差點就讓他沒有書讀,沒有工作,斷了他的前途,他現在的生活好不容易才漸漸步入正軌,你又回來了,你是想毀掉他不成?」

  蘇予沒有說話,一直安靜地看著齊若,聽著齊若的話,她感覺自己的胸口隱隱悶脹。

  當年的事情,她的確對不起霍燃,但她沒有對不起齊若。

  霍燃可以說這些話,但齊若不可以。

  等到齊若說完了,蘇予看著她,認真地回了一句:「齊若,你錯了。」

  齊若微微一怔。

  蘇予黑而柔軟的頭髮散落在肩頭上,她輕聲說:「我和霍燃的事情,是我對不起他,但你是以什麼樣的身份來指責我呢?」她的語氣很淡很平靜。

  「霍燃受到了傷害,他自己、他的親人和他的好朋友都有資格來替他抱不平,那麼你呢?你是屬於他的親人,還是朋友?如果你自認為是他的姐姐或者好朋友,那我就認定你有資格來替他抱不平。但是,齊若,你真的覺得你是把自己當作他的姐姐或者朋友嗎?」

  齊若的瞳孔微微睜大。

  蘇予:「有資格抱不平是一回事,但抱不平的具體內容是什麼又是一回事。」

  「我和陳言則的訂婚是怎麼回事,霍燃比你更清楚。當年的事情,我和霍燃會自己解決。」

  「至於你說霍燃在我身邊被人稱作癩蛤蟆,那是因為你不夠了解也不夠信任他,他的成就絕不會止於此。」

  蘇予開始反駁,表情很寡淡,語氣更是冷淡:「齊若,你還是跟多年前一樣,覺得你跟霍燃才最相配是嗎?因為你覺得你和他一起長大,你們認識了很多年,家世背景相當,對彼此熟知,處於同一個階層。但你信不信,一旦你和他在一起了,你就變成了那隻想吃天鵝肉的癩蛤蟆。」

  這一句話就像一把鋒利的刀,毫不留情地戳破了齊若一直想要維護的自尊。

  齊若覺得她是一個站在泥淖邊緣、岌岌可危的人,而蘇予將她推了下去。泥淖下有無數的黑影桎梏著她的雙腿,將她往下拽去,直直地拖向了無盡的深淵。

  她的臉色很白,手指緊緊地攥著,神情僵直,盯著蘇予,有什麼東西絲絲縷縷地束縛著她的心臟,引得她的心臟一陣陣生疼。她不敢相信,蘇予會用這樣平靜的語氣說出這樣傷人的話。

  蘇予抿著唇,靜靜地說:「這個世界本來就是這樣。幾年前,你讓我和霍燃分手,你以一副清高的模樣站在道德制高點,指責金錢的庸俗。可是不管是幾年前的你還是幾年後的你,對於金錢的渴望其實是一樣的,你越是沒有什麼,越是要掩飾什麼。」

  「我從小到大都不討厭金錢,也很感謝金錢為我解決了生活中的很多難題;我也不討厭欲望,不討厭把欲望明晃晃地寫在臉上的人。你現在的地位和金錢,都是你憑本事爭取來的,沒有什麼好被人非議的。」

  「但你明明渴望著金錢和地位,卻故意道貌岸然地去惡意指責已經擁有這兩樣東西的人,未免太酸了。」

  蘇予說完,抬步就走。

  身後傳來了齊若的聲音,她的嗓音里似乎壓抑著什麼,有些冷:「蘇予,你們沒有未來的,你鬥不過你父親的。」

  蘇予頓住腳步,沒有轉身,只是偏過頭,然後很認真地說:「我剛剛說的那些話是故意傷害你的。但凡霍燃對你有一絲一毫男女之情,剛剛的那些話,我一個字都不會說的。」

  可是,霍燃對齊若沒有男女之情。

  蘇予垂著頭:「你說我順風順水,不食人間煙火,你覺得我活在夢幻里,但我比你現實多了,現實到在幾年前放棄了霍燃,選擇陳言則,而又在霍燃功成名就的時候,重新回到他身邊。」

  這一句話仿佛刻薄到極點,她在最低谷的時候,放棄了霍燃,卻又在他事業攀升的時候,重新回來。

  人們最厭惡的是落井下石,最無用的是錦上添花,偏偏蘇予都做了。

  齊若沒有說話,蘇予繼續往外走。

  走廊微暗的燈光從頭頂傾瀉而下,光束重疊,細小的塵埃起伏。蘇予平穩了呼吸,轉過彎,看到一個高大的人影,那個人的身影在柔軟的地毯上拖曳出長長的影子,深深淺淺。

  蘇予的心臟猛地停頓了一瞬,腳步也停住,這個人是霍燃。

  霍燃微微低著頭,睫毛在眼眶下落了一片陰影,幾乎讓人看不清他的神情。走廊這一帶很安靜,隔絕了宴會廳的音樂聲和嘈雜聲,吵鬧的聲音如同被抽空了一樣,模糊又遙遠。

  蘇予的心往下重重地一落,她想到了她剛剛和齊若的對話,雖然沒有什麼,但一時間,她忽然想不起自己說了什麼,能想起的就是最後一句話。

  她想表達的意思和說出來的意思,其實是兩個含義。

  她的思緒有些混亂,腦海有些空白,目光怔怔地盯著霍燃。

  霍燃抬起頭,手指間似乎夾著一根還未點燃的煙,他看到蘇予的時候,把煙往一旁的垃圾桶里一扔,深邃的臉部輪廓一半隱於黑暗,一半露在廊燈下。

  他的喉結微動:「過來。」

  蘇予身體微僵,雖然她聽到了霍燃的話,但手腳就是沒那麼快反應過來,等到霍燃叫第二遍,她才猶豫了一會兒,靜靜地走過去。

  蘇予站在霍燃的面前,他高大的身影籠罩著蘇予,蘇予仰頭想看清他的神情,不然她的心裡只有無盡的慌亂。

  霍燃卻忽地一隻手將她按到懷中,不讓她看他,她的臉貼著他的西裝領口,微微垂著頭,仍舊僵著身體。

  燈光不亮,人影也有些不分明。

  霍燃抱她抱得緊,遠遠看上去,就像只有一人在似的。

  他垂下眼瞼,盯著蘇予的頭頂,溫熱的呼吸噴灑在她的頭上。他沉默了好一會兒,這樣的沉默太過磨人。

  他說:「我明白你的意思。」

  這一句話讓蘇予愣怔了半天,她的思緒轉了一個圈,才反應過來霍燃聽到了她的最後一句話,幸好他沒有誤會。

  蘇予下意識地推開他的胸口,仰頭去看他的表情,看到他淡淡地挑眉笑著,表情溫柔又懶散。

  下一秒,他又抱住了她,下巴抵在她的腦袋上,兩個人就在走廊上安靜地抱了好一會兒。

  蘇予也無聲地勾唇笑了起來。

  她和霍燃的重逢,正是因為他們都對過往難以釋懷,也都對未來懷有期待。

  她離開,是希望霍燃能有好的未來,她回來,是因為霍燃已經有了好的未來。

  他們不會再被她父親輕易拆開了,不會再像年少那樣,妥協於金錢和勢力。

  霍燃想起當年他被蘇予甩了之後,有過憤怒,有過絕望,他自暴自棄過,論文答辯的時候狀態不太好,去遞交簽證材料的時候丟三落四,回復offer的時候甚至有種想要撕掉offer的衝動。但他不敢,那份offer是他唯一的希望,是他的前途,也是他和蘇予能重新在一起的唯一籌碼。

  而那時候,蘇予和陳言則訂了婚,又考進了檢察院。而他呢,前途未卜,奶奶生病在床,蘇予的父親幾次出現威脅他,數落著他的罪狀,將他打擊得一蹶不振。

  他仍記得蘇治國的最後一句話——「霍燃,如果你還想去留學,你就該明白怎麼做對你最好,不然我就不能保證,留基委的資助金會不會到你手中了。」

  那段時間,大概是他這輩子自尊心最強的時候吧,卻又偏偏被人狠狠地踩在了地上。

  他不是不恨蘇予,他恨她,恨得心臟生疼。

  他恨她什麼呢?太多了,他分不清。

  可是夜深人靜的時候,他卻又想她想得翻來覆去,難以入眠,那時候哪裡還有什麼恨。他騙不了自己的,比起恨,他對她更多的是愛,愛而不得。

  過往的一幕幕在他腦海中放映,從禮堂初見,到小旅館門口的意外碰見,再到後來的告白,最後是分手。

  他睜著眼睛,躺在冷硬的床板上,盯著黑漆漆的天花板,拼命地給她找理由——她是被她爸爸威脅的,她不希望他的留學前途為了他們的愛情葬送。

  但他無法說服自己的是,蘇家想讓她和陳言則訂婚,她會是陳言則的未婚妻,或許,她已經是他的未婚妻了。

  這個事實就像一根硬刺,扎在了他的心中,連呼吸都是疼的。他攥起了拳頭,骨節分明,青筋凸起,還是壓不下那股不甘的火氣。

  最開始他想的還是以後怎麼奪回蘇予,想得多了,他就無法抑制地想像她和陳言則結婚的樣子、她給陳言則生孩子的樣子,想像她為人妻、為人母。到飛機起飛的時候,他看著窗外越來越遙遠的城市,心裡一片疼痛,然後就冒出了一個連他自己都覺得震驚的想法。

  他大概這一生都會等著她吧,不管她是未婚、已婚還是離婚,他都會帶她回家。

  有時候,人一輩子也只會愛這麼一次,愛得轟轟烈烈,因為他一輩子只會遇到一個這樣的她。

  年會結束,蘇予回到家裡,在老宅住了一個晚上。因為第二天她得繼續上班,而她的車又不在,所以她就隨便從家裡開了一輛車子出去。

  到了律所,電視上正在播報謝申被無罪釋放的新聞,蘇予看向電視屏幕。

  記者正在監獄門口,她的身後是看守所大門,B市冬日的大風吹得她的長髮亂舞,聲音也被風吹得破碎。

  看守所外還有一些圍觀的民眾,有些是附近的居民,有些是特地趕過來的。

  記者說:「謝申因證據不足被無罪釋放,謝申還沒有出看守所……」

  但蘇予沒想到的是,當天下午,謝申竟然自殺了。

  陸浸打來了電話,解釋:「謝家現在應該在盡力封鎖消息,但消息也封鎖不了多久了,早上就有線人看到謝家叫了家庭醫生,然後匆匆忙忙地開車去了醫院。我讓人幫忙打聽,剛剛得到消息,是謝申自殺,在醫院搶救無效,已經死亡。」

  蘇予的腦海里一片空白。

  她愣了好幾秒,思緒停擺了許久。

  謝申死了?還是自殺?謝申怎麼會自殺?為什麼自殺?又如何自殺的?謝申之前的行為就很反常了,但他為什麼會突然自殺?

  蘇予想到了盛晚的遺書,盛晚是自殺的,謝申卻說盛晚是他殺的。

  她放下勺子,眉心重重一跳,像有什麼東西要破土而出。她心跳的速度也很快,她盯著霍燃烏黑的眼眸,抿緊了唇。

  這個案子是一出鬧劇,也是一場權力的遊戲。

  警方為了不打草驚蛇,為了能找到謝家更多的證據,為了能一舉推翻謝家,所以不顧真相,寧願讓謝申頂罪,隱瞞證據,又偽造證據,毀掉了自己的公信力。

  霍燃的喉結輕輕滾動,他站了起來,一隻手抓起搭在椅背上的黑色外套,對著電話那頭的陸浸道:「謝申現在哪家醫院?」

  「聖瑪麗醫院。」

  「你在門外等我,我現在就過去醫院。」

  他掛斷電話,黑色的長大衣隨意地搭在手臂上。蘇予已經穿好外套,拿起了包包。

  霍燃握住她的手腕,兩人往停車場走去,腳步顯得有些匆忙。

  蘇予拉開副駕駛座旁的車門,坐了上去,動作迅速地給自己系好了安全帶。霍燃瞥了她一眼,確保她系好安全帶之後,踩下了油門,黑色的車子如離弦的箭一般,飛速地駛入車道上。

  霍燃到的時候,醫院的門口已經有不少媒體記者,還有熙熙攘攘圍觀的人群。謝家果然沒辦法封鎖住消息,因為謝申今天才被無罪釋放,謝家和謝申都是媒體短期內格外關注的對象,謝家一旦有什麼動態,媒體記者就會一擁而上。

  霍燃下了車,看了眼醫院門口的情況,給陸浸打了電話。

  陸浸:「燃哥,你到了嗎?來醫院的西門,我在西門的小偏門等你。」

  「嗯。」霍燃喉結輕動,掛斷了電話。

  霍燃避開記者,進了醫院大樓,看到陸浸就問:「現在情況怎麼樣?」

  「謝老不讓人上樓了,謝申應該是拿刀自殺的,捅了自己太多刀,然後右頸有致命傷,聽說送來醫院的時候,已經沒有了生命跡象。媒體很快就得到消息,已經將醫院包圍住了,幸好這是私立醫院,安保措施還是很不錯的,所以目前還沒有媒體記者混進來。」

  蘇予擰著眉頭沉默了一會兒,心臟跳動的速度很急。

  為什麼她覺得謝申的死法和盛晚很像?盛晚的遺書是真的,盛晚是自殺的,謝申也是自殺的……其實盛晚的案子中還有很多的疑惑沒有解開……她原本以為,等事情緩一緩,可以問問當事人謝申的……卻沒想到,謝申自殺了。

  蘇予說:「外界本來就對謝申的無罪釋放很不滿,現在謝申自殺了,他們肯定歡呼,認定謝申畏罪自殺了。」

  霍燃沒有回答,微微垂下眼,盯著手機屏幕,他正在撥打的是謝老的電話。

  電話的「嘟」聲很漫長,霍燃打了好幾遍,才有人接聽,是一個陌生的聲音。他開門見山道:「您好,霍律師,謝老先生讓您上來。」

  霍燃黑眸幽深如水:「嗯。」】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