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阿予,結婚,好不好?


  【陸渝州在律所瀏覽網上的新聞,自然看到了陳言則和宋亦的長篇愛情故事,他在沙發上樂不可支,說:「蘇予,你是不是被綠了啊?你的言則哥哥跟別人的愛情故事正在網絡上永流傳呢。思兔閱讀��

  第一時間獲取最新章節,請訪問s͎͎t͎͎o͎͎5͎͎5͎͎.c͎͎o͎͎m

  霍燃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掀了掀薄唇:「你是不是還想進黑名單?」

  陸渝州乾咳了幾聲,這才正經起來:「我不得不承認,這一招挺好用的,這樣你和蘇予的關係就算被眾人知道了,也不會有人指指點點了。不過,那個陳言則也太會玩了,我透過文字修飾的愛情故事看到了本質,他讓女孩打胎了!」

  陸渝州還要繼續說什麼,蘇予的手機鈴聲忽然響起,來電的人是她爸爸。

  蘇治國問:「蘇予,你在哪裡?」

  蘇予的嗓音溫柔:「爸爸,我在律所。」

  蘇治國的聲音低沉,似乎壓抑著怒氣,他問:「那天你去陳家,陳老和他太太為難你了嗎?」

  蘇予一愣,然後笑了,道:「沒有……」

  她的話還沒說完,就被蘇治國打斷了,蘇治國冷聲道:「你是我蘇治國的女兒,外人讓你受了委屈的話,你就告訴我,不必忍著!」

  「真的沒有。」蘇予的聲音很小。

  蘇治國說:「陳言則那小子敢這麼囂張地背叛你,還跟什麼前女友舊情復燃,我不會讓那小子好過的!」

  蘇予抿了抿唇,平靜地提醒蘇治國:「爸爸,可是我也跟霍燃在一起了,要真計較起來,我跟他半斤八兩。」

  蘇治國一噎,沉聲反駁:「這怎麼能一樣。」

  蘇予失笑,哪裡不一樣了?她輕聲說:「爸,等陳奶奶過了壽宴,您和他們正式商量一下解除婚約吧。」

  蘇治國冷哼:「我知道了,和陳家的婚約就讓我去解決,不過,我這邊是看不上霍家那個窮小子的,別以為我去解除婚約,就代表我同意你和窮小子在一起!知道了嗎?」他聲音的分貝挺高,「我會繼續幫你看一些青年才俊,你的眼光也別太狹窄了,這世上比那個窮小子優秀的男人多了去了。」

  蘇予抿了抿唇,沒有說話。

  蘇治國明白蘇予無聲的抗議,也不多說,淡淡地道:「我這幾天還要繼續忙,陳家老太太的壽宴,你就代我去送祝福吧。」他命令完,乾脆利落地掛斷了電話。

  蘇予參加完陳奶奶的壽宴後,陳奶奶已經徹底放棄撮合她和陳言則了。陳言則卻有些不甘心,給蘇予發了一條簡訊,約她出來一趟。

  蘇予穿上薄外套,踩著舒適的平底鞋就出來了。

  陳言則居然騎了一輛自行車,穿著白襯衫,看到蘇予出來,眼睛彎彎。

  他似笑非笑,說道:「阿予,我們回高中,怎麼樣?」

  蘇予站在原地,笑了。她坐上陳言則的自行車后座,輕輕地抓著他的衣擺,晚風吹著襯衫,整件衣服都鼓了起來。

  陳言則一直騎到了籃球場,蘇予踩在地上,兩人爬上了看台。

  蘇予伸長腿,任由晚風吹拂在臉上,有一綹頭髮吹到了她的唇畔,陳言則很自然地伸出手替她拂開了那綹頭髮。

  蘇予目光微怔,稍稍躲了一下。

  陳言則感覺到了,笑了笑,沒說什麼。

  蘇予一隻手支著下巴,看著籃球場上正在搶奪籃球的年輕男孩,眼睛裡盛滿了笑意,說:「年輕真好啊。」

  「是啊,時間過得真快。」陳言則輕聲感嘆,「一轉眼,我們就這樣大了。」

  「嗯。」蘇予點點頭,「你有了女朋友,我也有了男朋友。」

  陳言則又在笑:「我知道你有男朋友了。」

  蘇予偏頭看他。

  陳言則黑眸里映著她的身影,但很快,他就移開了視線。他的胸口輕輕起伏,攥緊了手指,忍住了胸口那股酸脹。

  他又問了一個他早已經知道答案的問題。

  「霍燃對你好嗎?」

  「當然好啊。」蘇予笑道。

  「我對你好不好?」

  「也好。」

  「那你為什麼要他,不要我?」陳言則半開玩笑地道。

  蘇予沒有迴避這個問題,很認真地回答:「因為我愛他。」

  這句話說出來很羞恥,蘇予說完臉都有些燙了,可是說出來之後,她又覺得她的確是愛他的。

  陳言則注意到她的耳垂有些紅了。

  他唇畔的弧度更深,眼眸微動,看向了遠處。兩人又靜靜地坐了一會兒,他問:「你要不要喝飲料?」

  「好啊。」

  他去小賣部買了兩罐可樂,蘇予和他每人手上捏著一罐。蘇予還是跟小時候一樣,喜歡捏著鐵罐子玩。他們在晚風之中,慢慢地穿過校園,準備回去。

  陳言則的腦海中浮現了很多和蘇予有關的畫面,從小到大,他一直把她當作珍愛的女孩看待,但是他沒珍惜。

  走出校園的那一瞬,陳言則又跨上了自行車,蘇予自覺地跳上了車后座,抓著自行車的架子。

  陳言則不緊不慢地叫她:「阿予。」

  「嗯?」

  「如果,我說如果……霍燃對你不好,我……」他說到一半,說不下去了。

  蘇予的聲音溫軟,眼睛彎彎:「他不會對我不好的。更何況,你也有了自己的責任。我們都長大了,都有了自己想要負責的人。」

  陳言則輕笑:「不一樣的,你是我想保護的女孩兒。」

  蘇予沒再說話,她忽然很想很想霍燃,或許陳言則和霍燃最大的不同點就是,霍燃會想著保護她,但他也相信她有飛翔和足以保護自己的能力。

  蕭紅曾經說:「我是一個女性,女性的天空是低的,羽翼是稀薄的,而身邊的累贅又是笨重的。」

  聶紺弩就會任她飛翔:「飛吧,蕭紅,不要向下看,飛得越高越好。」

  在這一層面上,霍燃就是她的聶紺弩。

  陳言則把蘇予送回了蘇宅,結果在宅子門口,蘇予瞥見了一抹高大修長的身影。這人佇立在路燈下,在地上拖出一道長長的影子,指尖有一抹若隱若現的猩紅。

  蘇予的心跳快了一瞬。

  原本垂著頭的男人,慢慢地抬眸看了過來。

  蘇予看不清男人的神情,但能看清男人略顯冷硬的下頜線條。

  她抿了抿唇,毫不猶豫地走了過去。她抱住霍燃的腰,貼著他的胸口,低低地叫他:「霍燃。」

  霍燃沒有吭聲。

  她輕聲地解釋:「他是叫我去告別過去的。」

  「我知道。」

  陳言則不知道什麼時候離開了,霍燃原本垂著的手慢慢地抱住了她。她仰起頭,黑暗中,他微涼的薄唇碰了碰她的鼻尖。他很喜歡摸她的耳垂,沒有什麼目的,就那樣摸著。

  蘇予笑道:「你猜我剛剛跟他說了什麼?」

  「我不猜。」霍燃平靜地回,語氣有些冷硬。

  「那我告訴你。」蘇予說著,踮起腳,靠近他,親在了他的唇上。

  他垂眸,看到她柔美的輪廓被昏黃的燈光勾勒出來,她眼睛裡閃著水光,格外誘人。

  她噴著熱氣,貼著他的唇說:「我說,我很愛你。」

  霍燃有些怔住,他很清晰地聽到了蘇予的話,那一瞬間,他不知道該如何描述自己的心情,腦袋裡一片空白。

  然後,他回過神來,吻了上去,纏綿著,心旌搖曳。

  蘇予仍舊住在蘇宅,霍燃還在調查公寓那邊的監控。監控是好的,只不過來送快遞的那個人總是穿著寬大的衣服,叫人看不清身形,又戴著鴨舌帽,帽檐壓得很低,臉部輪廓也不好認。

  霍燃托人從快遞公司要了一些照片,他正把這些照片和監控里的模糊人影作比對。

  林羨餘最近也焦頭爛額,她下了班後,手裡抱著一大堆的材料,準備回去加班看。她疲憊地拉開車門,卻猛地感覺到身後有人跟著她,漸漸地靠近。

  她猛地轉過身,身體緊繃,看到的人卻是她的親生父親——路東。

  林羨餘看到他這張醜陋的老臉,就內心作嘔。她冷著臉,眉目上似凝結著寒霜,冷冷地凝視著他。

  路東露出笑顏,原本俊朗的臉,因為多年吸毒,早已經毀得不成樣子了,牙齒上更是有洗不掉的黑黃牙漬,笑起來格外猥瑣。

  路東對著林羨餘說:「阿余啊,你現在也有錢了吧,你們林家有錢,你自己的工資應該也不低吧?」他渾濁的目光看向林羨餘手上提著的一個包,他沒什麼錢,但是認識的奢侈品倒不少,他繼續說,「你幫幫爸爸吧,爸爸現在太慘了,你只要每個月少買一兩個包,把那筆錢給爸爸,爸爸就夠了。」

  林羨餘冷著臉,聲音更冷:「我沒錢,你也不是我爸爸。」她說完就想上車走人。

  路東卻一把拽住了車門,笑嘻嘻道:「我生你養你,怎麼就不是你的爸爸了?你這丫頭,富貴了也不知道感謝我,還嫌棄我了是嗎?」

  林羨餘深吸一口氣,壓下了胸口翻湧上來的怒意。她一言不發,先把材料放在副駕駛座上,然後猛地關上車門,一點都沒顧及路東的手還按在車門上。路東收手不及時,一不小心就被車門狠狠地夾了一下。

  他慘叫一聲,迅速抽回手,捂著被夾的手指哀號,疼得直不起腰來。

  林羨餘冷冷地勾起嘴角:「你是不是還想進監獄?」

  路東捂著手指,抬頭看林羨餘,咬緊牙根:「你這個臭丫頭,脾氣真壞,和你那個噁心的媽媽一樣,我當年就該打死你,也好過你叫別人爸爸。」

  「當年是你把我賣掉的好嗎!」林羨餘冷笑,「就你這副窩囊廢的樣子,除了會打女人,還會做什麼?」她說話一點情面都不留。

  路東氣急:「你這個臭丫頭,信不信我再綁你……」

  林羨餘聞言反倒笑了,眼神陰鷙:「你可以試試,只要你敢再綁一次,我一定一定讓你被死立執或者死在監獄裡。」

  她的薄唇緊緊抿著,眼神凌厲如刀,路東下意識有些害怕。

  林羨餘說:「你還怕死是嗎?你這種人早就該去死了,而不是留在世上害人!你看看你現在的老婆、兒子,他們一個個被你害成什麼樣子了!」

  林羨餘不想再多說什麼。

  路東卻猛地跪了下來,老淚縱橫:「你幫幫爸爸吧,爸爸需要錢,你不念著我小時候養你的恩情,你也記著點你身上流淌的是我的血液啊,血濃於水,你必須幫我。」

  他這樣的話,無疑是在激怒林羨餘。

  林羨餘緊緊地攥起手指,聲音冰冷,含著怒意:「我沒錢,你也別想從我或者林家這邊拿到一分一毫,」她打開駕駛座的車門,譏諷地瞥了路東一眼,繼續道,「不管是綁架還是搶劫。」

  她關上車門,啟動車子,毫不留情地開走,還噴了路東一臉尾氣。

  路東從地上爬了起來。他混了這麼多年,臉上常常掛著戾氣。他盯著林羨餘離去的車子,怒火熊熊燃燒著。他常犯毒癮,就算不犯癮的時候,也很難控制住自己暴戾的脾氣。

  他死死地攥著拳頭,臉上的神情讓人害怕。

  路東喝得醉醺醺地回到家中,手裡還抓著一個空的啤酒瓶,他以為裡面還有酒,高高地仰起頭,死命地往自己的嘴裡倒,卻是一滴不剩。他突然暴戾,一把將酒瓶砸在地上。

  他身上的衣服又髒又破,臉上有青青紫紫的痕跡,大概是吃了白食,才被人打成這樣。

  在黑暗中,他被椅子絆了一下,他這種人也就敢在窩裡橫了,立馬發泄一般踹飛了椅子,惡狠狠地道:「敢擋你大爺我的路!」

  椅子被他踢得撞到牆壁,發出劇烈的「砰」的一聲,四分五裂,那樣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恐怖。

  路太太聽到聲音,走了出來,聲音很小:「你回來了。」

  這樣低聲下氣的聲音,卻一瞬間激怒了路東,他大喊一聲:「你去睡覺了?我還沒回來,你去睡什麼覺!」

  他身上的酒氣伴著衣服的酸臭味,幾乎熏得人要吐。

  路太太膽子小,低聲下氣地說:「我知道了,下次不會了。」她提醒路東,「我們現在去洗漱吧,你也可以早點休息。」

  「洗漱?你嫌棄我身上臭了,是不是?」他的火氣來得突然,男人的力氣大得可怕,他一把拽住路太太的頭髮,死死地扯住。

  黑暗中,路太太隱約看見了他猙獰的表情和瞬間瞪大的瞳孔,他咬牙切齒,嘴裡一邊辱罵著,一邊將她的頭往牆上撞去。

  他打人的時候毫無章法,也毫無理智,就是拽著她的頭,像打樁一樣,一下比一下用力地撞在牆上。

  路太太越是求饒、越是示弱,他就越是興奮,身體裡的血液仿佛都要燃燒起來一樣,大概也只有在打女人的時候,他才能體驗到成就感。

  他聞到了路太太頭上傳來的血腥氣。

  「住手!你給我住手!」一個少年聽到聲音,從房間裡跑出來,打開了燈,睜大了眼睛。

  他的媽媽被拽著往牆上撞去,她的臉上都是刺目的鮮血,牆壁上也留下了血痕。

  路晨跑過去,喊破了嗓子:「你給我住手!」

  路東看到路晨,一腳踹了過去,路晨的腿被踹得一彎,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在地上。

  路東也打煩了,大聲笑著,罵路晨:「這不是我兒子嗎?你有什麼用啊?連你爸爸我都養不起,生個兒子頂什麼用,還不如生個女兒!」他似乎想到了什麼,格外興奮,「對了,哈哈哈,賣淫。」他指著躺在地上疼得哀號的路太太大笑,「你去賣啊,你這麼騷,肯定有人買的。」

  路晨咬緊了牙,他一直在隱忍,太陽穴上的青筋暴起。

  他猛地衝上去,推倒了路東。

  路晨坐在路東身上,拳頭一下又一下重重地砸在路東的臉上。路東一時沒防備,又喝醉了酒,過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路東翻了個身,將路晨按在地上,他的力氣還算大,一拳打過去,打得路晨偏過了頭,口腔里有血腥氣瀰漫。

  路東癲狂地大笑:「就你還敢來打我!你有什麼用,你看看你的親姐姐,不是法官嗎?可你還不是被她的好朋友起訴,讓你坐了牢。」

  「不許說!」少年嘶吼一聲,額上青筋暴起。

  路東又是一巴掌狠狠地扇在少年的臉上,打得他腫起了臉。路東猙獰地說:「我偏說,你不是很嫌棄我是你爸嗎?可惜了,你走到哪裡都要跟我掛鉤。在法庭上也是吧,你說你沒強姦,可你爸是我,你看看,有人相信你嗎?也就你小子傻,是我就真強姦了,強姦了又怎麼樣,那些女人那麼賤,不就是要你強姦她!」

  路晨閉上了眼,眼眶發熱,眼淚順著眼角滾落下去,眼前浮現了這些年來一直折磨著他的種種畫面。

  他不明白,為什麼這個世界的偏見會如此嚴重。

  那個被人強姦的女孩遭遇不幸,被記者發了新聞,因為她是受害者,因為她遭遇了不幸,所以她得到了所有人的同情。

  路晨也同情她,可是但她一直找不出強姦者的時候,忽然指認他就是強姦她的人,然後又給出了看似完美的證據鏈,他就成了被釘在恥辱柱上的強姦犯。

  他說他沒強姦過她,沒有人相信,因為他們知道,他的父親就是一個吸毒者和綁架犯,看客會說:「綁架犯的兒子是強姦犯,一點都不違和好嗎。」

  他說證據鏈不完整,看客會說:「無恥的嫌疑犯都是這樣為自己辯解的,法律是不會讓這種人逍遙法外的。」

  他說自己只是嫌疑犯,並不是真正的強姦犯,看客只會用噁心的眼神看著他。就算他洗脫了冤屈,穿著原來的衣服、理著原來的髮型回到學校,所有人看到他的第一反應就是——哦,強姦犯。

  他拼命地澄清他不是強姦犯,其餘人只會用大驚小怪,甚至帶著厭惡的眼神看他。可是,這些衣著乾淨的人似乎忘記了,當初正是他們將無辜的他變成了強姦犯。

  在全民的正義面前,案件嫌疑人的權利被無視,看客會說:「沒關係,為了尋找到真相,損失再多,又有什麼關係。」

  「就算冤枉了人又怎麼樣,對於嫌疑犯,我是寧可錯殺,不可放過。有時候有些證據存疑,我就是採取這樣的方法。」

  「就是啊,如果對方真的是殺人犯,卻因為證據不足而被釋放,那麼殺人犯的無罪釋放對於受害者來說,就是又一次可怕的傷害。」

  路晨永遠忘不了他被關押之後,因為成功無罪釋放回到普通的生活中,卻處處格格不入。那些圍觀的群眾,會打著沒有惡意的幌子,以各種形式來關心他的私人情況,然後裝模作樣地說:「真可惜,你原本可以……」

  路晨咬緊了下唇,身上的疼痛幾乎要淹沒他。他不明白,他為什麼要遭受這些?

  他想到負責他案子的蘇予,她在毀了他的一生後,辭職回到自己家公司做法務。那時候他並不生氣,他生氣的是,她現在又轉行做了刑事辯護律師,開始為各種各樣的嫌疑犯辯護。

  他不明白,胸口甚至有怒火燃燒。

  為什麼她能為這些更加可怕的嫌疑犯辯護,當年又為什麼要對他那樣深惡痛絕?

  這天,霍燃出差去了,蘇予因為蘇治國要回家,就沒有跟著去。

  她下了班,往地下停車場走去。

  蘇予的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在寂靜的停車場裡有些刺耳。她手上抱著卷宗,看到車子後,按了一下車鑰匙,「嘀」的一聲,車子解鎖了。

  身後卻忽然有腳步聲傳來,蘇予腦海里的神經「啪」的一聲崩斷,她後背發涼,剛要轉過身,後腦勺卻傳來一陣尖銳的疼痛。她輕叫出聲,往前踉蹌了一步,咬著牙想要站穩,眼前忽然一陣天旋地轉,後腦勺又被來人重重地敲了幾下。

  有溫熱的液體從後面流了下去,落入後頸。

  蘇予的眼前徹底黑了下去,一片寂靜,她重重地倒在地上,漸漸失去所有的知覺。

  蘇予醒來的時候,眼前一片漆黑,她的眼睛被人用黑布蒙著,雙手雙腳都被束縛住了,嘴巴里也塞著一塊臭布。

  蘇予沒有說話,只是稍微掙扎了一下。她沒聽到人的聲音,擰了一下眉,不知道自己被關在了哪裡,而且似乎沒有人看著她。

  蘇予一動,這才發現她被綁了許久,手腳因為血液不循環,早已經發麻了,而她的後腦勺仍舊傳來尖銳的疼痛,血液應該已經凝固在頭髮里。她輕輕地扭了扭脖子,後脖頸傳來刺痛,像被人暴力毆打過。

  她不知道時間是怎麼流逝的,不知道到底過去了多久,能感覺到的就是越來越僵硬的四肢和叫得越來越大聲的肚子。

  蘇予嘴裡塞著東西,說不了話,支支吾吾地喊了許久,沒有人回應她。她終於相信,有人將她綁到了這裡,卻沒有在這裡看著她。

  她試圖站起來,雙腳被束縛,一點都不靈活,她只覺得血液慢慢地沖向腦袋。她扶著牆,兩隻腳有意識地磨蹭著,想要看看能不能解開繩索。

  蘇予不知道她在黑暗中待了多久,她一直克制著自己不要胡思亂想,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但當她聽到霍燃的聲音時,眼眶還是沒忍住濕潤起來。

  霍燃的腳步聲又快又急,男人的嗓音沙啞:「蘇予!」他一邊喊著,一邊快速地朝她跑了過來。

  蘇予下意識地咬了下唇,克制住自己的眼淚。

  男人已經跑到她的面前,她能感受到男人身上熟悉的氣息,有些溫熱,又有些冰涼。

  霍燃動作溫柔又迅速地幫蘇予解著繩索,解開之後,他還將蘇予的手腕放在自己的掌心中揉了揉,促進血液循環。

  他的嗓音低沉:「你等會兒再解開眼睛上的布,我先幫你解開腳上的繩子。」

  蘇予沒說話,她怕自己一開口就無法控制眼淚。霍燃握了握她的腳踝,指腹溫柔,然後才解開遮住她眼睛的黑布。

  蘇予閉著眼,躲開刺眼的強光,直直地撲到霍燃的懷中。她趴在他的肩膀上,眼淚漸漸浸濕了他的肩膀。

  她壓抑的哭聲,聽得霍燃的心都化成了一攤水。

  他目光銳利,臉色陰鬱,然後站了起來,抱起蘇予。蘇予就埋頭在他的懷抱里,什麼都不管,什麼都不去思考。

  霍燃低聲安慰:「沒事,你哭吧,有我在。」

  蘇予眼前模糊了一大片,她摟住霍燃的脖頸,很用力,很用力。

  她聽到外面傳來其他的腳步聲,還有說話聲,是過來救援的警察,蘇予似乎還聽到了林羨餘和江寒汀的聲音。

  她沒有抬頭,所有人都知道情況,沒有人過來打擾她和霍燃。

  蘇予只被綁架了一個夜晚,而且那人一直沒在蘇予的身邊看著她,但是那人用了公共電話亭和變聲器,從蘇治國那邊要了一千萬元的贖金。

  蘇治國擔心蘇予的安全,二話不說就讓人帶著一千萬元的現金去和綁匪做交易。結果綁匪謹慎,擔心蘇治國帶了警察埋伏,幾經周轉,蘇治國才把錢送到綁匪的手上。

  綁匪似乎真的是為了錢而來的,拿到錢之後,就告訴了蘇治國,蘇予所在的位置。蘇治國雖然震怒,但看到完好無損的蘇予時,懸在半空的心終於慢慢地落地。

  他擰著眉頭,沉聲地對蘇予道:「這幾天你給我好好地在家裡待著,其他事情一概不許管,查案的事情交給警察,你也不許過問。」他說著,還瞪著一旁的霍燃,顯得很不滿。

  蘇予無奈:「爸,我被綁架的事情和霍燃沒有關係吧,而且他也不在我身邊,他去出差了……」

  蘇予還沒說完,蘇治國就大怒:「怎麼就沒關係了?他要是一直在你身邊,你會出事嗎?」

  蘇予還要說什麼,霍燃輕輕地捏了捏她的掌心,示意她不要再說話了。

  蘇治國的怒火總歸是要發泄的,他說了一頓,連帶著罵了警察一頓之後,就出門工作去了。

  蘇予:「……」

  霍燃失笑,慢慢地按捏著她的手。

  蘇治國這邊拼命地給警方施壓,警方頂著高壓工作,不過效率也很高。第三天,警方告訴蘇予,綁架她的人名字叫路晨。

  「路晨?」蘇予聽到這個名字,心臟忍不住顫抖起來,嗓子眼像有什麼東西堵住了,讓她難以呼吸。

  她的手有些冰涼,抿直了唇,睫毛顫動著,手指無意識地蜷曲了一下。

  路晨,居然是路晨。

  她忽然冒出一個奇怪的想法,這是不是就叫作因果報應?她當年害慘了那個少年,現在被他綁一次,是不是就扯平了?

  霍燃聽到「路晨」這兩個字的時候,眉心也重重地一跳,他知道路晨,甚至對這個名字很熟悉。

  因為路晨就是當年被蘇予起訴的無辜少年,蘇予以強姦罪名起訴他,並向法院請求了重刑。當她陳述公訴詞的時候,多次渲染了少年的惡劣行徑……那個時候的她並不知道,之後路晨的案子會出現新的證據,路晨的案子完全就是一起冤假錯案,而她必須為她的錯誤付出離開檢察院的代價。

  霍燃還調查過路晨,路晨的另外一個身份是林羨餘同父異母的弟弟,當然,路晨的存在並不討人喜歡,至少林羨餘就因為她的親生父親路東而瞧不起路晨。

  負責調查本次案件的警察繼續說:「是路晨綁架了你,他在綁架你之前,已經蹲守好多天了,甚至還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經常給你寄匿名的恐嚇快遞。」

  年輕警官問:「蘇律師,你和路晨曾經有過什麼矛盾嗎?」

  蘇予抿唇,目光有些閃躲,然後她輕輕地說:「是。」她不想躲避了,強迫自己面對,「我做檢察官的時候,曾經起訴過他,但是他是無辜的。當時他被我起訴後,坐了幾年的冤獄。」

  警察點了點頭,擰眉,然後遲疑了好一會兒,才說:「這個消息可能有些震驚……路晨跳樓自殺了。」

  「什麼?」蘇予瞳孔驟縮。

  霍燃繃緊了臉部線條,喉結輕輕滾動,目光犀利地看著警察。

  警察咽了咽口水,正色道:「昨晚路晨跳樓自殺了,應該是畏罪自殺,當場就沒命了。」

  蘇予的心臟縮成了一團,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緊緊地攥著,攥得她不能呼吸。她攥緊了拳頭,指甲陷入掌心的嫩肉中,有些疼。

  警察繼續說:「這個案子很快就了結了。路晨跟蹤你這麼久,還定期給你寄匿名威脅郵件,因為被提起公訴的事情對你有了怨恨,那麼他的作案動機就有了。」

  「我們在現場找到了屬於路晨的一塊銀吊墜,那是他出生的時候,他外婆送給他的,他一直很珍惜。」

  警察嘆了一口氣,輕聲說:「犯罪嫌疑人死了,檢察院一般就不會再提起公訴。」

  蘇予睫毛微顫,她轉頭去看霍燃。

  霍燃抿直了唇,黑眸幽深。

  蘇予在家休養了一段時間,蘇治國不讓她接觸外面的情況,霍燃也有意隱瞞,她也懶得去關心。

  林羨餘一有空,就往蘇予這邊跑。

  蘇予盤腿坐著,笑著看她。

  林羨餘覺得愧疚:「對不起,阿予,沒想到綁架你的人居然是路晨,我……」

  蘇予一臉無奈,抿了抿唇:「跟你沒有關係,羨餘,路晨雖然是你同父異母的弟弟,但是他來綁架我,可不是因為你,而是我曾經做過的錯事。是我害了他,他現在來報復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林羨餘聽得有些火大,抿了抿紅唇,把下巴擱在膝蓋上,說:「有什麼好報復的,你只是一個檢察官,按照法律流程和已有的證據起訴他,有什麼不對?就算成了冤假錯案,他要怪罪的人也絕不止你一個,可是他為什麼只盯著你?」

  蘇予想了想:「或許是因為,他是被我起訴的,我是直接站在了他的對立面,站在法庭上,直接陳述他的惡行,對他造成了太大的傷害,因為他根本沒做過我所陳述的那些惡行。」

  林羨餘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卷翹濃密的睫毛垂了垂,輕聲說:「算了,路晨都自殺了,人死如燈滅,死了一切就都沒了。」她還是沒忍住,「你說,他為什麼會自殺?」

  「我也覺得很奇怪。」蘇予微微斂眸,「是真的很奇怪,不過我最近一直在家,對於這個案子的了解也不是很深。」

  林羨餘說:「算了,不多想了,案子都結束了。」她靠在沙發上,往後仰了仰,「路東最近又惹麻煩了。」

  「什麼?」蘇予的眉毛輕輕地揚了揚,她知道路東是林羨餘的親生父親,「他惹了什麼麻煩,路晨是他的兒子,路晨不是剛自殺嗎?」

  林羨餘漆黑的瞳仁里是濃濃的譏諷:「他這種人,根本沒有什麼親情可言的,他關心的只有自己。兒子死了算什麼,只要他自己沒死,他就足夠開心了。」

  「所以,發生了什麼事?」蘇予看著林羨餘。

  林羨餘抿了抿嘴,眼眸里的寒氣慢慢地凝結成冰,說:「路東殺了自己的妻子。」

  「什麼?」蘇予漆黑的瞳孔驟縮了一下,「他殺了自己的妻子?」

  「是啊。」林羨餘語氣冰冷,「兒子剛剛去世,他就能立馬殺掉自己的妻子。」

  「他被逮捕了嗎?」

  「早被逮捕了。」

  蘇予的胸口輕輕起伏,她擰著眉頭說:「這次,路東會被判無期吧?」

  林羨餘聞言冷笑,沒有回答。

  蘇予有些擔心:「怎麼了?」

  「沒事。」林羨餘閉上了眼睛,「我就是覺得很憤怒,路東這樣的禍害,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得到他該有的報應。」

  蘇予側過身,看著林羨餘的模樣,胸口忽然有些脹脹的。她伸出手抱住林羨餘,嗓音輕柔,帶著安撫:「沒事的。」

  人的語言真的很蒼白,她不知道該說些什麼,能做的或許就只有陪伴了。

  林羨餘埋頭在蘇予的胸口前,眼淚一點點地打濕蘇予的衣服,有細弱的哽咽聲傳出,帶著令人心疼的啜泣。

  「阿予,我真的很害怕。」她的聲音很輕,「他為什麼還要出現,為什麼……我真怕我現在的一切會變成泡沫,我真怕他會毀了我的一切。」

  蘇予抱著她的手慢慢地收緊,安撫道:「不會的,他現在已經被逮捕了,他沒有機會再做壞事了,他以後的人生就是在監獄裡度過。」

  林羨餘閉上了眼睛,眼淚順著眼角滑落。

  蘇予本來就沒受什麼傷,休息了一周就坐不住了,好說歹說終於讓她的爸爸同意她去上班。

  律所眾人都在忙,陸渝州還是抽空歡迎了一下蘇予。

  幾人聊起了案子,陸渝州忽然問:「林羨餘最近還好嗎?」

  蘇予沒有立馬回答,她想起林羨餘最近焦頭爛額的樣子,真說不上好。

  陸渝州大致也明白,皺眉道:「她那個親生父親,還真是跟蒼蠅一樣噁心,誰攤上誰倒霉。還有他的兒子,還綁架了你。」

  蘇予抿唇,忽然問:「路東殺妻的案子,檢察院起訴了嗎?」

  陸渝州往沙發背上一靠,緊鎖著眉頭,說:「我要說的就是這件事,你們猜猜,檢察院以什麼罪名起訴了他?」

  蘇予沉思了一下,說:「不是故意殺人,而是故意傷害?」

  陸渝州聞言,扯了一下嘴角:「不是,再猜猜。這個檢察官非常非常死板,死板到可怕那種。」

  「虐待罪?」霍燃嗓音平靜。

  蘇予眉心一跳,蹙眉道:「虐待罪?頂格才七年。」

  「是。」陸渝州扯了扯嘴角,眯起眼眸,繼續說,「這個檢察官一起訴,罪名一出現,整個社會都震動了,居然會按照虐待罪來判。」

  蘇予還沒去了解這個案子,也無法接觸卷宗,她的第一反應是憤怒,但第二反應是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不然,她跟那些對案情不了解、只靠著媒體曝光的部分消息就藉機在微博上蹭熱點吸粉的律師有什麼區別?

  陸渝州說:「我們現在能看到的案情就只有媒體發布的,我早上看了一下,媒體的文字很具有傾向性,不太客觀,所以,案情如何是真的沒辦法知道。」他笑了笑,「不過,我已經看到網絡律師出現了。」

  蘇予看著他,知道他說的網絡律師是什麼。

  法律這個行業比較看重出身,因為一個好的大學、一系列好的名師,帶給法律人的不僅僅是豐富的法律知識,還有多年來耳濡目染形成的法學思維。要以法律為準繩,要以職業道德為基本,要以法律事實為依據,法律要求法律人謹慎、嚴肅。

  事實也是如此,越是厲害的法律人,越不會輕易地在公開場合隨意發表觀點,因為在他們看來,只要沒接觸卷宗,沒參與案件的調查,大部分法律事實都有所偏差,在這樣的情況下,隨意盲目地自封正義使者,在網絡上給嫌疑人定罪,是一種愚蠢莽撞又毫無意義的行為。

  但偏偏有一種律師,業務能力不強、法學素養差、會背幾則法條,就自我膨脹,頻繁地發表自己對案情的觀點,最好是迎合網民的熱門觀點,拋棄他們對法律的認識,借著網友的憤怒,戴上正義使者的頭銜,寫一些在法律人看來啼笑皆非的文章,而這類文章往往能為這些律師帶來大量的粉絲。

  陸渝州接著道:「網絡律師先是讓大部分人一起配合著營銷號,罵負責案件的檢察官,然後再批判虐待罪是惡法。現在風向更奇葩了,都罵到林羨餘身上了。」

  蘇予愣住了:「林羨餘?跟她有什麼關係?」

  「路東花了大價錢,請了一個律師,死磕派。」陸渝州揚眉笑,「這個律師的打法套路很難掌控,他喜歡利用輿論,但更多的時候,輿論常常操控他。我都沒明白,這個檢察官起訴的罪名都用虐待罪了,最高刑期才七年,他還有什麼不滿意的,非要出來鬧一鬧。」

  「那個律師說什麼了?」

  「他沒正面說什麼,但是他不經意地透露出,他的當事人路東的女兒是法官。」

  蘇予微微睜大了眼睛:「他這不是把靶子送上去讓別人打嗎?」

  「是啊,所以網友們都興奮了啊,大家都在猜測,路東的女兒到底是哪個法官,是不是因為官官相護,是不是走了後門,所以檢察官才按照虐待罪起訴。」

  一說到官場貪腐,就最能刺激到大多數人的興奮點。他們熱衷於將生活中的一切不滿,都歸於政治黑暗。

  蘇予的眉頭緊緊地鎖著,她有些擔心林羨餘。她猶豫了一下,給林羨餘發了一條簡訊。

  「法院的領導有沒有因為那個律師的話來找你?」

  林羨餘的電話很快就打了過來,她說:「沒事,院長找我了,但是院長也清楚我家的情況,我恨不得路東被判死刑,怎麼可能去幫路東走後門。」她說著說著就火大,「那野雞律師哪個學派出來的?是不是腦子有問題,他不想要律師證了,我還想繼續當我的法官好嗎?」

  蘇予的關注點在於另一方面,她問:「羨餘,你說路東哪裡來的錢請律師,還是這個收費不低的律師?」

  林羨餘:「路東哪裡有錢,他前段時間還跪著找我要錢,被我臭罵了一頓,趕走了。那野雞律師該不會是想出名想瘋了,免費幫路東打官司吧?」

  蘇予笑了:「應該不可能,而且非法律援助案件,他哪裡敢免費,小心同行以不正當競爭名義把他告到律協那裡去。」

  林羨餘忽然想起了什麼,有些遲疑道:「路東的錢,會不會是上次路晨綁架了你,你爸爸給的那筆錢?」她繼續說,「路晨自殺之後,警方只找到一部分錢,另外一大部分的錢不知道被他藏在了哪裡……該不會被路東拿了吧?」

  蘇予抿唇,沉默了下來。

  她正打著電話,忽然有人敲了辦公室的門,前台輕輕地推開房門,探頭通知:「霍律師、蘇律師,有客戶來了,是一個老太太,不過老太太沒有預約。她想見你們,說是有案子想委託,你們要見嗎?」

  霍燃抬眸,看了蘇予一眼,淡淡地道:「你先把人帶到會客室。」

  「好。」

  蘇予遠遠地透過會客室的玻璃,看到一個人坐在會議桌旁邊,她和霍燃快步地走了進去。

  一個穿著樸素的老太太有些拘束地坐著,也沒碰桌上的茶水,就直愣愣地坐著。她聽到腳步聲,立馬扶著桌子站了起來。

  蘇予看她顫顫巍巍的樣子,連忙走過去扶她。

  老太太已經上了年紀,臉上布滿皺紋,頭髮也都花白了,兩隻手乾枯得如同枯木。她看到蘇予的時候,眼睛不知道為什麼紅了起來。

  蘇予看到老太太的臉就愣住了,抿了一下唇,睫毛輕顫。

  「蕭奶奶。」她怔怔地說。

  蕭奶奶眼圈通紅,她握住蘇予的手,嘴唇顫抖著,一眨眼,眼淚就滾了下來。她的牙齒掉得差不多了,抿唇的時候,嘴巴是癟的。

  蘇予心頭一酸,連忙說:「蕭奶奶,您先坐下。」她扶著蕭奶奶坐下,霍燃讓實習生幫忙泡了茶水,他把茶水放在蕭奶奶面前。

  蕭奶奶的眼淚撲簌簌地掉,落在她穿著的藏藍色土布衣服上,她嘴巴哆嗦著:「蘇檢察官,不是,蘇律師,你幫幫我。」

  蘇予鼻子一酸:「奶奶,您慢慢說,是發生了什麼事情嗎?」

  蕭奶奶是路晨的外婆,當年發生冤假錯案之後,蘇予跟蕭奶奶道了歉,蕭奶奶不怪蘇予,還原諒了蘇予,蘇予至今都覺得愧疚。

  蘇予看著蕭奶奶,只覺得心裡的酸水一點點地脹了起來,她忽然意識到,面前的這個老人在最近既失去了女兒,又失去了外孫。

  蕭奶奶的聲音顫抖又沙啞:「蘇律師,晨晨不會幹出那種事情的,晨晨不會的。」

  蘇予抿唇,沒說話,只是看著蕭奶奶。

  蕭奶奶的眼淚滾落,她咽了咽口水:「晨晨是一個善良的孩子,他不敢綁架你的,他不敢做壞事的。而且警察說晨晨是自殺的,我不相信。蘇律師,晨晨當年被關在監獄裡,他都沒有自殺,現在怎麼會自殺?他在死的前幾天還跟我說,他會好好賺錢孝敬我的。」

  蕭奶奶泣不成聲,握緊了蘇予的手:「還有……還有我可憐的女兒。」她停頓了幾秒,繼續說,「蘇律師,我只認識你一人。我知道老太婆這樣上門來給你添了很多麻煩,可是我已經沒有其他的辦法了。蘇律師,你那天有沒有看到綁匪的樣子,肯定不是晨晨吧?我的晨晨死了,他一生都希望清清白白的,我不能讓他死得這樣委屈……我做夢都夢到他跟我說,他是無辜的。」

  蘇予下意識地咬了一下唇,然後她咬緊牙關,睫毛顫抖,覺得胸口悶悶的。是她當年對不起路晨和蕭奶奶,蕭奶奶當年不跟她計較,還原諒了她。

  而且她也覺得路晨的死很奇怪,她雖然是受害人,可是她真的無法確定路晨是不是綁架她的人。

  她的紅唇翕動了一下,想給蕭奶奶承諾,但最終什麼都沒說。

  蕭奶奶眼睛裡的失望清晰可見,瞳孔里的光芒一下就熄滅下去。她搖了搖頭,只是哭:「連蘇律師也沒有辦法了啊,連你也沒有辦法了……晨晨,外婆該怎麼辦?你告訴外婆,該怎麼辦?」

  蘇予鼻子一酸,水霧一下模糊了她的眼睛,她被愧疚壓得幾乎喘不過氣來。她想起了多年前路晨指責她的眼神,是她冤枉了他。她忍不住想,如果這一次,他也是那個被冤枉的人呢?

  蘇予心頭忽然湧上一股衝動,她想給蕭奶奶承諾。

  霍燃忽然叫了她一聲:「阿予。」

  蘇予抬起眼,霍燃聲音溫和道:「你先跟我出來。」

  霍燃合上會客室的玻璃門,眼神深邃專注地看著蘇予,很認真地問:「你想幫路晨翻案?」

  蘇予抿緊唇,沒有說話。

  霍燃說:「你應該知道,這種嫌疑人死亡不再起訴的案子一旦定性之後,檢察院是不會再理會這樣的上訴的,你以前是檢察官,應該比我更清楚。你現在是律師,一旦你承諾下來,為了你的職業道德,你就要想盡辦法讓檢察院重新審查,你覺得檢察院會重新審查嗎?」他緩了一下語氣,「檢察官也是人,人都一樣,很難接受質疑和直面自己曾犯過的錯。」

  蘇予的聲音很輕:「可是霍燃,如果……如果路晨真的不是綁架我的人,那我是不是再一次冤枉了他?」

  霍燃蹙眉,目光沉了一下,想說什麼。

  蘇予說:「你想說這不是我的錯,是嗎?」她的睫毛顫動,黑瞳里映著霍燃的臉,她低聲道,「可就是我的錯啊,就算不是我主使的,也是我默許的。」

  霍燃垂眼盯了她半天,然後勾了勾嘴角,笑了:「好。」他伸手將她摟到自己的懷中,下巴抵著她的頭。

  蘇予頓了兩秒,胸口起伏,說:「霍燃,這個案子交給我吧,我的實習期馬上就要滿了。」

  霍燃笑了起來,嗓音放低了幾分:「好。」

  蘇予把蕭奶奶送回了家。

  蕭奶奶就住在一個略顯破舊的小院子裡,蘇予停車之後,蕭奶奶沒下車,她顫抖著手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用紙袋子包著的錢。

  她說:「我知道你們律師收費都很高,我準備了錢,蘇律師,要是不夠,我再去想辦法。」

  蘇予哪裡能收蕭奶奶的錢,她抿了抿唇,推託道:「奶奶,現在先不交錢,你先拿著這些錢,等案子結束之後,我們再說錢的事情。」

  蕭奶奶只好先把錢收了回去。

  蘇予對她說:「蕭奶奶,我會盡力的,路晨和路太太的案子,你不要太擔心。」

  蕭奶奶搖搖頭:「盡力就好……盡力就好。」她說著,眼淚又要流下來了。

  蘇予的喉嚨發緊。

  她開車離去時,從後視鏡里看到蕭奶奶佝僂、單薄的身影,站在橙紅色的夕陽下,莫名讓人心酸。

  剛剛蘇予從蕭奶奶家裡把和路晨案子有關的資料都搬了過來,她從車后座拿出備用的行李箱,將它們裝了進去。

  她腳步匆匆地拖著箱子,跟前台打了招呼後,就進了辦公室。她打開行李箱,把卷宗搬了出來。

  霍燃問:「這是全部的資料?」

  「是,檢察院結案之後,把這些複印給了蕭奶奶。」

  霍燃隨手拿起一本資料看了起來,蘇予工作的時候也格外認真,她拿出筆和便利貼,一邊快速瀏覽,一邊迅速地記錄重點。

  兩人沒再說話,輪流看著資料,將整個案情梳理清楚。

  蘇予忽然抬起頭,蹙眉道:「我被綁架之後,沒有受傷,那人除了綁我走的時候對我下了重手,後面都沒再毆打我了。而且他的目的很明確,那天我包裡帶的現金和手機都沒了,連同身上的珠寶也被對方摘掉了。」她頓了一下,「對方綁走我之後,向我爸爸要的也只有錢。」

  她的眉頭越皺越緊:「這都說明綁走我的人想要錢,但是警方的推論是路晨綁走我,是因為我當年起訴了他,和他有仇怨……如果真的是他報復的話,那不應該是傾向於虐待我嗎?」

  「嗯。」霍燃抿了抿唇,表示贊同。

  「路晨自殺也很奇怪,他綁架我之後,為什麼要自殺?」

  霍燃猜測道:「自殺有可能是因為路晨自尊心強,他怕綁架案曝光之後,又要面對眾人鄙夷的目光,所以寧願自殺。」

  蘇予想到路晨當年的悲憤,睫毛低垂,繼續看卷宗。

  霍燃說:「不過,蕭奶奶剛剛說,路晨還跟她保證了,他會給她養老,還透露出他很愛生活。從這個角度來說,他的死的確很詭異,一個對未來有計劃又熱愛生活的人,應該不會輕易自殺。」

  蘇予點點頭,抬眸又說:「現在我能做的也只有看看卷宗了。」

  下了班,蘇予帶著滿腦子的案情回到了蘇宅,她把自己扔到了床上,仰躺著,盯著天花板慢慢地思考。

  樓下,林姨忽然喊蘇予:「阿予,羨餘來找你了,她上樓去了哦。」

  蘇予聽得不是很清楚,隨意地應了一聲,沒過多久,就聽到了敲門聲。她打開門一看,門外的人正是林羨餘。

  林羨餘剛下班,身上還穿著黑色的套裝,黑眼圈有些重。她看了蘇予一眼,疲憊地把包扔在一旁的椅子上,也跟蘇予一樣躺到了床上。

  蘇予躺在她身邊,輕聲問:「怎麼了?今天你看起來這麼累。」

  「是啊,最近我都很累。」林羨餘補充,「是心累。」

  蘇予輕聲嘆了一口氣,也覺得憤怒:「你不用理會那些人,他們根本不知道具體的情況,只會一張嘴就開始罵人。」

  林羨餘聽了蘇予的話,笑了,轉頭去看蘇予:「你今天說,你接了路晨的案子?」她蹙眉,「你為什麼要接他的案子?不說他綁架了你,你是這個案子的受害人,你接案子也根本不符合程序。」

  蘇予笑道:「其實根本沒有程序可言,因為檢察官肯定不會重新起訴的。」

  林羨餘點頭:「我要是檢察官,也一樣。案子都結束了,就因為律師的幾種猜測,就要我推翻之前的結論,還要我再次耗費大量的精力重新看卷宗,重新寫材料,重新聯繫法官安排時間……我的天,光是想想,我就想殺了那個律師。」

  蘇予失笑,眉眼彎彎。

  她沉默了一會兒,說:「羨餘,我就是擔心,擔心自己再一次錯怪路晨。」她很認真,「我今天看了卷宗,看完之後覺得漏洞其實還是很多的,給我送恐嚇快遞的人,經過錄像的圖像比對,應該就是路晨。但你看,他這麼久以來只給我寄了快遞,其他的事情一樣都沒有做過,他為什麼會突然想綁架我?」

  「是報復嗎?假如是報復的話……但我被綁架走,除了後腦勺的傷外,沒有其他地方受傷,我也沒有受到精神折磨,根本不符合報復的情況。」

  「如果是為了錢,就很符合我被綁架的情況。綁匪向我家裡索要了錢財,我身上當天所攜帶的貴重物品,也全被對方搜走了,估計早就被變賣了。路晨最近很缺錢嗎?我調查了他的情況,他並沒有出現緊急缺錢的情況。再退一步來說,如果他真的缺錢,為什麼要在拿了錢之後自殺,缺失的那一大部分錢,又去了哪裡?如果是欠外債的那種緊急缺錢,催債公司一般會用人身安全來威脅他,但他連死都不害怕。」

  林羨餘輕聲說:「雖然你說得有道理,但檢方的考慮也不無道理。或許,他害怕犯罪被發現,影響家人,才自殺的。」

  「也是。」蘇予輕輕地吐出一口氣,「我太著急了。」

  「沒事,慢慢來。」林羨餘說,「路東的案子現在已經進入白熱化階段,我的馬甲都快被扒開了,要是被扒開,我不想顧及臉面,要引導著大家大罵路東,然後把自己塑造成脫離原生家庭的現代社會新女性,自立自強,惹人疼惜。」

  蘇予的眉眼彎了彎。

  兩人又說了其他的事情,最後林羨餘得回家了。她出門的時候,走了幾步,忽然又回過頭,深呼吸,走到蘇予的面前,看著蘇予的眼睛,很認真很認真地說:「阿予,你想接下這個委託嗎?」

  「什麼?」蘇予一怔。

  「你不是說蕭奶奶把路晨的案子委託給你了嗎?她是不是還委託你接下路晨媽媽的案子?」

  蘇予點了點頭:「不過,路太太的案子現在有檢察官在負責了。」

  「但這個檢察官起訴的罪名是虐待罪,罪名也太輕了吧。」林羨餘說,「你可以作為路太太的訴訟代理人出庭。」

  蘇予沒有立馬回答,有些猶豫。

  林羨餘抿唇:「其實我很懷疑路東,他明明就缺錢,卻在路晨綁架你之後,忽然變得有錢,所欠的外債也還了,甚至還有錢為自己請律師。更可怕的是,在事情發生之後,他的妻子和孩子都死了,沒人再束縛著他了,他愛怎麼樣就怎麼樣。」

  蘇予的腦海里忽然浮現一句話——人生三大樂事,升官發財死老婆。

  路東真「幸運」,占了兩樣。

  林羨餘抱住蘇予,蹭了蹭蘇予的脖子,靜靜地說:「阿予,不過我說的就只是我的想法,我不勉強你。」

  蘇予笑了起來,再次抬眸時,眼裡只剩下堅定。

  上班之後,蘇予跑去法院複印路東案的材料,當她等待書記員整理資料的時候,看見了負責路東案子的檢察官——王檢察官。

  王檢察官辦案子向來追求穩妥,蘇予聽別人說起過他,他沒什麼野心,只想在檢察官這個位置上繼續坐下去,屬於保守派。

  王檢察官朝著蘇予點了點頭。

  蘇予打招呼:「王檢。」

  王檢是來送資料的,因為要避嫌,所以他只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她也不在意,複印完材料,就匆忙趕回了律所。

  霍燃接過她手裡的材料。

  蘇予說:「路晨和路東的案子,居然都是王檢察官負責的,他屬於保守派。」

  「也就是說,兩個案子的難度都很大?」霍燃抬了抬眉毛。

  「嗯。」蘇予抿唇,「不過,我剛剛粗略地瀏覽了一下路東的卷宗,發現一些問題,不過還需要梳理一下。」

  「好。」

  蘇予走到白板面前,手上握著一支黑色的筆,先在白板上寫下路東、路晨和路太太三人的名字。

  她說:「路東和路太太是夫妻關係,路晨是他們的兒子。在路晨的案件中,警方在現場發現了屬於路晨的銀吊墜,是蕭奶奶送給路晨的出生禮物。路晨曾經威脅過我,警方排查到路晨的時候,路晨說案發那段時間他在家中,哪裡都沒去,但那個時間段,他們家裡沒有其他人在,所以他沒有不在場證據。在警方詢問完的第二天,他忽然被人發現墜樓自殺。警方在他的房間中搜到了一部分贖金,以及裝著贖金的箱子。儘管其他大部分贖金都不知道去了哪裡,儘管沒有查出路晨急需錢的情況,不過警方還是依靠這些證據結了案。」

  霍燃點點頭,目光專注地看著白板,說:「從警方的角度來說,這些證據的確夠了,因為警方也沒發現其他的線索。」

  蘇予抿了抿唇,若有所思:「那我們再看路東。在路晨的案子中,路東也出現過,因為他是路晨的父親。路晨說他案發當天一個人在家中,那麼路東去了哪裡?」

  霍燃修長的手指翻過一頁,目光落在下一頁上,看到了路東的筆錄情況。

  霍燃眯了眯眼眸,淡聲說:「路東說他那天晚上和太太出去玩了,太太從超市下班之後,他就和太太去了公園散步,然後去吃了燒烤。他還說,後半夜他沒有記憶了,因為他喝醉了,好像還打了太太,然後他太太一個人回家了。他早上醒來的時候,自己正躺在外面的長椅上。」

  「對。」蘇予接著道,「路東的太太在筆錄中也承認那一晚她和路東在公園玩,吃燒烤,也就是路東有不在場證明。當時警方在路晨的房間看到贖金的時候,也懷疑過路東,但路東有不在場證明。」

  霍燃的薄唇抿成了直線,而後開口道:「而且,證明路東不在場的證據還挺多的,他案發當晚在自己的朋友圈發了一個小視頻,說他和太太出去浪漫。」

  蘇予沉默了一會兒,遲疑著說:「但路太太的死未免也太巧合了,她剛剛給路東做完不在場證明的證人,她的兒子自殺之後,路東又殺了她,那豈不是知情的人都死了?」

  霍燃明白蘇予的意思,繼續瀏覽著卷宗,看到了王檢提供的起訴意見書,他在裡面說了他為什麼要以虐待罪起訴,猛地一看,開頭提到的幾個原因都十分荒謬。

  蘇予在霍燃的旁邊坐了下去。

  霍燃平靜地說:「有些檢察官對法律的理解非常機械化。如果最後真的按虐待罪來定,路東頂多被判七年。」

  他說著想到了什麼,從身後的文件櫃裡取出一份文件:「這是陸浸調查的。」

  蘇予接過文件,快速地翻閱著。

  「路東上次賭博,欠了一百多萬的債款,兩個月前到了歸還期,他沒錢還,右手小拇指被剁掉了。那邊催債的人說,如果他再不還錢,就直接割掉他的命根子。」霍燃似笑非笑地揚起嘴角,「他經常吃喝嫖賭,小拇指他或許還不在意,但他絕對在意自己的命根子。後來他就來找林羨餘了,林羨餘沒給錢。重點是,在你被綁架之後的第二天,他就有錢還債了。」

  蘇予皺眉:「所以,那天綁架我的人是路東?」

  霍燃淡淡地說:「也可能是路晨綁架了你,但路東取走了路晨的贖金。」

  兩人看完資料,霍燃拿起西裝外套,笑了笑:「咱們去看看。」

  「嗯。」

  他們先去的是路晨跳樓自殺的地方,也就是路家人生活居住的地方。

  地上坑坑窪窪,泥水飛濺,垃圾隨意地堆積著,充滿了惡臭味。蘇予站定,往樓上看去,那個臥室是路晨的房間,他就是從自己七樓的房間跳下來摔死的。

  這附近根本就沒有所謂的監控,目擊證人也只看到有人從樓上掉了下來。

  兩人看了一圈,沒發現什麼,霍燃帶著蘇予先去吃了午飯,後面再看了一下,一直到天色將黑。

  蘇予說:「我那天準備回家的時間是六點半,所以我應該是六點四十五分在地下停車場被綁走,停車的地方是監控死角,沒拍到綁架我的人。」

  霍燃點了點頭:「路東的不在場證明是那天晚上他和太太在公園廣場玩,背景有跳廣場舞的,廣場舞的時間一般是晚上七點到十點,而他是七點十五發的朋友圈,說他太太正在跳廣場舞。這麼短的時間,他不可能從停車場那邊綁架了人,安排好再趕到這個廣場。」

  蘇予抿唇,眉心緊緊地蹙著。

  下一站,兩人去了路東和太太在案發當晚去的那個廣場,蘇予打開小視頻,比對著鏡頭。

  她輕聲說:「路東當時是站在這兒拍攝的。」

  她剛說著,跳廣場舞的阿姨們已經開始跳舞了。她想了想,不知道要怎麼去問。霍燃笑了起來,目光不懷好意:「我們也加入?」

  蘇予:「……」

  最後他們自然是沒能加入。

  蘇予會跳舞,廣場舞對她來說倒沒什麼難度,但霍燃不會,他還屬於跳舞就會四肢僵硬的人。蘇予想通了之後,就拽著他進入了舞池,他四肢僵硬,表情僵硬,蘇予忍不住笑出了聲。

  他們一直等到廣場舞結束才走過去,問那個拿著音響的阿姨,她應該是廣場舞活動的負責人。

  蘇予問:「阿姨,我能向您打聽點事情嗎?和廣場舞有關的。」

  那個阿姨上下打量蘇予挺久,猶豫了半天,說:「行吧,你快點問,我不知道的,我也不會亂說的。」

  蘇予拿出手機,點開小視頻,指著視頻里那個小小的人影,就是路太太,問:「您記得這個人來跳過舞嗎?」她問完,霍燃就配合地拿出路太太的照片。

  廣場舞阿姨看了半天,撇撇嘴:「我不記得,這個廣場上人這麼多,每天跳舞的人有好多不認識的,我哪裡會記得臉哦。」

  「那您看視頻能知道這是哪天跳的舞蹈嗎?」

  「我哪能知道,我們每天跳的舞都差不多的。」阿姨盯著小視頻,忽然說,「哎,這兒不是有日期嗎?」

  蘇予眼睛一亮,阿姨指著的地方是廣場的大螢屏,上面的確會顯示時間和日期,很可惜的是,因為視頻拍攝的角度問題,他們能看到的只有時間,而沒有日期。

  兩人幾乎是無功而返。

  開庭的前夜,蘇予覺得心裡很沒底,有些焦慮,但沒有表現得很明顯。

  她安靜地吃了晚飯,然後回到自己的房間裡,在椅子上坐了好一會兒,腦袋放空,一片空白。

  她心裡有點七上八下的,真的是好多年沒有這樣緊張過了。

  她有種明天要參加高考的感覺,心都快蹦出嗓子眼了。

  她慢慢地躺在床上,手機在枕頭上振動,她伸長手摸了手機過來,霍燃發來了視頻請求。

  蘇予接聽起來。

  霍燃正靠在床頭,床頭燈昏黃,燈影落在他的臉上,有些地方深,有些地方淺,他的輪廓優美得讓人心動。

  他問她:「你準備睡了嗎?」

  「沒有。」

  「你還在看材料?」

  「嗯。」

  他輕笑出聲:「沒事的,法庭是一個你熟悉的地方,你以前還是檢察官,更沒有什麼好害怕的。」

  蘇予笑著看他:「也是,明天我還站在公訴人那邊呢。」

  「是啊。」他叮囑她,「你就按照策略來問。」

  「好。」

  兩人又說了一會兒,霍燃忽然揚了揚眉,問:「你有沒有想我?」

  蘇予的眼睛彎彎,故意不說:「你猜。」

  「你猜我猜不猜?」

  蘇予笑:「我就不猜。」

  這麼無聊的對話,也只有情侶間能有了,就這樣一點一點地勾著對方,格外磨人。

  快要掛掉視頻通話的時候,霍燃低聲說:「明天加油,蘇律師。」

  「嗯。」

  「現在你還緊張嗎?」

  「不怎麼緊張了。」

  「開完庭後,我們回一趟F大,好不好?」

  蘇予微怔,然後笑道:「好。」

  「你知道我想回去做什麼嗎?」

  「做什麼?」

  他笑了,仿佛她終於乖乖上鉤了。他就像一個少年一樣,不正經地說:「我想在法淵閣前吻你。」

  蘇予用手貼了貼自己的臉,有些燙,她翻了個身,嘴角的笑容越扯越大。

  這一晚,她還是很難睡著,她乾脆爬起來再看一遍證據。越是深夜,思維越是高度活躍,她背了一遍自己的詞,然後又點開了那個小視頻。

  她戴上耳機,設置了重複播放,又點開搜索欄,找到定位四方廣場,出現的都是四方廣場附近的用戶所發表的狀態。

  蘇予一條一條地看了過去,有的在分享四方廣場的美食,有的在四方廣場逛街,有的說了四方廣場的廣場舞。

  還有一條是吐槽:「這大概就是廣場舞的勝利吧,廣場舞統治世界,真的有毒,噴泉沒音樂,一個月了,之前都忘記注意了。」

  這一條吐槽猛地看上去不知道在說什麼,但是蘇予忽然意識到什麼。她點開小視頻,調高了聲音,盯著小視頻看,時時刻刻注意著耳機里的聲音。沒過一會兒,她眼睛裡閃過亮光,然後又去搜索四方廣場音樂噴泉的相關消息。

  這一次開庭,和以往都不一樣。

  蘇予坐在公訴人那邊,而霍燃坐在了旁聽席上。蘇予抿著唇,神情認真得像一個學生,濕漉漉的瞳眸漆黑又乾淨。

  霍燃眉目含笑,就那樣看著她。

  因為王檢作風保守,所以整個庭審的節奏除了被法官掌控以外,就只有辯護人了。

  王檢只問了路東幾個無關緊要的問題。

  「你在毆打你太太的時候,是什麼想法?」

  路東一臉表演出來的誠懇悔過:「那時候我失去了理智,我不想傷害她的,只是太在乎她了。」

  他避重就輕地回答,檢察官本應該繼續深入問的,不過王檢對這個回答很滿意了,因為路東說他不想傷害她,符合他起訴的虐待罪。

  「你太太不治身亡之後,你是什麼感受?」

  路東說:「我太后悔了,我不應該這麼做,現在我就是一個孤家寡人。」

  「你長期打你太太嗎?」

  「我因為長期精神狀態不好,所以會打她。」

  蘇予聽得胸口的怒火熊熊燃燒著,她抿緊了唇,還是沒忍住,抬頭看向路東。

  她移開視線去看旁聽席的人,或許是因為檢察官的保守、路東的配合和狀似誠懇的態度,旁聽席的人遠遠沒有剛入庭時的憤怒。

  除了蕭奶奶,她明明很疲憊了,卻直直地挺著背,狠狠地瞪著路東。

  蘇予對上霍燃的視線,抿了抿唇。她掃視周圍的時候,看到了路東辯護人有些得意的神情。

  蘇予心想,今天的法庭的確都被他掌控著節奏,他是該得意,而且從目前的庭審情況來看,路東的確很有可能被判虐待罪,刑期甚至有可能不到七年。

  蘇予收回目光,盯著她在白紙上寫下來的幾個問題,掌心有些濡濕,她合住手掌,又慢慢地鬆開。

  然後,審判長終於問到了蘇予。

  「訴訟代理人,你對起訴書的內容有何意見嗎?」

  蘇予挺直背脊,輕輕地吐出一口鬱氣,微微笑了笑,聲音大大方方:「本案中被告人的行為,應該定性為故意殺人,而不是虐待罪。」

  蘇予的聲音剛剛落下,庭內所有人的臉上都閃過了驚訝的神色。審判長扶了一下眼鏡框,多看了蘇予一眼,沒說什麼,只是在紙上記錄著什麼。辯護人律師驚訝之後,露出了冷笑,似乎在嘲笑蘇予這樣的小丫頭片子不知天高地厚。公訴人王檢是最驚訝的,他除了驚訝,剩下的是憤怒。他轉頭去看蘇予,沒想到一個看起來安安靜靜的小丫頭,居然直接在法庭上提出了這樣的意見,事先還沒有跟他商量。

  王檢壓低了聲音:「蘇律師,你為什麼庭前沒跟我說?我的起訴罪名就是虐待罪,這是我們小組討論出來最適合的罪名,故意殺人的罪名根本不可能成立的。你這樣做,除了破壞法庭紀律,還有什麼作用?」他說到最後,都有些咬牙切齒了。

  蘇予暫時沒有回應他,目光認真地看向路東。

  路東也正好在看蘇予,目光有些陰鷙,也有些閃躲,他的手指攥住了桌沿,骨節泛白,手有點不受控制地顫抖。

  蘇予的目光太過堅定,就像她什麼都知道了一樣。

  路東的心跳速度快了起來,心臟仿佛即將跳出喉嚨。

  他急急忙忙地轉頭去看他的律師,辯護人眯了眯眼睛,說:「審判長,能否暫時休庭?」

  審判長思考了一下,敲下法槌:「休庭十分鐘。」

  蘇予走出法庭,霍燃也跟著出來了。不知道什麼時候,林羨餘也來旁聽了,她看到蘇予,露出了笑容,感嘆:「你居然直接提出要以故意殺人定罪,我本來以為你只是說故意傷害罪。」

  這是蘇予臨時改變的策略。

  她抬眸去看霍燃,霍燃眼神深邃,不緊不慢地說:「相信你自己。」他剛剛也不過是有一瞬間的驚訝,然後就明白了她的打算。

  林羨餘說:「其實這樣也挺好的,反正法律允許這樣提出法律意見,就算最後沒有成功,至少也嚇到了路東。」

  蘇予柔聲笑了笑:「還嚇到了公訴人,我現在都不敢跟他眼神對視,他剛剛要找我談話,幸好你們來找我了。」

  霍燃摸了摸蘇予的頭髮,他知道蘇予肯定是找到了擊破路東邏輯的證據。

  再次開庭。

  審判長允許蘇予作為訴訟代理人對路東進行提問,她看著路東,神情很淡漠,甚至含了冷意。

  「被告人,你為什麼要打你的妻子?」

  路東抿唇,問:「你問哪天?我經常打她。」

  「你最後一次毆打你妻子的時候,你為什麼打她?」

  路東看著蘇予的眼睛,然後移開視線:「沒什麼原因,我就是要打她啊。她都被我打習慣了,我打她也打習慣了,一天不打就難受。」

  蕭奶奶握緊了拳頭,眼淚撲簌簌地滾落,她咬緊牙根,怕自己控制不住情緒。

  蘇予問:「你跟妻子那段時間關係好嗎?」

  路東撇了撇嘴:「有什麼好不好的,就那樣吧,老夫老妻了。」

  「你們不是還一起去公園廣場了嗎?」

  路東動了動嘴巴,忽然想起他好像和太太去了公園廣場,嘴硬地說:「去了廣場也不能代表什麼,不過她死了是很可惜,我很後悔,我還是愛她的。」

  他的嘴裡沒一句能讓人相信的話。

  蘇予面色平靜,向審判長申請展示檢方證據,就是那一段被路東發在朋友圈的小視頻。

  蘇予問:「被告人,這是你發在朋友圈的小視頻嗎?」

  「對。」

  「你還記得你是什麼時間發的嗎?你和太太去了哪個廣場?」

  路東看著蘇予,被蘇予問得有些不耐煩了。

  他忽然想到了什麼,眼裡閃過邪惡的光,咧嘴笑著,露出了黃色的牙齒:「蘇律師,我是在你被綁架的那個晚上發的小視頻,我們去了四方廣場。」

  旁聽席一片譁然。

  審判長有點生氣,敲了一下法槌:「被告人,請注意你的言辭!」

  蘇予倒不生氣,她是被綁架的人,又不是綁架犯,又何必為這個感到羞恥。只可惜現在這個社會,但凡女性遭遇綁架、強姦之類的事件,受人議論的永遠是女性。

  蘇予繼續問:「你和你太太有沒有因為這個視頻吵過架?」

  路東抬眸,目光意味不明地看著蘇予,沒有立馬回答。

  辯護人示意:「審判長,這個問題和本案無關。」

  蘇予柔聲解釋:「審判長,這個問題關係到被告人的作案動機。」

  審判長看了看蘇予,蘇予算是很幸運的,又遇到了之前的法官,他板著臉,嘴上卻說:「請訴訟代理人繼續。」

  蘇予語調平靜,盯著路東:「這個小視頻是你在上個月一號當晚發在朋友圈的,你說你一號當晚和太太在跳廣場舞,這個是用來做你沒有參與綁架案的不在場證據的,你的不在場證明需要你太太來為你作證,是嗎?」

  路東咬牙:「是。」

  他的眼神有些可怕,後背漸漸起了一層冷汗,他總覺得蘇予知道了什麼,他有些後悔,早知道就直接……

  書記員播放了那段小視頻,蘇予把聲音開得很大聲,等到視頻播放完才解釋說:「視頻里的聲音雖然有些嘈雜,但也能聽到,在這段視頻里,除了廣場舞負責人攜帶的音響播放的音樂之外,還有音樂噴泉的聲音。」

  她說完,又播放了一遍,這下大家仔細聽,果然聽到了不同的音樂聲。

  蘇予又展示了一份新的證據,是四方廣場的管理委員會貼出來的公示,有一行加粗的提醒:自本月一號起,為了給廣場舞愛好者們提供更加和諧的舞蹈環境,晚上六點起,關閉音樂噴泉的音樂。後面的落款時間是上個月。

  也就是說,從上個月的一號起,晚上音樂噴泉就不會再播放音樂了,可是路東發在朋友圈、聲稱是一號當晚錄製的視頻,卻出現了噴泉的音樂聲。

  蘇予目光銳利地盯著路東:「你一號當天晚上發在朋友圈的視頻,根本就不是一號錄製的,因為你一號當晚根本不在四方廣場,也沒和你的太太在一起。是你讓你的太太配合你,作了偽證。」

  路東的瞳孔放大,他開始慌亂了,根本沒想到會遇到這樣的變化。

  蘇予的語速加快了些,盯著他:「後來,你和你的太太因為作偽證的事情發生了矛盾,於是你想著,乾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殺了她。」

  「不是……」

  「是因為你太太發現你要殺害你們的兒子路晨,你們也因此起了……」

  她的話還沒說完,辯護人和路東的聲音同時響起——

  辯護人說:「審判長,這只是訴訟代理人的猜測。」

  路東說:「我沒有殺路晨,是路晨要推我,他是自己不小心掉下去的!」

  蘇予聽到他說出這一句話後,稍稍鬆了一口氣,她發現自己的手心都是黏膩的冷汗。她緊抿薄唇,仍舊看著路東。

  他終於說出來了,這些就夠了。

  路東神色慌亂,他也知道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他握緊了拳頭,臉色蒼白地說:「不是……我……」

  辯護人咬緊了牙根,陰狠地瞪著蘇予,神情懊惱。

  蘇予靜靜地說:「被告人,你讓被害人為你作了偽證,被害人發現你和兒子起了爭執,看到兒子掉下樓,所以你和被害人產生了矛盾,你就想要殺了……」

  蘇予的話還沒說完,路東就急了:「臭丫頭,我那天就該直接殺了你!」

  蘇予看著路東,唇角一點點彎起。

  她安靜地開口,下了定論:「綁架犯果然是你。」

  路東身體一震,瞪大了眼睛,想要站起來,卻受制於監椅。他臉色猙獰,印堂發黑,狠狠地踹了一腳椅子,掙扎著要衝去蘇予的方向。

  法警立馬狠狠地按壓住了路東。

  蘇予慢慢地鬆開掌心,移開視線去找霍燃,對上了霍燃含笑的眼睛。直到胸口湧起一股暖流,她才有種她結束了一場庭審的真實感覺。

  蕭奶奶坐在椅子上哭得不能自已,林羨餘坐到了蕭奶奶的身邊,輕輕地拍著她的後背。

  林羨餘看向蘇予,悄悄地豎起了大拇指,眼眸里全是笑。

  「乾杯!」

  幾個高腳杯碰在了一起。

  陸渝州一口喝下紅酒,對著蘇予道:「恭喜我們蘇律師,終於正式出師了。」

  蘇予靠在霍燃的肩頭上笑:「謝謝。」

  其實,案情並不複雜。

  路東缺錢,找林羨餘要錢,林羨餘不給。林羨餘脾氣壞,不好拿捏,他就想到了蘇家大小姐蘇予,所以乾脆對蘇予實施了綁架,然後找蘇家要了錢。他也清楚,他必須有不在場證明,所以他想到了自己的太太,提前和太太錄製了廣場舞視頻。他去綁架蘇予的當晚,讓太太一個人出去躲起來。他在綁走蘇予之後,立馬在朋友圈發了廣場舞的視頻,做好了不在場證明。但他沒想到,路晨看到了他手上的贖金,正義感爆棚,還想去舉報他。他和路晨起了爭執,他一個失手,就將路晨推下了樓。他原本並不擔心,因為他太太膽小怕事,被他毆打怕了,很聽他的話。但這一次,或許是因為母親的本能,她也想去舉報他。他決定殺死她,但殺人有可能會被判重刑,他就想著只要把她打殘廢了,不會去舉報他就好,卻沒想到他太太會因為傷口感染不治身亡。

  陸渝州作為離婚婦女之友,每每遇到路太太這樣的女性,就會哀其不幸,怒其不爭。

  林羨餘說:「這是這個社會造成的,整個社會環境對女性不友好,性別雙標的人不要太多。比如,女性出軌就會被全民攻擊,長期侮辱,男性出軌卻很容易被公眾原諒。」

  陸渝州嘆氣:「道路漫長。」

  「算了,不說了。」林羨餘舉起酒杯,「再干一杯。」

  陸渝州很捧場,立馬就高舉杯子。林羨餘涼涼地補充道:「為了姐妹,為了自由。」

  陸渝州手上的動作一頓,他不知道還要不要繼續和他們碰杯。

  蘇予失笑,和林羨餘碰了碰杯子。

  一群人酒足飯飽後,陸渝州叫了代駕,他和林羨餘背靠背地坐著,互相做彼此的支撐。陸渝州兩頰通紅,嘟囔道:「林法官,你等會兒要不要坐我的車回去?」

  「不要,你喝酒了。」

  陸渝州笑了:「代駕沒喝酒啊。」

  「代駕是誰?」

  「代駕就是……」陸渝州的腦袋亂成一團糨糊,「代駕就是……代駕啊……」他想了又想,大喊,「對,代駕就是可以接你回家的人。」

  林羨餘笑了起來,腦袋暈乎乎的,很沉重,眼裡水光瀲灩,模模糊糊間看到了一個高大的身影,穿著警察的制服。

  她笑嘻嘻地說:「陸渝州,我的代駕來了。」

  「是……是嗎?你還叫了代駕啊。」

  陸渝州沒反應過來。

  林羨餘卻忽然站了起來,撲到江寒汀的懷抱中,陸渝州一下失去支撐,躺倒在椅子上。他側過臉,看到林羨餘被一個高大的男人摟在懷中,男人將林羨餘往自己身上壓緊了些。

  而林羨餘磨磨蹭蹭的,捧著男人的臉只顧著笑。

  男人無奈,冷硬的輪廓終於柔和了幾分,他一言不發,俯下身去親了她一下。

  陸渝州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感受,臉上浮起笑,後知後覺地想:哦,她也有男朋友了啊。

  霍燃和蘇予看著代駕把陸渝州帶走之後,打車去了F大。已經挺晚了,學生們回到了宿舍,比起白天,F大安靜了許多。

  蘇予有一點點醉意,牽著霍燃的手,帶著他走上了法淵閣的階梯,一層接著一層地往上走。

  然後,蘇予坐了下來,霍燃也跟著她坐了下去。

  蘇予靠在他的肩頭上,鼻間都是他身上的氣息。她盯著不遠處昏黃的路燈,忽然輕輕地唱起了歌,聲音輕柔。唱到最後,她的嗓音忽然有些哽咽。

  她吸了吸鼻子,嗓音很輕:「霍燃,你知道嗎?大四畢業季的時候,每次路過法淵閣,就是我最難過的時候。情侶們都在唱畢業離歌,我那時候多麼想和你一起唱。」

  霍燃說:「我也難過,但我不想唱歌。」他慢慢地說,「我每次難過的時候,就拼命地想,或許有一天,我還能和你在法淵閣前接吻,能在這兒向你求婚。」

  蘇予微怔,一動不動。

  男人的嘴角慢慢地勾起,漆黑的眼睛裡映的都是蘇予,只有她。

  他漆黑的瞳孔里仿佛有了光芒,亮得驚人。

  他低頭吻了她的唇,很輕很輕,然後克制一般轉為親吻她的耳朵,一下又一下,呼吸溫熱,耳鬢廝磨。

  他收緊手上的力道,聲音很輕,輕得有些悶,帶著請求的意味:「阿予,結婚,好不好?」

  樹影搖曳,人影重疊,燈影輕晃,滿目明亮和溫暖。

  夜風仿佛都停止了。

  然後,他屏住呼吸,聽到了蘇予輕輕的一聲「好」。是那句不管隔了多少年,不管他多少歲,不管他聽了多少遍,一樣會眼眶濕潤的「好」。】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