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關雎鳩【12】
舒夭紹被人拉開, 才發現自己衝動之下咬手銬的行為,絲毫沒有傷害到手銬,反倒是搞得自己牙齦都出血了。
混亂之中, 關淳弘上前,手速飛快地解開了關祖手上的手銬。
「咔嚓」一聲, 伴隨著金屬落地的聲響,關祖倏地感覺到,有什麼東西也從他的心中解開了。
像是一道枷鎖終於被除去,像是被禁/錮著的靈魂終於得到了無罪釋放,像是生命終於可以恣意地綻放。
他想到了那個會在黑夜裡緊緊抱著他, 讓他能一夜安眠的女孩子, 那個會在危急時刻毫不猶豫將他推開的女孩子……
那個懂他愛他心疼他了解他的人,那個為解開他的枷鎖而失去了理智,瘋狂用嘴去咬手銬的人……
關祖忽然就感覺自己的心被戳了一下,繼而, 他感覺胸腔里的那顆心臟, 就像是一枚果凍被觸動了一樣, 顫顫巍巍地抖了起來, 越抖越劇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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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四肢百骸、五臟六腑都在因為這不知止歇的劇烈的顫抖,而排山倒海似的泛濫著酸澀的甜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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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祖回過神來的時候, 看著那些人要拉把舒夭紹抱走, 下意識地上前想要把人搶回自己的懷裡:「啾啾!」
舒夭紹渾身都痛, 腦子還不大清醒, 看到了好幾個大白褂要把她抱走也沒掙扎。
聽到了關祖的聲音, 舒夭紹有些恍惚地回頭看, 看到關祖的狀況, 她原本還有些混亂的腦子瞬間就清醒了:「衣、衣服呢?關豬豬的衣服!!」
關淳弘聞言, 馬上脫下了外套往關祖身上一兜,然後滿頭大汗地喊著:「快快快,別愣著了,快送孩子去醫院!」
舒夭紹看到關祖赤|裸的身子被遮住了,這才終於卸了最後一口氣,虛弱地咳了幾聲,昏昏欲睡地昏了過去。
醫生匆忙地把她抱走,她閉上了眼睛,沒有看到關祖垂著眸,緊緊地抓著身上的衣服的動作,沒有看到他抬眸的瞬間,那雙眼睛……亮如繁星,又陰鷙如斯。
關祖緊緊地抓著身上的衣服,隨著衣服回來的,不僅是身體的溫度,還有那被按在地上摩擦的羞恥心,以及……被尊重,被愛護的感覺。
他的啾啾啊,那麼可愛的啾啾,在昏迷的前一秒,還在為他考慮。
從來沒有過一個人,這樣深深地愛過他,保護過他,有那麼一瞬間,關祖竟感覺眼眶在發熱。
要知道,他很久不哭了,自從知道哭泣無用後,他就再也沒有哭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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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祖就這樣站在原地,看著那個在他的身體上、他的心口上、他的靈魂中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創傷的父親,有那麼一刻,他忽然感覺這位父親不再那麼崇高了,這位父親忽然變得矮小,越來越矮,越來越小……
因為這位父親不再崇高,關祖甚至沒有了曾經會因對方的責罵和毆打,而誕生的愧疚與悔恨,他不覺得自己有錯了,他不僅不覺得自己有錯,他甚至誕生了另一種情緒——恨意!
強烈的恨意,影響著他的理智,他甚至覺得厭倦了這樣的日子,或許,他早就該反抗!
有那麼一瞬間,家中所有放置了可置人於死地的工具,都在關祖的腦海閃過,他的眼神,著重落到了茶几上的水果刀上。
當他再回過頭看父親的時候,父親不再是他壓制在他靈魂上的大山,而是變成了一個滿身弱點的活物……
關祖靜默地看著關淳弘匆忙地要跟著救護車,他不知道自己的眼神狠厲如野獸。
不知道什麼時候,外面忽然下起了大雨,站在門口的關祖,看著父親的背景,父親的身體好像虛化了,沒有了人的形狀,只餘留了脖頸處的動脈血管、胸腔里砰砰跳動的心臟在散發著刺目的紅光,引|誘著他去拿起茶几上的水果刀。
一隻未成年卻已經有力的手,抽搐著伸向了茶几,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關祖剛觸碰到刀柄,卻忽然看到了手上濕/漉的痕跡與淡紅的血跡,他倏地回神,猛地清醒過來。
不!
啾啾還在等我,她流血了,她還在哭……
關祖猛地收回了手,他來不及驚駭自己的殺意,他沖了出去:「管家!叫司機!」
他一往無前地衝進雨幕,將那個懦弱的、活在父親陰影下苟延殘喘的孩子遠遠丟下。
他並不知道,有另一個孩子站起來了。
他並不知道,重新站起來的那個孩子,是擁有獨立人格的,不再依附父親人格的關祖。
他一往無前地衝進雨幕,將那個即將衝出牢籠的野獸大力推回黑暗之中去。
他重新為那頭沒有理智的兇殘的野獸,鎖上了一個新的枷鎖,這個枷鎖,名為——
藺琯玖,他的……啾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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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夭紹醒過來的時候,病房裡只有兩個陌生人,病房外很吵,仿佛醫院變成了養鴨場。
她從一堆亂七八糟的記者提問聲和快門聲中,聽到了關陳嘉美的聲音,除此之外她沒有聽到熟悉的聲音了。
「小朋友你好,你現在感覺還好嗎?還有哪裡不舒服嗎?」坐在舒夭紹病床前的兩個人,終於開口了。
他們先是一臉掛切,實則任務式地詢問了她的狀況,然後介紹了他們的來歷,舒夭紹保持著一臉懵逼,仿佛什麼都沒聽懂,但是其實她聽懂了,他們來自監管警/察各類問題,包括作風問題的機構。
也就是說,這兩個人很可能就是來打聽關淳弘有沒有什麼污點的。
果不其然,女的那個先問了:「小朋友,你可以告訴姐姐,你為什麼會受傷嗎?是北區總警司關淳弘對你動手了嗎?他打你了是嗎?他是怎麼打你?他用什麼打你?」
「你不要害怕,你知道的都可以說出來,毆打孩子的大人都不是好大人,你告訴姐姐的話,姐姐不會告訴別人,你不要怕總警司會更嚴重的打你,因為我們會保護你的,你是烈士遺孤,你可以被其他人收養,其他人家不會打你……」
舒夭紹沉默了。
她確實很討厭關淳弘,或者說,她厭惡關淳弘這種禽獸而不自知的垃圾,但是另一方面,她又可憐他。
當然,依照現在的情況來說,舒夭紹對關淳弘的個人感官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現在她要做出決定,如何取捨。
舒夭紹的腦子裡閃過了許多零碎的想法:
眼前這兩個人的具體目的是什麼?
他們是不是關淳弘的對家派來搞他的?
他們的話有幾分的可信度?
如果上述問題都能得到圓滿地解決,他們沒有撒謊,但是進一步:
他們能不能曝光關淳弘家暴的事情都值得懷疑,畢竟以關淳弘目前的權勢和地位,以及他妻子陳家的勢力而言,目前的新聞媒體並沒有與之抗衡的能力。
再進一步,就算曝光,目前這個國家的整體國情並不樂觀,比如對「家暴」的寬容程度,「棍棒底下出孝子」的「棍棒教育」的愚昧思想殘餘程度……
種種因素讓舒夭紹不認為曝光關淳弘家暴,就能讓關淳弘倒台,讓她得到她想要的。
就算上面的問題都得到了圓滿的解決:舒夭紹說出了關淳弘的罪過,這兩個人或者說關淳弘的對家也成功曝光關淳弘,然後又成功以作風問題將關淳弘拉下馬,那她就得到了好處嗎?
她會被迫離開關家,下一家能否真的對她好都是一個問題,最重要的是會被迫和關祖分離。
更直白的說,如果她說出了這些,如果這些對關淳弘的仕途沒有絲毫的影響,動搖的是舒夭紹在這個家庭的地位。
舒夭紹腦中種種思緒如亂麻,最後之化作一句:「阿姨你在說什麼呀?叔叔沒有打我呀,我是自己打滑摔下樓梯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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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人無法從舒夭紹的口中得到自己想要的,最後失望地離開,他們離開後,關家人才進來。
舒夭紹第一眼就看到穿著關淳弘的西裝外套,渾身濕/漉/漉的關祖,她眼睛都瞪大了:「關豬豬!你會著涼的!」
剛要關心舒夭紹的關陳嘉美才猛地回神一樣,趕緊看向兒子,頓時大驚:「哎喲你怎麼渾身濕/了你也不說一聲啊……」
「阿姨,快帶關豬豬去換衣服吧,啾啾已經沒事啦~」舒夭紹蓋著被子,蒼白的小臉被醫院潔白的被子遮住了半張臉,她露出了一個貼心的笑。
關陳嘉美猶豫了一下,最後拉著關祖走,轉身的時候還不忘警告關淳弘:「混/蛋,你再敢對小阿玖動手,信不信我廢了你!」
這一次,關淳弘沒有出聲和老婆吵架了,沉默地坐在了舒夭紹床邊的椅子上。
關祖固執地不肯走開,漆黑如墨的眼睛緊緊地盯著舒夭紹看。
「關豬豬~」女孩子像是在撒嬌一樣,沙啞的嗓音依然軟綿綿的,可愛又令人心疼,「你快去換衣服好不好,不然啾啾會擔心你的,感冒了怎麼辦啊?」
關祖抿了抿唇,眼神陰鷙地掃了關淳弘一眼:「那你等我,我很快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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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對母子走後,舒夭紹把被子掀開,勉強坐了起來。
她腰被踢了一腳,不過關淳弘當時沒想把兒子踢死,不是用了吃奶的力,舒夭紹出來擋的時候,他又匆忙收了一些力道,現在的舒夭紹沒有骨折,只是淤青很嚴重。
舒夭紹在他們進門之前,就已經在不斷地深呼吸了。不要被個人的情感妨礙,讓自己做出錯誤的選擇,舒夭紹一遍一遍在心裡這樣告誡自己,然後在心裡把關淳弘狂揍了八百遍不止……
所以她現在才能依然用甜甜的嗓音:「叔叔,啾啾想要和叔叔說說話,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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