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阿姐阿姐(2)
她還從未被誇過美。思兔閱讀
因為沒有人能看到她。
——父神不是人。
而且在父神的觀念中,也沒有美與丑之分。萬物皆是螻蟻,皆是草芥。皆是不值一提。
她的與眾不同,不過是有個「阿清」的稱謂。
阿清美不美,父神不會言語。
「小鬼頭,你真覺得我美?」她神情倨傲,眉眼間卻透著星星點點的期待。
她還不太擅長掩飾自己的情緒。
畢竟她還從未跟人打過交道。而在父神那兒,掩飾是沒有意義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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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聶二狗的小乞兒敏銳地捕捉到她的期待,眸色一暗,語氣無比真摯道:「阿姐是我見過最美的人!」
她挑起眉,覺得受到了冒犯:「我不是人。」
聶二狗很有眼色地改口:「阿姐是我見過最美的神仙!」
她嘲弄勾唇:「你這話說的,你一個與狗爭食的小乞兒,難不成還見過別的神仙?」
聶二狗訕訕地搖搖頭,垂下了眼眸。看起來卑微又可憐。
她看到了,但內心毫無波瀾。
人類本就卑微。而卑微,必伴隨可憐。
這就是人類,與他是聶二狗還是聶三狗無關。只要是人類,就是卑微又可憐的。
「無需悲憫。」父神如是告誡。
內心毫無波瀾的她,在看到自己衣擺上清晰的髒手印後,眉心快要擰出花。
她抬手,正欲揮去髒污,手下驀地一頓——這個小鬼頭既然能把髒東西印到她身上,是不是也能洗淨它?
還有……
她眸光微亮,俯視著聶二狗,頤指氣使:「誒,小鬼頭,用你的髒手再拽住我的衣擺。」
聶二狗倏然抬頭,雙眸晶亮地仰視著她。
那目光,就好像是將死之人,突然又看到了生的希望。
是只有最卑微最可憐的人類才會有的目光。
她錯開了些目光,冷冷地嫌棄道:「就拽已經被你弄髒的地方。」
聶二狗似乎一點也沒被她的態度刺痛到,雙眸依然晶亮。聞言,乖順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覆上自己留下的髒手印。
半寸也沒超出。
她滿意地睨了他一眼。
然後嘗試著——腳踏實地。
白色斗篷遮蓋下,一直虛浮在地面之上的雙腳,一點一點地落到了實處。
她驚異又新奇,探出腳踩了踩方才飄落墜地的杏花瓣。
杏花瓣被她踩得稀巴爛。
真有趣。
她笑彎了眼。
可旋即又想到,周圍這些人類該不會也能看到她了吧?
她斂起笑,警覺地掃向四周,隨意挑了個路過的年輕騷包男子,揚聲道:「喂,穿一身粉的丑東西,你能看到我嗎?」
騷包男子沒有任何反應,徑直從她身側經過。
她又連試了幾個路人,無一例外,都對她的人身攻擊無動於衷。
除了小鬼頭,還是沒人能看到她。
這個小鬼頭……
「小鬼頭,把你弄髒的地方,給我洗乾淨了。」她高高在上地說。
聶二狗二話不說地點頭。
*
聶二狗領著她來到楚河畔人跡罕至的一處,就著清亮的河水,一臉虔誠地為她搓洗衣擺上的髒手印。
果然是他的話,就能洗掉。
她饒有興味地打量著這個能讓她與人類世界產生瓜葛的人類,心裡盤算了開來。
按父神那眼裡揉不得沙子的處事原則,一旦知道小鬼頭的存在,十之八九會讓她直接把小鬼頭抹殺掉。
小鬼頭死不死的,她倒是不在意。
但小鬼頭不僅是三千世界唯一能觸碰到她的人類,還能讓她觸碰到這個世界……
她想再多尋些樂趣。
等玩夠了,再去稟告父神也不遲。
反正他的體內有她的符文,就算有什麼貓膩,也翻不出她的手掌心。
嗯,問題不大。
順便再找找那個戀愛腦宿主,工作也捎帶腳地完成了。
一箭雙鵰。
簡直不能更睿智。
她默默給予了自己極高的評價。
心中有了決斷,她輕咳一嗓,歪過頭看向小鬼頭:「聶二狗……你爹娘怎麼給你取這麼個名字?」
聶二狗正專心致志地給她搓洗最後一點殘留的髒污,頭也不抬地應道:「我沒有爹娘。」
也是。
要是有爹娘,也不至於淪落到與狗爭食。
不過也不好說。
她也見過不少父母虐待自己的孩子。那些孩子滿身傷痕,過得比狗都不如。
人類殘忍起來,常常令她這個清道夫都自愧弗如。
所以面對聶二狗沒爹沒娘、流浪街頭的悲慘身世,她也只是不咸不淡地「哦」了一聲。
聶二狗迎著風抖了抖她重回潔淨的衣擺,端著小心撐在手中,等晾乾。
她知道這個小鬼頭是在有意討好她。
慕強,是人類的另一個特性。
而她顯然很強大。
反正她也正好需要藉助他這根「拐杖」,給她這漫長而無趣的日子添點樂子,他知道上趕著討好她,自然是再好不過。
「那你這名字,是誰給你取的?」她對鬼頭的來歷很感興趣。
聶二狗有問必答:「一個撿了我養的老乞丐給取的。」
她沉下了聲:「老乞丐人在哪?」也許那老乞丐知道些什麼……
「死了。」聶二狗神情寡淡,語氣更寡淡,「去年冬天凍死的。」
她微微一愣。
這個小鬼頭對生命的漠然,一瞬間竟讓她想到了父神。
這種漠然,不是情感上的漠然,而是骨子裡的漠然。
如對螻蟻,如對草芥。
待向她看來的時候,聶二狗的眼中又盛滿了細碎的日光:「阿姐你呢,你叫什麼?」
她回過神,動了動唇,正欲說關你屁事,話到嘴邊又改了:「清道夫。」反正他註定是要消散的,告訴他也沒多大關係。
聽到她的名字,聶二狗蹙起了眉:「阿姐這麼美的仙女,怎麼叫個男子的名?」
……不是。
你一個叫聶二狗的,有什麼資格嫌棄我的名字?
她很是無語。
但前半句「這麼美的仙女」,到底還是取悅了她。
「這是我身份的稱謂。」她搬出她的身份,以示高貴。
「那阿姐自己的名字呢?」聶二狗追問。
自己的名字……
阿清……算嗎?
她有些茫然。
茫然之中,還包裹著一絲的悵惘。
她知道,人類都有自己的名字。哪怕難聽如聶二狗,也是小鬼頭自己的名字。
可她沒有。
父神也沒有。
「我沒有自己的名字。」她坦然道。
聶二狗眨巴眨巴眼睛:「我幫阿姐取個名字吧?」
什麼名字?
聶大狗嗎?
她不屑地撇了撇嘴。
聶二狗凝神思索片刻,然後抬眸看向她,道:「楚憐,如何?楚河鎮的楚,憐嘛……」頓了頓,觀察著她的表情,試探著道,「阿姐這麼美,卻連個名字都沒有,怪可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