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下的罪惡(六)


  陽光下的罪惡(六)

  接到「召喚」的夏夫人和張夫人次日一早就來了,結果一進門就見到一條人干:

  前不久還活力四射的度夫人雙眼布滿血絲,眼底也有明顯的青色,哈欠連天,顯然沒睡好。思兔閱讀

  兩人對視一眼,福至心靈,隱約明白了什麼。

  「到底是年輕啊,」夏夫人羨慕道,「早就聽說肖大人待夫人極好,如今看來,果然如膠似漆!」

  張夫人笑得曖昧,乾瘦的臉上竟然浮現出一點小女兒似的害羞和追憶,「想當年,我們老爺也是極離不開我的。」

  度藍樺:「……」所以說你們兩個已婚婦女究竟腦補了些什麼黃色廢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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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們誤會了!」

  她立即正襟危坐,試圖讓自己露出又紅又專的正道光芒,「昨天晚上他逼我練字來著,寫不好不許睡,實在是喪心病狂!」

  每張紙約莫能寫二十個字左右,十張聽上去不多,但肖明成要求太過嚴苛,稍不滿意就打回去,工作量直接翻番。

  且度藍樺飯前還抽空醃製了許多辣白菜、酸菜、泡椒和酸辣蘿蔔條鹹菜,已經很累,又要被一個叫肖明成的惡魔逼著練字到天色發白,真是不堪回首。

  夏夫人和張夫人迅速交換下眼神,齊齊露出心照不宣的表情,「是,我們懂,肖大人也真是不懂的體貼人。」

  哎,京城來的就是不一樣,花樣真多啊!

  度藍樺恨不得衝過去抓住她們的衣領瘋狂搖晃,你們懂個瘠薄!

  然而這種事越描越黑,她很快就決定放棄治療,滿臉冷酷道:「人到齊了就走吧。」

  兩位夫人:「……」

  我們剛到啊喂,茶都不上一盞的嗎?

  ******

  杜夫人對度藍樺等人的到訪有點意外,但還是請她們進去了,「家裡沒什麼好茶,幾位夫人莫要見怪。」

  而度藍樺早就被眼前景象震驚到無以復加,一時間腦海中只剩四個大字:

  家徒四壁!

  小小的兩進院子,前頭養著一條瘦骨嶙峋的黃狗,院內養著幾隻雞鴨;四面圍牆顯然好久都沒修整過了,有兩處地方甚至掉了幾塊磚頭,鬆動的縫隙間幾叢青草隨風搖曳。

  屋內的寒酸程度比起外面有過之而無不及:白牆泛黃,家具掉漆,沒有一點兒擺件,就連坐墊也是陳年舊貨,經常被人壓住的位置都磨薄了,隱隱透出內部的棉胎……

  度藍樺覺得沒必要養狗:就這條件,哪怕進了賊,恐怕也要懷疑已經被同行提前清理過了吧?

  文武官本就沒什麼交集,第一回來的夏夫人完全藏不住驚愕,她甚至覺得張夫人都沒那麼討厭了。

  杜夫人五十多快六十歲的人了,頭髮花白、衣裳陳舊,看上去過得簡直比窮苦百姓家的老婆子還不如。

  她顫巍巍請度藍樺坐了主位,十分歉然道:「早就該去拜訪夫人,都是老婆子身子骨不爭氣,還勞動您來看我,真是臊得慌。」

  短暫的震驚過後,度藍樺非但沒有心生敬佩和同情,反而進一步加重了疑慮:

  雖說儉樸,可這也儉樸太過了吧?

  縱然典史明面上一年只有十五兩銀子的俸祿,似乎還不如外面擺攤的,但額外另有各處默認的孝敬,林林總總加起來,一年少說能有三十兩。

  這個金額足夠縣城中的一家五口日常所需,而杜家只有杜典史夫婦,又沒有額外開銷,他們應該過得非常舒服才對,怎麼落魄到這般田地?

  度藍樺的沉思被夏夫人自動理解為昨夜辛苦太過,已經麻利地替她說明來意。

  杜夫人聞言,很是為難,「我家老爺在衙門辦差,論理也該為知縣大人排憂解難,只是,只是您也瞧見了,我素來多病,掙的還不如抓藥花的多,實在拿不出來啊。」

  回過神來的度藍樺笑道:「夫人多慮了,銀子的事兒您不必煩憂,有錢出錢有力出力嘛,只需屆時一併露個臉兒,好叫百姓知道,朝廷沒有忘了他們。」

  杜夫人露出感激的笑,「如此,我就厚著臉皮道謝了。」

  度藍樺擺擺手,「我早就聽老爺說了,杜典史是最老成穩重的,多年來兢兢業業,沒有一絲懈怠,乃我輩楷模。

  我們初來乍到,杜典史也幫了許多忙呢。」

  「我年輕不懂事,出身也不夠清貴,自知多有不足,早就想多做好事,向前輩學習一番。

  若論資歷深厚,杜典史和夫人您之上再無旁人的。」

  世上沒人不愛聽好話,杜夫人的臉色肉眼可見地紅潤起來。

  她才要謙遜一番,卻聽對方突然話鋒一轉,滿臉真誠道:「其實今日來叨擾,我本想帶些禮物略表敬意,但老爺卻說,杜典史素來清廉、品性高潔,從不沾惹那些黃白之物……我聽得肅然起敬,真是一陣後怕,若沒有老爺的提醒,豈非是登門羞辱了?

  既讓人看輕了我,也叫人看輕了賢伉儷,遂把那些俗物都棄了,只懷揣滿腔敬佩之情,請夫人收下!」

  夏夫人:「……」

  張夫人:「……」

  竟有人把空手上門說得如此超然脫俗!

  想來在杜夫人長達半個多世紀的人生中也是第一次遇到這種奇葩,蒼老的麵皮狠狠抽了抽,好一會兒才勉強擠出微笑,「大人謬讚,夫人客氣了,老爺聽說後必然歡喜的。」

  送禮送了個寂寞的度藍樺誇張地鬆了口氣,笑容靦腆,「說實話,老爺一直都說我被家人寵壞了,於人情往來上不大通,今兒貿然前來我還忐忑來著。

  如今見夫人果然如傳言中一般和氣,我就放下心了,以後還要勞煩您多多指點呀。」

  杜夫人微笑點頭,「不敢不敢,夫人天資聰穎,已然把握其中精髓,我已沒什麼能教的了。」

  難為您還知道自己人情往來不通……相較之下,滿街跑馬也不算出格了。

  夏張兩位夫人看過來的眼神一言難盡,再聯想起之前的際遇,就覺得肖知縣獨寵度夫人的誇張傳言可能還不到真相的五成。

  若非愛得昏了頭瞎了眼,怎麼敢放她出來!

  此時的度藍樺表現得真就像一位不知世事艱辛的新晉官太太,熱情問道:「夫人一直病著也不是個事兒,也不知是哪家的大夫,怕不是不中用?

  我娘家帶來的人裡頭有位宋神醫,醫術十分高明,不如叫他來瞧瞧。」

  「不敢勞動夫人,」杜夫人咳嗽兩聲,「也不過是些常見的小毛病,腰腿疼痛咳嗽氣喘的,都是年紀大了的緣故,哪裡能根除?

  不過等死罷了。」

  「夫人說的哪裡話!」

  度藍樺正色道,「好人有好報,您跟杜典史這樣慈善的人,肯定要長命百歲的。」

  杜夫人笑了笑,「那就借您吉言。」

  「唉,那我們也不繼續擾您休息了,」度藍樺起身道,「天氣越來越冷,您可別斷了藥。」

  「多謝關懷,日日都吃呢。」

  杜夫人起身相送,「寒舍簡陋,就不強留了,來日我再去拜訪您。」

  從杜典史家出來之後,度藍樺沒再耗費時光,直接與兩位同伴道別,也間接送走了一波「縣令與縣令夫人不得不說的二三事」。

  短短几次露面,她已經成功奠定了「天真任性但熱心快腸」的人設,非常有利於日後行事。

  「阿德,」等人走光了,度藍樺的臉色驟然一變,「你去城中各大藥鋪、醫館打聽一下,看杜典史家是否真的常去抓藥,記住,不要聲張。」

  那夫婦本就是平山縣本地人士,又在典史的位置上一干二十多年,城中老街坊們肯定都認識。

  如果杜夫人真的像自己說的那樣病體纏綿,長期用藥以至家徒四壁,醫館那邊絕對會有印象。

  如果沒有,那杜家問題就大了。

  ********

  想徹底解決善堂的事情,解救之前被賣掉的孩子們,避免其他地區發生類似悲劇,還需順藤摸瓜揪出上頭的買家,予以嚴懲警醒世人。

  偷賣人口罪可致死,如果沒有鐵證,不管周奎還是杜典史都不會輕易認罪,所以就必須等買家到了之後抓個人贓並獲。

  但這麼一來,為不打草驚蛇,現在待在善堂里的老人和孩子就要再多苦幾天。

  度藍樺這次再去善堂,既為進一步查找蛛絲馬跡,也是改善老人和孩子們的生活,不然天寒地凍,若再放任不管,可是要冷死人了。

  她讓夏夫人和張夫人各出十兩銀子,自己又添了二十兩,購入大量粗棉布和棉花,接下來的幾天內請人日夜趕工,做了許多厚實的棉衣棉被。

  在撞破周奎的真面目之前,她本來是想直接捐款的,可現在?

  捐錢肯定落不到實處,反倒是捐物,只要自己表現出對善堂的持續關注和興趣,他就必須給老人和孩子們穿用。

  大祿朝的棉花種植已經非常普遍,今年棉花市價才不過六文錢一斤,棉布十一文一尺,因度藍樺要的多,都各降一文。

  一百套棉襖棉褲和一百床棉被的材料共花費十三兩五錢,再扣掉耗費針線和人工八兩七錢,還剩十七兩八錢。

  她又叫人去市集上買了半頭豬、半車白菜蘿蔔和許多米麵,最後就只剩一兩半了。

  原本夏張兩位夫人也沒指望真能看到什麼動作,只要討了知縣大人的歡心,別說區區十兩,就是再送百兩、千兩又如何?

  誰知到了十月十六,她們再次應邀與度藍樺碰頭時,就都收到了一份收支清單。

  一共多少捐款,花了多少,怎麼花的,東西從哪家店買的,一分一毫都列地清清楚楚。

  三人面面相覷,都露出詫異的神色,「這?」

  夏夫人惶恐道:「夫人辦事還能有誰不放心呢?

  哪裡就這樣繁瑣了。」

  張夫人和杜夫人也都出聲附和。

  「話不是這樣說,」度藍樺正色道,「私底下咱們怎麼著都成,可公事還是要公辦。

  我既然主動起了頭,就不能寒了諸位的熱心。

  這費用單子不光你們看,回頭我還會叫人寫了貼在告示欄里給全城百姓看,若後續再有人捐款的,也都這麼辦。」

  她的眼神平靜,就這麼坦坦蕩蕩地任別人打量,不閃不避。

  屋子裡忽然安靜下來,良久,夏夫人才站起身來,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夫人真心為百姓計,平山縣有福了。」

  區區十兩銀子,還不夠打個鐲子的,誰在乎呢?

  可竟然真就有人拿去辦了實事……

  張夫人和杜夫人慢了一步,也都起身行禮。

  度藍樺笑笑,讓她們坐下,又專門對杜夫人道:「夫人多病,心意到了就好。」

  杜夫人微微臊紅了臉,亡羊補牢不是,道謝也不是,吶吶道:「是……」

  在過去幾天肖明成對杜典史的各種觀察試探中,一無所獲,而度藍樺也發現那平時不顯山不露水的杜典史具有相當的反偵查意識,行事非常縝密。

  首先,他在民間的名聲非常好。

  於公,所有人都誇讚公正和氣;於私,衙門和家兩點一線,是出了名的疼愛老妻。

  其次,他幾乎沒有交際,這也就意味著外部找到突破口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只能期待抓現行。

  在杜典史身上吃了敗仗,度藍樺越發堅定要從杜老夫人這裡下手,雖然她體弱多病的印象深入人心,且城中能抓藥看病的地方頗多,但度藍樺還是決定賭一回。

  事實證明,功夫不負有心人,她賭對了。

  昨天下午阿德來回話,說他跑遍了城中大小醫館、藥鋪共計十七家,另有關門不幹了的五家,曾接待過杜典史夫婦的只有三家。

  大夫和夥計都說杜夫人確實身體不大好,可也不過是上了年紀的人都會有的毛病,藥石無用,所以平時也不大管,只是少出門,偶爾風寒了來抓幾劑湯藥吃吃。

  確認杜夫人在說謊後,杜典史就基本沒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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