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客(四)


  遠客(四)

  看著眼前哭泣的少年, 度藍樺心中滿是驚愕,罕見地湧起一點名為「自慚形穢」的感情。思兔閱讀

  或許是她見過的陰暗實在太多了, 所以總習慣用最壞的可能性去揣測, 但這世上總有那麼些人,哪怕身處污穢,也仍能保有一顆赤子之心, 用實際行動來告訴她:

  不, 你錯了。

  十二歲的小男孩還未徹底抽條,又因為過去幾年的經歷過分瘦削, 但他的內心之堅韌強大卻遠勝一般的成年人。

  他可以勇敢地面對苦難, 也能平靜地看待富貴, 唯一讓他陷入苦惱的, 卻是親情……

  度藍樺百感交集地看著常悅, 等他自己哭到差不多了才讓小二上了一條熱手巾, 「擦擦臉吧。」

  找人哭訴之後,常悅心裡果然暢快很多,但等他自己回過味兒來之後, 卻又覺得羞憤欲死:

  他, 他竟然在度夫人面前如此失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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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著用力把自己的臉埋到手巾里的常悅, 度藍樺忍不住笑道:「你想把自己憋死嗎?」

  「這些話, 你還跟誰說過?」

  見他裝死, 度藍樺又問道。

  已經開始變涼的手巾後面擠出來一道悶悶的聲音,「沒有。」

  「那為什麼不跟你的家人講呢?」

  度藍樺又問。

  常悅愣了下, 仿佛剛想到這一點。

  是啊, 為什麼不呢?

  度藍樺直接把他臉上的手巾拽下來丟還給小二, 又重新給他倒了一杯熱茶,「喝點, 補補水。

  你不知道吧?

  但我知道。」

  常悅下意識望過去,「為什麼?」

  她怎麼什麼都知道?

  是神仙嗎?

  「因為我是外人,」度藍樺指了指自己,「而你和你的家人一樣,都太重視和珍惜彼此了。

  因為太過在意,怕再次失去,所以才這樣小心翼翼。」

  正因為是外人,所以才完全不在意對方到底會怎麼看自己,也不必擔心日後該如何相處,才會倍感輕鬆。

  「你會用對待破銅爛鐵的態度對外精美的瓷器嗎?

  不會的,因為前者的好歹根本無關緊要……」

  殊不知過分的區別對待,反而容易弄巧成拙。

  常悅腦海中頓時嗡的一聲,好像刮過來一陣強風,將連日來擋在眼前的迷霧都吹散了。

  他沉默片刻,忽然又想起來什麼,急忙辯解道:「夫人不是破銅爛鐵!」

  度藍樺被他奇特的關注點和鄭重其事的態度搞得微怔,過了會兒,突然哈哈大笑起來。

  常悅被她笑懵了,坐在原地犯傻,又有些無措的摳著桌面,笨拙地解釋,「我不是那個意思,夫人很好,真的很厲害,我沒有」

  「我知道。」

  度藍樺趕緊打斷他的話,因為這小子看上去快把自己繞暈了。

  她托著下巴看了會兒,終於忍不住伸手,用力在他腦袋上揉了揉,然這才心滿意足地吐了口氣。

  「真乖。」

  常悅刷地瞪圓了眼睛,一張臉都慢慢漲紅了。

  他不是小孩子了!

  度藍樺見了,笑得越發厲害,眼淚都出來了,心裡總算平衡了。

  這小子,到底還是個孩子呢。

  所以,孩子就要有孩子的樣兒,該快樂的時候就要努力快樂,因為人的後半生需要操心和犯愁的事兒可太多啦。

  她從腰間的荷包里摸出來一顆糖果,看見顏色後下意識挑了挑眉毛:呦,粉紅色的水蜜桃味……

  「吃吧。」

  常悅看著桌上咕嚕嚕打轉的粉紅色小球,稍顯茫然地望向對面,「這是?」

  「甜的。」

  度藍樺笑眯眯道,「吃了就開心啦。」

  在這個甜食普遍昂貴,甚至屬於奢侈品的年代,她迄今為止還沒見過討厭甜味的人呢。

  「哦。」

  常悅拿起糖果,照著她說的方法剝掉糖紙,乖乖放入口中,然後迅速睜圓了眼睛,「是桃子!」

  可哪裡會有這樣香甜的桃子呢?

  濃郁的酸甜果香瞬間瀰漫在口腔的每一個角落,然後隨著口水一起蔓延到食管,他甚至覺得自己好像也變成了一顆果汁飽滿的大桃子,呼吸間都帶著香氣。

  甜食真的會讓人的心情不自覺變好,剛還哭得慘兮兮的少年已經在不知不覺間帶了點快樂,嘴角都微微上翹了。

  「我跟夫人講,」常悅忽然又道,「並非全然因為夫人是外人,」他明亮的眼睛裡閃動著名為認真的光芒,「是因為夫人真的在聽我講話。」

  若說外人,滿大街都是,但沒有人可以讓他生出傾訴的欲/望。

  只有眼前的這位夫人,她會用溫柔和充滿鼓勵的眼神,直直看到他的心底里去,讓他不由自主地將所有的喜怒哀樂都說出來。

  這是一位值得信任的長輩。

  少年誠摯的感情令人動容,但鼓起一邊的腮幫子卻很不合時宜地打破了這份感動……

  度藍樺神色古怪的看著面前一邊努力吮/吸糖果汁,一邊真誠訴說的少年,禁不住在心中暗想:

  如果她這會兒笑出來,小孩兒該不會真的把自己憋死在濕手巾里吧?

  該說的說了,該哭的也哭了,轉眼日頭將近正中,街上食物的香氣也變得濃郁起來,到處都是拖家帶口出來覓食的百姓。

  常悅一抬頭就能看見對面三鮮麵館內來了又去的食客,他的視線不受控制地在那些說說笑笑的家人身上停駐,眼底流露出濃烈的嚮往。

  度藍樺順著他的視線看了會兒,故意往偏了問:「餓了?

  我請你吃麵?」

  常悅轉過頭來,用力抿了抿嘴唇,眼中隱約有那麼點兒委屈和瞭然:夫人真愛逗人啊……

  他努力整理了下因為一系列的奔跑、蹲牆角、哭泣而變得皺巴巴的衣服,擺出一副小大人的模樣,起身行了一禮,一本正經道:「多謝夫人的招待,只是我出來許久,要家去了。」

  度藍樺噗嗤一樂,久違地找到一點逗弄肖知謹的樂趣,「我還挺喜歡你的,反正你回家也是為難,不如跟我回衙門住吧。

  我認你做個乾兒子,過陣子就送你去京城念書。」

  雖然知道是在逗自己,但常悅還是急了,「不,不難的!我想家去!」

  看著他再次漲紅的小臉兒,度藍樺很壞心眼的笑起來,彎腰對著他的眼睛認真道:「那麼,就把這些心裡話告訴你的家人,好不好?」

  人與人相處,最重要的就是溝通,不然你憋著一段好意,我也憋著一層好心,但誰也不說,久而久之,只是好心辦壞事。

  常悅心中忐忑,他的家人又何嘗不是?

  彼此不知道對方的心意,只能一點點摸索著來,難免走了彎路。

  常悅輕輕點了點頭,「嗯。」

  度藍樺笑笑,拍了拍他瘦得骨頭凸出的脊背,「走吧。」

  走了幾步又忍不住道:「你也太瘦了,回去以後多吃飯,這都快趕上當初雁白鳴的體格了……」

  青少年發育期本就纖細,常悅心裡揣著事兒,難免更瘦幾分,看著就讓人心疼。

  常悅哦了聲。

  經過剛才一系列插曲,他對度藍樺的敬畏也去了不少,追問道:「雁白鳴是誰?」

  度藍樺遲疑了下,心道這是個好問題,「他啊,是個很有天賦的瘋子。」

  常悅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

  度藍樺不覺好笑,倒是因為這個話題想起來一個事兒,「你說不想讓弟弟處境尷尬,那你想過自己的以後麼?」

  常悅剛鬆快下來的臉上又帶了點黯然,誠實的搖頭,「不知道……」

  他剛回家也還不滿一月,只覺得對一切都是陌生而茫然的。

  他固然不想讓家人因為自己難做,可對自己的將來,卻全然沒有計劃。

  度藍樺拍了拍他的腦瓜子,「別愁啦,以後多出來走走,多跟人說說話,自然會明白的。」

  才十二呢,除了那些沒得選的家庭,現在就逼著他決定未來也確實難為了。

  像肖知謹,他的父親是榜眼出身的四品知府,所以如無意外,讀書科舉就是他的最佳選擇。

  但常悅不一樣,他的經歷固然令人同情、使人心疼,但與此同時,卻也為他提供了人生更多的可能。

  他可以選擇。

  ************

  「大少爺回來了!」

  在路口等候的常家僕人大喜過望地沖回去,一路狂喊,「大少爺回來了!」

  等候多時的常開心一家三口嗖地站起來,齊刷刷往外走,「到哪兒了?」

  稍後度藍樺剛把常悅送到家門口,就看見了裡面三張望眼欲穿的臉。

  三人先朝度藍樺遙遙拜過,後者微微頷首示意,又輕輕在常悅後背推了一把,「去吧,好好說。」

  常悅順著她的力道往前走了兩步,然後停住,回頭,聲音中不自覺帶了緊張,「夫人?」

  度藍樺點點頭,「去吧。」

  常悅仿佛從這兩個字里汲取到了力量,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重新轉過頭去,鄭重地踏出完全由自己掌控的第一步。

  然後是第二步,第三步……

  常開心三人可憐巴巴地站在原地,一雙手稍微舉起來一點又放下,想上前卻又不敢動。

  「阿悅!」

  看著朝自己走過來的長子,杜玉茹雙眼一熱,眼淚又要下來了。

  可她突然想起來之前丈夫和幼子向自己轉述的阿悅的話,立刻狠狠掐著自己的掌心,用力將眼淚憋回去。

  不可以哭,阿悅不喜歡看她哭,她不可以哭……

  十幾米的距離很短,哪怕常悅的腿不好,一瘸一拐地走,也很快就到了。

  後面的度藍樺等人沒急著離開,見兩撥人面對面站著大眼瞪小眼,誰也不主動開口,急得不得了。

  阿德忍不住用力握了握拳頭,「嘖,說話啊!」

  這可急死人了!

  結果他一出聲,就迎來包括度藍樺在內的三雙飽含譴責的目光:

  「閉嘴!」

  阿德:「……」

  一家四口面面相覷,也不知沉默了多久才被常歡的咳嗽聲打斷。

  被按下暫停鍵的畫面終於重新轉動起來,常悅向他伸出手,緩緩張開掌心,露出裡面躺著的淡黃色小圓球。

  他有點不好意思,飛快地瞄了下比自己還高一點點的弟弟的臉,然後又迅速低下去,盯著自己的腳尖小聲道:「夫人給的糖果,我,我留了一顆給你。」

  常歡沒做聲,也沒動手去拿。

  常悅不敢抬頭看他,心裡卻一點點著急起來,瘋狂跳動的心臟幾乎要衝破腔子飛出去了!

  早上自己那樣對弟弟,還打了他的手,真是太不應該了。

  他,他是不是生自己的氣了?

  又過了會兒,常悅愕然發現對面的袍子上突然多了幾點水漬,他下意識抬頭一看,就見常歡紅腫著一雙眼睛,正悄無聲息地掉淚。

  「阿歡!」

  他是真的怕了,顧不上許多,立刻結結巴巴道:「你,你不要哭,是我不好,你不要哭了……」

  不安慰還好,一安慰,常歡的眼淚就跟盛夏的暴雨一樣滾滾而下。

  「哥,你不要我了!」

  就這麼一句話,直接把常悅好不容易忍住的眼淚勾了出來,兄弟倆立刻抱頭大哭起來。

  一直在大門外偷窺的度藍樺等人卻齊齊鬆了口氣,心頭一塊巨石落地了。

  好了好了,總算哭出來了。

  接下來,只要明白彼此的心意就好了。

  妞子也跟著抹眼淚,哽咽道:「真好……」

  嗚嗚,她也想娘了。

  一行人心滿意足地離開常家,又去飯館裡狠狠吃了一頓午飯,這才去完成本該上午就完成的任務:檢查女學宿舍。

  度藍樺準備十月初一開學,過不了多久就正式入冬了,她覺得還是直接燒炕比較合適。

  前幾天火炕盤好了,晾了幾天,今天是正式驗收的日子。

  盤炕這種事聽起來簡單,可實際的技術要求很高,因為冬季睡覺時都門窗緊閉,但凡火炕有一點兒不嚴密就能憋死人。

  北方每年都會有幾起因為火炕泄露而死人的悲劇發生。

  另外,府城人民的生活水平和思想覺悟顯然比小城鎮的百姓高不少,女學的報名人數超過了度藍樺的預期,估計第一批學生數量就能過百,原來準備的帶東西跨院的三進小院瞬間侷促起來。

  收不到學生尷尬,但收到了學生,卻沒有足夠的地方安排,更加尷尬。

  她不得不聯繫了左右鄰居,緊急詢問是否能夠出售房屋。

  好在大家聽說是度夫人要辦學,給的價錢又高出市場價不少,都很痛快地搬了。

  其中一戶人家還順便給孩子報了個名……

  所以現在的雲匯府女學規模遠超從前,乃是一片涵蓋三個相鄰的帶跨院的大院落的龐大建築群,足足占了半條街。

  這麼一來,別說一百學生,就是再來一百也折騰得開。

  度藍樺對女學的功能分區進行了簡單粗暴的劃分:

  最左邊的宅院做活動區、食堂兼倉庫,中間的做學堂,最右邊的就是宿舍。

  驗收了火炕之後,度藍樺又帶著大家在院子裡轉了一圈,非常滿足。

  她腦海中甚至已經開始想像起十月初一報名當日,學生們報導的熱烈場景了!

  青春啊!

  因為解決了兩件大事,度藍樺回去的心情都是雀躍的,但進到衙門後卻發現有點人仰馬翻的意思,徐豹等人甚至還腦袋挨著腦袋,踮著腳尖拼命朝後院望去。

  「幹嘛呢?」

  韓東上前問道。

  眾人聞聲回頭,見是度藍樺回來了,紛紛上前行禮。

  度藍樺粗粗一看,除了當值的那些,基本上認識不認識的都在這兒了,連素來老成穩重的馮三都不例外,臉上的眼鏡都稍稍被擠歪了。

  到底是什麼稀罕事,竟引來如此關注?

  徐豹哈哈大笑,瓮聲瓮氣道:「雁白鳴挨打了!哈哈哈!」

  度藍樺:「啥?」

  雁白鳴挨打,你笑什麼?

  不過她很快就發現,不光徐豹笑,其他一干衙役臉上也都帶著藏不住的戲謔的笑意,顯然是發生了什麼她意料之外的故事。

  「師父回來啦!」

  林家良從人堆兒里鑽出來,殷勤地問候了一句,又主動幫忙答疑解惑。

  聽了他的講述之後,度藍樺好一陣啼笑皆非,也覺得打得好。

  因為最近都沒有發生命案,迅速厭倦了刑訊房的雁白鳴的日子過得相當枯燥,哪怕有兩個解剖模型也無法滋潤內心的乾涸。

  屍體啊屍體,他想要屍體!

  小蘭花曾經說過,山不就我我就山,有條件要上,沒有條件創造條件也要上!

  於是,他主動搶了衙門裡其他仵作的活兒,開始幫忙檢查來報死亡的百姓的死因。

  人有生老病死,雲匯府人口眾多,幾乎每天都有人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去世,家屬需要請有資質的仵作核實死因後才能去衙門銷戶並舉行葬禮:這活兒正適合雁白鳴。

  一開始,他確實是過得如魚得水,眾人也因此放鬆警惕,開始放任他獨自外出。

  很快的,大家就被打臉了,因為他們沒有親身經歷過雁白鳴的瘋癲,完全不了解此人一旦走火入魔會是何等恐怖的場景。

  今天一大早,雁白鳴就接到消息,說城外有戶人家病了很多年的老大爺終於去世了,家屬過來報喪,希望衙門儘快派仵作過去驗明死因,也好趕快下葬。

  雁白鳴歡歡喜喜地騎著騾子去了,結果無意中從家屬口中得知了一件大事:死者的器官與正常人相反!

  也就是說,死者是罕見的鏡面人!

  這種案例哪怕在人口大爆炸的現代社會也不多見,更何況古代,雁白鳴當時就亢奮了,眼珠子都紅了,趁人不注意,就……想偷屍體。

  但就他那種菜雞體格還敢光天化日之下偷屍體,結果可想而知:

  他還沒把屍體扛上肩頭就被家屬發現了,然後一通狠揍。

  不僅如此,家屬還求告到了肖明成頭上,跪在堂下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要求嚴懲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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