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包(七)


  荷包(七)

  因為這段插曲, 導致晚飯桌上的氛圍極其詭異,對情緒最敏感的小孩子們怯怯地望著大人, 都不敢說笑了。思兔閱讀

  飯後, 度藍樺沖那幾個孩子笑了下,攤開手,亮出掌中的糖果。

  拋開老村長的私心不論, 她這次帶人過來確實得了人家的協助, 再嚇到孩子怎麼都說不過去。

  山村生活寡淡,尋常人家甚少將錢浪費在零嘴兒上, 更別提這種色彩明亮的糖果, 更是見所未見。

  幾個孩子本能地上前幾步, 結果走到半路又瑟縮了, 下意識回頭看向爹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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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村長的幾個兒子和兒媳早已覺察到不對勁, 偷瞟下捉摸不透的度藍樺後, 又習慣性望向老父親。

  大人物們總是喜怒無常,何況剛才這位夫人似乎與父親談的並不算愉快。

  孩子年小不懂事,萬一說錯話惹怒了……

  老村長吧嗒吧嗒抽了幾口水菸袋, 「夫人給的, 拿著吧。」

  小孩子們這才歡呼一聲, 呼啦啦跑了過來, 按著大小個兒從她手中抓取糖果。

  「謝謝夫人!」

  度藍樺對小孩子不算特別鍾愛, 但出於人類照顧幼崽的本能,倒不至於遷怒到他們身上。

  見他們這般知進退懂禮儀, 不由生出三分憐惜, 熟練地捏了捏軟乎乎的腮幫子, 「玩兒去吧。」

  孩子們接收到她的善意,嘻嘻哈哈地跑回父母身邊, 將新得到的糖果展示給他們看。

  過了會兒,一個約莫六七歲的小姑娘扭捏著走過來,一隻手背在身後。

  度藍樺沖她招招手,「怎麼了?」

  扎著羊角辮的小姑娘嘻嘻笑了下,露出嘴巴里缺了牙齒的大豁口,這才將背後的手挪過來。

  度藍樺低頭一看,是一顆圓溜溜的淡粉色石子,鴿子蛋大小,好像……沒什麼特別的。

  她正疑惑時,小女孩兒的娘,也就是老村長的大兒媳婦急匆匆走過來,略帶歉意和赧然地道:「夫人莫怪,這孩子不懂事……」

  「無妨,」度藍樺隱約猜出小姑娘的意思,指了指自己的鼻尖,「這是給我的?

  糖果的回禮?」

  小姑娘用力點頭,蘋果臉上露出兩個可愛的小酒窩,腦袋上的羊角辮也跟著一甩一甩的。

  她娘越發侷促,「這孩子真是……她平時就喜歡搜羅些小石頭,這塊是最喜歡的,平時都不大捨得給人看呢。」

  小姑娘抿了抿嘴唇,見度藍樺遲遲不動,有點著急的往前伸了伸胳膊。

  度藍樺心頭突然一片柔軟,鄭重地雙手接過,「多謝,我很喜歡。」

  說完,又對她娘說:「城中的雲匯女學知道吧?

  儘量把孩子送去讀書吧,對她將來會有好處的。」

  如今府城之中的百姓們早已對雲匯女學耳熟能詳,而且相當一部分不缺勞動力的人家都已經或是準備將女兒送去念書,但下頭的村鎮在這方面仍舊相對落後。

  聽了度藍樺的話,大兒媳臉上只是茫然,顯然壓根兒沒聽過這茬,「女學?

  女娃學點針線就成了,念了書也不能考狀元……再說了,家裡的男娃都供不大起呢,哪裡能有閒錢讓女娃上學?」

  讀書科舉簡直是世上最燒錢的事了,但凡家底子略薄一點,都禁不住一個書生折騰的!

  「不要錢的,」度藍樺耐心解釋道,「六歲以上,十五歲以下的女孩子,無論貧富貴賤,都不要錢,管吃管住,每月都有學業考核,名列前茅者還有獎金。

  除了讀書外,還學各種手藝,畢業以後都能養活自己的。」

  聽說不要錢還管吃住,那大兒媳就已經動了心:這不就相當於讓官府給自己養閨女嗎?

  也太合算了!

  再聽到後頭還有可能發獎金,又能學本事時,其他妯娌幾個也都忍不住湊了過來,進一步詢問詳情。

  「我家的三丫頭有點笨,也能去?」

  「真不要錢?

  那,那學完了到底能幹啥?」

  「真讓識字?」

  若女兒能讀寫,日後也能嫁個好人家哩……

  向女人們細細講解了女學情況後,度藍樺又喝了幾口茶,覺得休息得差不多了,便對老村長道:「勞駕令郎陪著我的人再走一趟,將這名單上的人都請來敘話。」

  天雖然黑透了,但其實也不過才晚上七點,正是尋常百姓家吃過晚飯後聚在一起閒話的空檔。

  且不說老村長如何瞳孔劇震,就連韓東他們都有點意外。

  老劉看看黑漆漆的窗外,聽著連續不斷的潺潺雨聲道:「夫人,天色已晚,您也勞累一整天了,不如好生休息一夜,明日一早再做。」

  度藍樺搖搖頭,「夜長夢多鬼難纏,好不容易有了突破性的線索,還是儘快推進的好。」

  而且心裡總掛著事兒,她也睡不安穩。

  說著,她轉向老村長,雖是疑問的話,但語氣卻不容置疑,「您說呢?」

  老村長捏著煙杆的手緊了緊,慢吞吞扶著腿站起來時,仿佛整個腰背都佝僂許多,「夫人說的是,還是草民親自走一趟……」

  「不必,」度藍樺卻制止道,「讓令郎去即可。」

  老村長的身子僵了一僵,「夫人是信不過草民麼?」

  度藍樺點頭,沒有任何遲疑,「是。」

  老村長整個人都跟傻了一樣。

  稍後老村長的兩個兒子帶著老張和老劉分頭行動,很快就把那十一個人叫了來,在院子裡聚了一堆,都是惴惴不安。

  尋常百姓一輩子也跟衙門的人打不了幾回交道,更何況他們白天剛被問了話,晚上又被帶過來,怎麼看都不像好事。

  稍後挨著印鞋印時,度藍樺就發現其中有個人尤其緊張,漲得通紅的臉上滿是汗水,移動起來更是渾身僵硬,很不得勁的樣子。

  她示意妞子跟自己過來,主動開口道:「你是姜曉?」

  四個村落都是聚族而居,前山村的人基本都是姓姜的。

  見度藍樺別人不找單找自己,姜曉更慌了,結巴著喊道:「你,你們幹啥?

  不,不是我!」

  跟過來的老村長張了張嘴,本想說些什麼,可聯想到度藍樺對自己的態度,就又憋回去了。

  現在對方並不怎麼信任自己,貿然開口反而火上澆油……

  誰知不等度藍樺進一步問話,韓東點了幾遍人頭後就匆匆跑來,「夫人,不對啊,少了一個!」

  「什麼?」

  度藍樺一時都沒回過神來。

  「應該是十一人,」韓東焦急道,「才剛進來的時候是對的,可現在只剩十個了。」

  度藍樺立刻讓負責分組印鞋印的妞子、老張和老劉清點人數,看到底少沒少、少了誰。

  結果就聽老張道:「姜河解手去了……」

  說到後半截,他自己也察覺到不對勁,忙三步並兩步衝到茅房去看,結果哪裡還有人在!

  老張瞬間面如死灰。

  「你怎麼做事的!」

  度藍樺少見的氣急敗壞道,「都這個樣子了竟然還能讓人在眼皮子底下跑了?

  他早不去晚不去,偏偏這時候去,三歲孩子都要起疑了,偏你大方!退一萬步說,又不是男女有別,他上茅房你就不會跟著?」

  老張此時當真面色如土汗如漿下,整個人都慌了,「卑職,卑職覺得反正就這麼一個出口,而且,而且周圍全是人,他……」

  完了,完了,全完了!

  「不到最後一步,你怎麼敢放鬆警惕!」

  度藍樺穿越到大祿朝這麼久了,除了面對犯罪分子,還真沒發過這麼大的火!

  她算明白了,為什麼這倆人分明這麼大的年紀、這麼老的資歷,卻始終只是一個最底層的跑腿衙役!

  度藍樺狠狠剜了老張一眼,又聽韓東喊那邊有腳印,忙跑過去看。

  雨還在嘩啦嘩啦的下,茅房後牆外的幾個腳印已經蓄起淺淺的水窪,她掏出之前在現場拓下來的鞋印對比了下,基本可以確定是同一人。

  媽的!

  度藍樺迅速召集起老村長他們,沉著臉問道:「現在這個情況能上山嗎?」

  眾人知道自己已經洗脫嫌疑,對度藍樺的敵意已經連同意外和驚訝一起轉移到逃跑的姜河身上,聞言齊齊搖頭。

  姜十五道:「夫人是想追人吧?

  月亮山地形複雜,天黑後本就不宜行動,經驗最豐富的老獵人入夜後都不敢亂跑的。

  更何況還下著這麼大的雨,一不小心是會出人命的。」

  「是啊夫人,而且這時候地上滿是落葉,腳印根本看不見,沒有痕跡怎麼追呢?」

  度藍樺現在的臉色不比黑壓壓的夜幕好多少,陰沉的幾乎可以擰出水來。

  她抬起頭,用力望著夜色下安靜伏著的月亮山,眼睛裡簡直要噴出火來。

  就差一步,就差一步啊!

  妞子跑過來給她打傘,本想勸說幾句的,但她知道自己笨嘴拙舌,嘴巴開合幾次都沒想出詞兒來。

  度藍樺盛怒之下,誰也不敢開口,整座院子壓抑得令人窒息。

  也不知過了多久,才由老村長打破沉默。

  「我們上不了山,姜河也一樣下不來,更何況是這個天氣,晚上下雨是會凍壞人的,他跑不了多遠。」

  「所有人分成四班輪流盯著月亮山,若有煙霧即刻來報!」

  度藍樺用力擼了把剛才被雨水打濕的頭髮,眼底燃著火苗,一字一頓道:「天亮之後我就發信號煙火,請肖大人派人增援,搜山!」

  這麼冷的天又被淋濕了,不及時生火取暖堅持不了多久;而一旦生火,必然會有煙霧,姜河的位置就會暴露。

  這個年代聯絡不易,但凡外出行動的人身上都會佩戴聯絡用的煙火,有點像大號版的二踢腳,點燃引線後會飛起來很高。

  而信號煙火內部除了火/藥之外還灌入各色礦物顏料粉,點燃後會飛散在空中,根據顏色表達不同的意思。

  「請村長儘快通知其他幾個村子的人,從現在開始,全面通緝殺人未遂在逃犯姜河!知情不報或主動藏匿者,以同謀罪論處!」

  次日天還不亮村長就親自帶人去附近幾個村落傳話去了,而度藍樺也趕在第一時間放了紅色煙火。

  紅色:緊急,求增援!

  紅色粉末混著煙霧在半空中拉成一條粗壯的曲線,度藍樺低頭看了看懷表,剛過六點。

  從前山村到府衙的正常距離來看,騎馬也要將近一個時辰,但還不到七點半時,同知吳桐就親自帶著一隊人馬到了。

  「吳同知辛苦。」

  度藍樺道,覺得自己很是沒臉。

  「夫人無事就好,」吳桐下馬還禮,明顯鬆了口氣,「大人也來了。」

  「什麼?」

  肖明成認識度藍樺幾年了,深知對方的強悍和倔強,今天一大早看見信號煙火後整個人都懵了,生怕她在這裡遭遇不測。

  此時見到全須全尾的人,雖然衣服皺巴巴的、眼底滿是血絲,有那麼點狼狽,但人確實沒事,他這才把一路上吊著的心放回肚子裡。

  「你真是……」嚇死我了。

  度藍樺心中百感交集,也不管還有外人在場,上去用力抱了他一下,「多謝。」

  她覺得自己其實挺堅強的,昨天的經歷也不過小意思,但看到這個人之後,竟也有那麼一點點,只是一點點的委屈。

  本來我都要收網了的!奈何豬隊友,實在帶不動啊!

  了解到事情原委後,肖明成看老張的眼神已經不帶什麼溫度了。

  他甚至都懶得罵,直接抬手讓人先帶回去。

  「煙,那邊有煙!」

  忽然有人大聲喊道。

  眾人循聲望去,就見東邊一片叢林之中忽然冒出了細細的煙霧,肯定是有人在生火。

  過去兩天沒有獵戶在山中過夜,這麼一大早的,也不可能是旁人。

  是姜河!饑寒交迫的他忍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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