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河浮屍(六)


  冰河浮屍(六)

  三天後, 度藍樺一行人無功而返。思兔sto55.com

  臨走之前,她還特意囑咐了風知縣一回, 說希望能密切關注一下, 但不要打草驚蛇,若後面有消息,希望能派人去府衙通知一聲。

  能繼續與府衙保持聯繫, 風知縣自然無有不應, 恭恭敬敬將人送走了。

  接下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度藍樺都在想姜北的案子, 懷疑是不是自己的直覺出現了錯誤, 又或者是不是這個案子真的會成為他們離開雲匯府之前的最後一樁案子, 也是最後一樁無頭公案?

  日子一天天過去, 很快幾個月就過去了。

  一直到了夏末, 八月十二這天, 文縣縣衙突然來人,說之前被列為重點關注對象的姜南和由真被人抓到通姦,現在已經扭送官府, 正準備審理, 問度夫人和知府大人是否有意前去。

  時隔數月, 那段記憶甚至都有些褪色了, 然而就在此刻, 卻又重新被翻了出來。

  度藍樺自然是要去的,機會難得, 不管最終被證明自己的判斷是否為真, 總要給這段經歷畫上一個真正的句點。

  難得這兩天肖明成沒什麼公務積壓, 也很想親眼見證下在過去幾個月內將自家媳婦兒折騰得心神不定的始作俑者到底是何方神聖,索性兩人一併輕裝簡行帶人走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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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知知府大人也要前來, 風猶驚風知縣興奮不已,忙叫人打掃了最乾淨整潔的客院,親自出城二十里迎接。

  若非大祿朝律法明文規定,如無朝廷旨意或侍奉父母等特殊情況,外來官員不可「鳩占鵲巢」,只怕他就要把正院貢獻出來了。

  度藍樺和肖明成都不是喜歡被人奉承的性格,到了文縣縣衙後直接無視風知縣明晃晃的恭維,開門見山讓他現場審案。

  風知縣討了個沒趣,自覺面上訕訕的,偏又不好說什麼,只得開堂,又叫人帶人犯。

  對通姦罪,大祿朝的法律條文比較曖昧,官員可操作的範圍相當大。

  情節較輕或是家屬主動諒解的,或許交點罰金、打幾板子,略關幾天意思下就能沒事兒了;而情節較重影響惡劣的,主審官員又著意立典型的,最高可能被判處流放和多年牢獄之災。

  並且在服刑之前,還要進行游/街示眾這些具有羞辱意味的懲罰。

  姜北去世到現在還不滿半年,而他那正在熱孝之中的老婆、親兄長非但沒緬懷亡夫、親弟,反而直接勾搭成奸,不可謂不刺激。

  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的:

  由真的容貌是出了名的好,沒成親那會兒就有人覬覦了。

  她不勝其擾,就相中了身材魁梧的姜北,果然安靜許多。

  只是姜北雖然生的不錯,內里卻是個憨的,半點不懂風情,成婚後與妻子的感情急轉直下,但勉強也算過得下去。

  再後來,姜北一命嗚呼,由真成了寡婦,原本強行按下躁動之心的男人們又開始起歪心思,前赴後繼想要勾搭這個年輕的俏寡婦。

  只是幾次三番由真都不搭理,又有大伯子姜南看家護院,那些人都沒能得手,越發心癢難耐。

  夏天一到,暑熱難當,家家戶戶都開著窗子睡覺,由真也不能免俗。

  這可算是把狼招來了!好些人從早到晚爬樹偷看。

  姜南能攔著野男人不進家門,還能攔著他們爬樹嗎?

  那樹又不是他們家的!

  意識到這個情況後,由真就把幾扇窗戶掛了窗簾,總算遮住了外來視線。

  奈何她考慮得不夠周全:夏日多疾風驟雨,更低估了色字頭上一把刀的威力!

  昨兒正逢晚間狂風驟雨電閃雷鳴,當事人也是大意了,覺得這樣惡劣的天氣肯定沒人再來,而且也能遮擋動靜,遂在屋裡顛鸞倒鳳,鬧了個昏天黑地。

  誰能想到偏還真就有一個色中餓鬼,死都不怕,非要來看女人,就躲在他家不遠處的一棵矮樹上。

  那潑皮就見由真屋子窗簾上影影綽綽的,好像不止一個人,當下來了精神,直接借著風雨雷聲摸到牆根兒底下細細偷聽,果然有不正經辦事兒的聲響。

  「小人就聽見他們說什麼心肝兒肉、想煞了的,」那潑皮在大堂上大咧咧道,似乎還回味了下,表情猥瑣道,「正好一陣風吹來,小人順著往裡一看,好傢夥,大伯子弟媳婦都脫得光/溜溜摟在一塊親嘴兒摸腚,辦事兒正起勁呢!」

  眾衙役的表情一瞬間變得複雜起來,似乎想笑,又礙於知府大人夫婦在場而不敢笑。

  見沒人阻止,那潑皮越發來勁,繼續眉飛色舞道:「小人素來是個嫉惡如仇的性子,眼裡不容沙的,哪裡見得了這樣的場面?

  當即大喝出聲,先闖進去拿了這對狗男女!然後直接報官!」

  後頭有村民笑罵道:「放屁放屁,這廝簡直胡說八道,分明是他想趁火打劫,藉機摸了人家小寡婦好幾把,結果三人鬧起來……」

  鄉間桃色新聞最具吸引力和討論度,幾個村民嘴裡不乾不淨一說,現場頓時熱鬧起來,引發陣陣鬨笑,把堂下衣衫不整跪著的由真和姜南兩人臊得渾身通紅。

  度藍樺和肖明成看得直皺眉頭:這簡直不像公堂,如此喧譁取笑,成何體統!

  這位風知縣顯然在本地並沒什麼威望,以至於尋常百姓都不大將他放在眼裡,不然豈敢如此無禮?

  風猶驚自己明顯也意識到了這個問題,忙將驚堂木狠敲了幾下,當他眼角的餘光瞥見肖明成的反應後,身上刷地滲出汗來。

  虧他還想討好上官繼續升呢,如今頭一面就落得這般印象可如何是好?

  老頭兒一邊擦汗,一邊黑著臉大喊肅靜,見還有人嘻嘻哈哈的,索性發了狠,命衙役出列,將為首作亂之人拖下去打了十個板子,這才止住了不正之風。

  風知縣暗自鬆了口氣,又拍了下驚堂木,喝問姜南道:「你與由氏通姦,被人抓了現行,有何話說?」

  就見姜南原地瑟縮了下,突然指著由真大喊道:「是她,是這賤人不守婦道,故意勾引草民,草民一時糊塗才犯下大錯,大人明鑑啊!」

  伴隨著現場頓時嗡的一聲,由真臉上緩緩浮現出飽含著震驚、懷疑甚至是後悔的神色,一雙眉目都睜大了。

  「你,你怎麼敢這麼說!」

  這就是多年來一直對自己甜言蜜語的男人嗎?

  「賤人閉嘴!」

  姜南索性指著她的鼻子罵道,「你自從嫁給我二弟便屢屢生事,是我姜家人厚道才容你到現在,不然早一封休書攆你走了!哪裡等到現在!偏你賊心不死,見沒了依靠,竟又著意勾搭於我!如今事發,你還不速速認罪求個寬恕?」

  大概是太想挽回剛才丟失的顏面,又想在肖明成面前樹立一個斷案神速的正面形象,風知縣聽完之後,直接沖由真道:「由氏,你還有何話說?」

  肖明成和度藍樺齊齊皺起眉頭。

  由真仿佛被問懵了,張口道:「民婦冤枉!」

  「大膽!」

  見她還敢狡辯,風知縣心中生出一陣無名火,連同剛才丟的臉面一併惱羞成怒起來,直接伸手去取簽子,「來啊,左右將她拉下去大十個板子!」

  誰知簽子還沒丟下去,肖明成忍無可忍的呵斥便先一步響起:「胡鬧!」

  風知縣的動作僵在原地,腦袋裡嗡的一聲,冷汗涔涔而下。

  壞事了!

  肖明成擰著眉頭看過去,所有的不悅都明明白白擺在臉上,「辦案講究人證物證,其中人證合該先仔細聽取案件雙方的證詞,你不問青紅皂白,又不問女方始末,上來就道她有何話說,是何道理?

  本官看她確實有話要說,是該說給你聽的!

  本官和夫人在這裡,你都敢如此駕輕就熟糊塗斷案,由此可見不是頭一遭了!既這麼著,想來前些年的案子究竟是否真實,也值得懷疑!

  朝廷賜你官服加身,發你俸祿養家,不是叫你如此敷衍了事草菅人命的!你如此行事,可對得起天地良心,對得起身上的官袍,對得起治下百姓?」

  他素來講究做事留一線,一般很少生氣,更很少在公開場合下不給人留後路,可見是真的氣狠了。

  這一番疾言厲色過後,不用別人說,風猶驚風知縣自己就顫巍巍滑到「明鏡高懸」的匾額下頭去了。

  他眼前一陣天旋地轉,嘴裡機械地說著知罪的話,腦海中卻只剩下一個念頭:

  完了,完了,全完了!

  事已至此,肖明成也沒了旁觀的興致,索性直接叫隨行侍衛孫青山和李衛疆將風知縣拖下來,自己親自上去審案去了。

  臨時披掛上陣之後,肖明成先問了由真,問她被指通姦,是否認罪。

  由真用力咬了咬唇,先狠狠瞪了不久前還與自己濃情蜜意的姜南,當下發了狠,磕頭道:「民婦有罪,民婦認。」

  肖明成點點頭,又問:「那你對姜南的指責,可有話說?」

  「民婦有話說!」

  由真死死攥著拳頭,很有點破釜沉舟的意思道,「事到如今,民婦也不敢為自己辯解,只有一條民婦心裡不服,非要說個明白才好!」

  肖明成頷首,「講。」

  「分明是他先勾引的民婦!」

  由真伸手,猛地指向姜南,顫聲道,「當年民婦尚未成婚時,他就對民婦存了非分之想,只是當時民婦確實心悅亡夫,故而不從。

  後來他又一力促成民婦與亡夫的婚事……

  婚後幾年,民婦與亡夫日益冷淡,他便趁虛而入,日日對民婦噓寒問暖,民婦不爭氣,移情別戀,這才有了今日醜事。」

  兵熊熊一個,將熊熊一窩,當頭知縣這麼不中用,度藍樺對下面一干領導班子也是一百個不放心,就跑到負責記錄案件審理的主簿旁邊監督,時不時還出聲提醒、糾正:

  「嘖,那兒漏了一句!趁虛而入呢?

  寫上,口供非常重要,事無巨細必須都寫上,以後核對要用的!」

  眼見由真竟反過來指責自己,姜南也急了,蹭蹭往前膝行幾步,只嚷嚷賤人污衊,他只是一時糊塗,實在冤枉云云。

  奈何他忽略了一件事,就是當一個女人決意報復時,她會在一瞬間變成世界上最可怕,最不怕傷害自己的動物。

  由真當堂就開始翻舊帳,將兩人之前幾年的細節都扒拉出來講了一遍,包括並不僅限於什麼時候在哪兒私會,什麼時候姜南偷偷給她買了什麼東西等等。

  「大人明鑑,他給民婦買的那些東西民婦都還存在房間東北角床下的小匣子裡,大人若是不信,現在就可差遣衙役去拿!」

  說完,還咬牙切齒地看向姜南。

  姜南身體一軟,瞬間面如死灰。

  以前私會的事情沒人看見無法查證,但他送過的那些東西……此時卻成了催命符。

  東西從哪兒出來的,當時是誰去買的……十里八鄉的店鋪統共就那麼幾家,當時接待過他的人很可能還有印象,一問便知,根本做不得假。

  肖明成果然命人去取由真口中的匣子,又反過來問姜南,「那麼現在呢,你還有何話說?」

  姜南失魂落魄跪在原地,許久沒做聲。

  就在大家以為姜南放棄狡辯,就此認罪認罰時,他卻突然就死灰復燃一般從地上彈起來,大聲道:「大人,草民,草民有話要說!草民戴罪立功啊!」

  他再一次用力指向由真,神色癲狂、聲音嘶啞地喊道:「這,這女人當初害死了我弟弟,我弟弟的死不是意外,是她殺的,她殺的啊!」

  「你簡直瘋了!」

  由真終於失聲尖叫起來,張著兩隻手向他撲來,用指甲狠狠地往他頭臉脖子上撓了幾把,當場見血。

  堂上頓時亂作一團,可眼見自家縣令大人都被發落了,外頭圍觀的百姓哪兒還敢放肆,饒是心中激動也只是竊竊私語,不敢再大聲喧譁了。

  肖明成面不改色敲了驚堂木,讓人上去把兩人分開,各自按在大堂一頭,並綁縛雙手。

  「詳細說。」

  姜南就像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顛三倒四道:「我弟弟性子急躁,吃飯也是那樣,他從來等不得飯食放涼,總是還燙的時候就狼吞虎咽,天長日久的就弄壞了腸胃,不敢吃生冷的東西。

  由氏那幾日與我弟弟吵嘴,私下與我十分抱怨,說要是他不在就好了。

  我安慰了她幾句,她當時瞧著好了,殊不知競埋了禍根……

  鴨肉性寒,我弟弟從來不敢吃的,但凡略沾一點必然胃痛難忍。

  這女人就故意宰殺鴨子,用足足的雞油拌餡,對我弟弟說包了雞肉菌菇餡兒的包子。

  我弟弟最愛那個,當日一口氣吃了十多個才去幹活,結果發病,站立不穩摔下懸崖。」

  「呸!」

  由真隔著大半個公堂啐了他一口,左右最後一點麵皮都撕扯下來不要了,你不仁,休怪我不義!

  「你當自己是什麼好東西嗎?

  你弟弟傻,吃不出雞肉還是鴨肉,你難道還吃不出來?

  飯桌上偷偷摸老娘腿的是哪個王八羔子?

  眼睜睜看著親兄弟發病,非但不阻攔他出門,反而故意說些男子漢就要能幹的話刺激他的又是誰?

  你說自己當時是修理鋤頭離得遠了,沒注意,糊弄傻子吧!打量誰不知道嗎?

  若是正經兄弟的,人家當哥哥的早就背著弟弟家來了,你倒好,放什麼【去邊上坐著歇歇就行】的屁……他掉下去,你饞老娘的身子,高興了吧!」

  誰也沒想到,曾經看似無懈可擊的案件竟以一種如此荒誕的形式露出真相,叫人不知該哭還是該笑。

  由真是個好女人嗎?

  很顯然,她不是。

  作為一個有夫之婦,她明知大伯子覬覦自己卻不保持距離,反而放任自己陷於一種曖昧的關係,更因為一點瑣事爭吵就故意利用自己丈夫的疾病而折磨他……

  其心思之細膩狠毒令人髮指。

  而話又說回來,姜南是好人嗎?

  很顯然,他也不是。

  作為一個有婦之夫,他分明已經有了老婆卻還覬覦別的女人,尤其是自己的弟媳,本就是豬狗不如的畜生。

  後來在明知弟媳使壞、弟弟身體不適的情況下,非但沒有及時阻止悲劇的發生,反而狠狠推了一把,親手造成弟弟的死亡,其心靈之邪惡更是難以形容。

  韓東不禁感慨道:「真是破鍋配爛蓋,早知如此,還不如當年就他們兩個湊一對得了,也不至於鬧到如今這個地步。」

  阿德卻搖頭,「那也未必,不都說麼,妻不如妾妾不如偷,沒準兒他們兩個就是貪圖這個刺激呢。

  或許如果真的成了夫妻,反而沒有之後那個熱乎勁兒……」

  韓東沒想到竟然還能有這種思路,一時愣住了。

  他站在原地想了會兒才點頭,「你說的也有道理。」

  兩人跟著度藍樺往前走了幾步,卻聽韓東忽然又道:「你們說這倆人鬧成這個樣子,由芳……到底知情嗎?」

  這次是所有人都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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