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結同心(10):寶書湮滅玉人亡
三日後,尚服局裡張燈結彩,宮女和太監們個個喜氣洋洋,張羅著即將開始的婚宴。滿宮裡處處都洋溢著喜慶的氣氛,然而只有李鵲娘和高士袗知道,這一天他們將面臨著什麼。
李鵲娘已經換好了喜服,坐在梳妝檯前,身後有宮女為她梳理著長發。妝檯上放著的是一套華麗而又貴重的䯼(dí)髻和頭面,是她今日婚禮的頭飾。這套頭飾是娘娘所賜,所用的材料皆是上好的金銀玉器,珍珠寶翠。
䯼髻是一種罩在髮髻外面,用來包裹頭髮的發罩,是明代已婚女子佩戴之物,也是一種身份地位的象徵,品級越高,上面的裝飾越是華貴。
李鵲娘身為尚服,乃是正五品,而王公公身為提督織造太監,是正四品,兩人的婚禮又是御賜,娘娘特賜了正三品的䯼髻,為的是彰顯二人的榮耀。這頂䯼髻乃是鎏金銀絲製成,表面上鑲嵌著紅藍寶石,䯼髻上裝飾了幾隻金孔雀,每個孔雀都口銜珍珠,精美無比。除了䯼髻之外,女子還要在髮髻上插上各種簪釵,耳墜等作為裝飾,這些首飾被稱為「頭面」。
李鵲娘的這一套頭面也是鑲金帶銀,極盡奢華。身為尚服局的掌事人,什麼奢靡華貴的服飾沒有見過,這些金銀珠翠在她的眼中根本不值一提。她知道這一切不過是一套枷鎖、刑具,鎖住了她今後的人生,從此便再無歡樂可言……
這深宮裡的日子早已令她的心像古井死水一樣枯寂,而今日之後……
「姑姑,頭飾已經戴好了。」身後的宮女道。
李鵲娘抬眼看向鏡子,滿頭的珠翠將她的面容映襯得嬌艷美麗。她看著鏡中的自己,內心深處有一個想法愈發強烈,既然命運無法掌控,不如將生命停留在自己最美麗的這一刻,徹底結束痛苦而絕望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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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姑?」宮女輕喚她道,「這樣可以了麼?」
李鵲娘想了想,從懷中取出那支早已準備好的金簪,遞給宮女道:「把這支簪子添上去。」
「是。」宮女接過那支金簪,端詳了片刻,將它由下而上地插在了李鵲娘髮髻的最頂端。這是一支大簪,又叫做挑心簪,做工十分精緻。最引人注目的是,這支簪子的正中間是一個桃心的形狀,四周圍繞著玉石所製成的葉子,名字叫做玉葉同心簪。宮女將簪子插好後,贊道:「這支簪子真好看。」
李鵲娘笑了笑,這簪子是她尚未入宮之前,和高士袗一起仿製的。原簪的圖畫便是來源於《寶服鑒》中。進宮之時,她什麼也沒帶,只帶了這支簪子在身上,為的是睹物思人。今日,這枚簪子或許幫助她完成心愿。
正想著,外面響起鑼鼓之聲,宮女道:「姑姑,吉時快要到了。」
「好,」李鵲娘理了理身上的喜服,將《寶服鑒》揣進懷裡,起身向大殿走去。
來到大殿,王公公已經一身喜服,喜氣洋洋地等在那裡。在他身後跟著的,不是接親的宮女和太監,而是拿著武器的侍衛。
李鵲娘剛一走進大殿,王公公便對她笑道:「人帶來了麼?」
「什麼人?」
「就是高家的罪臣,雜家怕他在咱們大喜的日子鬧事,要先將他緝拿,待婚禮之後再放他出宮。」
「是,一切皆聽公公的安排。」李鵲娘極為順從,立刻吩咐宮女去後院將高士袗帶來,直接交給了王公公身後的侍衛。
王公公沒想到她如此乾脆,心中很是滿意,上前牽過李鵲娘的手,對一旁的司禮太監道:「可以開始了。」
喜慶的樂曲奏響,兩人在司禮太監的主持下,像模像樣地完成了儀式。禮畢便是婚宴,李鵲娘一掃此前的愁容,笑靨如花,帶著尚服局中一眾年輕貌美的宮女,將王公公團團簇擁在其中,左一杯又一杯地向他頻頻敬酒。王公公心有提防,推拒著她們的敬酒,但是再見多識廣,老謀深算,身為太監的他也極少能有如此艷福,又見李鵲娘對他一副軟語溫存,百依百順之態,不由心花怒放,漸漸把持不住,醉倒過去。
李鵲娘見他醉了,立刻從他的腰上取下腰牌,來到侍衛面前傳令,說公公讓他們不要拘謹,到後廳去飲酒。侍衛們不覺有詐,前去飲酒,立刻便有宮女們上前,將他們圍在了其中。
沒多久,滿堂賓客便都被美酒迷暈過去。李鵲娘見時機已到,對著殿後的一個角落招了招手,很快從裡面出現了一人,竟是高士袗。
「人已經都迷倒了,你帶上書,快走!」李鵲娘從懷中掏出《寶服鑒》,將書塞給高士袗道。
高士袗把書交還給她:「不,你隨我一起走!」
「我還要留在這裡收拾殘局,儘可能地拖住他們。」李鵲娘著急道,「你快走,出宮去找孟姑娘,還有大好的日子在等著你們!」
「我已經錯了一次,為了這本書將你置於如此險境,」高士袗一把攥住她的手道,「上天既然給了我第二次機會,我便不能再讓悲劇重演,我要你帶著書平安出宮,從此隱姓埋名,好好地活下去!如果有什麼懲罰,什麼災難,都由我一人承擔便是!」他說罷,死死拉著李鵲娘的手向尚服局的門外飛奔而去。
穿過重重回廊,遠遠的,尚服局的大門上,大紅色的燈籠閃爍著光亮。
快一點,再快一點,讓他們離開這個死一樣冰冷的深宮,這個地獄一般的囚牢。讓他可以改變過去,讓鵲娘活下去,讓《寶服鑒》流傳下來,讓他完成自己的心愿!
「給我站住!」就在他們即將來到宮門的那一刻,一個人影從黑暗中走了出來,站在他們面前,正是李紋成。他對身後的侍衛一擺手,那群人立刻上前將高士袗和李鵲娘圍在了當中。
「公公早就料到可能會有這麼一出,命我帶著人在外面把守,沒想到還真讓他老人家給猜著了。」李紋成冷笑道,「來人,」他一指高士袗,「此人乃是在逃罪臣,公公以提督織造之身份下令,將此人就地正法,上!」
話音剛落,侍衛們便向著高士袗沖了過去,任他身手再好,也很快便不敵眾人,被侍衛牢牢擒住。為首的侍衛高高舉起手中的佩刀,就要向高士袗的脖子上砍去!
「住手,你們都給我住手!」李鵲娘悽厲的聲音傳來,眾人一驚,一起向她看去。只見李鵲娘頭髮散亂,用一支金簪死死地抵在咽喉之處,那金簪正是她今日戴在頭頂的那支玉葉同心簪。
「鵲娘,你別做傻事!」高士袗吼道。
「妹妹,你這是幹什麼,快把簪子放下……」李紋成也慌了,「有話好好說嘛……」
「放他走,」李鵲娘一手死死攥著簪子,一手從懷中摸出《寶服鑒》,舉在李紋成面前,「放他走,我就把書給你,如若不然,你們什麼也得不到!」
「好,好,」李紋成對侍衛擺擺手,「放了他。」
侍衛鬆開了高士袗,李鵲娘道:「放他出去,不許阻攔!」
「好,」李紋成嘆了口氣,對高士袗道,「你可以走了,但是你給我記住,永遠不要再回紫禁城!」
高士袗見鵲娘以死相逼,知道她心意已決,在待下去只怕會釀成悲劇,只好說道:「你若執意如此,我便出宮去,但你萬萬不要尋短見!」
李鵲娘對他笑了笑,點了點頭:「那位孟姑娘很好,你們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高士袗又默默看了她半晌,長嘆一聲,轉身向宮門外走去。
就在他離開宮門的那一刻,李鵲娘對著李紋成悽然一笑,將《寶服鑒》高高拋向空中,手中的金簪狠狠插進了自己的咽喉。
「妹妹!」李紋成驚叫一聲,向她跑去。
高士袗遠遠聽到聲音,雙眼一黑,跌倒在地。
就在一片混亂之時,一個黑影從暗處溜了出來,將地上的《寶服鑒》拿起,揣入懷中。此人正是王宙宇。原來剛才那個交給王公公看押起來之人,並非高士袗,而是王宙宇。因為他與高士袗的身材相似,王公公對高士袗的相貌記憶不深,他們便做了這個調包之計,暫時瞞過了王公公的眼睛。
王宙宇拿起《寶服鑒》,悄悄溜出了尚服局,向宮門外跑去。他昨日看見李鵲娘安排錦華和孔司衣出宮,便也想要如法炮製,心想只要溜出宮外,找到錦華,便可以想辦法逼她帶自己回去。
他一邊想著,一邊來到了護城河的御橋之上,離紫禁城的宮門越來越近了。
「那邊是何人?」巡夜的侍衛一眼便看見了橋上之人,大聲問道。
「我……」王宙宇不知如何回答,只是習慣性地抬起手臂,向那邊擺了擺手,意思是自己並不是壞人。
侍衛見他伸出手臂,以為他將要有所異動,拿起背後的弓箭,一箭發出,穩穩地射中了他的心臟。
王宙宇低頭看了看扎在心口的長箭,身子搖了搖,一頭栽進護城河中。
《寶服鑒》也隨著他一起,沉向深深的河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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