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第三十四章

  次日一早,莫西便帶人去了守備司,藉口就裴以昭的事與何明會面。思兔sto55.com

  何明似乎一夜沒睡,兩隻眼睛裡滿是赤紅血絲,嘴唇乾巴巴的開了裂,應付起莫西來也有些心不在焉。

  莫西朝他抱了抱拳,何明本能的回禮,誰知下一刻就見對方臉色一變,朝後一招手,厲聲道:「把人綁了!」

  幾個侍衛立即上前,瞬間將神遊天外的何明按倒在地。

  身體各處傳來的鈍痛終於讓何明回過神來,他仰面怒道:「莫西,你瘋了!竟敢以下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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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西蹲了下去,冷笑道:「何大人,你分明心裡明鏡兒似的,事到如今又何苦自欺欺人?

  昨兒夜裡沒睡著吧?

  穿雲姑娘的指甲也真利啊。」

  何明一聽,瞳孔劇烈收縮,禁不住聲音發顫,「你,老子聽不懂你說的什麼混帳話。」

  夏日衣袖簡短,露出他雙手手背上許多道翻卷的新鮮抓痕。

  莫西想起臨走前晏驕囑咐的話,當即故意壓低聲音鸚鵡學舌道:「何大人,夜路走多了,總會遇到鬼的,天理昭昭報應不爽,他們可都在下頭等著你呢!」

  何明整個人都僵住了,不等他說完便發瘋似的吼了一嗓子,也不知哪裡來的怪力,竟蠻牛一般掙脫了衙役,撞開莫西,狀若癲狂的跑了出去。

  莫西冷不防被他撞了個趔趄,暗罵自己大意了,連忙喊道:「別讓他跑了!」

  清早守備司的人正在操練,外面演武場上滿是人,何明一路上撞翻了好幾個,速度被迫減緩,後頭莫西連聲高呼「莫讓殺人犯走了」,有幾個人還真就配合著上前阻攔。

  眼見只剩一步之遙,莫西爆喝一聲,使出吃奶的勁兒奮力躍起,一招猛虎撲食將何明撲倒在地。

  煙塵滾滾中,兩人廝打著滾出去老遠。

  落後幾步的衙役們此時也趕到了,紛紛一擁而上,將不斷掙扎的何明死死壓在底下。

  直到此刻,圍觀的眾人才終於確定被抓的竟是自家上司。

  「老天爺,這是出了什麼事!」

  「我就說這廝有事兒……」

  「別是昨兒的鬼魂去衙門擊鼓鳴冤了吧?」

  「你他娘的說的什麼胡話,大清早的,弄的老子汗毛都豎起來了。」

  在搏鬥中,莫西的下巴被磕傷了,不過好歹沒出岔子,提著的一顆心總算落了回去。

  他往地上吐了口帶血的唾沫,狠狠喘了幾口氣,這才對圍觀眾人道:「何明意圖謀害朝廷官員在前,殺人滅口在後,現帶回刑部審訊。

  多謝諸位方才仗義出手,若誰有線索或其他事情想要舉報的,自去刑部即可。」

  這話就好像在油鍋里撒了一把鹽,噼里啪啦的炸開了,眾人嗡嗡的議論著,目送莫西押著人離去。

  人群中一個不起眼的男人看見場上一幕,眉頭一皺,直奔太傅府而去。

  「請告知太傅,那何明栽了,小人已將他家中一應往來信件係數銷毀,也請太傅早做打算……」

  幾乎是同一時間,晏驕和龐牧帶著何明的畫像來到廖府,希望臨泉能讓那位倖存者指認一下,然而臨清先生拒絕配合。

  他換了身跟此時的臉色一般黑的道袍,抄著兩隻手盤腿坐在廊下麥秸稈編的蒲團上,滿臉冷漠,任憑晏驕磨破嘴皮子也只兩個字:

  「不去。」

  晏驕曉之以情動之以理,「好歹你也是讀聖賢書出來的,人命關天,多少冤魂都在地下死不瞑目,你怎能袖手旁觀?」

  「不去。」

  龐牧碰了碰旁邊的廖無言,「這鬧脾氣呢?」

  廖無言也有些無奈,「早飯也沒吃,大約是嫌昨晚落了顏面。」

  大名鼎鼎的臨清先生眾目睽睽之下給人從青樓硬抬出來,哪怕他素日再不拘小節,這種遭遇也著實不夠體面。

  一說起這個,龐牧就吭哧吭哧笑出豬叫,結果引來臨泉的殺人視線。

  廖無言無聲嘆了口氣,少有的做出讓步,「此事是我欠考量,以後不會了。」

  晏驕分明覺得臨泉背後的尾巴都豎起來了,可面上還是努力緊繃著,陰陽怪氣道:「師兄永遠是對的,師兄哪裡會錯?」

  廖無言:「……」給你臉了是不是?

  臨泉冷哼一聲,佝僂著脊背幽幽道:「左右我是沒爹沒娘的,師父他老人家又遠在天邊,誰都能上來踩一腳……」

  他還要再說,然而卻被腹中不斷傳出的鳴叫毀了氣氛,索性重重哼了一聲,乾脆利落的往地上一躺,閉目裝死。

  廖無言被他氣得牙根兒痒痒,擼著袖子就要上前踢人,被龐牧好說歹說按住了。

  後面齊遠和小六湊在一起小聲嘀咕:

  「哇,一直都是看先生氣別人的,今天真是開了眼。」

  「是啊是啊,沒想到他也有這麼一天。」

  兩人對視一眼,都覺得太過癮了,齊齊感慨,「真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啊!」

  晏驕抱著頭無聲狂笑一氣,抱著膝蓋去臨泉前頭蹲下,然後敲了敲他那顆絕世聰明的腦袋瓜子,「哎,哎哎,吃飯不?」

  「火鍋要得不?」

  「麻辣的,牛油鍋底!你知道如今弄點牛油多麼不容易嗎?

  我放在冰窖珍藏好久的!」

  「從河裡撈點小蝦,剝出嫩嫩的蝦仁來,一燙就成了粉色,縮成一圈,嫩的彈牙!」

  「鴨腸來一點,略涮一下,咯吱咯吱響。」

  「菜園子裡那些青翠欲滴的菜,都只掐一點尖兒來,簡直太清爽。」

  「油豆皮你不是很喜歡嗎?

  在鍋里一滾,表面都沾了紅艷艷的湯水,太入味啦。

  豆腐泡吸飽汁水,放在嘴巴里一咬,噗嗤,又麻又燙灌滿口。

  再弄點切得薄薄的肥羊,上上下下提幾下,看著它變色打卷……油碟醇干碟香,我個人倒是比較喜歡用麻汁、酸豆角、小蔥什麼的調的混合碟,越吃越香。」

  「哎,最後用那一鍋混合了各色精華的湯汁下一把豆麵條,天吶,千金都不換!」

  她嘰里呱啦的數著,一邊數一邊咽口水,一開始還是獨奏,到後面基本上就是二重奏了。

  臨泉勉為其難的從胳膊上面露出眼睛,十分矜持且得寸進尺的道:「你們都不許吃。」

  晏驕磨了磨牙,「行!」

  辣不死你!

  於是著名社交達人臨清先生當日午後就開始便秘……

  ……

  初八一大早,聖人就在朝會上發作了魏瞑和彭飛兩人。

  因御史台又搜集了不少證據,聖人懶得聽他們辯解,下旨暫停這二人職務,暫拘起來,命吏部和刑部聯合徹查。

  邵離淵親自去跟吏部那邊交涉了下,直接把二人提了回來。

  心中有鬼的魏瞑和彭飛一看見刑部大門,腿都軟了,死活走不動,還是衙役們硬提進去的。

  兩人哆哆嗦嗦的進了裡頭牢房,沒成想一抬頭,就見對面那間裡頭坐著一個京城名人:守備統領何明。

  魏瞑有些詫異。

  想那何明這幾年異軍突起,素日硬氣得很,怎麼今兒反倒落了難?

  誰有這麼大的膽子!

  這三人之間素不相識,此刻雖有些難兄難弟的意思,但彼此間卻意外警惕,各自尋了個最遠離對方的角落坐下,琢磨出路。

  他們本以為很快就會有人來提審,誰知等了一日,非但沒人,連飯都沒有一口。

  想好的應對招數沒有用武之地,好似一拳打進棉花里,整個兒的力氣用錯了地方。

  三人餓的肚子咕咕叫,越發心煩意亂,只覺腦子都快轉不動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莫西溜溜達達進來,將他們三人挨個瞧了遍,嗤笑出聲,「還等著救兵呢?」

  何明不去看他,兀自閉目養神,倒是魏瞑和彭飛飛快的瞟了他一眼,又迅速收回來,眼觀鼻鼻觀心。

  莫西嘖嘖幾聲,拖著長腔道:「說來可笑,你們三個天南海北,這麼些年了還沒說過話兒吧?

  如今倒是扎了堆兒。

  涼州,宜州,并州,」他的手指分別從三人身上一一划過,「幾樁大案,真以為過去了就沒人查?」

  魏瞑、彭飛自不必說,就連何明也顧不上裝鎮定,臉色都變了。

  都過去那麼久了,怎麼還有人追查?

  應該沒有證據才對啊。

  三人本能的看了看對方,隱隱感覺不妙。

  他們來自不同的地方,不知道彼此的底細,但因心底存了事兒,對這方面的消息尤其關注,早知三地大案,卻不曾想到有朝一日竟真能與「同行」共處一室。

  莫西奚落了他們一陣,只給了一碗涼水和兩個雜糧饅頭。

  三人雖官職各異,但早已多年不曾見過這般粗糙的飯食,如何肯輕易開動?

  都是死撐著。

  誰知這一撐就撐到了第二天早上,三人餓得實在受不了,再看那原本粗劣的涼饅頭竟也帶了香甜,都想著要不要趁那兩個人不注意,偷偷地啃一口……

  這一處牢房是專門用來關押官員和有功名的人的,今兒竟只有他們三個,黎明時分,越發寂靜的嚇人。

  外面兩個看守對坐無話,既不交談也不走動,活像死人一般,莫名詭異。

  牢房深處常年陰冷,饒是夏日也不例外,彭飛體虛,十分難熬,不斷扭動著換姿勢,誰知之一抬頭,竟意外發現牆上有個鬼影,胸口處還插著一支箭!

  他不信鬼神尚且嚇得嗷的一嗓子叫出來,更別提對此深信不疑的魏瞑和何明,兩人已然渾身冰涼,頭腦中一片空白,連一點聲音都擠不出來了。

  來了,他們來了!

  又過了一會兒,門口突然傳來一陣腳步,三人本能的生出一種近乎荒謬的渴望:

  哪怕是敵人呢,來個活人也好啊!

  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提著個大食籃進來,朝看守亮了腰牌,「莫頭兒說把人餓死的不好交代,叫我來送飯。」

  看守打開籃子看了眼,似乎有些惋惜,「何必如此厚待?

  還有百姓吃不上飯哩,竟給他們大魚大肉的。」

  來人清了清嗓子,一努嘴兒,微微壓低了聲音,「上頭有人打點了,莫頭兒雖不樂意,也沒法子。」

  兩個看守都有些憤憤,又嘟囔幾句,抬手叫他進來了。

  三人下意識抬頭去看,心中卻都在想著同一句話:

  上頭有人打點?

  是誰,太傅嗎?

  他老人家果然不會坐視不理的!

  這麼想著,剛還苦熬的三人都主動湊到木欄杆邊,眼巴巴望著那年輕人,希望能從他手裡拿到定心丸。

  來人相貌平平無奇,是哪兒都能見到的那種長相,年紀雖輕,可舉止倒沉穩。

  他分別給三人放了一碗煎魚、半隻燒雞、半隻肥鴨,額外兩個時鮮菜蔬並一壺燒酒、一碗熱騰騰的白米飯,空氣中頓時瀰漫起濃郁的香氣。

  性命攸關,饒是三人腹中如擂鼓,卻哪裡顧得上吃飯!看都不看這些香氣撲鼻的飯菜一眼,兀自巴巴兒等著。

  魏瞑頭一個忍不住,聲音發顫的問:「誰叫你來的?

  他老人家有沒有什麼話兒要帶給我們?」

  再這麼幹熬下去,只怕不必刑部的人動手,那些厲鬼先就要來索命了!

  年輕人扭頭看了看守一眼,見他們並未留意這邊動靜,這才低聲道:「什麼都不要說,沒有實打實的證據他們堅持不了多久,不過略吃點苦頭罷了。」

  魏瞑難掩激動的點頭,險些熱淚盈眶,「是,是!」

  那邊的彭飛和何明也微微鬆了口氣。

  好歹算是通了氣,有盼頭了。

  當官的下大獄不算什麼,只要命還在,就能東山再起!

  那年輕人見他們聽進去了,也微微露了點笑模樣,當即安慰道:「三位的忠心老爺都是知道的,且快些用飯吧,也好有力氣與他們斗下去。」

  魏瞑點頭如啄米,何明卻忽然覺得好似有哪裡不對,但一時間又說不上來,只是盯著那年輕人瞧。

  不曾想對方竟敏銳得很,立即轉過頭來,溫和的沖他笑,「何大人有什麼事麼?」

  雖是笑著的,但卻隱約帶著一股熟悉的高高在上。

  何明被驚了一跳,一瞬間竟有種看到蘇玉暖的錯覺,本能搖頭,忙端起碗來掩飾,「只是覺得小兄弟有些面善。」

  年輕人微微頷首,淡淡道:「我幫老爺辦事,確實見過何大人幾回,想必何大人貴人事忙,早已忘了我吧。」

  一聽這話,何明哪裡還顧得上想旁的,忙惶恐道:「言重了,言重了,下官素來記性不佳,實不是有意怠慢,還望大人不要見怪。」

  到了這一步,他早已不敢有任何疑問,對對方的稱呼也從「小兄弟」變為「大人」。

  他並不覺得羞恥,甚至魏瞑和彭飛二人也一副理所應當的表情。

  既然大家都是為太傅賣命的,來人便是代表了太傅的意思,莫說稱呼一聲大人,便是跪下學狗叫又有何妨?

  彭飛是個胖子,平時飯量就大,此刻疑慮盡銷,哪裡還忍耐得住?

  一口氣就將那燒雞啃了半邊,活像餓死鬼投胎一般。

  魏瞑朝那年輕人拱手示意,先喝了一口酒,只覺短短一日便恍如隔世,不由感慨萬千,唏噓不已。

  他又夾了一塊魚肉,幾口菜蔬,頓覺胃口大開,不自覺加快了速度。

  對面的何明也拋開雜念,掰了個鴨腿慢慢咀嚼,琢磨接下來該如何配合太傅行動。

  他雖信佛,卻飲食不忌。

  三人正吃著,門口竟又有了響動,兩名看守齊齊起身行禮,「莫頭兒!」

  年輕人臉色一變,猛地站起身來。

  莫西聞到味道,似乎覺察到什麼,一手按刀往裡走來,一手飛快的朝後打了幾個手勢,又問看守道:「誰來過嗎?」

  兩名看守面面相覷,「不是大人派人來給他們送飯嗎?」

  莫西怒道:「胡說八道,似此等草菅人命的畜生,老子寧肯看他們餓死!」

  話音未落,裡頭竟突然閃出個年輕人來,帶著破空之聲甩出一記腿鞭,莫西本能的舉刀格擋。

  那年輕人功夫竟是極好的,臨時變招,後發而先至,右手險而又險的順著刀面一路抹上去,手腕一扭使了個巧勁,那刀竟掉了個頭朝主人莫西砍去!

  莫西被驚出一身冷汗,不敢怠慢,當即打起精神,使出畢生絕學,頃刻間便與他鬥了十多個回合。

  也不知那年輕人究竟是何方神聖,莫西竟奈何他不得,三十來個回合後漸成頹勢,眼見著就要讓人走脫了。

  就在此時,留在外頭的幾個衙役湧入,瞬間打亂了年輕人的陣腳。

  莫西再次挺身而上,眾人好一通亂鬥,勉強憑藉人多贏了。

  「來者何人,報上名來!」

  莫西提刀喝道。

  年輕人冷笑一聲,譏諷道:「這話傻子才會問,也只有傻子才會回答。」

  「是不是蘇玉暖派你來的?」

  莫西逼問道。

  然而對方只丟給他一個憐憫的眼神,突然抬手往嘴邊一抹,牙關猛地緊了下。

  莫西大驚,忙揉身上前去掰他的下巴,又大吼道:「叫大夫,快他娘的叫大夫啊!」

  但為時已晚,最外圍的衙役剛慌慌張張衝出去,那年輕人的口中便噗的噴出一大股黑血,喉間咯咯幾聲,四肢一陣抽搐,然後就不動了。

  這還不算,本來正在看戲的彭飛突然感到一股酸麻迅速蔓延全身,竟連飯碗都端不住,嗚嗚幾聲後仰面栽倒在地。

  緊接著,魏瞑也覺得大半邊身體都不能動了,忙嚇得丟了碗筷,拼命拍打著木欄杆,嗚嗚咽咽的叫救命。

  何明動筷最晚,吃的也最少,這會兒倒還撐得住,可等他也緊隨其後丟了碗筷之後,竟也感到從腹內到唇齒都漸漸麻痹起來。

  有毒!

  他腦海中瞬間閃過殺人滅口幾個字,無盡的憤怒和悔恨瘋狂沖刷全身,令他發出野獸般的嘶吼。

  莫西看了這個,再看那個,伸手往彭飛頸間和鼻端探了探,面沉如水,狠狠往地上砸了一拳。

  他又端起飯菜來聞了聞,恨聲道:「他娘的,大意了,有毒!」

  見魏瞑和何明還有意識,他再次吼道:「大夫怎麼他娘的還不來?

  再晚點兒人都死絕了,還審個屁的案子!」

  說罷,又沖兩人大吼,「快摳嗓子眼兒,能吐出多少來算多少!」

  二人猶如醍醐灌頂,哪裡還顧得上敵人不敵人的,忙依言照做。

  隨著乾嘔聲,牢房內漸漸瀰漫開一股酸臭的味道。

  不不不,我不能死,至少不能這麼窩囊的死。

  「大夫,大夫來了!」

  出去喊大夫的衙役終於帶著大夫回來,莫西不滿道:「不就在街對面嗎,怎麼這麼慢!」

  那衙役委屈道:「著火了,巡邏隊都忙著救火,好些百姓都跑出來看熱鬧,把街上堵住了。」

  莫西皺眉看著地上那具沾染血跡的屍體,沒好氣道:「把人拖出去,給晏大人他們驗驗,看能不能查出點兒什麼來,別放在這裡礙眼!」

  說完,他又隨口問道:「前兒不是才下過雨嗎?

  濕漉漉的,哪兒著火?」

  衙役下意識看向何明,然後在他飽含著憤怒、震驚和難以置信的眼神中回答道:「是,是何明何大人的宅院,也不知怎的突然就著了火,火勢兇猛,裡頭老人孩子都沒跑出來……」

  話音未落,何明就嗷嗷叫著撲在木柵欄上,頭臉脖子青筋暴起,漲得紫紅,口中發出絕望的嘶吼。

  再說那兩名衙役將屍體拖了出去,剛關上牢門,那「屍體」竟自己動了!

  兩衙役忙輕手輕腳的將他放下,才要說話,對方卻沖他們噓了聲。

  老實說,火把照耀下的年輕人半邊身子都是黑血,偏還這麼生龍活虎的,如此場面實在詭異,但眾人卻都憋著笑。

  三人躡手躡腳的走到外頭院子裡,兩名衙役才抱拳歉意道:「五爺,實在對不住,磕著您的頭了。」

  既然是拖,少不得吃些苦頭,尤其過台階的時候,聽見對方後腦勺發出的磕碰聲,他們都覺得疼,難為人家怎麼忍得住!

  這點兒疼算什麼!打仗的時候九死一生的時候多了去了。

  小五渾不在意的擺擺手,又呸呸幾聲,吐出來一個破碎的大魚鰾,這才抬手抹了抹臉。

  「下回咱能不用這玩意兒嗎?」

  他一臉嫌棄的朝黑影處抱怨道,「滿嘴裡都是魚腥氣。」

  他本就不愛吃魚,如今卻要咬個灌滿了雞血的魚鰾在嘴裡,真是造孽。

  晏驕和龐牧慢悠悠從黑暗處走來,聞言爽快道;「行啊,那下回就換豬尿泡。」

  小五:「……」

  沉默片刻,他刷的抱拳,滿面真誠的道:「魚鰾就挺好。」

  好歹這玩意兒是裝氣的,後者可是裝尿的!

  晏驕擺弄著手中胸口插箭的皮影小人,丟了個「算你識相」的眼神過去。

  還別說,這小人兒真挺有用的,不枉費她跟龐牧兩個人半夜苦練燭火投影技術。

  龐牧遞給他一個水囊,問道:「怎麼樣,還算順利嗎?」

  小五接過去咕嚕嚕漱了口,點頭,「沒問題,莫捕快演的跟真的似的,真是埋沒了人才。

  他蔫兒壞,這會兒吃了麻藥的幾個人只怕膽汁子都快吐出來了。

  馮大夫也順利進去了,再狠狠餵幾丸黃連丹……」

  毒藥是不可能有的,只不過所有飯菜內都加了足量的麻藥。

  若在平時,或許多多少少能嘗出點怪味來,可惜現在那三個人都餓瘋了,根本無暇分辨。

  只是這麼聽著,兩個衙役就覺得嘴裡開始泛起苦水,心道這群人也忒損了,怎麼想出來的?

  事實證明,在生與死的考驗面前,因利益而產生的忠心實在不堪一擊。

  「死了」的彭飛單獨進行審訊,而魏瞑和何明則對著邵離淵乾脆利落的把能交代的都禿嚕了。

  如今家人都死了,眼見著他們也活不成,總不能便宜了罪魁禍首!

  你們做初一,就別怪我們做十五,要死,大家一起死!

  原來何明因一次青樓鬥毆的案件結識了穿雲,何明貪圖穿雲的美色和溫柔小意,穿雲則看中何明的權勢地位,能替自己遮風擋雨,少受女票客和鴇母折辱,兩人各取所需,幾回下來就勾搭到了一處。

  可時候久了,穿雲卻犯了這行當中最大的錯誤:她開始對何明心存幻想。

  她受夠了一雙玉臂千人枕、半點朱唇萬人嘗的日子,做夢都想叫人替自己贖身,過一過普通百姓的生活。

  但何明素來看重名利,若贖個窯姐兒回去,這身官皮也就不用要了,所以只是敷衍。

  前不久蘇墨意外得知裴以昭竟還沒有放棄,仍在暗中調查那些陳年舊案,不由大怒,當日便找到何明,要他想個法子扳倒此人。

  何明頭一個就想到了穿云:

  前不久穿雲重提贖身的請求,何明不答應,她一時激動說出要玉石俱焚,將二人關係公之於眾的話。

  雖然事後也是後悔,百般曲意逢迎,何明表面上裝的不在意,可心中殺機已起。

  再也沒有這樣一箭雙鵰的好機會了。

  當夜,何明偷偷去找了穿雲,說只要她替自己辦一件事,事成之後便會幫她贖身,許她遠走高飛。

  了解到要對付裴以昭後,穿雲有瞬間遲疑,可她盼自由之身盼的都快瘋了,短暫掙扎之後就答應下來。

  一開始,事情便如兩人計劃的那樣,甚至那天晚上何明去到牢房時,穿雲還激動地以為他果然是來兌現諾言,放自己走的。

  然而沒想到,下一刻,何明就抽了腰帶將她勒死了……

  無毒不丈夫,如今再說起這件事,何明也不覺得有什麼對不起穿雲的,只恨那蘇家上下都不是東西,事情還沒完就想殺人滅口了。

  邵離淵心滿意足的讓他們簽名畫押,又沉痛道:「蘇玉暖乃兩朝元老,當今帝師,門生無數,單憑口供恐不能一次性將蘇黨扳倒。

  而想必你們比我更了解,一旦給了他一線生機,後果不堪設想。」

  「劫後餘生」的何明將拳頭捏的咯咯響,雙目中幾乎噴出火來,咬牙切齒道:「我要與他當面對峙!我要讓他血債血償!」

  口中還微微有些麻木的魏瞑也跟著忙不迭點頭:「下官也願意!」

  都說狡兔死走狗烹,只他卻沒想到這一天來的這麼快。

  眼見著何明落得這般田地,他也不禁有些兔死狐悲物傷其類。

  今日燒的是何宅,保不齊趕明兒就是他家,他爹娘、老婆孩子跟他走到這一步不容易,總不能就這麼不明不白的死了。

  邵離淵痛快的寫了厚厚一大本摺子,又叫何明等人簽字、按手印,緊趕著送入宮中。

  與此同時,外出調查的小四也回來了,「打聽出來了,當年幾個丫鬟失蹤前後,蘇墨常去城北一座依山而建的莊子,那莊子戶主是旁人,但其實就是他偷著買的。」

  「那莊子位置不好,地勢不佳,因有河流經過還十分潮濕,其實並不大適合居住,但蘇墨卻頻頻出入,本就可疑。

  而事發後,他卻再也沒去過,如今只有幾個人胡亂看著,儼然徹底荒廢了。」

  說到這裡,小四的臉上突然變得複雜起來,「可就是這麼一座莊子,卻有好大一片長瘋了的茶花。」

  茶花喜潮濕,喜重肥,愛花者常於花根下埋肉,長勢喜人。

  眾人突然生理性反胃。

  龐牧沉默片刻,「可靠嗎?」

  小四重重點頭,「不離十。」

  那一帶的土壤並不算肥沃,其他地方的花木生長堪憂,那一大片茶花看上去簡直旺盛到妖冶。

  龐牧緩緩吐了口氣,「挖!」

  天佑八年七月初十,刑部尚書邵離淵親上奏摺,彈劾太傅蘇玉暖縱容、包庇孫子蘇墨多年來於全國各地殘害人命,現人證物證俱在,求施以極刑。

  滿朝譁然,朝野為之震動,聖人震怒,欲親自監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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