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第三十七章

  面對那麼大的鍋、那麼長的筷子,情緒被調動起來的太后顯然很難保持冷靜,整個人就很興奮,什麼都想試試。思兔閱讀

  大家都不想叫她掃興,基本予取予求,不過這種體驗生活的進程還是在不久後就被打斷了:

  她老人家突發奇想的想端個盤子試試,結果沒留神盤底墊著冰塊,細膩的白釉表面蒙了一層薄薄的水汽,一上手就滑了,整個盤子都在她矜持而克制的低呼聲中飛了出去,然後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旁人還沒怎麼著的,太后先被自己嚇了一跳。

  這好端端的,怎麼就飛了呢?

  想來太后也是大家閨秀出身,頂多嫁人後伺候先帝時走過場的端過幾回,如今都多少年了?

  本就不精通的技藝必然生疏,其實大家一開始就沒抱什麼指望。

  此刻一見盤子落地,竟都有種「果然如此」的釋然,然後異口同聲的喊道:「碎碎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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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冷不丁被叫了名字的平安刷地抬起頭,顯然不明白為什麼這麼多人喊自己,不過也本能的跟著重複道:「睡睡平安。」

  太后也被他逗樂了,過去摸了摸腦袋,又對眾人感慨,「瞧我這笨手笨腳的,如今越發是老廢物了。」

  岳夫人就笑,「瞧您這話說的,若什麼時候淪落得讓太后親自端盤子,那這朝廷還有什麼指望?」

  聖人指著龐牧和晏驕道:「他們從兒子那兒搜羅了不知多少套杯盤碗碟的去,您就是再多摔幾個有又何妨?」

  太后有點不好意思,順手拍了他幾把,再也不貿然嘗試了。

  稍後眾人落座,太后特意叫晏驕挨著自己坐著,帶點期待的小聲問道:「也不知都是什麼味兒。」

  晏驕覺得這老太太特別可愛,也壓低聲音神秘兮兮道:「我記得您挺愛吃辣來著。」

  她跟前的大宮女每次出來傳話,基本都會轉達太后每種食物的食用情況,晏驕還挺了解她的口味的。

  太后攥緊手帕子,用力抬了抬下巴,眼底都泛了笑意。

  其實她早年在家做姑娘時,確實愛酸甜鹹辣這些口味的,可惜後來嫁與皇子,說是成親,也跟做半個奴才差不多,隔三差五伺候著,什麼容易犯忌諱出事兒的東西都在一夜之間硬生生戒了。

  辣雖不比腥臭有味道,可吃了容易上火,影響容顏,下頭的人從不敢上。

  晏驕試探著說:「要不,我給您調個蘸料?」

  太后答應的可麻溜了。

  聖人坐在太后左手邊,他的左邊就是龐牧。

  眼見著自打坐下之後,親娘就再沒打理過自己,聖人略略有些吃味,扭過去跟好兄弟說:「如今眼見著我是排不上號的了。」

  「您說什麼?」

  正給胖兒子圍圍嘴兒的好兄弟慢半拍回神,有些敷衍的問道。

  聖人:「……」

  見過這麼不受重視的皇帝嗎?

  御駕親臨就不能有點誠惶誠恐?

  龐牧後知後覺的撓了撓頭,懶得裝樣,乾脆提著兒子踩著自己的腿站起來,舞動他兩截圓滾滾的胳膊道:「來,問皇伯伯想吃點兒什麼?」

  平安習慣性蹦了幾下,「吃什麼?」

  聖人都給這爺倆兒氣笑了,屈起手指在小傢伙軟乎乎的肚皮上彈了兩下,「吃你。」

  平安刷的瞪圓了眼睛,捂著肚皮搖頭,「不吃不吃。」

  聖人笑著搔了搔他肉嘟嘟的下巴,「伯伯逗你玩兒呢。」

  「瞧給孩子嚇得,有你這麼當伯伯的嗎?」

  孩子爹很不客氣的抱怨道,「還不趕緊拿點什麼出來壓壓驚。」

  聖人:「……」你臉呢?

  堂堂一國之君,光天化日之下被人敲詐勒索,簡直沒有王法了。

  他忍無可忍的看向太后,想順嘴告個狀,結果發現自家親娘正目不轉睛的看著晏驕做蘸料,非常的心無旁騖。

  這皇帝做的有什麼意思?

  蘸料做好之後,太后竟很懂行的先用筷子尖兒沾著嘗了嘗,然後驚嘆不已,「這個味兒好。」

  分明都是挺普通的材料,沒想到混合之後竟如此驚艷。

  晏驕笑道:「您可真是行家,回頭我寫下來,叫人也給您調。」

  今天有新鮮的羊肉,太后嘗了一口,讚不絕口,又對聖人埋怨道:「宮裡頭竟什麼都比不得。」

  虧外頭人還老說她享福,連口正經愛吃的都撈不著!

  聖人頭大如斗,心道我哪兒知道為什麼明明進貢的最好的羊羔子,偏做出來不合您的胃口?

  「宮中規矩多,」晏驕解圍道,「之前我跟婆婆參加宮宴也吃過,那羊肉在烹飪前必然都處理過了,一點兒味兒都沒有的。」

  太后恍然大悟,不滿意了,「這羊肉不就要那個味兒嗎?」

  就是這樣才帶勁啊。

  聖人無奈,「誰敢給您吃這樣的?

  哦,回頭那些個命婦啊嬪妃啊去請安,您說說您一開口……」

  太后又吃了一筷子,覺得蘸著這料吃簡直太美了,聞言皺眉道:「這幾日都免了請安,外頭有人來也不見。」

  說罷,又對晏驕婆媳抱怨道:「都是不揣心思不上門的,又是求官兒、又是求賜婚、又是爭寵的,話說不了幾句就開始耍心眼。

  我都這把年紀了,又不是我家的,哪兒來的心思管那些個閒事!」

  她都跟人鬥了大半輩子了,臨了臨了,就不能讓她清清靜靜的過幾年嗎?

  平時晏驕忙於公務,對這些太太外交中的機鋒沒有多大感悟,反倒是婆婆岳夫人深有同感,兩個老太太當場就說起來,中間揭了不少官太太的底。

  那頭董夫人和白寧跟她們隔了好幾個人,原本插不上什麼話,只打算與朋友談笑吃喝,結果聽到這裡,著實按捺不住八卦的本能,也都不自覺豎著耳朵聽起來。

  平安自己抱著碗吃之後,龐牧就閒下來了,也有空跟聖人說幾句話。

  「此番臨清先生也立了大功,」聖人看向一直埋頭狂吃的臨泉,心情複雜的讚許道,「不如也賜你個職務吧。」

  回頭就讓你忙的腳不沾地,看還有工夫去帶壞我皇兒!

  臨泉抹了抹嘴,懶懶散散一拱手,「多謝陛下,但是不必了。」

  都怪他過分優秀,三皇子過分沉迷也是沒法子的事。

  廖無言警告性的瞪了他一眼,對聖人道:「陛下不必擔憂,明日他就要隨天闊一行人前往西北。」

  聖人隱晦的鬆了口氣,語調都不自覺輕鬆起來,「原來如此,甚好,甚好。」

  有天闊看著,總不至於……罷了,即便生事,只要不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眼不見為淨吧。

  結果次日一早,前來送行的廖府眾人中並沒有臨泉的身影。

  看著廖無言黑壓壓的臉色,龐牧瞭然笑道:「跑了吧?」

  如果不能逛青樓,那麼留在京城對臨泉而言絲毫不亞於地獄。

  至於此行的目的地:西北鎮遠府,雖然這些年發展的不錯,但肯定無法與京城相提並論,臨泉會老老實實跟著去才有鬼。

  這個結果可謂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如若不然,就不是臨清先生了。

  廖蓁笑道:「也不知師叔從哪兒弄來的梯子,半夜翻牆跑了,還蹭掉了好大一塊牆皮,父親氣得不得了。」

  廖無言重重哼了一聲。

  廖蓁還是一副憋著有話想說的樣兒,又不住地偷瞟晏驕,見她沖自己招手,這才巴巴兒湊上去,小聲問道:「聽說陛下從您家裡搶了口鍋回宮,這事兒是真的嗎?」

  昨兒他也去聚餐了,但完全沒有關注飯後細節,因這種事情顯然過於不貴族,今兒一大早聽說後根本不敢相信。

  晏驕點頭嘆息,正色道:「是真的。

  不光有鍋,還有加長版大筷子和火鍋底料、蘸料包,簡直令人髮指。」

  您說您都富有四海了,就不能心胸寬廣點兒?

  廖蓁聽得嘆為觀止,良久點頭唏噓道:「這就是父親曾經說過的現世報吧。」

  晏驕:「……」這熊孩子瞎說什麼大實話!

  這事兒白熙剛聽說,也是一臉的「竟有如此喪心病狂之事」的震驚,末了又問:「晏姐姐,那鍋還有嗎?

  給我一個唄!」

  他們得晚一個多月才去匯合呢,中間沒得吃多寂寞啊。

  白寧在後面踢他屁股,恨鐵不成鋼道:「你就不能有點別的出息嗎?」

  白熙不敢惹自家姐姐,瞅空跑到許倩跟前說話,「你等著我啊,晚會兒我們也就去了!」

  許倩直勾勾瞅著他,非常殘忍的直指現實,「你是不是忘了轉過年來的春闈和殿試?」

  白家人的意思是不能讓白熙閒著,哪怕今年春闈沒指望,也定要逼著他秋闈結束後繼續考。

  這麼一來的話,少說也得來年三月底了。

  白熙聞言一怔,如遭雷擊。

  他真的把這事兒忘了!

  許倩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沉痛,「節哀。」

  白熙不滿的推開她的手,「你怎麼跟哄小孩兒似的?」

  許倩心道,你可不就是小孩兒嗎?

  白熙本想說不考了,可看到許倩腰間系的腰牌,這話便又自己個兒咽了回去。

  如今人家的官兒都當了好幾年,可自己連個舉人名頭都沒得,總覺得……慢慢的好似兩個世界的人了。

  見他少見的情緒低落,許倩也沒再說話刺激。

  那頭王公公和太后跟前的大宮女也來了,特意送了不少藥材和成藥,「這山高水長的,路上難免辛苦,萬一有個不舒坦也好有個抓取。」

  眾人謝過了,這才見邵離淵和郭仵作姍姍來遲。

  晏驕笑道:「您若再晚來一會兒,我們可都出城了,還不知幾年後再見呢!」

  邵離淵瞅了她一眼,沒好氣道:「都是你惹出來的。」

  晏驕滿頭霧水,就聽郭仵作忍笑道:「如今天氣尚熱,饒是有巨冰降溫,屍體也開始壞了,因怕滋生瘟疫,昨兒就都火化了……」

  正如晏驕所料,這個年代的冷藏手段根本不達標,尤其是夏日,條件更為嚴苛,所有參與觀摩實習的人只能爭分奪秒。

  偏一口氣得了十三具標本的眾大夫和仵作都被養大了胃口,每日空閒只掰著指頭數城內外大牢中還有多少罪大惡極的死囚,得空就跑到刑部來抓著邵離淵問什麼時候殺,神情十分急切而充滿渴望。

  饒是邵離淵這樣冷靜自持的人,也被一雙雙熱切的眼睛看的渾身發毛,夜裡都做噩夢!

  知道的這是想提高技藝,不知道的還以為問田間地頭的西瓜什麼時候熟呢!

  王公公失笑,「如今幾位大人開了先河,足可載入史冊,也不怪旁人惦記。」

  說罷又對晏驕和龐牧殷切道:「外頭雖逍遙自在,到底京城也是家啊,來日公爺和晏大人鬆快夠了,萬望記得再回來瞧瞧,陛下和太后也都記掛著呢。」

  這番話十分動情,說的晏驕也跟著心中泛酸。

  王公公見說,忙趁人不注意飛快的按了下眼角,強笑道:「瞧我,這大好的日子說什麼話,趁年輕多出去逛逛挺好。

  快走吧,可別誤了吉時。」

  眾人陸續上了車,齊遠和許倩在前頭開路,一個呼哨響起,後面的車馬緩緩駛動。

  白熙本能的追出去幾步,突然覺得心裡特別難受,朝著那邊大聲喊道:「我一定會考上,然後出人頭地的!你,你們要等著我啊!」

  許倩沒回頭,只是揮了揮手。

  與她並肩而行的齊遠倒是回望了一下,見白熙孤零零立在路邊有些可憐,便道:「不再說幾句了?

  這一去許就是幾年呢。」

  許倩乾脆道:「區區幾年罷了,又不是再也見不著了,當年打仗一去十多年的多著呢!成大事者怎能如此優柔?」

  齊遠怔了下,突然就笑了,抬手揉著她的腦袋道:「小丫頭片子偏要弄的這樣老氣橫秋的。」

  許倩又羞又氣,舉著胳膊要去打他,結果齊遠一夾馬腹,兩人瞬間隔開一丈遠,越發夠不著了。

  夏日清晨十分涼爽,晏驕和龐牧便也騎著馬護在自家馬車一側,聽見前方嬉鬧便抬頭望去。

  晏驕忽然挑了挑眉,對龐牧道:「你覺不覺得那倆人關係過於親密了些?」

  龐牧平時還真沒在意這些,「老齊不一直對大姑娘小媳婦兒老太太的挺照顧麼?

  我見他平時也沒少看顧阿苗。

  許倩那丫頭是個武瘋子,整日見縫插針的拉人過招,跟他們都挺親近。」

  「不一樣,」晏驕搖頭,又眯著眼看了會兒,斬釘截鐵道,「不一樣。」

  不僅齊遠對許倩跟阿苗不太一樣,連許倩對齊遠也不太像對待小五小六等侍衛團成員。

  龐牧也順著看了會兒,不知是不是錯覺,竟還真隱約品出點兒味道來,「嘿,你這麼一說,我這麼一看……不過這倆人歲數差的有點兒多啊!」

  許倩今年還不滿十九,齊遠可都二十七了!

  一琢磨這個年齡差,晏驕也跟著齜牙。

  哪怕放在現代社會,這個差距確實也不算特別普遍的。

  不過如果兩人有真感情,倒也不算什麼大事兒。

  「對了,」晏驕又想起來一些細節,「之前我給她和阿苗開小灶時,那丫頭還說喜歡成熟穩重些的。」

  許倩這姑娘本就有些叛道離經,如今跟著她跑了幾年之後,越發野了,根本不可能重新回歸原來的生活,更不大可能瞧得上尋常的世俗男子。

  龐牧突然就有點不確定了,「熟倒是夠熟了,老齊……算穩重嗎?」

  晏驕失笑,推了他一把,「有你這麼說自己兄弟的嗎?」

  齊遠確實不是傳統意義上的穩重,但皮中帶穩,公私分明,十分可靠。

  龐牧也跟著笑了,想了回才道:「現在八字沒一撇,咱們先別著急摻和,靜觀其變吧。」

  他也頗欣賞許將軍為人,兩家算是知根知底的,若果然能成就一樁姻緣,倒也不失為一段佳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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