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第五十九章

  轉眼就是大年三十,龐牧帶著妻兒去父兄墓前拜祭,絮絮叨叨說了好些家常話。思兔sto55.com

  爺仨一處吃了酒,一年圓滿。

  天色漸晚,細細碎碎的小雪紛揚而下,靜悄悄的覆蓋在原有的雪地上。

  偶爾有一兩片飄到燃燒的火把上,發出吱啦的細微爆裂聲。

  龐牧站起身來,替晏驕和平安拂去帽兜上的雪片,又摸了摸冰涼的石碑,笑道:「也該家去了,改日再來尋你們說話。」

  微風掠過,在墓碑前的貢品堆兒里打了個捲兒,燃燒過後的紙灰驀的升起,拔了一尺多高,然後散開。

  龐牧微怔,腦海中忽然划過許多零星的記憶,心情悄然變得溫柔而酸澀。

  晏驕拉了拉平安的小手,「跟爺爺和大伯說新年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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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安眨了眨眼,乖乖衝著墓碑道:「爺爺,大伯,新年快樂。」

  他漸漸大了,口齒越發清晰,能一口氣說的句子也越來越長。

  因爹媽俱都身材高挑,他在同齡人中的身高優勢日益明顯,如今已經跟比自己大半歲的熙兒身量相當了。

  龐牧沖晏驕笑了笑,跟她一起拉著兒子的小手,擎著火把,踩著積雪,咯吱咯吱的往回走去。

  暮色落在他們身後,而前方不遠處,便是搖曳的萬家燈火。

  接連幾日陰天,正午都不見太陽,百姓們無法看天估時,衙門便開了銅壺滴漏,又加派更夫,每隔半個時辰便四處敲著梆子提醒。

  一家三口踏入城門時,剛好聽見梆子聲響起,敲梆子的人扯著嗓子喊道:「酉時過半,該預備家去吃飯啦!」

  平安咯咯笑起來,歡快的拉著爹媽的手臂蹦著跳著踩雪,仰頭望著他們,「家去吃飯啦!」

  他的胃口極好,對吃什麼其實不大在乎,所貪戀的,也不過是爹媽日夜陪伴。

  龐牧失笑,「這事兒上頭你耳朵倒尖。」

  平安就嘿嘿的笑,一雙大眼睛裡閃爍著名為快樂的光。

  「今兒早起瞧見有賣栗子的,」晏驕笑道,「走之前我已吩咐小金她們預備了,除了餃子,晚上還吃栗子燉雞、紅燜乾菜、喝大骨頭湯。」

  一般三餐主菜都是她定,其餘小菜則交由廚房看著辦。

  「挺好!」

  回城之後,街邊就有火把和百姓家中透出的朦朧光暈,不必自己單獨再點。

  龐牧將火把往路邊積雪中按熄,交給晏驕提著,自己則將胖兒子扛到肩頭,「回家嘍!」

  說罷,便發力繞著晏驕跑了起來,平安熟練的抱著他的脖子,笑得臉都紅了。

  有出來點冰燈的百姓瞧見了,便都過來問好,又敬又羨的瞧著。

  更有小孩子眼饞,也嚷嚷著叫爹扛,原本冰冷的大街上迅速多了幾分溫柔的人氣。

  前兒晏驕把冰燈的事兒說了之後,顧宸舟回去和祝蕭綠商量了好久,覺得可行。

  只是點燈費油,如今鮮有遊人,等閒人家卻不大捨得,便以一種耐燒的木頭代替,倒也有些野趣。

  但見遠處影影綽綽的皆是漆黑的群山,綿延起伏,猶如暮色下潛伏的野獸,野心勃勃,卻又畏懼城中星星點點的燈火,瑟縮著不敢入城來。

  這座城本身,便是漆黑大地上滾燙的火種。

  之前齊遠等人沒能在打雪仗時修建城池,到底不甘心,前幾日便卯足勁頭無師自通的做了冰雕,愣是在龐宅和衙門之間的大道上立起一座晶瑩剔透的微型堡壘,上頭瓮城、馬面、箭樓一應俱全,還有幾十個活靈活現的小雪人。

  入夜之後,眾人在內里置了火把,照的亮晶晶的,遠遠望去猶如一座琉璃冰城,好不美麗!

  饒是進進出出已經見過許多回,可每次見了,晏驕還會忍不住由衷讚嘆,就覺得這些人內心深處藏著的藝術靈魂展露無遺。

  或許正是生不逢時,若在後世,沒準兒也能出幾個名揚四海的藝術家什麼的。

  今兒要守歲,龐牧一早就跟顧宸舟他們打了招呼,叫趕緊弄完公務來龐宅這頭熱鬧。

  那兩人也爽快,果然麻溜兒處理了公文,抱著些亂七八糟的乾果子、野菜來湊趣。

  不過廖無言最近不大待見他們。

  都是被逼的。

  如今顧宸舟滿心滿眼都是「找個德高望重的大才子為鎮遠府揚名」,於是見天追在廖無言屁股後頭求他大筆一揮寫點兒什麼。

  廖無言不勝其煩,卻也拿他沒轍,就在年前最後一次講學時隨口提了一嘴,說要考教下眾人學問,命他們以本地風光為題,寫詩作詞擬賦皆可。

  事後他親自批閱,年後由本地官府編一套冊子出來,並傳與各地書局刊刻印刷。

  好麼,此言一出,廖無言這頭清淨了,連帶著附近幾座州城卻都熱鬧起來。

  讀書人麼,求的是為官做宰,有幾個不熱衷於揚名天下的?

  若果然能得了廖先生青眼,能登上官府編撰的詩詞冊子,何愁世人不知曉他們的大名?

  於是一群人也顧不上旁的,便都窩在家中、客棧里使勁兒的憋……

  晏驕跟大家打了招呼,帶著平安和熙兒兩個小尾巴去廚房瞧了,「黍子面準備好了麼?」

  廚娘忙道:「早就備好了,紅棗也都洗乾淨,核也掏了,都在這兒呢。」

  晏驕抓了一把瞧,又見那些紅棗果然顆顆飽滿,笑著點頭,「費心了。」

  鎮遠府一帶降水少,晝夜溫差大,瓜果的個頭雖然不算特別大,但甜度都很高。

  她挑了兩顆最漂亮的,分別塞給平安和熙兒,「細細嚼,慢慢咽,甜不甜?」

  兩個小的依言吃了,滿足地捧著臉點頭,「甜!」

  晏驕自己也吃了一顆,挽起袖子開始忙活。

  對很多人來說,過年的重頭戲莫過於五花八門的吃食,年糕便是其中之一。

  這年頭精細大米價高不易得,晏驕就準備做北方人愛吃的黍子面黃年糕,再按些棗子,既好看又好吃。

  黍子面裡頭加點煮熟的紅薯泥,口感會更柔軟香甜,而且也更容易消化一點。

  這個做起來簡單,兩個小的還有模有樣學著往上頭按棗子,稍後白寧過來瞧熱鬧,素來沉穩的熙兒也禁不住喜形於色的向母親炫耀,「娘親,那些是棗兒是熙兒放的!」

  白寧笑著捏了捏兒子的臉蛋,從善如流的誇獎道:「熙兒可真厲害,你爹這麼大了都不會放棗兒呢。」

  後面跟進來的圖磬聽了,沉默著取了兩顆棗,默默地按了上去。

  大概覺得缺點什麼,圖大人又抱著胳膊琢磨片刻,稍後又加了一顆小一點的,這次總算露出滿意的笑容。

  一家三口。

  守歲、大年初一到初三四處拜年,之後又預備十五,這日晏驕正拉著龐牧一起搓湯圓,外頭小五卻急匆匆進來。

  「公爺,大人,培安縣來的加急公文。」

  兩人一怔,下意識對視一眼,「培安縣?

  衛藍?」

  上月他們還送了不少年禮過去呢,也不知他跟任澤收到沒有。

  小五點了點頭,遞過來一個小箱子,「是衛大人的親筆落款,走的官道,四百里加急。」

  驛站之間相互傳遞緊急公文要求既快且穩,不得有絲毫閃失,出發之前都會用特製的油紙包裹後再取木片夾緊,就成了現在這樣類似於小箱子的樣子,防水且不會折損。

  「夠沉的。」

  龐牧順手顛了顛,微微蹙眉,一邊拆一邊道,「青空素來是胳膊折了揣袖子的脾氣,輕易不會跟咱們開口。」

  拆了夾板和油紙包之後,裡面是約莫兩寸厚的卷宗,全是手抄副本。

  晏驕叫小金她們將沒搓完的湯圓端下去,自己一目十行看了夾層的書信,神色漸漸嚴肅起來,「培安縣十一月十七和臘月初各有一名女子失蹤,活不見人死不見屍,青空和子澈四處查訪後意外得知,早在半年前,附近幾個州縣也曾有過女子失蹤的懸案。」

  因為地點比較集中,而且失蹤的情況也非常相近,所以兩人認為是同一個,或是同一伙人作案的可能性比較大。

  結尾處的落款是十天前,在這個滴水成冰的時節,速度已經相當快了。

  龐牧簡單的翻看了卷宗,「就目前所知已經有七名女子,不知是否還有其他的。」

  衛藍只是培安縣令,權力有限,想借閱其他衙門的卷宗也十分不易。

  所幸他跟任澤兩個就是一對行走的掃描儀,過目不忘,轉頭就一字不漏的默寫下來了。

  晏驕也撿了幾本卷宗看,「難為他們了。」

  那兩個人年紀輕,驟然離京千里去當官,下面一干老油子自然不服,平時就沒少使絆子。

  如今偏又遇上這樣的事,說不定就會有不死心的跳出來借題發揮。

  「最小的十四,最大的三十七,」龐牧道,「倒是像採花賊,可人都去哪兒了?」

  「有沒有什麼共性?

  比如說同樣的服侍、喜好,家庭背景之類的?」

  晏驕問道。

  「暫時還沒發現,年齡各異、喜好不同,穿著打扮也不一樣。」

  龐牧搖了搖頭,抬手在卷宗上輕輕拍了幾下,略一沉吟,對小五道:「請廖先生和雅音過來。」

  看來,是得去一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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