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玉簪1
大唐天寶三載,春,正月,丙申朔,改年曰載。思兔閱讀520官網
「三載與三年又有何分別,不過是記時罷了。」二樓廊下一個身姿窈窕的女子斜倚在錦墊上,身前不遠處擱著一壺酒,淡淡的酒香像是清晨的甘露裹挾花香,勾著人前往品嘗。
自開元入天寶,長安的繁華之下已見微微頹式。
盛世自是繁華,若見亂世,必是百妖橫行。
暗夜中,提著一盞燈籠走在通軌坊街上的婦人心中無比忐忑,手不自覺握住腰間掛著的玉璧,日前她遇見一名叫蘇兮的女子,容貌之美生平僅見,卻又沒有任何攻擊性,反倒是美的人畜無害,讓人瞧一眼就願意全身心的信任於她。
婦人名叫丁如,是親仁坊坊正之妻,幼時母親亡故,阿爺續了一房,繼母起初對她不錯,可自打生了個兒子,她的日子就如同在煉獄一般。
丁如閉了閉眼,自嘲一笑,也許是噩夢太過可怕不願再想,也許走投無路病急亂投醫,她在知道繼母和弟弟從東都來長安那一日就下定了決心。
突然,不知哪裡傳出啾啾幾聲鳥鳴,提著燈的丁如頓時渾身一震,緊張的朝四周望去,卻見原本的黑暗中有了一處亮著燈的地方,她瞪大著眼睛看了良久,直到覺出脊背上冷汗涔涔,方才猛的回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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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座兩層高的小樓,二樓廊下掛著盞白燈籠,燈籠下斜倚著一名女子,正笑顏如花的看著她。
鳥鳴聲還在繼續,時斷時續,在黑暗中顯得十分詭異,丁如心中害怕,可她又不能往後退,只顫抖著雙手將臂腕上的披帛攏了攏,心道管她是人是妖,只要解決了她的燃眉之急,那便是她的恩人。
「夫人來了,快請進。」
蘇兮抬手將籠子裡的鳥兒放出去,眨眼那鳥就消失在了黑夜中。
她收回目光,隨意一揮手,小樓前暗紅大門緩緩開啟。
丁如提著燈籠走近,從門縫往裡看一片黑暗,不知裡頭有什麼。
正猶豫間,一股奇異的香味從門縫中飄了出來,那一瞬間,丁如覺得自己心中所有遲疑和驚疑都放下了,似乎這世上沒什麼事能大過眼下走進那扇門。
「好。」
她眼神迷離,不由自主的應了聲,那雙穿著繡鞋的腳慢慢的、慢慢的走進了暗紅大門裡。
大門之內又是另一番天地,池魚棧橋、奇花異草,還有一條盤踞在梨樹下的黑蛇,此時正用那雙森冷的眼睛盯著人,噝噝吐著猩紅信子。
丁如猛地回過神,人已身處其中,她驚慌的看著四周的一切,這才不過正月,怎的會有萬千花草盛放?
「夫人既然帶著玉璧來了,必然是想好了。」
蘇兮一身草色長裙裊裊婷婷的站在院中,看著驚魂未定的丁如,臉上的笑意越發濃郁,每個前來浮月樓的人心中都有一個不可言說的願望,或正或邪,或悲或怨。
丁如遲疑著點頭,「想好了,蘇樓主真的可以幫我實現?」
蘇兮不置可否,做了個請的手勢。
兩人一前一後到了涼亭中落座,丁如伸手捏住茶盞,碧色的茶不同於外間坊市中的,泛著一股淡淡的妖異之色。
「我的心愿很簡單,讓那對母子從我眼前消失,再也不要有來往。」
丁如顫抖著手抿了口茶說道:「我幼時阿娘病死,阿爺便接了個女人回來,繼母與阿爺不久後有了一個兒子,便是我的弟弟丁平,
在他之前我雖然過的不算好,但起碼不會挨打,不會吃不飽,可有了他之後,繼母便像是變了個人一般,時常打罵我,一日餐食也是能少則少。」
丁如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跟蘇兮說這些,心中有一股衝動,將這些年壓抑的怨氣和積憤趁著這次盡數發泄。
「丁平八歲時,因為一塊胡餅繼母將我關在柴房裡整整兩日,連一口水都不給,也是從那個時候起,我見識到了一個齠年孩童心中的惡魔。」
丁如後來才想明白,丁平為什麼會選在那個時候與她爭搶胡餅,為什麼會出言辱罵她的生母,皆是等著繼母眼見為實,好讓她知道親生兒子被欺負。
「阿姊,我就是看不慣你,家中若只有我一個,就不會有人跟我爭搶,你本就不該活在這世上,被阿娘送去妓館也是活該。」
她學著當年丁平說出那番話,眼神里有複雜和後怕,一個八歲的孩子,怎麼能那麼輕描淡寫的說出那樣狠毒且誅心的話?
而後才驚覺繼母為了可以讓自己兒子過的寬裕些,竟然打算將她偷偷送去妓館,她那時不過才十歲,比她兒子大不了多少。
「後來呢?」
蘇兮眉眼如水溫潤,心中卻是一聲嘆息,世間作惡之人不分大小老幼,若人人都能管住心中惡魔,那這世上怎還會有好壞之分、因果之報。
丁如雙手在身前握緊,幾欲掐出血來,良久說道:「我不答應,我怎麼可能會答應?無論她怎麼毒打我,哪怕是往我指甲里刺針,我就是咬死了不答應,後來她沒辦法就更加變本加厲,毒打、辱罵,皆成常事。」
她這一句常事說的極其輕淡,可唇下咬出的血又那麼醒目刺眼。
她阿爺看著心疼,卻也沒有阻止,若非後來她遇見了現在的夫君,這一輩子也許就永遠活在淤泥里,反抗不了,掙扎不出。
丁如永遠記得出嫁那日繼母在她頭上那一擊,只因她為她阿娘反駁了丁平,她就如同見了仇人般,若非顧及接親的人就在門外,丁如覺得繼母一定會打死她。
這種生死懸於一線她經歷過許多回,原以為嫁給夫君離開那裡會好些,卻沒想到他們還不放過她,跟來長安也就算了,還直言要與他們毗鄰而居。
丁如忍不住笑了起來,眼淚順著臉頰滑落,聲音哽咽且怨恨道:「他們哪裡是想當鄰居,他們是想要我的命!」
她臉色變換,突然現出瘋狂,趁著淚痕竟有些猙獰,「既不讓我活,那就一起去死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