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昭雪6
上元夜本是舉家出遊、徹夜遊玩長安的時候,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笑容,或多或少,眾人手中都有燈籠來應景。思兔閱讀
阿渃卻沒有半分心思管這些,哪怕是兩街上的高大燈樓,她都不曾多看一眼。
她懷中緊緊抱著那張被油皮紙裹了又裹的紙張,她想這張紙叫昭雪,是不是就是告訴她,她阿爺的冤屈,定然能得以昭雪。
本朝上元節前後可有三日不必聞街鼓而歸家,她早早就跟妓家的娘子請求,想今晚回去自己家中看看。
那處宅子是她阿爺以半生積蓄購買,阿渃不止一次想,如果阿爺真的欠錢,哪怕是賣了宅子,也不會賣了她。
走到宅子外,已經是酉末戌初,天早就黑了,四周街坊不是出門遊玩看燈,便是在家中與妻女共度。
阿渃拿出鑰匙將門打開,裡頭不過幾日不住,便落了不少灰塵。
她如今穿的是妓家給的衣裳,好看且貴重,起碼對她這個再普通不過的小小百姓來說,這衣裳著實貴重。
挽起袖子,阿渃打了水開始打掃,如同阿爺在的時候,一邊幹活,一邊同他說話。
「阿渃知道阿爺是為了阿渃好,可阿渃心中困惑,阿爺說來長安是為了享福,咱們來了年余,阿爺日日上職,即便休沐,也不能同阿渃到街上逛逛。」
她在心中說著,抹布在桌子上輕輕擦過去,這小桌子是他們來長安後買的第一件物品,就在西市一個粟特商人手裡購得。
「這些阿渃可以都不在乎,但阿爺怎麼能悄無聲息便與阿渃生離死別,這距離阿渃即便肝腦塗地,也斷逾越不過去啊。」
阿渃眼淚止不住掉下來,她看見梁則生的屍身時沒哭,只難受的覺得自己的身體被人掏空、碾壓。
可當再回到家中時,阿渃卻覺得那股一直憋在心中的悲傷如同洪水猛獸,幾乎要將她吞噬。
她丟下抹布,蹲坐在桌子一角痛哭不止,連什麼時候哭累了睡過去都不知道。
直到更鼓聲響,阿渃才被驚醒,她緩緩起身,腿腳上的麻木讓她難受,可都難受不過心上的。
她想推門出去,卻在起身時有東西從懷中掉出來。
阿渃愣了一下,猛然間看見那張本是白紙的昭雪,此刻竟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她只掃了一眼,便顫抖著手將昭雪拿起仔細再讀一遍。
片刻後,阿渃仰天哭嚎一聲,嘶啞著嗓子哭道:「原來是這樣,原來竟是這樣?!」
從家中走出去,阿渃渾渾噩噩的穿過坊門,在沒多少人的街道上如同遊魂般行走。
迎面而來的巡街使瞧見她,遠遠便驅趕,以便於身後的巡街軍士可以順利通過。
可阿渃根本聽不見,她所思所想都是昭雪上的內容,和蘇兮臨走時說的那些話。
直到一陣眩暈襲來,阿渃最後瞧了眼天旋地轉中身披鎧甲騎馬而來的人,便什麼都不知道了。
她最後是在京兆府大牢里清醒的,獄卒見她醒來,當即便跑出去叫人。
不過須臾,一個身著紫色官袍的人站在大牢外,見到她第一句便問道:「那張狀紙上所述可是真事?」
阿渃一愣,剛想張嘴說些什麼,又想到蘇兮所言。
她本是不信,可那張昭雪竟真的能憑空將她阿爺的遭遇一一書寫出來,由不得她不信。
那蘇兮說真正報仇只能是五年之後,那麼眼下即便是京兆尹前來問訊,恐怕也只是徒勞。
京兆尹見她不說話,想了想又道:「狀紙上寫你阿爺並非失蹤後被人毆死,而是被人害死,可是真的?」
阿渃奇怪的看著京兆尹,昭雪上最重要的可不是這個,他為何只問這個?
她遲疑片刻點頭,消失的聲音昨夜剛剛回來,她已經不大習慣用它了。
「狀紙上寫的很清楚,請京兆尹明察。」
京兆尹聽著如同破鼓敲響般的聲音,不由蹙眉,揮手示意身邊小吏把狀紙拿來。
阿渃第一眼便看見昭雪上少了半邊字跡,心中疑惑更盛。
難道是那個蘇娘子為了保護她,所以才將昭雪上的字跡隱去了一半?
「梁則生之死我會查,只是狀紙上所寫他因看了密信為人所害,實在過於籠統,也許會需要一些時間。」
阿渃二話不說,跪在京兆尹面前,深深拜了下去,「只要能查出我阿爺之死何人為兇手,草民等得。」
大牢中陰暗,阿渃抱著雙膝蜷縮在一角,忽的不知打哪兒飄來一陣淡淡花香,那香味有些詭異,卻又說不上來在哪裡聞到過。
「最多不過三日,你定然可以出去。」
聲音落下,阿渃只見光影中憑空走出一個人,那人容貌絕佳,身姿窈窕,比之傾國傾城的楊家女絲毫不遜色。
「蘇娘子?」阿渃瞪大了眼睛,心中驚疑不定。
但很快她又緩過來,能給她昭雪那樣的神奇紙張,又似乎知曉過去未來,即便她是個凡人,也必然不是一般的凡人。
如今不過是她心中所想有了定論而已,何必大驚小怪。
「嗯,你阿爺的冤屈非聖人不可裁決,可如今即便昭雪上的一切呈遞到聖人面前,他也不會相信,所以你出去後要做的,便是等。」
阿渃苦笑一聲,一日之內,已經兩人叫她等,而她確實除了等別無他法。
「五年之後,當真可以為我阿爺申冤報仇?」昭雪上的內容事後想想過於驚駭,當朝宰相和胡將勾結,將一州之地變成自己的私地。
這還不算,楊家仗著貴妃受寵,在蜀地肆意妄為,蜀地的百姓竟只知道楊家,而不知聖人。
這些事情不管是哪一件,那可都是滅族的大罪。
蘇兮沒回答阿渃,轉而繼續說道:「長安縣不敢接這樣的案子,所以你阿爺才會去京兆府和相府,可人並未到京兆府,就被人害死。」
她居高臨下的看著阿渃,「出去後離開長安,天道輪迴,昭雪自然會為你做接下來的一切,只要你活著,昭雪便會以你的意志出現在該出現的地方,長安乃是是非之地,不適合你一介孤女。」
阿渃想拒絕,可蘇兮說得對,她如今不過一介孤女,拿什麼跟長安的貴族抗衡。
「我知道了,我會離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