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死亡（二十四）

  我看過許多奇聞異志，仙界的童兒最愛纏著我，總嚷嚷著讓我給他們講故事。這日，我躺在瑤池邊上，吃酒釣鯉。那些閒下來沒什麼事可做的童兒又來尋我。

  「知初姐姐，很久沒有聽你講故事了，今天可以再講講嗎？」說話的小童名喚有歸，在司命府上當差。有歸半大不大的，卻是童兒們心中的「老大姐」。

  「好嘛！好嘛！」像是商量好了一樣，有歸話音剛落，其他小童就附和上了。

  小童們嘰嘰喳喳，本欲上鉤的錦鯉被他們這番動靜嚇走。我估摸著這魚是釣不上來了。於是，我收了魚竿，領著他們去了桃源處。

  這桃源就是世人口中的「潘桃園」。如世人所想的那般，桃源確有王母指派的仙人在看守照料。

  「殿下。」桃源入口處守著幾位白衣仙娥，她們見到我時先是吃驚後是慌張。

  我不想理會她們吃驚什麼，也不想知道她們慌張什麼。隨意點了點頭，便領著童兒進去了。

  仙界沒有四季，但在桃源可窺見一點四季的痕跡。桃花花開正妍，我想此情此景用一句滿園春色來概括是再好不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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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擇了個僻靜處，我讓童兒坐在草地上，自己靠在一樹上。

  「知初姐姐，你今天要跟我們講些什麼故事呀？」有歸一臉好奇的望著我。她頭上的髮髻不知道什麼時候鬆開了，整個人看起來呆滯又可愛。

  朝她比了一個保持安靜的手勢，我施法讓她的頭髮恢復原樣。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小公主。這個公主既不喜歡金銀珠寶，也不愛綾羅綢緞。她心心念念的就是「兼濟天下」。大家都認為小公主瘋了，就連公主的母妃也這樣想。在世人的眼裡，「兼濟天下」是男孩子該做的事情，公主是女孩子，她只要「對鏡貼花黃」就夠了。沒什麼人理解小公主，小公主也懶得和他們搭腔。日子就這樣一天天的過下去...」

  「知初姐姐，有道他們睡著了！」有歸拉了拉我的裙擺。我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那些小童睡得還挺香。

  後面的故事不適合說給孩子們聽，我正愁著該怎麼轉移話題，他們便睡著了。

  「有道他們肯定是累了。罷了罷了，今天的故事就說到這裡吧！」我揮了揮手，地上的落葉瞬間有了人形。「把這些孩子送去他們該回的地方。」

  午時的桃源幾乎沒有人跡，我坐在桃樹旁邊，看著天邊時不時飄過的浮雲。

  那是大慶二年上元節，我和貼身侍女躲在外祖祖宅。彼時的祖宅已經很久沒人打理了，才荒廢了不到三個月，便長滿雜草，入目俱是荒涼。

  今日，大家似乎特別開心。街頭的鞭炮聲傳到了街尾，絢爛的煙花把天空照得恍若白晝。

  「思齊，往年這個時候我們在做什麼？」我挺著七月孕肚站在牆根下，聽著牆外兒童歡快的笑聲。真是一牆之隔，隔絕了兩個世界。

  思齊呆呆的望著天空，道：「大概是在做元宵吧！」

  我看著思齊的側臉，心中只覺得無限悲涼，這個跟了我十年的宮女，最終沒有得到什麼好結局。察覺到我的失落，思齊轉身抱住了我。

  「殿下，我替你去尋碗元宵還有合適的繡鞋。」不待我反對，思齊便跑了出去。

  我在原地呆呆的看著她離去的方向，感受著她留在我懷中的餘溫。

  思齊一夜未歸，我便坐在雪裡等了她一夜。我感嘆著思齊的忠心，也感嘆著今夜星子的暗淡。

  期間，有溫熱的液體不斷從嘴邊流出，我不禁慶幸著，還好思齊不在。若她此刻陪在我身邊，見此定要大喊，嚷嚷著某某御醫快來救駕。

  一直坐到天邊漸顯魚肚白，我的腦中突然想起思齊曾經說過的話：「殿下，若有一天我不在了，請您一定好好照顧自己！」於是，我搓了搓自己已經凍僵了的手，學著思齊的模樣淘米做飯。

  從前都是思齊在照料我，今天也該換換了！心裡這樣想著，我便盛了兩碗稀飯，面對面擺著。

  我一直都在等她，等到稀飯變涼還是沒有等到她。

  「唉！」嘆了一口氣，我把留給思齊的稀飯倒了回去，然後自顧自的吃了起來。

  「嘰嘰！」門外傳來翠鶯婉轉的叫聲。我驚訝於這個季節怎麼會有翠鶯，然而，在我站起來的那一刻，一陣眩暈襲來......

  等我再次醒來已經是第二天中午，放眼四下，思齊還是沒有回來。下身的灰裙已經被鮮血染紅，脆弱的草鞋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我這雙如同饅頭的腳撐開。

  艱難的把腳抬到椅子上，我用力的在上面按了按。等了很久，被按下的地方依舊凹著。

  「這是大限將至了嗎？」身上沒有半分痛感，我知道自己這是迴光返照了。

  跌跌撞撞地往床邊走去，我在床底下找到了我的嫁衣，一套屬於大宣長公主的嫁衣。

  這嫁衣加上暴亂中丟失的蓋頭一共有七件，每件上面都繡著雙鳳。嫁衣的布料像水一樣絲滑，在陽光下走著，還會反射出三種不同顏色的光芒。

  沒了思齊的幫助，我穿這套嫁衣穿的尤為吃力。一整套穿下來，已是冷汗涔涔。和嫁衣搭配的繡鞋我已經穿不下了，穿不下便罷了。

  赤著腳走到屋外，找了些乾淨的雪把它們弄化。要去地府見父王母后，總不能灰頭土臉的。

  淨完面後我回到裡屋，裡屋窗邊有一個梳妝檯，台上擺著我成婚時戴過得鳳冠和一些劣質的胭脂水粉。

  坐在銅鏡前，看著鏡子裡面那個眼底烏青，臉色蠟黃的女人，我深深的懷疑這個人真的是我自己嗎？

  克制著內心吐血的衝動，我把曾經最不屑用的胭脂水粉往臉上擦去。都到這個時候了，我已經沒得選擇。

  窗外的雪還在紛紛揚揚的下著，我看著雪，期待著死神的到來。

  然而死神並沒有到來，先到來的是我那個殺千刀的夫君——顧子桓。

  「殿下，快走！」被顧子桓綁在一邊的思齊朝我大喊。而我也在思齊的喊聲中閉上了眼睛。

  顧子桓，我終是先你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