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離開(十)
雖然是一個小撲街,但是還是忍不住想要推一下我的新文。
黃土和白雪蓋住了我的屍身,無人供奉的孤魂野鬼,也就是我,坐在自己的屍體旁邊發呆。今天,是我等待牛頭馬面前來渡我的第二十日。然而,我不僅沒有等到牛頭馬面,還等來了一群惡犬。它們似是餓急了,努力的刨去蓋在我身上的白雪與厚土。森森犬牙,讓鬼頭暈發顫。
我想阻止它們,但我的手摸不到石頭,打在它們身上的拳頭更是直接穿過它們的身體。不知道那隻惡犬注意到身為鬼魂的我,竟向我咆哮。
我小時被狗咬過,大了以後見到狗基本都是繞道走。這時,我竟然有了小時候被狗追的感覺。匆匆忙忙的飛到樹上,我抱著樹幹朝樹下的惡犬吐口水。我承認,作為一個死鬼,我有點,好吧,不止一點的窩囊。惡犬將我的屍身啃食殆盡。風捲殘雲過後,我就只剩下一些碎渣渣。
遍地狼藉,我想起那人曾經說過的話:希望殿下死無全屍,死後無人供奉。
我窩窩囊囊了一輩子,最終也是這樣窩窩囊囊的死去。合該今上說我是窩囊廢。
惡犬離開後,又下了一場大雪。那雪紛紛揚揚的蓋住了滿地黑紅。我坐在樹上,看著太陽一點一點的下山。
從前,我喜歡和那人一同坐在高牆上,看太陽落山。橘色的雲彩鋪滿西山,我幻想著諸天神佛會是什麼模樣?
「天上的神佛當和惟安一樣好看!」
「痴兒。」
越是回想,記憶中那人的輪廓越發清晰。五載未見,他說:「殿下當真痴傻,臣倒不曾錯看。」
冬季的夜晚降臨的特別快,我估摸著那些飽餐了一頓的惡犬應該不會再回來了。
輕飄飄的落在地上,我用意念把踩在腳底下的眼珠子埋進地里。
屍體都沒有了,我繼續留在這也無甚意義。既然等不到渡魂人,那我便自己去尋。
從不知名的山上下來,我想起某位大師和我說過的話:公子看著尊貴非常,其實就是個短命鬼。小道送施主一句:生於泰山,死於荒山。太子殿下我聽慣了好話,所以那個大師讓我打了三十大板。
現在想想,如果有機會的話,我一定要給他磕三十個響頭,求他說一些吉言吉語。
荒山下共有東西南三條小道,我糾結著走那條才能到達我想去的地方。
「太子殿下,你要記住西邊的路是留給亡靈的。任何情況下,只要你還有選擇,你就不要考慮向西走。」我的腦海中響起了國師的聲音。
從前的我,高高在上,可供選擇的東西太多太多。而現在的我,已經無路可退。
擇了西邊的小路,沒過多久我就飄累了。想當初,太子李莞出行都是讓人抬著走的,什麼時候走過這麼遠的路。
但是,今時不同往日,我只能用「罷了!罷了!」來安慰己懷。
停停歇歇,不久,我就到了皇城附近的某一小鎮。激戰初歇,百姓們把門關的死緊死緊。
往日熱鬧的大街空無一人,然後,我遇上了三隻鬼。
第一隻鬼是一個乞丐,我遇著他的時候,他躺在橋下買醉。
我問他:君可知黃泉怎麼走?
乞丐鬼抬頭看了我一眼,不答我的問題,反而回問了我一個。他道:「太子殿下可怨恨那些把你害死了的人?」
當然怨恨!我又不是菩薩!
「不恨!眾生皆我!」違背良心說出這樣一番話,我想自己的臉應該是紅了。
「呵!」乞丐嗤笑,卻沒有拆穿我。
「殿下當真是菩薩心腸!」
那乞丐一口一個「太子殿下」,仔細想想應該是某個故人。可我的故人,不管是活著的亦或是去世了的,都活的非常好,非常體面,他...
「我確實不認識殿下,但是我認識殿下腰間的玉佩。那雙龍玉佩是太子專屬,這一點熙朝百姓都知道!」乞丐打了一個酒嗝,然後直勾勾的盯著我掛在腰間的雙龍珮。
他的表情好像在說:把這個玉佩賣了,應該可以沽不少酒!
害怕的往後面退了幾步,我聽一些小宮女在討論八卦的時候說過,鬼是死的越早,法力越高強...
「沒人要你的玉佩,那個地方再往西飄個一千里就到了!」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等我再回頭的時候乞丐已經消失了。
溪水還在潺潺的流著,剛才發生的一切,仿佛是我的一場夢。
依著乞丐的指示,我往西又行了兩百里。然後,我遇著第二隻鬼。那鬼不是別人,是我的授業恩師。
「太子殿下,你果然窩囊死了!」太師說的話如此親切,他看我的眼神如此嫌棄。
悻悻的摸了摸頭,我道:「太師,我想問...」
話沒說完,我看到太師手上久違的戒尺。就是那把戒尺,把我的手打的和豬蹄一樣...
「太子的問題老臣稍後回答,但是老臣的問題,太子必須馬上回答。」太師用戒尺在自己的墳頭敲了敲。
我看的膽戰心驚,太師莫不是又有什麼問題要刁難我?
「太子殿下,你想過報仇嗎?」
我搖了搖頭。「怨恨是怨恨過的,但是沒有想過報仇。孤都已經死了,再談報仇沒什麼意義!」況且,那個人比我更加適合做皇帝。
太師看著我,一臉的無可奈何,然後他高高的舉起了戒尺。
想像中的疼痛並沒有出現,我大著膽子睜開了眼睛。卻見太師跪在地上,雙手捧著那根打了我無數次的戒尺。
「你我的師生情已經斷了,這把戒尺便送給殿下!殿下把它收下罷,就當是留念好了。」
我吞了口口水,接過那似有千斤重的戒尺。
「再往西走八百米就是殿下想去的地方,老臣祝殿下一路順風!」太師磕了個響頭,我想把他扶起來,可他仍舊固執的跪著。
復勸了三遍,他仍舊不起。
強忍淚意,我背對著他離開。
不知道哪裡刮來妖風,風裡夾雜著太師沉沉的嘆息聲。
還餘八百里,我估摸著自己的腳程。若是不停的趕路,說不定可以在天亮之前到達那個地方。
然後,我在最後五十里處遇見了第三隻鬼。
那是一個長得非常美艷的女鬼,她穿著暗紅色的齊胸襦裙。襦裙的裙擺上繡著大片大片的牡丹,某位詩人曾經說過:唯有牡丹真國色...
我看她的時候她也在打量著我,然後,她把我抵在一棵樹上。
現在的女鬼都這麼剽悍了嗎?
「我...」女鬼捂住了我的嘴,然後拉著我蹲在草叢裡面。
遠處飄來兩隻虎背熊腰的大鬼,我想這女鬼應該是要躲避他們兩個的騷擾。
「噓,好不容易從地府裡面偷跑出來。可不能再讓黑白無常抓回去了。」女鬼把我的頭往下按了按。
黑白無常啊!我正要找他們!
我掙扎著,想要把頭抬起來。那個女鬼發現了我的意圖,按的更加用力。
沒一會兒,頭上的壓力便消失了。
「看你的樣子,應該是那種才死了沒多久的新鬼,你怎麼會想不開去地府報到呢?」女鬼和我說話的時候,一直把她的右手前臂上舉於胸前,手心向外對著。
這個動作我在哪裡看到過,可就是想不起來。
聽到這個問題,我不知怎的,突然覺得悲傷。我道:「我已經死了就近三旬了。無人安葬,無人祭拜,連全屍都沒有。不想做一個孤魂野鬼,還不如去地府走一趟!」
「哦!」女鬼回了我這一句以後,突然踹了我一腳。我沒想到她會這樣對我,各種情緒湧上心頭,我哭了。
「嘖嘖嘖!」背後傳來嘲笑聲,我擦了擦淚。怒氣沖沖的把頭轉了過去:「這是那個挨千刀的居然敢嘲笑你爺...哎呦呦,這不是黑白無常兩位大人嘛!」
好險,好在我機智靈活。
「爺爺?」帽上寫著「天下太平」的黑無常把頭伸了過來。因為嘴裡的長舌,他說這個詞的時候我聽的不是很明白。
「我找了二位許久,終於遇上你們了!麻煩二位帶我回地府!」我鞠了個躬,悄咪咪的把沾在手上的口水擦在衣服上。
許是我表現的太過熱絡,他們兩個面面相覷了一眼後,道:「走吧走吧!頭一次見你這樣的。」
我被他們帶著上了路,走到一半的時候,我想起書上說的:黑白無常勾魂的時候要用勾魂鎖。
幾番猶豫之下,我把那個問題問了出來:「二位,為什麼不用勾魂鎖勾我。」
那時候的我聽不懂鬼語,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麼。後來,我飛升了,我才知道他們說的是:這個人腦子有問題。當然,這都是後話。
跟著他們飄了一路。這一路上,我們沒有說上半句話。倒不是我不想和他們搭話,而是他們根本就沒怎麼理我。
鬱悶!鬱悶吶!
因為之前已經飄了很久,所以我的速度比起他們兩個來說慢了許多。每每要落下之際,黑白無常就會停下來,舉起手中那根哭笑棒。
說實話,我非常害怕他們什麼時候突然給我來那麼一下。
雪還在下著,我眼睜睜的看著地上的積雪不停地加厚。今年的雪勢比往年大了許多,想來,那些無辜百姓又要受災了。
「彭!」不知何處傳來屋頂被雪壓塌的聲音,我心中著急,卻又無可奈何。
「閒事莫理!快走吧!」黑無常的舌頭不知道什麼時候被他自己卷了起來。再看,遠沒有初見時那麼可怖了。
「自己已經無枝可棲,無人可依。哪來的那麼多同情心?」我努力說服自己不去理會那個房梁斷裂的聲音,今時不同往日,我已經沒有幫助別人的能力了。
「你要去哪裡?」無常在後面叫喚。
是啊!我沒有能力救人,可是無常他們有!
冰冷的觸感從我腳底生起,旋即蔓延全身。死了這麼久,我第一次感覺到冷。
「可以啊!太子殿下,你居然敢從我們眼皮子底下跑走!好膽量!」白無常發出又哭又笑的聲音。那個黑無常居然在我身邊鼓起了掌?
腳踝的東西勒的我生疼。但因為人慫,我一動也不敢動的站在原地。
黑無常見狀,嘆了一口氣,拉起了我的裙擺。然後,我看見了一根麻繩,那根麻繩上面冒著滋滋黑氣。
「那個民居裡面沒住人,要是有人的話,我們現在就要去勾魂了!」話音未落,白無常突然用力。我還在發愣,沒有反應過來,就被他絆倒在地上。
他,拖著我走了好遠好遠好遠......
一刻鐘後。
「可接到人了?」頭頂傳來低沉的聲音。彼時的我,被白無常拉了一路,整個人處於頭暈眼花的狀態。
入耳俱是鬼哭狼嚎,我抱緊了自己的手臂。
「接到了!」一直站在我旁邊沒說話的黑無常把我拉了起來。他的力氣奇大,扯的我的胳膊生疼。
「久違了,殿下!」高台上傳來渾厚的聲音,震的我的靈台清明了不少。
我站在台下,呆呆的看著台上的三人。
居中的那位法相莊嚴,渾身冒著金光。她的右手前臂上舉於胸前,手心向外。這個動作和我之前遇到的女鬼一模一樣,欲開口詢問之際,她道:「殿下該喊我一聲:地藏王菩薩。」
此言一出,我想起來了,她的手勢,分明就是佛教手印之一的「無畏印」。這也難怪我覺得眼熟。
「菩薩!」從善如流的喊了這位大佛一句,我看向坐在她左手邊的人。
那人穿著玄色圓領袍,衣襟上面繡著五爪金龍。一身正氣,身材魁梧。想來也是個厲害角色。
「殿下,當喚我閻王。」那人說話的時候沒什麼表情,連嘴唇都沒怎麼動。
這就是傳說中的閻王爺嗎?既不凶神惡煞,也沒有青面獠牙。話本子誆我!
「閻王爺!」呆呆的點了點頭,我看向站在地藏王菩薩右手邊的人。
人家都是坐著,就她站著。想來應該不是什麼重要人物。但她長得確實好看,膚白勝雪,長發如瀑,鼻若懸膽,口如含朱丹...她滿足了我對傾國傾城的大美人的一切幻想。
月光白的齊胸襦裙非常適合她,胸前的系帶上縫了排淡水珍珠,這樣看來好看極了。
我這邊盯著人家看,旁人怎麼可能沒發現。
黑無常捅了捅我的背,稍稍回過神來,我道:「不知,這位大仙是?」
「殿下,我是司命啊!」若我沒有看錯的話,那個自稱是司命的美人,朝我拋了個媚眼?
「啊!」要想投一個好胎,有一個好一點的命數,這位的大腿,我也要死死的抱著。
「司命仙君!」我果斷抱拳行禮。
「你剛才盯著我做什麼?」司命從台上飛了下來。
「我...」話還沒有說完,我就挨了地藏王菩薩一掌。然後,我,飛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