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


  修子的生日比遠野晚三個月,是在七月中旬,這天正好是星期六。思兔閱讀sto55.com一早醒來,修子便感到自己已經三十三歲了,當然臉和身體均看不出有什麼明顯的變化,只是與往常一樣,穿著睡衣,喝著咖啡,但心裡確確實實地感受得到自己已是又長了一歲。是自然現象或者說是必然現象,自己已經很接近三十五歲了。說實在的,剛跨入三十歲,自己曾為此吃了一驚,一想到今後在填什麼表格時,將在年齡欄里填上三十的數字時,心裡便不是一種滋味。不過這種滋味沒過一年便漸漸地淡薄了,因為說是三十歲,但自己總感到與二十幾歲時差不了多少。但現在一跨入三十三歲,感覺就不一樣了,就感到自己確確實實三十多歲了。

  喝著咖啡,修子想起前些日子讀過的一份英文雜誌里有一句話叫做「AGINGCOMPLEX」,這句話的意思是說男人女人達到一定的年齡便會產生一種心理的壓力,特別是女人過了二十歲便會有這種壓力。進入三十歲,這種感覺便會更加強烈。照此說來,修子今後便進入心理壓力的時期,由此而引起的煩惱當然少不了。但是每個人的年齡都會一年一年大起來,大家又是怎樣克服這年齡帶來的壓力的呢?總之自己已過了三十歲,這是事實,一想到此,修子便對自己的以後感到有一種無法敘述的不安。

  果真以後的人生就這麼與原來一樣任其自然、得過且過嗎?

  現在想來,修子感到二十歲前後自己是無憂無慮、天真爛漫的。大學畢業後去倫敦的時期,也總是對未來充滿了好奇和理想。當真正地感到要想按自己的人生目標有意識地安排自己的人生時,已是快接近三十歲了。這時自己的腳才仿佛開始實實在在地踏在了人生的道路上。進現在的公司,當社長秘書也是在那個時期,總算覺得找到了一份能發揮自己才能的工作。如果說在此之前的歲月是為了現在的工作而做的必要準備,那麼自從有了現在的工作後,每天一事無成地任其自然地打發人生就顯得對寶貴光陰有些浪費了。

  確實,現在的工作,對女人來說是非常不錯的,有意義,待遇也好,在別的女職員眼裡是個令人羨慕的工作。但是三十好幾的自己,每天都一成不變地工作著,感覺好像還是缺少了些什麼。也許有人會說自己太不滿足,可自己實在想在目前的基礎上再跨出一步,幹些自己想幹的事情。當然這並不意味著要辭去現在的工作而去找新工作。修子想的不是表面的,是內心深處的,只是想再對自己的現狀有個突破。具體到底是什麼,想突破什麼,她自己也說不清,只是感到每天千篇一律的生活會埋沒了自己的大好人生。現在,三十三歲的生日,是個很好的契機,希望從今以後能夠找到一種自己喜歡的、使自己的人生更加有意義的生活。

  修子湧出這麼些想法,也許正是因為自己年齡已經不小的緣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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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梅雨季節才過去一半,天空依然是低低的,密密厚厚的雲間擠出一點光亮,灑在早上的陽台上。這是個有些陰暗的早上,但只要不下雨,這樣的天氣也不壞,反而使人感到公司休息的星期六能有這麼一個涼爽天氣,心情舒暢不已呢。

  修子的目光在陽台上停留了一會兒,又收回到了屋裡。

  客廳的正面是長桌子,再過去是沙發,沙發後面靠牆的是餐具櫥,櫥里擺放著各種葡萄酒、威士忌及玻璃酒杯。櫥上面是一隻琺瑯質地台鐘,邊上一個細長的花瓶,瓶里插著三束潔白的花。再過去便是修子放戒指、耳佩等物的水晶玻璃盒子,那個盒子時時發著炫目的光澤。整個客廳有大約十疊大小,除了上述東西之外,連著廚房的牆邊上還有一張白色雙人桌子,再就是進門處有一個專放電話的小台子。修子的女友們都說她的房間布置得像男人的房間,可修子自己卻不喜歡把那種長毛絨動物、布娃娃什麼的放在屋裡。儘管女人的房裡應該有這種綴物,可自己卻感到有這些東西會使房間顯得雜亂。她喜歡擺設簡單,房間整潔。除了沙發後面有巴勒迪埃畫的一幅少女坐像外,牆壁及其他一切都是淡米色的。從這淡淡的顏色中也許可以感覺到女人的氣味,但卻明顯缺少一種家庭的氛圍。

  在這安靜的色調淡雅的房間裡,修子一邊喝著咖啡,一邊想起昨晚與母親通電話的情景。

  與往年一樣,母親是一定記得修子生日的,特意來電話讓她周末回家過生日。自己的生日與母親兩人一起過,也是件好事情,但修子已事先約好了遠野。

  「待到盂蘭盆節,回家多待幾天吧。」

  修子安慰著母親,又講了一些家常話,電話里母親突然嘆息起來:

  「我在你這年紀,已是整天為著兒女操心了。」

  對母親的這種嘮叨,修子總是不太當回事。確實母親在修子現在這個年齡時已是三個孩子的媽媽了,當時有三個孩子是很少的,修子大學時的同學好多只有一個兄弟姐妹。

  「你當時除了為兒女操心,就沒有別的事啦?」

  「想干別的事,可有了孩子便由不得你囉。」

  聽著母親的話,修子眼前浮出了有孩子的女友們的面容。當然她們現在與還是單身的修子已是沒有共同語言了,也沒有什麼過密的交往了。修子想起兩個月之前在澀谷偶爾碰上一位女友,只見那位女友一手拖著一個孩子,說她忙得連自己的生日都忘記了呢。從那位女友安然的神色中,修子感到她沒有為自己年齡一天天大上去而不安,反而有一種渴望孩子快些長大,進了學校自己便可鬆口氣的感覺。看著這位女友,修子才感到有了孩子的母親是不在乎年齡的,在乎的只是孩子,怎樣將孩子快些培養成人。想想那女友,想想母親的電話,修子開始對自己的生活產生了懷疑。也許自己內心會對眼前的生活感到不滿足,正是因為自己沒有結婚。結了婚,有了孩子,生活也許會更充實。這樣,年齡帶來的壓力也會自然消失的吧。

  想著想著,修子想喝葡萄酒了。可不是嗎,最近只要一個人在家,就會想要喝葡萄酒。而且不是因為喜歡喝酒的味道,而是想追求一種悠悠閒閒的、晃動玻璃杯的心境而已。

  修子從廚房的櫥櫃裡取出昨夜剩下的法國麵包,切了幾片,在上面塗上魚子醬。葡萄酒是社長送的——法國紅葡萄酒,杯子是自己專用的一個水晶玻璃杯子。單身的快樂,便是早上能這麼悠閒。吃著塗有魚子醬的麵包,喝著水晶玻璃杯里的葡萄酒,修子的心也不由得有些醉了。不知怎的,她感到身體內湧起一股熱流,心靈中升起一股勇氣。

  「是的,我也要結婚,生個孩子……」

  這麼不由自主地呢喃著,修子慌慌張張地環視著周圍,好像這話不是自己講的,可周圍確實一個人也沒有。琺瑯質地的台鐘,花瓶里的白花,水晶玻璃的盒子,一切的一切都是靜靜的原地不動。修子於是又喝起葡萄酒,將那句話又重複了一遍:

  「結婚,生個孩子……」

  以前對這個問題並不是沒有考慮過,要好的朋友一個個地成了家。每次回家見到母親,心裡也曾認真地考慮過,但總感到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彆扭,便慢慢地擱了下來,特別是與遠野好了以後,更將這事當作一種遙遠的夢了。但現在,卻感到這句話真是自己心靈的自然寫照。雖說不承認對此很迫切,很憧憬,但不得不承認,結婚對自己來說一直是存在於心靈深處的一個願望。

  「實在是自己與其他女人沒什麼兩樣……」

  修子終於明白了,原來自己對目前生活感到不滿足,其實正說明自己與其他女人沒什麼兩樣,但同時又發覺,自己迄今為止的人生確實是與其他人有著某種不同。

  到底哪一個是真正的自己呢?

  好像修子的身上同時存在著普通女人共有的和她們所沒有的東西。可以說迄今為止,她並不急著結婚,急著要孩子,是有些與眾不同。可三十三歲的生日這一天,她變了,變得和普通女人一樣了。她看著手中晃動的葡萄酒,切實地感到自己是多麼的想生個孩子呀。這種感覺與其說是修子腦子裡想的,倒不如說是從她身體裡湧出來的,更確切地說這是她作為一個女人所具有的本能的欲望。

  「既然生為女人,就應該……」

  修子頭腦里清楚地迴響著母親的這句話。

  生為女人就有生兒育女的能力,有這能力就該有孩子,發揮自身固有的能力是誰也不能非議的。可是想到要孩子,她便很自然地想到岡部要介,想到要與他結婚,不知怎的,修子的思路突然中斷了。和那個人結婚,便是那個人的妻子,而且生下孩子便有一半那個人的血脈。如果現在去找岡部,他肯定會願意與自己結婚的,這一點修子是有信心的。可這最後的一張王牌,現在打出去是不是適合,是不是會令人感到太唐突,太自作主張了呢?

  又喝了口葡萄酒,看著杯中深紅色的液體,電話鈴響了。

  修子不由得深深吸了口氣,仿佛自己的心事被人發現了似的。她趕緊調整了呼吸,拿起話筒,話筒里傳來遠野的聲音:

  「還在睡著呀?」

  「早起來了,你怎麼知道我在睡著?」

  「電話鈴響了好一會兒呀……」

  遠野接著放大了聲音:

  「生日快樂,終於成雙數了。」

  三十三歲,有兩個三,遠野便說成雙數了。

  「今天下午三時左右去你那裡,你準備一下呀。」

  早就約好了,生日與他一起去箱根住一晚。

  「賓館周末客人很多,但我還是訂到了一間能眺望湖光山色的房間,從你那裡三時出發,最晚五時就能趕到了。那時天色還不會太暗,還可飽覽一下蘆湖的景色呢。」

  說到這裡,遠野才感到修子沒有什麼反應。

  「怎麼啦,你家裡不會有什麼人吧?」

  「稍許喝了些葡萄酒……」

  「總之我三時去,應該不會下雨,但是去山裡,天氣變化無常,你最好帶上雨具。」

  嘮嘮叨叨的,遠野終於意識到自己說得太多了,便趕緊止住了話頭,頓了頓他又說了聲「那麼,回頭見」,便掛斷了電話。

  修子又坐到沙發上,隨手拿起喝光了葡萄酒的杯子。是偶然吧,正當自己想結婚、生孩子的時候,遠野來了電話。當然遠野是不會知道修子的這種心事的。他也許只想著與修子一起在箱根過生日,修子一定會很高興的。確實,當遠野提議修子生日去箱根過時,她毫不猶豫地同意了。為了自己的生日,由他陪著去箱根,修子很是感激。可現在,這生日的早上,自己卻在想著與別的男人結婚、生孩子的事,修子為自己的想法感到吃驚。才睡了一個晚上,想法便與昨天大不相同了。也許每到生日便會產生這種胡思亂想,也是年齡大上去的症候吧!

  自從進入三十歲,修子曾經對自己的心理作了調整,曾經埋頭工作,努力使自己的心緒安定下來。可現在,三十三歲的生日,雖然不是怎麼心神不定,但各種各樣的想法還是揮之不去。

  總之去箱根,將這些徹徹底底地忘個精光吧!

  修子這麼安慰著自己。她知道自己的這種心事,與遠野講也不會得到理解,而且自己也沒有把握能將自己的心事講得清楚。

  約好的,下午三時,遠野來到了修子的住所。

  本來遠野是並不怎麼遵守時間的人。平時在外面約會,遲到十分鐘、二十分鐘是家常便飯的事,如果在家裡約會,那更是遲到一個多小時也不稀奇的。

  每當出現這種情況時,他總能說出一大堆遲到的理由,可在修子看來,不管有什麼理由,如果心裡真的想著要來,是絕不會遲到的。這種經常性的遲到,絕對是一個人性格上的缺陷。

  當修子這麼抱怨遠野時,他總是歪著脖子,說:「這也不一定是性格缺陷呀……」那種嬉皮笑臉的樣子說明他並不覺得這樣有什麼嚴重的問題。

  也許他還是想說自己遲到是對修子的關心呢。他怕修子一人等著太寂寞,所以明明知道不可能,也還是答應修子提出的約會時間,這樣當然結果總是遲到,總是免不了為此向修子不斷地賠禮道歉。

  後來修子對他的這種行為也習慣了,所以在約會時修子也常常存心遲到個二三十分鐘了。

  本來也許修子對遠野這種松松垮垮的秉性並不十分討厭,習慣了就不當一回事了。她反而還感到,這種松松垮垮的男人大凡都是很隨和的。

  可是今天,這個松松垮垮的男人卻準時來到了修子的家。

  「能不能馬上出發?」

  站在門口的遠野並不進屋,按著門上的對講機,問屋裡的修子,修子倒一下子慌了手腳。

  「稍微,等一下,再過十分鐘、二十分鐘,讓我準備一下。」

  於是,遠野說他在下面車裡等她,修子便急匆匆地站到衣櫥大鏡子前打扮起來。

  本來想到去箱根住一個晚上,應該是很輕鬆的,只準備穿戴些休閒的服裝去。可遠野對她講,在箱根訂了套很高級的房間時,她的想法不得不改變了。

  雖說箱根是山裡面的一個休閒處,但他訂的賓館是一流的。在那種賓館裡進出,衣著打扮是不能馬虎的。穿什麼去呢?考慮了好一會,才決定穿上昨夜想好的那件白色的麻布收腰披風式連衣裙,這樣便能更顯出自己身材曲線的美妙。晚禮服式的領子又能給人一種高貴、氣派的感覺。另外再配上一根兩圈珍珠的項鍊,手腕上再戴一根黑白寶石鑲嵌的粗粗的手鍊,最後又在穿衣鏡前仔細地打量了一下自己,才拉上窗簾,帶上門鎖。右手拎一個手提旅行箱,左手一隻小皮包,匆匆地下了樓。樓下大門口,遠野的車子穩穩地等著了。

  「不好意思啊……」

  她一邊打著招呼,一邊坐在遠野旁邊的位子上。遠野打量著修子,微微地點著頭:

  「今天的打扮,很有氣質呢。」

  本來,遠野就不喜歡太艷麗的打扮,總是說好的打扮要有家庭風格,要淡雅。他公司製作的GG片,也大多數使用這種風格的女模特。

  今天修子的打扮倒不是為了特意迎合遠野的口味,只是感到自己只有配上這種淡雅的打扮才最適合。

  「好了,出發啦。」

  遠野握穩了方向盤,又若有所思地感嘆道:

  「這樣自己開車出去旅行,已是久違了的呀。」

  確實,兩人這樣出去旅行,自去年年底去了一次西伊豆以來,還不曾有過呢。

  「自己開車,沒問題吧?」

  「都開了三十多年了,方向盤還是把握得住的呢。」

  修子經常坐遠野的車,知道他開車急躁,老是喜歡超車,這種與他年齡不相符合的衝動行為,修子每次向他指出,他都嬉皮笑臉地說「你還不知我開車的水平啊」,輕描淡寫地不當一回事。

  「如果與我在一起,車禍死了,可就麻煩了呀。」

  「死了,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兩人這麼開著玩笑,車子已從用賀的入口進入東名高速公路。

  梅雨季節,天還是烏蒙蒙的。或許是因為星期六,來回車道上的車子非常擁擠。遠野瞅准一個空隙,猛踩一下油門,車子連著超了幾輛,一下子衝上了公路的中心。

  「祝你生日快樂!」突然,遠野將臉湊到了修子面前說。

  「都這把年紀了,不祝賀也罷了。」

  「可你還是很年輕的,女人最漂亮是三十歲以後。」

  「這麼認為的,只有你這個傻瓜呢。」

  「本來,二十歲的姑娘一朵花,二十歲的姑娘沒有不漂亮的。可是到了三十歲,才真正地見分曉呢。這時的漂亮才能真正地吸引男人呢。」

  「那麼,謝謝你被我吸引了呢。」

  修子調皮地點了一下頭,遠野狡黠地一笑,說:「保證被你吸得牢牢的。」

  修子晃著頭高興著,不由想起今天一早醒來時,想要與岡部要介結婚的事來。

  真是不可思議呀,剛才還想著快些結婚,生個孩子,現在卻只想著做個能吸引男人的三十歲的漂亮女人了。自己也感到莫名其妙,人的心情怎麼會在一天之中如此三翻五覆呢?

  「生日禮物早就準備好了,晚上的晚餐準備幾時吃呢?」

  「幾點都可以。生日禮物,給我什麼好東西呢?」

  「你猜猜看,也許能猜中一個。」

  「還有兩個禮物呀。」

  「當然,另一個你是絕對猜不到的。」

  「不會是一個老太婆用的什麼珠寶箱吧?」

  「要說老太婆,也不是沒有一點關係的。」

  聽著遠野的玩笑話,修子感到今天的車子開得真是又平穩又快捷。

  賓館的房間十分寬敞,整個套房都是淡米色的色調,從連著寢室的大陽台,可以眺望到一片靜靜的湖光山色。如果沒有雲,還可以望見遠處的富士山。可惜今天湖的周圍,遠山的翠綠,都蒙在了一團團白色的雲霧裡面。

  等客房服務員離開房間後,遠野和修子兩人便來到陽台上。

  外面,暮色里還透著一絲的光亮,山裡的空氣,使人感到十分清涼。

  從陽台上望去,可以看到蘆湖的尾部,遊覽船是不開到這裡來的。也許這裡能釣到大馬哈魚,所以湖面上有兩隻小船,悠然地遊動著,將平靜的湖面劃出兩道白線似的浪花。

  陽台的右端是一片杉樹林的山巒,左邊望去,可見一片草地,有不少遊人正在草地上散步。天空被厚厚的雲遮住了,不能清晰地觀賞蘆湖的景色。但是低低的雲層籠罩下的蘆湖仍然顯得別有一番風情。沒有陽光,整個湖面呈現出一種淡淡的青灰色,使湖面景色仿佛隱在輕紗里的少女似的,充滿神秘感,又平添了一分嫵媚的風致。

  兩人讓服務員送來了咖啡,就坐在陽台的桌子旁,心曠神怡地享受著悠閒的時光。

  雖說見不到影子,但右端的杉樹林中卻時時傳來杜鵑鳥悅耳的叫聲,這與下面草地上孩子們的嬉鬧聲交匯成一曲令人心醉的歌曲。

  「這種地方,真想多待上幾天呀。」

  遠野吸了一口煙,用力地噴到了帶著山林香氣的空氣里。

  修子知道,半個月前,遠野為了做成一家大型家電公司的生意,整天東奔西走的。

  這筆生意能否成功,關係著遠野公司的生死存亡,所以這半個月來,遠野可以說身心交瘁,精疲力竭了。

  如有可能,修子真想幫遠野一把,可她從來沒有向遠野提出過,遠野當然也從未向修子請求過幫助。

  兩人儘管存有相互幫助的心愿,但兩人同時又不想互相纏得太緊。有關各自的工作,兩人有時也交換一些意見,但兩人都不想介入對方具體的工作。這一點,也許與遠野和修子互不干涉對方的私生活是一個道理。

  也許有人會感到這種關係太不近人情。但是各自生活的全部都相互纏在一起,人生特有的趣味便會淡漠無存。這種兩人的命運緊緊地連在一起,海枯石爛不變心的交往,兩人都感到並不浪漫,所以兩人在一起總是盡力保持一定距離。不談工作,不干涉對方的私生活,也許正是他們倆為保持一定距離的默契吧。

  「你每天這麼忙,可為了我跑到這麼遠的地方來,真不好意思啊。」

  「什麼話呢,說是為了你的生日,其實也是想出來好好休息一下呢。」

  「可是,今天是星期六,該回家裡去休息才是呀。」

  「離開東京,與你在一起,才是真正的休息呢。」

  修子一下子感到自己與遠野之間又親密了許多。如此相互體諒,相互理解,如此祥和的氛圍,使修子感到無限的幸福,同時也莫名地感到一種恐懼。

  晚上兩人決定走出賓館,去附近小山上的一家西餐牛排餐廳進餐。星期六晚上,賓館的餐廳很是嘈雜,相比較,那裡的餐廳要安靜得多。

  傍晚時分,下了些許小雨,路邊的小草沾著星星的水珠。兩人出賓館時,雨已停了,只是雲還是低低的,山腰上瀰漫著濃濃的霧氣,即使在暮色中,也是一目了然的。

  小山上的牛排餐廳,本來是為了能觀賞周圍的湖光山色而建造的,但今天不行,那濃濃的遊動的霧氣,把湖水、不遠處的賓館以及周圍的各種建築物都遮得嚴嚴實實的,使人一點都不能望見。可是那些路燈和各種建築物的窗口裡透出的燈光卻頑強地刺穿著濃霧,飄飄忽忽的,朦朦朧朧的,有著平常夜色中所沒有的別種風情。

  修子與遠野要了相同的套菜—魚子醬烤麵包、清燉牛肉湯。牛排要求烤得嫩一些,香檳酒喝了肚子容易脹氣,但今天是修子的生日,得慶賀一下,於是遠野堅持要了一瓶。

  「生日快樂!」

  兩個杯子碰在了一起,兩對目光合在了一起,此時此刻,修子又一次感受到一種舒心的幸福。

  離開了東京,又在這濃霧的包圍之中,兩人就像進入了一個別有洞天的世外桃源。

  修子從心裡感激遠野為她安排了這麼好的生日旅行。三十三歲的人生,也許有過許多的煩惱,但現在就兩人,在這朦朦朧朧的夜霧中,相信這種幸福是終生難忘的。

  「感謝你,將我帶到這麼美妙的地方來。」

  修子又一次對遠野點頭致意。遠野卻笑眯眯地將一個潔白的紙包放在修子的面前。

  「這是生日禮物,打開看看。」

  修子一瞬間深情地看著遠野,雙手小心翼翼地生怕碰破什麼東西似的解開粉紅色的彩帶,打開潔白的包裝紙,一個半圓形的盒子露了出來,盒子上繪著金色的圖案,打開盒子,一隻精緻的手錶靜靜地躺在盒子裡。

  「哇,太漂亮了……」

  小巧玲瓏的錶盤是淡銀色的,表示時間的數字都是晶亮透明的鑽石,錶帶是黑色的,是用十分光澤的高級真絲緞製成的。

  「我可以戴一下嗎?」

  看見遠野微笑地點著頭,修子將手鍊摘下,將手錶戴了上去。

  「這表與我今天這身打扮很相配的呢。」

  修子轉動著手腕,觀賞著手腕上的手錶,遠野在一邊得意地說:

  「今天一見你的打扮,就感到我這塊手錶選對了。」

  「你怎麼知道我喜歡這種真絲緞的錶帶呢?」

  「以前一起路過手錶店時,見你盯著這錶帶看了好一會兒呢。」

  自己真的盯著看了嗎?不管怎樣,這麼一個小細節他都牢牢地記在心裡,真是太令人感動了。

  「非常感謝,我一定會永遠珍惜這份禮物的。」

  「本來還想在表上刻上『三十三歲生日慶賀』的字呢。」

  「看你,盡想著對我搞惡作劇。」

  修子嬌嗔地笑著,拿起酒杯,伸到了遠野的面前。

  「另外,還有一件禮物呢。」

  「不用了,就這一件已經十分足夠了。」

  「不行,這件禮物才是最珍貴的呢……」

  遠野說著從上衣口袋裡拿出一個白信封。

  「這份禮物,請你一直為我保管著。」

  「保管?」

  「很珍貴的東西,千萬不能遺失了呀。」

  修子迷惑不解地打開信封,原來是一本銀行存摺和一個印章。存摺上的名字是片桐修子,印章也是她的名字。

  「這是什麼呀?」

  「存款存摺。」

  修子更加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打開存摺,上面印著一百萬的數字。

  修子又一次確認了一下金額的數字,趕緊將存摺還給了遠野:

  「這,不是我該要的東西。」

  「不,這是你的東西,是我為你特意存下的。」

  「……」

  「從現在起,我每月會在這存摺里存入二十萬元,你只要每月拿這存摺去銀行確認一下就行了。」

  修子還是不理解遠野在說什麼。突然以自己的名義存入一百萬元,又要每月存入二十萬元,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為什麼,你要這樣……」

  「不管怎麼說,有錢總不會是壞事的。」

  「可是,不明不白的。」

  「不是不明不白的,很久以前就想為你存些錢了。」

  「可我不缺錢呀,現在的收入我已足夠了。」

  「這不是為了現在的,是為了將來,很遠很遠的將來……」

  遠野這麼一說,修子不由得心頭抖動了一下。將來,三十五歲,四十歲,五十歲……為了將來,是說為了我將來成了老太婆的時候嗎?這麼想著,腦海里又浮出了岡部要介的面影。將來自己老了,也許是與他生活在一起,也許還是孤身一人,總之是不會與遠野生活在一起的。

  修子果斷地搖著頭:「我沒有理由要你的錢。」

  「為什麼呢?」

  「我就是我,我的所作所為都是自己喜歡的。」

  「你不要將事情想得太深了,這只是我對你表示的一點心意。或者說只是為你加一份生活的保險而已。」

  「保險?」

  「是的,保險。這樣至少你心裡能踏實些吧。」

  「踏實些……」

  修子不想再說什麼了。遠野每月給我二十萬元,這樣就能將自己—一個女人的將來給買下來了?

  「不管怎麼說,我是不會要這錢的。」

  修子堅決地將存摺推還給遠野,突然感到眼前的濃霧中浪漫的夢幻般的夜色一下子變得那麼現實起來。她微微抬起頭,凝視著被玻璃窗緊緊擋在外面的朦朦朧朧的夜色。

  兩人面對面坐著,中間是一本銀行存摺和一枚印章,默默地沒有聲息,在旁人看來也許他們只是在為爭銀行的錢款而吵架,或者認為他們是誰在向誰還錢呢。

  過了許久,遠野仍然執著地先開了口:

  「總而言之,這你先收起來,有什麼想法,以後慢慢再說。」

  可是,修子還是微微地一個勁兒地搖著頭。

  遠野給修子一百萬,以後每月二十萬,當然修子不會有什麼反感,他是這樣細緻入微地為修子著想,就憑這一點,修子心裡也是十分感激的。但是正因為如此,這錢修子才說什麼也不能要的。因為如果一收下這錢,修子便會感到她與遠野的戀情發生了異變。說不出具體的什麼來,總感到這樣一來,本來純潔的東西,便摻和進了些許的雜質。

  確實,修子是愛著遠野的,可壓根兒沒有想過要從他那兒得到什麼錢財。讓他請客吃飯,收他各種禮物,這是一種女人的榮耀,可從他那裡要錢,性質就不一樣了。也許有人說這是愛的表示,可這樣一來,卻將這愛陷入了古今中外千千萬萬庸男俗女的圈子裡去了。修子與遠野之間,至今為止的各種努力,不正是要將自己與那些庸男俗女區別開來,不正是要保持一種超凡的愛嗎?

  這種愛,如果用每月多少錢來表示,那還有什麼超凡可言呢?你給了我多少錢,我必須為你做多少的服務,修子絕不想與遠野維持這樣的男女關係。真正的、純潔的、超凡的愛情應該不是維繫於金錢的。這是修子作為一個女人的自尊。與遠野交往,也只是因為她愛他,修子的這種心情,遠野怎麼會一點也不明白呢?

  「真的,如果是為了我,你不用操這份心的……」

  修子又一次將存摺推還給了遠野,遠野卻一口將杯里的香檳喝乾。

  「你不要想得太多,這真是我的一點心意,你收下就是了嘛。」

  男人有男人的面子,送出去的東西是絕不肯再收回來的,可修子也有修子的自尊。

  「我可從來沒說過錢的事呀。」

  「這個我知道的。」

  「那麼,請你收回去。」

  「別賭氣了,快放進包里去吧。」

  「我不要。」

  「……」

  服務員開始上菜了,遠野感到再這樣讓存摺與印章放在桌子上,太不好看,只好無可奈何地將它們收回到了上衣的口袋裡,然後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真拿你沒辦法呀……」

  修子沉默地扭頭看著窗外。遠野怎麼看自己的,不知道,自己可從來就是個不善於討好別人、不善於通融的女人。所以要讓遠野也充分地認識到這一點,在此基礎上的交往才是稱心如意的。到了這年紀,這種秉性改也是改不了的。

  沉悶的氣氛中,司酒師拿來了一瓶紅葡萄酒,這是遠野要的,一看就知道是很高級的。

  「倒酒吧。」

  自己送的東西,讓人還回來了,遠野的口氣透著不可掩飾的不愉快。

  難得的氛圍,本來修子也應通融一下才是,可她卻是個倔脾氣,就是不肯拐彎。

  兩個人無聲無息地喝著清燉牛肉湯。

  屋外依然夜霧迷濛,還起了一陣陣的風。院子裡的燈光下,可以看到從山中流向湖邊去的霧氣。

  沉悶無語的晚餐中,修子不由得又想起了岡部要介。如果與他一起來箱根,也許不會發生這種僵局的,因為按岡部要介的經濟能力,是住不起這麼高級的賓館,吃不起這麼高級的晚餐的。

  與岡部要介一起來,最多是住普通的旅館,大家混在一起在旅館的大餐廳里吃大眾菜飯,不可能有如此的奢侈,當然也不會有一百萬的銀行存摺這種不愉快的事。兩人歡歡喜喜地吃過晚飯,岡部要介一定會幹乾脆脆地對自己說:

  「修子小姐,與我結婚吧。」

  這並不是自我感覺太好,實際上,岡部要介已有好幾次這麼向自己欲求卻罷,至於近似於求婚的話是已經說過好幾次了。相信如果兩人一起來箱根,在這種浪漫的氛圍中,岡部要介是有勇氣說出這種求婚的話來的。

  也許岡部要介拿不出一百萬的存摺,可他肯定敢堂堂正正地說出求婚的話來,這才是乾乾脆脆的男子漢。

  「請與我結婚吧」這句話,對女人來說都是夢寐以求的,不管她喜不喜歡這個男人。這句話,是絕對能將女人的心徹徹底底地打動的。

  仔細想想也確實如此,比起金錢,普通的青年男人不正是以自己的勇氣,來博得姑娘的歡心的嗎?比起一百萬、兩百萬的金錢,結婚這個實實在在的東西,不知要幸福多少倍呢。這種幸福難道不可以說是一種真正的終身保險嗎?

  遠野要是真正的男人,就該收起銀行的存摺,堂堂正正地向自己說一聲「請與我結婚吧」。即使這是不現實的,也應講些類似的情話,自己聽了,不知該怎樣高興呢!

  修子看著窗外的夜霧,任憑思緒隨意地飄著。終於,遠野打破了沉悶:

  「在想什麼呢?」

  修子慌忙將目光收了回來,臉上帶著微笑:

  「沒有,沒有想什麼……」

  「對我不高興,你就講出來,心裡會好受些的。」

  突然,鐵板上的牛排躥起了一股火焰,映得窗玻璃閃爍發亮。原來是廚師在牛排上澆了些白蘭地。牛排烤得吱吱作響。一直等到火焰熄滅了,遠野才繼續問道:

  「最近,有了什麼新朋友啦?」

  修子仍然將目光投到窗玻璃上,玻璃上的光亮也已消失。

  「沒有的……」

  修子喃喃的聲調,遠野似乎從中窺見了修子的心事。

  可是遠野畢竟是遠野,並沒有進一步追問。這種適可而止的做法,是遠野的聰明之處,或者說是他的狡猾之處吧。

  氣氛依然非常沉悶,廚師端上了牛排。牛排還飄著熱氣,熱騰騰的,誘人食慾。修子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紅葡萄酒,然後拿起刀叉,等著遠野開始進餐。

  兩個人的夜晚,摻雜進了許多複雜的情感。

  晚餐後,遠野與修子從小山上的餐館回到賓館,又去賓館的酒吧消磨時光。修子喝的是兌水白蘭地,遠野要的是蘇格蘭威士忌。

  星期六的夜晚,成雙成對的客人很多,遠野與修子漫不經心地東看西望的,兩人間的談話還是無法投機起來。修子感到今晚缺少平時那種向遠野撒嬌的氛圍,遠野感到今晚沒了平時那種與修子取笑的趣味。

  應該說兩人是一對情人,沒有爭吵,也沒有什麼不快,只是遠野要給修子錢,修子不肯要。喝著白蘭地,稍稍有些醉意的修子千言萬語不由得湧上心頭。

  也許此時此刻的遠野也是一樣,兩人想靠得近些,可找不到適合的契機。

  時間在無聲地流淌,或許修子此時對遠野點一點頭,說聲「對不起啦」,兩人間的一切矛盾和不快便會煙消雲散了。可是,修子卻無論如何說不出這句話來。

  這麼幹熬在酒吧里,不知不覺過了一點鐘。回到房裡,也還是無法找回往日的那種親熱氣氛。遠野悶悶地躺在床上打開電視,修子也感到無聊,便將自己關在了洗澡間裡。

  洗了個澡,心情感到穩定了一些,走出洗澡間,遠野已經睡著了。看來今晚是徹底結束了,修子心裡升起一絲悔意,但又不可能再去叫醒遠野。

  終於今晚的轉機還是出現了。半夜裡,修子被遠野的熱切的吻攪醒了。沒有任何言語,不用任何掩飾,好像突如其來的風暴一般,兩人緊緊地纏在了一起。

  本來,像這樣深夜將熟睡中的修子攪醒,是遠野的一貫伎倆,修子也習慣了,總是無聲無息地任憑遠野氣喘吁吁地搗鼓。

  可是今晚,遠野的情緒遠比平時來得激烈,好容易來了箱根,白白浪費了一個晚上,好像要將這一晚上的損失補回來似的,遠野的行動透著翻江倒海的力量。

  起初,修子還企圖掙扎,可遠野的攻擊太猛烈,修子失去了反抗的力量,仰望著面前的遠野,修子甚至只有嘆息、驚恐的感覺了。

  風暴終於過去了,修子的身子隨波逐流地貼在遠野身上,輕輕地搖晃著。晃呀晃的,此時的心裡是真正的無憂無慮,什麼也不想,什麼也不慮了。

  遠野也有些疲倦了,於是兩人便輕輕地摟抱著,甜甜蜜蜜地進入了夢鄉。一覺醒來,已是第二天早上八時了。

  修子是被陽台上小鳥的叫聲鬧醒的,遠野也隨即醒了過來。

  「幾點啦?」

  「已經八點了。」

  遠野問,修子答。這麼一問一答的,兩人的談話便自然起來了。

  「天氣好嗎?」

  「還有些陰,但比昨天晴多了。」

  修子起身走到窗前,拉開窗簾,馬上看到清晨的湖面上泛著柔和的光芒。

  「今天,幾時動身回去呢?」

  「幾時還沒定呢。」

  說著,遠野神秘兮兮地從被子裡伸出手來朝修子招招。

  「來一下……」

  修子不知所措地走了過去。突然,遠野一下子將修子抱了過去。

  「放手,讓人看見的……」

  「放心,沒人會看的。」

  陽台外的湖面上蕩漾著一艘小船,從下面看不見房間裡的動靜。遠野輕輕地將修子壓在身下,溫柔地在她臉上吻了一下。

  「這是昨晚的懲罰……」

  遠野放開修子,理了理自己的睡衣領子,笑嘻嘻地說道。

  「我又沒做什麼壞事呀。」

  修子去洗澡間洗了個頭,用吹風機整理著頭髮。鏡台上,放著昨天遠野給自己的生日禮物,那隻真絲緞錶帶的手錶。看到這件禮物,修子不由得又想到遠野的那本銀行存摺。

  雖然不能要他那本存摺,可那畢竟是他的一片心意啊。現在自己年輕,能夠工作固然不會有什麼困難,可將來年紀一年年大上去,肯定會需要錢的。為了將來著想,這是遠野比自己年歲大的經驗,也是他對自己的一種關懷。可自己卻將他的一片好意看成了對自己愛情的褻瀆,而粗暴地將他拒絕,這樣做,不是太冷酷了嗎?

  當然,收了他的錢,自己以後便不許與別的男性交往、結婚。遠野當然絕不會明確這麼說的。假如自己以後真的要與誰結婚,相信他也不會阻攔的。當然他會感到遺憾,感到惋惜,但絕不會阻攔。這種氣量、氣質,遠野他是完全具備的,所以修子才會與他交往。

  也許遠野的這一行動是要讓修子產生一種心靈的負擔。每月二十萬元,對遠野絕不是一筆小負擔,他是想讓修子看到他為她願意背這個負擔,以此來表示他對修子的忠貞不渝。作為女人,不管她自己怎麼能自食其力,看到一個男人為了她,每個月付出二十萬,她一定會實實在在地感到這個男人對自己的愛的。

  想到這些,修子為自己昨晚的舉動有點後悔了。即使要拒絕,也應換一種婉轉的方式才是。這種直截了當的做法,不正暴露了自己作為一個老姑娘的任性和缺乏教養嗎?

  應該去向他賠不是才對。這麼想著回頭朝房裡望去,遠野從床上起來,穿著睡衣,趿著拖鞋,走到靠近陽台的沙發上坐下,便對著修子叫道:

  「哎,天放晴啦,我們出去看一下湖上的風景好嗎?」

  「現在馬上去嗎?」

  「不用這麼急,吃了早飯去吧。」

  「贊成!」

  修子高興地叫著,心裡真為自己心情變化無常而感到不可思議呢。

  從箱根回去的路上,遠野與修子驅車繞著蘆湖觀賞了大半天的景色。回到東京已是傍晚五時多了。

  早上放晴的天氣,到了下午又轉陰了,而且氣溫也很高,十分悶熱。

  「先去你家吧。」

  從用賀高速公路出口下來,遠野便輕輕地徵求修子的意見。但是修子卻不置可否。

  「今晚,你還有別的事嗎?」

  「沒有什麼事,只是感到你該回你的家了。」

  修子知道,如果同意遠野與自己一起回家,他就又會磨磨蹭蹭地泡上一晚上。可他從星期六就一直沒回家,他儘管嘴裡說著「只待一會兒」,但一待就會是一兩個小時。儘管他自己也知道應該快些回去,但還是硬泡在修子家裡,這也許是他討好修子、關切修子的表現。但修子不想遠野為了自己而破壞他自己的家庭,所以有時便會感到很傷腦筋。

  從用賀高速公路出口到修子的家用不了十分鐘。車子在修子家門口停住,遠野又一次自言自語地喃喃道:

  「看來還是不進去好啊。」

  這次修子爽快地笑著點點頭:

  「箱根旅行,太快樂了!謝謝你啦。」

  遠野右手搭在方向盤上,突然又問道:

  「那個東西,真的不想要嗎?」

  「那個東西……」

  修子知道他在說昨晚的銀行存摺,但臉上還是做出一種不理解的疑惑表情。

  「不介意的話,還是給你吧。」

  「昨晚,不是都說好了嗎?!」

  遠野將目光投到車的前方,深深地嘆了口氣:

  「明白了,今晚你是一直在家吧?」

  「當然,不會出去的。」

  「好吧,待會兒再通電話吧。」

  「路上當心呀。」

  遠野無可奈何地握正了方向盤,朝修子輕輕地瞟了一眼,車子慢慢地動了起來,在不遠的交叉口朝左拐了個彎,消失了。

  與平時一樣,修子目送車子消失,一种放松和寂寞的混雜心情便會油然而生。放鬆感,當然是一個人可以無所顧忌,無所用心;寂寞感便是一下子遠野走了,自己形影相弔,孤苦伶仃的。也許這種心情,剛剛離去的遠野也是相同的吧。

  修子深深地吸了口氣,調整了一下自己的心情,便推開大門進去,順便看了一下信箱,見除了幾張商品GG外,還有一張禮物通知書。修子於是便拿著這張通知書到公寓管理處,一個五十多歲的管理人給了她一盆漂亮的蘭花。

  「是昨天下午送來的……」

  修子謝了管理人,抱著那盆蘭花,乘上電梯,打開夾在蘭花里的一封信。

  生日快樂,恭喜恭喜。

  岡部要介

  剛看到這蘭花時,心裡就想到是岡部要介送的,果然是他呀。

  以前他曾有意無意地問過自己的地址,告訴了他,他一直記著呢。而且這蘭花十分新鮮。修子雙手合抱才能抱住花盆,十幾株蝴蝶蘭爭妍地開著淡淡的粉紅小花。

  管理人說是昨天送來的,算算時間,正是修子去箱根不久,讓這花在管理人那裡默默地待了整整一天。

  「真對不起呀!」

  修子對著蘭花賠不是,好像這蘭花就是岡部要介本人似的。早知道有這花在等自己,應該早些回來才是呢。

  可是說實在話,岡部要介十分誠實,可修子卻從來沒想到他會送花給自己。而且是這麼優美、高雅的蝴蝶蘭,與岡部要介那大大咧咧的性格更是何等的不相稱。

  抱著花盆,打開房門,被窗簾罩得嚴嚴實實的房裡一團熱氣迎面撲來。這種單身者的失落感,不管自己外出多久,回來依然是一成不變的。修子公司里的不少女同事,就是受不了這種失落感,才匆匆結婚的。

  不過,今天有這盆花,修子的心情好過了許多。修子進屋後,先將花盆放在電話台上,然後想了想又將它移到陽台前的窗台上,這樣花的位置升高了不少,使得整個房間更加有生氣。

  修子換上牛仔褲、白襯衣,將陽台的窗戶打開,換一下房裡的空氣。外面還是梅雨季節特有的陰天,新鮮的空氣流入房裡,有了那盆蘭花的點綴,整個房間才總算從沉睡中甦醒過來。修子拿出電話冊,找到了岡部要介的號碼,撥出了電話。

  電話鈴響了,可是沒有人接,也許是星期天,出去了吧。

  看著窗台上的蘭花,修子腦子裡又浮起了岡部要介的身影。

  記得岡部要介曾邀請她一起過生日,但因為已與遠野約好了,所以沒有答應他。可他還是沒有忘了修子的生日,送來了這麼一盆美麗的鮮花,真讓人高興。

  這盆蘭花價格絕對不菲,為了男人的面子,岡部要介著實大大地花費了一下。

  「其實,並無必要送這麼貴的東西的呀。」

  對著花,修子自言自語地嘮叨著。突然電話鈴響了,想著或許是岡部要介來的電話,接過來一聽卻是遠野打來的:

  「在幹什麼呀?」

  「幹什麼?喝咖啡……」

  「應該在你家陪你一會兒才是呀。」

  遠野的聲音有氣無力的。

  「現在,到家了吧?」

  「到是到了,可家裡鬼也不見一個。」

  自我解嘲似的,遠野輕輕地苦笑了一聲:

  「晚上,一起吃晚飯好嗎?」

  遠野看來是準備再從久原的家裡趕過來呢。

  「晚飯,還沒吃吧?」

  「……」

  特意趕回家,家裡一個人也沒有,心裡感到孤獨,遠野的心情可以理解,可與修子卻是沒有什麼關係的。

  「星期天,壽司店總開著的吧。」

  「可是,我肚子還不餓呢。」

  「那正好,我馬上過去,正好呢。」

  修子沒有回答,目光停在了那盆蘭花上。遠野來了,看到這盆花,知道是別的男人送的,他會吃醋呢,還是無動於衷呢?

  「不歡迎呀?」

  遠野電話里又催問了一次,修子於是搖著頭。

  「不歡迎!」

  「為什麼……」

  「今天,想一個人安靜一下。」

  「好無情啊……」

  遠野的語調嬉皮笑臉的,修子便說「對不起啦」,隨後就掛上了電話。

  傍晚的暮色朦朧中,下起了雨來,這雨無聲無息的,使人幾乎察覺不到。修子又一次打開陽台上的窗,用吸塵器打掃了一遍房間,然後將浴缸里放滿了水。在浴缸里泡了一會兒,換上睡衣,一絲旅行之後的乏意襲上身來,於是橫在沙發上小睡了一個鐘點。醒來時,開著的電視裡已在播放八時的電視劇了。

  修子看了一會兒電視劇,感到肚子有些餓,便起身去到灶台前。昨天出去了一天,所以冰箱裡還留有一些雞蛋和雞肉。心想著用這雞蛋、雞肉下些麵條吃吧,於是便燒起了開水,又在水裡加入了醬油和調味品。接著又將雞肉放進微波爐里解凍,這時電話鈴又響了起來。

  修子趕緊關了煤氣,去廳里接電話。原來是繪里來的電話:

  「你呀,昨天去了什麼地方啦?」

  面對突如其來的質問,修子一下子倒好像做了什麼壞事似的愣了一下:

  「去了……去了箱根……」

  「是與男朋友吧?好瀟灑呢。」

  繪里調侃地說著,馬上放高了聲調:

  「最新消息呀,真佐子要結婚啦。」

  「真的……」

  修子好像一下子沒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

  「一個月前,不是說有人給她介紹男朋友嗎?就是那個人,已經訂婚啦。」

  確實,一個月前,真佐子說起有人介紹她與一位牙科醫生認識。當時聽了,修子只當是她老規矩,見上面就完了。

  「可是,這麼快呀。繪里你是怎麼知道的?」

  「昨天,真佐子自己來電話說的。想馬上告訴你,可你卻不在家。」

  大學的同學中,繪里是第一號才女,可她對結婚的好奇心倒好像與平常人一樣。

  「那麼,果然是與那位牙科醫生?」

  「是的,上次不是說見面的嗎?」

  「可是,一個月就訂婚了,看來是一見鍾情的了。」

  「這不知道,但那位牙科醫生,四十歲了,還有孩子呢。」

  「那麼,是結過婚的。」

  「當然,前妻生病死了,有一個四歲的女兒。」

  本來三人之中,真佐子對與男人交往是最謹慎的。這也許是與她出生在青森鄉下,受舊式家庭教育有關吧。可是這麼一位舊式家庭的小姐,卻嫁給一個四十歲有孩子的男人,真是令人大感意外。

  「為什麼這麼匆匆地就決定了呢?」

  「我也不知道,可那位男人的父親一輩就在品川開牙科醫院,家裡很是有錢呢。」

  「那麼,是為了他的錢囉。」

  「不會全是為了錢吧,真佐子是想在東京長久待下去也未可知呢……」

  即使想在東京生根落戶,也不必嫁一個有孩子的中年男人呀。

  「這事,真佐子本人是怎麼說的?」

  「好像,對有孩子還是有些忌諱的。不過,還是很願意的樣子呢。」

  「真喜歡那男人?」

  「也許是吧,不過那位男的也是纏得很緊的。」

  「這當然,真佐子還是黃花閨女呢。」

  「說是那位男人對真佐子發誓『要讓你成為世界上最幸福的妻子』呢。」

  「花言巧語!」

  女人一旦訂婚或結婚,態度便會突然轉變,這種情況,修子是見怪不怪的。本來整天悶在辦公室里的女人一下子便會變得對工作絲毫也不關心起來;本來口口聲聲討厭男人的女人,一下子會嘮嘮叨叨地訴說起自己男人的好處來。可是,面對真佐子這種閃電式的變化,作為朋友,修子還是一下子轉不過彎來的。修子聽著電話里繪里的說明,感到真佐子的決定實在是太輕率了。

  「青森那邊,她的父母知道這事嗎?」

  「正經八百地介紹的,當然知道囉。黃金周時已帶他去見過自己的父親了。據說她父母稱他知書達理,看來還蠻稱心呢。」

  「真佐子也真是太心急啦……」

  「可是,到我們這個年齡的女人,嫁個拖兒帶女的男人也不是什麼稀奇事兒呀。」

  繪里這麼一說,修子又一次想起自己的年紀。三十三歲,嫁個丈夫四十歲,確實年齡相差並不怎麼懸殊的。

  「真佐子,看來她也馬上要逍遙自在到頭了。」

  繪里的話不怎麼好聽,但倒是十分實在。

  年輕時都憧憬著找個中意的人,現實中結婚的卻大多沒有十全十美的。看看迄今為止成家的女友吧,幸福美滿的一個也沒有,大多只是維持著一個家庭,盡著自己的婦道而已。真佐子也許不會成為這樣的女人,但她心裡多少是有這樣的準備的。

  「那麼,什麼時候結婚呢?」

  「男方希望越快越好,不過看來還得等到秋天才辦呢。」

  修子不由得想像起真佐子的新娘模樣來,但總還是模模糊糊的,不十分鮮明。

  「那麼,我打個電話給真佐子吧。」

  「她一定會高興的。」

  繪里說著,又趕緊勸阻道:「不過,還是先不要打,現在打過去的話,她一定會囉囉嗦嗦勸你快些結婚呢。」

  微波爐叫了起來,修子對繪里說待會兒打電話給她,便掛上了電話。急匆匆地奔到廚房裡,微波爐里的雞肉已經解冰好了。取出雞肉在砧板上切好,重新開煤氣煮湯,接下來將麵條放入了湯里。

  忙完這些,修子擦乾淨手,回到陽台邊上。滿屋子彌散著麵湯的蒸汽,只有這蝴蝶蘭在陽台上沐浴著新鮮空氣,開放得正歡快。

  看著這欣欣向榮的鮮花,修子體會到一種被人遺忘了的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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