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來
從賓館頂上的酒吧里俯瞰下面,整個城市都晶瑩閃亮地散發著光芒。思兔閱讀sto55.com
霓虹燈,高樓大廈的窗戶,汽車燈,各種各樣的燈光交錯輝映。最引人注目的還是高速公路,從空中俯瞰,那道路就像一條寶石鑲成的金帶子,逶迤地臥在城市中間。仔細看,那都是一台台汽車的燈光的凝集,而且都是在朝著一個方向挪動。
修子與遠野坐在酒吧臨窗的位子裡已有一會兒時間了。兩人默不作聲的,隔著圓桌子,桌子上放著酒杯。旁人看去,好像他們談話有些吃力了,正在聚精會神地欣賞窗外的夜景。
遠野終於將視線從窗外收了回來。
「可是,我不明白……」
聽到遠野的聲音,修子也將視線落到桌子上。
「你有什麼不滿意嗎?」
為了壓下焦躁的情緒,遠野一口喝乾了杯里的威士忌。
接著他輕輕地咳了一聲,叫起服務員,再加一杯兌水的威士忌,然後指著修子的杯子問道:
「再來一杯別的什麼?」
「和這一樣的就行了。」
服務員確認了一下修子杯中是酒精成分很少的雞尾酒,便離開了。
「已經說過無數次了……離婚,已是明明白白的事了。」
不知怎的,每次聽遠野說「離婚」兩字,修子全身就像觸電一樣感到可怕。
「我離婚,你沒意見吧?」
當然,這是遠野自己的事,修子是沒有理由說三道四的。
「離婚之事,對方也同意了。」
遠野只是出院時被修子逼著回了一趟家,之後一直一個人住在築地的宿舍里。
「到這地步,我不可能再回頭了。」
這一點,修子也是知道的。
「問題是,修子你是怎樣考慮的,我一點也摸不透。」
服務員送來了威士忌和雞尾酒,遠野只好將話咽下,等著服務員走開後才繼續說道:
「我與老婆分開,一個人生活,你有什麼不滿意的?」
「……」
「你是希望我這樣的呀。」
確實,修子的內心有這種期盼,甚至做夢還夢見兩人自由自在、無拘無束地往來的情景。
但這只是希望遠野與妻子和好的情況下。現在他與妻子分開了,情況就不同了。
現在他離了婚,對修子來說就不是期盼,而是現實了。
這一星期,修子煩惱不堪的恰恰正是這現實的沉重負擔。迄今為止,修子經常做夢,想像著與遠野能夠自由自在地在一起。可現在現實來到了身邊,修子卻感到一種太沉重的恐懼。
「當然,我想你心裡是高興的。」
又一次,修子的肩膀「呼」地抖了一下。
確實,修子心裡有幾分希望遠野與他妻子分手。但說是高興,卻有些不對。遠野離婚後,與有夫之婦姘居的罪惡感也許會消失,但這用「高興」兩個字來形容也許還不夠妥帖。
「好容易與妻子分手了,可以和你在一起了,你為什麼不高興呢?」
「啊!」
修子不由得在心裡叫了起來。
總算可以與遠野結婚了,可修子卻不能快樂地撲入他的懷抱,這理由修子一下子明白了。
剛才遠野說「好容易與妻子分手……」咬文嚼字地想想,這其中就包含著「全是為你」這樣的意思。很明顯遠野想說的是「我為你到了這個地步」這句話。這明顯透著對修子賜予的一種恩情。
可是修子不想讓遠野搞錯的是,修子並沒有逼迫遠野離婚。現在的狀況全是遠野自己的主張,是他自己的事情。
也許修子在築地遠野的宿舍碰上他的妻子,被她搶白,導致遠野對妻子態度更加壞。但導致離婚的原因若說是為了修子,那修子是十二分不情願的。修子去遠野築地的宿舍,還有在那裡碰上他妻子,都不是修子本意要做的事。
老實說,這幾個月來,遠野與他妻子發生的好多糾紛,在修子看來是完全與己無關的,完全是自己不想參與、知道、過問的事情。
所以這次遠野離婚徵詢修子的意見,修子十分吃驚、迷惘,而且感到遠野是十分冒昧的。
可是在遠野心裡,與妻子不和跟決心與修子結婚是聯繫在一起的。
與妻子裂痕加深,不可修復,使他更加決心與修子結合在一起。
聯繫起來也許有些牽強,但遠野的態度是明明白白的。
老實說,修子不想在這種情況下結婚,被人指指點點,說她搶了人家的男人。對她來說,這樣太殘酷了。
本來,如果真的愛自己,應該在與妻子關係搞僵之前,開誠布公地與妻子挑明,分手,再向修子求婚,這才是修子所希望的。
也許這種想法太任性,可修子就是這樣認為的。她有她自己的標準。
可能察覺出了修子的這些心事,遠野便換了一種口氣說道:
「當然,我這樣沒有責任心,你也許不高興。你也不是這種趁火打劫的人。」
修子低著頭,看著杯里的冰塊。酒吧很暗,天花板上的燈光直接射在杯子裡,使那冰塊閃著耀眼的光芒。
「可是,我到今天這地步,完全是為了修子你。如果沒有你,我也許仍然是不死不活地維持著現在的這個名分。」
聽著遠野的話,修子越發感到呼吸困難起來。
「完全是為了修子」這話遠野也許是在感謝修子,可修子最不愛聽的就是這句話。
完全是為了修子才與妻子分手的,反過來說是如果不為了修子就不分手了呢?
女人也許有些不切實際,修子不想單純地替代遠野的妻子,她要絕對地成為一個真正的妻子。
遺憾的是,就遠野的人生閱歷,他還是不能看出修子的這種心思來。
「可是,正好水到渠成呀。」
遠野又開始了遊說:
「不管怎麼說,我們已到了今天的關係,到了這個地步,不在一起還能怎樣呢?」
「你等一下……」
修子慢悠悠地抬起頭來。
「你說的這一切都是無法實現的。」
「為什麼?」
「不可能的。」
「我們的所作所為,別人看來也許是有些不道德,但已到了這份上,也是沒有退路了。」
修子說的意思並不是這個問題,別人怎麼看,她並不關心。
修子所關心的是遠野向她求婚的態度問題。
兩人交往至今五年了,遠野一直與他妻子關係不太好,可從來也沒有分手的跡象,而且外表看上去還是過得去的一個家庭。對此,修子也一直沒什麼意見,可現在這種關係發生了危機,便要馬上與修子結婚,實在是太自以為是了。
老實說,修子現在對遠野的這種自作主張很是失望。修子本來認為他應該是個堂堂正正的男子漢的。
修子一直沉默不語,遠野便拿起了桌子上的帳單,站了起來。
「這裡談不清楚,去你家裡吧。」
「在這裡不是蠻好的嗎?」
今晚約好在這裡見面,是修子的主意。遠野的意思是去修子的家,或者乾脆一起出去旅遊,慢慢地談才是。可修子不願意,她怕這樣一來,自己好容易下的決心又會動搖了。
「就在這裡談。」
「為什麼呢?」
「我感到這裡挺好的。」
看著修子堅決的樣子,遠野老大不情願地又坐了下來,可心情更加焦躁不安了。
「你到底打算怎麼辦呢?」
「……」
「是不想讓我住到你那兒去?」
修子還是不回答,只管看著窗外的夜景。遠野不耐煩地叫了起來:
「乾脆表個態!」
「我們就這樣說再見吧。」
「你是說,就此分手?」
老實說,修子今晚是不打算說這句話的。
昨晚想好的結論是即使遠野離婚,自己也不同他結婚。至於以後與遠野的關係怎麼發展,自己也拿不定主意,尤其是分手,根本就沒考慮過。
可是在與遠野今晚的談話里,修子感到自己的態度曖昧反而會給遠野添麻煩。這樣針鋒相對的,反而有些對不起自己。
「不用再隱瞞了,乾脆些說吧。」
遠野一口喝乾了杯里的威士忌,顫抖著手將杯子放到桌上:
「是想與我分手啦。」
「……」
「你說話呀。」
被遠野這麼逼著似的,修子一下子說不出話來。再平和一些,讓修子有些時間想想,她也許能將自己的心事向遠野說明,可現在這樣一句緊逼一句的,修子除了沉默別無他法。
這樣沉默著一聲不響,遠野又自說自話起來:
「知道了……你是從一開始就不想與我好的。」
「……」
「從一開始就是玩玩的。」
遠野的這些話全錯了。修子不是這種女人,遠野自己應該最明白。可是他不這麼說,此時此刻心中的一口悶氣就出不來。
「沒想到,你會變心。什麼時候改變主意的?」
被遠野一問,修子又回憶起這幾個月來的事情。
在築地的遠野宿舍碰上他妻子時,他在大阪受傷住院時,修子都是一直牽腸掛肚的。
修子的心真正開始動搖是近幾個星期的事。
當遠野出院後對修子說要與妻子離婚時,不知怎的,修子長期以來的夙願眼看要變成現實了,她的心卻承受不住了。
特別是最近幾天,每天聽遠野訴說與妻子分手的事,修子覺得自己認識的遠野好像換了一個人似的。
確實,迄今為止,遠野剛強而又體貼,使修子煥發出一種前所未有的激情。這不僅是精神上的,而且身體上也得到了莫大的滿足。這五年來,修子作為一個女人,越發走向成熟,靠著遠野,她一點也沒有過些許彷徨與不妥。
可是聽到要結婚,想到今後與遠野兩人生活,卻有一種新的不安頻頻向修子襲來。
確實,遠野是個很有力量的男人,但作為丈夫,卻有著相當的大男子氣概。一旦熱衷於工作,他便會忘記家庭,忘記妻子。另外,他生活沒有規律,回到家,便衣服亂丟,從來不問一下家事。
現在對他的這一切都感到是一種男子漢的氣質,可一起生活的話,能容忍他的這些毛病嗎?
老實說,現在每月見上幾次面,對他的這些毛病,感到討厭也是一時的,過後便不再記在心裡。假如每天黏在一起,也許修子是容忍不下的。遠野那些難得見面時表現出來的溫柔、愛情,也會隨著日子的消逝而被風化,變得不純潔的。
修子心裡理想的是夫唱婦隨的家庭。結了婚,甚至有了孩子,修子也不想放棄工作,也許這種想法有些任性,但修子是絕對不願意為了丈夫、為了孩子丟棄自己的工作的。
從這個標準來衡量遠野,他與修子要求的丈夫還是相差著很大距離呢。
這樣一結婚,遠野就會成為修子的一個大包袱。
不知遠野理解修子的想法與否,他又不依不饒地問了起來:
「你是知道我要離婚,討厭了吧?」
這推測一半對了,一半不對。修子不是討厭他離婚,是討厭和他生活在一起。
「我一直以為無論碰到什麼事,你總不會拋棄我的。」
「可是,我沒這樣說過呀。」
「沒這樣說過,但想想該是理所當然的。」
遠野聲音高了起來。修子不由得看了看周圍。所幸隔壁桌子上沒人,再過去一對客人好像也並不在意。櫃檯前的服務員不時地用眼睛打量著這裡,可也並沒有過來的意思。
「真正認真的,只有我一個人啊。」
遠野說著,「喀嚓」「喀嚓」地咬起冰塊來。
「讓我爬到了杆上,自己逃掉,不是膽小鬼嗎?」
「膽怯」這個詞是一直在修子腦子裡迴蕩的。現在遠野說出來,便感到確實如此,但修子卻並不認為自己背叛遠野。
「也就是說……」
遠野自嘲地悽慘地笑了笑:
「是討厭我了吧?」
「不是的……」
「那麼,幹嗎不肯跟我呢?」
遠野聲音又激動起來。修子每見他激動,心裡便生起一陣的悲哀。
以前,自己相愛的、仰慕的不是這樣的男人,而是比自己年長、飽閱人生、碰到什麼事都能冷靜對待、不顯山露水的人。跟著這種男人自己是絕對不會吃虧的。
可面前的遠野好像變了個人,又粗魯又莽撞。修子所憧憬的那個冷靜、氣派的男子漢已不復存在。
「你在聽嗎?」
修子慌忙閉上眼睛,不想看到聲嘶力竭的、孩子似的遠野。
可是,遠野的聲音還是不能低下去。
「好容易能在一起了,你還是希望現在這麼偷偷摸摸的,不倫不類的,名不正言不順的?」
「……」
「現在,這種情人關係你不怕?」
被他逼得沒辦法,修子只好點點頭。
「真的……」
「……」
「真的這麼認為?」
老實說,現在修子心裡絕對不想說喜歡遠野。想到不能再與他在一起,便又想到以前跟他在一起時,那種爽心,那種神秘的心情。
「真搞不懂……」
對著背過臉去的遠野,修子靜靜地嘆了一聲。
「棒極了。」
此時此地突然吐出這麼一句話來,真是莫名其妙。但修子確實感到遠野作為情人是棒極了,可作為丈夫還是有那麼些不足。男人們在一起議論女人,總喜歡議論「那個女人作為情人可以,作為老婆不行」。與此相似,遠野作為情人可以,作為丈夫是不行的。
迄今為止,修子只看到遠野情人的一面。
「棒什麼呀?」
「迄今為止的一切……」
「你是說,與我在一起,不如一個人生活?」
「我一個人能生活下去。」
「我不想問你這個,我是想把你從現在的誤區里解放出來。」
「現在的誤區,我是滿足的。」
修子想起了法語中的「曼特萊斯」這詞語,頓時感到一種女人可以自立與毅然的爽快感。
「你真的這麼想?」
修子終於明白了自己的心情,為什麼自己甘願當人家的情人。
情人的地位確實不穩定,但同時卻代表著美麗的存在。
忘記日常生活的瑣碎雜事,相互體貼,相互慰藉。難得的見面,使雙方都將自己的美德表現出來。生日呀,兩人初戀的日子呀,每一個有意義的日子,兩人都一起過,那樣的時刻便是最珍貴,最幸福的。
「就像現在這樣很好的。」
修子又一次眺望著窗外的景色。
高樓下的城市,仿佛無數條天上的銀河落在了地上,流光溢彩。天氣預報說,從西伯利亞大陸有冷空氣過來。夜空中,空氣被降了溫,變得更加清晰。城裡的燈光望去就更加鮮明光亮。
修子望著那無數的光彩,想起了自己的家。
從這裡看不到自己的家。從早上八時出來,算來已有十二個小時以上了,那屋子是關閉著的了。現在回去,那屋子一定又暗又冷,但修子心裡卻十分嚮往著快些回去。
現在回到那空蕩蕩的家裡也許會感到寂寞,但正是那寂寞中的靜謐使修子感到格外親切。
修子從窗口將視線收回,隨手拿起了一邊的拎包。
「要回家?」
「是的……」
修子頷頷首,遠野卻攔住修子去路說道:
「還沒有,話還沒有說完呢。」
「……」
「我們之間的事,還什麼結論也沒出來呀。」
遠野說的也是,修子感到,結論只是自己一個人的想法,是自己一個人認為這事已經解決了。
「我一定要與老婆分手,一個人生活的。」
剛才激動暴躁的遠野,眼角有些濕潤了。
「到底,你要怎麼辦嗎?」
遠野聲音走調得十分厲害,表情都帶著哭腔了。
「對不起……」
修子平靜地低下頭。
修子感到自己將遠野逼到這種地步,自己應該表示歉意。
但並不是修子存心這樣做的。本來,修子就從來沒有打算與遠野結婚,或者說心裡即使有這種願望,但嘴裡是從來沒有說過的。與妻子離婚是遠野一人的決定,自己犯不著為此擔負什麼責任。也許遠野本意是為修子,但讓修子為此負起這責任來,修子是不願意的。
「看來,你是鐵了心不想與我一起嘍……」
遠野怒氣沖沖地盯著修子,又接著道:
「求你了……」
遠野將頭一下低了下去,修子趕緊讓過,閉上了眼睛。這樣低聲下氣的遠野,修子還是第一次看到。迄今為止,那個威猛的、有主見的遠野到哪裡去了呢?
「別這樣。」
修子閉著眼睛,將頭扭到一邊。
五年了,相親相愛的人,要與他分手,修子認為應該彼此高高興興、爽爽快快才是。
現在分手,修子對遠野既不怨恨也不討厭,反而對迄今為止遠野所給予的很多關懷和愛情表示感激。
這樣真正的男子漢,修子不希望他在女人面前低下高貴的頭。希望他無論何時何地都是堅強的,高貴而傲慢的。與從前一樣,能摒棄世俗偏見,堂堂正正走自己生活的道路,這樣才算得上是一個大丈夫。
修子不想看遠野的軟弱和苦惱。如果發現他竟是這麼一個軟弱無能的懦夫,修子便會為五年來深深地愛著他的自己感到失望與傷心。
「對不起……」
修子又道了一次歉,將拎包夾在腋下。
「你要去哪裡呀?」
「回家。」
「不行。」
修子致了一個禮,頭也不回地疾步出了酒吧。遠野要付帳所以一下跟不上來。
就在遠野付帳的時間裡,修子乘上電梯,下到了一樓大堂里。
也許對遠野太冷酷了,可現在再不走就沒有機會了。修子快步穿過大堂,出了賓館的自動門。
修子徑直朝計程車站走去,但很快身後傳來了叫聲:
「喂!等一下……」
回頭看去,遠野的臉在自動玻璃門那邊一晃一晃的。
「這麼做,太無情了呀!」
遠野追了過來,呼吸節奏已亂,聳動著肩胛,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不打招呼就走,算什麼呢?」
「不是說過,我回去了嗎?」
「我還沒同意呢!」
男人與女人的糾紛,周圍誰都一目了然。
進出賓館的客人,賓館的服務人員,都露出驚訝的目光。感到無地自容的修子更加快了去計程車站的步伐。
可是,遠野從後面猛地將她的左腕抓住了。
「等一下……」
「不等。」
修子掙扎著想甩開遠野,剛一揮胳膊,修子的臉上猛地挨了一下。
修子的整個臉面一陣疼痛,接著感到麻木,很快就頭昏目眩起來。
「不要緊嗎?」
賓館的服務員馬上奔了過來扶住修子。修子頷頷首,身後傳來遠野的叫罵聲,還有男人們的勸解聲。修子努力站穩身子,對服務員說:
「請幫我叫輛車子。」
修子心裡只有一個念頭,趕快逃離遠野。
「車來了……」
服務員幾乎是抱著修子,將她扶上計程車。
「到哪裡?」
「瀨田。」
回答了司機的問話,再回首看看後面,只見遠野還在叫喚著,有許多男人拉著他的胳膊。
回到瀨田的家,已經十點多了。
修子開了燈,調好暖氣,坐在了沙發上。
挨了遠野一巴掌,已有半個小時了,可臉上還是火辣辣的,而且,還碰上裡面的牙齒,所以口裡的皮也破了,口水裡含著血絲。
照照鏡子,臉上幾乎看不出什麼痕跡,但嘴裡皮破掉的地方有些疼,還有些腫。
用冷水敷一下,也許會好些的。修子便用冷毛巾捂在臉上,不由得又想起遠野來了。
那以後他自己回家去了,還是與服務員吵架了?但不管怎樣,到現在這時候,他早該離開那家賓館了吧。
修子想像著自己走後遠野失魂落魄的樣子。
手裡夾著大衣,在寒冷的夜裡獨自彷徨,或是鑽進一家什麼酒店狂飲亂嚼。
不管怎麼說,今晚的這一記耳光是太棒了。上次與遠野妻子碰面後,遠野來修子家裡,修子不理他,也吃了他一記耳光,但那次是有感情的耳光。這次不對了,惡狠狠的,毫不留情,這對修子來說還是第一次。
不過修子心裡並不怨恨遠野。
不顧場合,那樣暴跳如雷,他一定是傷透了心。修子不由得又回想起今晚的事來。
起先見面時,兩人還是心平氣和的,還是想高高興興地分手的。一星期前,在電話里已告訴他自己的決心,今晚他應該是有心理準備,能通情達理的呀。
可是,這只是修子一廂情願。
愛得越深,分手時就越痛苦,越憎恨。
如果真能好好地分手,兩人也許便會感到這幾年的戀情其實根本是在逢場作戲。
可是,難道就沒有更理想的分手方法了嗎?
不管怎麼說,這樣充滿暴力的分手,使修子感到有些遺憾。
現在也許遠野考慮的也不是分手,而是對這種分手方法感到後悔了吧。
但反過來想,這樣一記耳光式的決裂,反而使修子心裡更加踏實,不會再有什麼牽腸掛肚的了。
人總是有必須散夥的時候,修子總算第一次嘗到了分手的滋味。
遠野終於下決心與妻子分手,修子卻離他而去,這也許有點不通人情。可也許正因為遠野與妻子分了手,才促使修子與他分道揚鑣。
聽到遠野要與他妻子分手,修子頓時感到自己所作所為的可怕和一種要承擔重大責任的沉重。
如果,遠野不作出與妻子分手的決斷,修子也許還會與他纏綿下去。
「是嗎……」
修子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調整了一下坐在沙發上的姿勢。
現在修子總算明白了自己為什麼會愛上遠野了。
因為遠野是別人丈夫,永遠不會與自己結合在一起,如果要結合,就會招到很多人的怨恨,還要有許多人為此作出犧牲。
修子愛的正是這種處境下的遠野,或者說是愛著這種提心弔膽、偷偷摸摸的氛圍。
實際上也確實如此,修子在這氛圍中生活得越來越灑脫、艷麗。
深深地愛著遠野,對他的感情絕不負於他的妻子,希望自己在他眼裡成為一個讓人刮目相看、有爭議的女人。這種朝上的、獨特的人生觀,使得修子越來越美,越來越朝氣蓬勃。
仔細想想,遠野對修子是有不少地方不能理解。
就拿今晚的談話來說,「是為了將修子從情人的桎梏中解放出來,才與妻子離婚的」。他心裡只認為所有的女人都只憧憬著他那個妻子的位子。可是他的想法錯了,並不是所有女子都是這麼認為的。有不少女人是只願當情人,不願做妻子的。這種情人的愛情,不是一生一世,而是一時一刻的。這樣才更適合自己,更能自由自在,更能展示自己的魅力。為此而忌諱那種結婚名分的女人為數並不少。
也許是自己對那個妻子的名分馬上唾手可得時,才真正懂得了情人的好處,修子心裡這麼想著。
這具體地說,不結婚可以一個人自由自在,小到一天的日程可以自由安排,大到人生的道路可以自己確立。這種稱心如意的事,實在是非常難得的。當然只要自己高興,可以與知己小聚,與不同的男友交往,這都是妻子不能享受到的樂趣。
當然,一個人也有孤獨寂寞,不結婚沒有依靠的時候,這也是事物有利有弊的兩個方面。
真佐子感到要結婚,生活能夠安定;繪里感到要離婚,生活能夠自由。人各有志,得失不同,對此是不應該有所非議的。
現在的修子不想否定結婚的好處,自己也不想將別人妻子的痛苦作為自己的歡樂。更何況,犧牲了自己的自由,在眾人非難中坐上人家妻子的寶座,修子是絕對不願意的。
「現在好了。」
修子自言自語地說。為了將毛巾用冷水沖一下,她來到了洗面台前。
鏡子裡,卸妝後的臉有些憔悴,腮幫處有些腫起而熱乎乎的感覺。
修子湊近了鏡子,用小指撫摸著自己的眼角。
眼角處有幾道魚尾紋,不過一化妝就看不到了。
畢竟不是天真爛漫、青春無邪的年齡了。
所以,更要抓緊時間享受自由,不受任何人的約束,自由自在地走自己的人生之路。
「這總可以吧?」
修子對著鏡子裡的自己問道,那張有些憔悴的臉肯定地點著頭。
「今後,可是任重道遠呀……」
但修子有信心堅強地生活下去。
少女時代身體纖弱、老是哭泣的修子,自己也吃驚自己現在怎麼會變得如此堅強了。
愛著遠野的時候,他回到家便與他沒有關係的時候,他與妻子分手便與他決裂的時候,修子都表現得格外堅強。
這樣看來,女人的性格有時比男人更堅強。看其他的朋友,遇事深思熟慮,但變化也乾脆。事情決定之前思前顧後的,一旦決定了便義無反顧。
不知不覺,修子也鑄就了這種堅強的性格。
「不要緊吧?」
她又一次對著鏡子問自己,這時電話鈴響了。
她一手拿著冷毛巾,一手取過電話。是繪里打來的。
「已經回到家啦?」
修子今晚與遠野見面,繪里是知道的。
「怎麼啦?」
修子與平時一樣,將電話線拖得老長,坐在了沙發上。
「全部說明了?」
「該說的都說了,最後挨了一記耳光……」
「哪邊呀?」
「左邊腮幫上。」
突然,繪里的大笑像從嘴裡噴出來似的叫道:
「挨揍啦!」
「是突然打過來的。」
「他一定灰心喪氣了吧?」
也不能說灰心喪氣,只能說像失掉了一件十分珍貴的東西似的失落。以後他將一個人怎樣生活下去,修子想想也真為他擔心。可是,就是繪里也對此無法說得清。只希望分手時,他能落落大方、堅強豪爽便是了。
「他倒沒什麼灰心喪氣的,只是我嘴裡邊皮都破了……」
「打得這麼厲害呀!」
「冷不防的……」
「這是因為你太刺激他了呀。」
修子一隻手將冷毛巾團成一團。
「那是因為他愛你太深呀。」
「這我知道。」
「不後悔?」
「什麼後悔?」
「與他分手呀。」
這問題修子也不知怎樣回答,今後也許會有些後悔,也許一點也無所謂。可有一點是肯定的,五年來與遠野習慣了的這種生活的影子是一下子難以消除的。
可是,既然已決定分手,再回想過去、懷念舊情也沒什麼意義。今後將會有怎樣的人生在等著自己,這雖然不能知道,但現在只有一步一步地、踏踏實實地走下去才是正確的選擇。
「不會後悔的。」
「真的?」
「這可是決定了的事呀。」
絕不後悔。修子也不敢這麼自信,但只有堅決地走自己的路才對。
「這樣的結局,不錯吧?」
「不錯的。」
繪里給修子打著氣,沉默了一會兒,又喃喃地說:
「這樣,你也一個人了。」
「完全的自由人了。」
「好吧,那就去再找個好男人吧!」
「好主意。」
修子情不自禁地說話爽朗起來。同時,她用冷毛巾輕輕地拭了拭不知何時從眼角滲出的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