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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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澈醒來就睡不著了,躺在床上出神。
尹澤剛才走之前那句話,說得不是沒道理,他這些年,確實沒有與他推心置腹過,被討厭也是理所應當。
但,萬一沒治好……失去一個討厭的哥哥,總比失去一個喜歡的哥哥強。
等以後再好好談談吧,現在他還沒緩過勁兒來。
更想見另一個人。
尹澈翻了個身,想拿手機看看現在幾點了,忽然發現床上有一件校服外套。
皺皺巴巴的,被主人隨手扔在床角。
蔣堯總是不收拾床鋪,每周的寢室分數都是全班最低,老吳批評過他好幾次了,依舊如此。
尹澈盯著那件外套。
確定外邊走廊沒腳步聲後,他抓過外套,臉埋進去,深深地吸氣。
除了淡淡的洗衣皂味,聞不到其他任何味道。
治療了一個多月,還是一點成效都沒有。
這時,門外傳來了腳步聲。
尹澈立刻把外套塞回角落。
蔣堯開門走進來:「醒了啊?你剛剛嚇死我了,躲都不知道躲。」
尹澈下床:「我沒事了,你那邊怎麼樣?我弟說你報警了。」
「嗯,那幾個本來就有打架鬥毆的案底,屢教不改,這次會多拘留一陣子,暫時不用擔心他們來找茬了。」
蔣堯拉下拉鏈,正要脫外套,忽然齜牙咧嘴,扶住腰。
「怎麼了?」尹澈上前問。
「剛才接你的時候不小心被他們偷襲了一棍子,有點疼。」
「我給你看看。」尹澈去拉他衣服。
蔣堯按住他手:「沒事,估計就一點瘀青而已,我明天去趟醫院,檢查一下。」
「好,我陪你去。」
「不用,你留下幫我跟老吳請假,再幫我圓個謊。我跟門衛說這些人是進學校偷東西的賊,正好被我抓住了,要是門衛告訴張教主,張教主來查,你就說是你丟了東西。」
尹澈無語:「你編理由真熟練。」
蔣堯笑笑:「經歷得多了嘛。」
第二天,張教主果然來問這事。
「聽說你們班進小偷了?看看有沒有丟什麼東西?」
章可翻了翻抽屜,舉手:「老師!我的麵包丟了!」
陳瑩瑩打他:「你昨天晚自習忍不住吃了,忘記了?」
「哦哦對對對,那老師我沒丟東西。」
張教主無言以對,環視教室里其他人:「還有誰丟東西了嗎?」
尹澈舉手:「老師,我放桌肚裡的一千塊丟了。」
「你拿這麼多錢幹什麼?」
「今天想充飯卡的。」
同學和老師表示理解,不愧是尹家大少爺,飯卡都是一千起充。
「不對啊……我昨天還看見澈哥飯卡里有一萬多,怎麼還充啊?」韓夢嘀咕著,看了眼據說去醫院的蔣堯的空座,思索片刻,突然頓悟,也舉手,「老師,我也丟了錢。」
「多少?」
「兩百。」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麼事,保險起見,不敢說多。
章可困惑地回頭:「老韓你啥時候……」
韓夢遞給他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章可接著舉手,「老師,我剛發現,我筆袋裡的錢也丟了。」
「多少?」
「五塊五。」為了增加真實性,加了個零頭。
張教主:「什麼?五毛也偷?這賊太不要臉了。」
「就是,真不要臉。」
「好的,我知道了,這錢一定替你們討回來。真是的,什麼世道啊,五毛也偷……」張教主罵罵咧咧地走了。
這一千兩百零五塊五毛錢,趙爭勝等人拼拼湊湊了很久才湊齊,交給警察的時候嚎得跟殺豬一樣,痛心疾首:
「老子真的沒偷錢!!只是打架而已!老子好幾把冤!!」
警察:「什麼老子老子的,在這兒說髒話粗話,還想多拘留幾天?」
「……」
這些1班同學都不知道,只知道後來他們的澈哥忽然在班級群里連發了五個兩百的大紅包,人均搶到幾十塊,非常快樂,堪比過年。
市立醫院。
工作日的醫院和周末一樣忙,人來人往,空氣里瀰漫著消毒水的氣味。
蔣堯捧了束百合,敲響一間病房的門。
「請進。」
他推開門進去。
裡面的人原本在咳嗽,看見他,太過意外,咳嗽都停了:「蔣堯?你怎麼來了,這個時間不應該在上課嗎?」
「社長好,我有事來這一趟,順道來看望你。」蔣堯把花放到病床旁的小桌上,「也不知道帶什麼好,上次看你男朋友買了百合,就有樣學樣了。」
徐守微笑:「謝謝,我很喜歡。你來這什麼事?有朋友生病了嗎?」
「實不相瞞,是為了尹澈。」蔣堯單刀直入,「關於他的病,你了解嗎?」
「我不太清楚哎……我們雖然是一個醫生,但治療方式不一樣,他每次都是去面診的,只有馮醫生了解他的病情。」
果然,兔崽子瞞過了所有人。
「好的,那我去找馮醫生,能告訴我他的辦公室在哪兒嗎?」
徐守告訴了他具體位置,不放心地問:「小澈怎麼了?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他沒事,我只是想多了解他一點,畢竟是他男朋友嘛。」蔣堯眨了下眼,「請你別告訴他我來過,麻煩了。」
徐守拍拍胸膛:「你放心,絕對不說。」
蔣堯謝過他,祝他早日恢復,接著出門,往前繼續走,過了住院部,到達徐守說的醫生辦公室區域,找到了插著馮醫生名牌的諮詢室。
門沒關,裡面正有人在問診,外面還排了三四個人。
蔣堯坐到空座上,進去一個人,就往前挪一個位置,過去一刻鐘,終於輪到了他。
「什麼問題?」馮醫生埋頭寫著上一個病人的單子,照例詢問。
蔣堯關了門,走到辦公桌前坐下:「馮醫生您好,我不是來看病的,想來問您一點事。」
馮醫生聞言抬頭,推了推眼鏡,眼前的少年模樣俊朗,穿著校服,而且這校服……有點眼熟。
「你是一中的學生?」
「嗯,我是尹澈的同班同學。」蔣堯直接說了,「也是他男朋友,想來問您,他的病到底是什麼情況?」
馮醫生一愣,神色為難:「這……就算你是他對象,但他也是我的病人,我不能泄露病人的隱私啊。」
「其實您不說我也大概了解了,他以前被綁架,遭遇了一些事,因此失去了omega信息素,對嗎?」
馮醫生臉上驚訝的神色證明他猜的沒錯。
蔣堯一顆心迅速下沉。
他怕自己猜錯,更怕自己猜對。
來之前並沒有百分百的把握,只不過從尹澤的描述中推測出了這個可能性而已。
畢竟,以他對尹澈的了解,絕對不會因為沒吃飯這樣的事而大受刺激失去信息素。
尹澈身上的種種奇怪之處,比如害怕電,比如脖子上的傷,又比如長得就像個omega,皮膚比很多omega都白……如果說他是個omega,遭受刺激而變成了如今這幅樣子,就全都解釋得通了。
被綁架那幾天裡遭遇了什麼,他根本不敢細想。
「我來之前查過了,後天喪失信息素的omega,幾乎不可能治好。治不好,就活不過19歲……是真的嗎?」
馮醫生沉默片刻,嘆氣:「是真的。」
蔣堯眼前一暗,半天沒緩過勁來,呼出的氣都在抖。
「可如果是真的話……為什麼他爸媽一點都不緊張?難道他們不知道?」
「哎,確實不知道,病人有人權保護,可以選擇不告知監護人病情,所以他的父母一直以為,只是這輩子只能當個普普通通的beta而已。」
馮醫生覺得這話題太過沉重了,怕眼前的少年情緒崩潰,安慰道:「不過現在已經有治癒病例了,尹澈他也很配合治療,未必不能出現奇蹟……」
「那個病例的報導我也看了,通過情景重現刺激信息素是嗎?」
出乎意料地,蔣堯特別冷靜,除了眼裡的血絲,和微啞的聲音,看不出情緒波動。
「馮醫生,他最近越來越瘦了,飯也吃得很少,好像就是從開始治療起……你能告訴我,他到底是怎麼治療的嗎?」
馮醫生沉默不語。
一切昭然若揭。
還能怎麼治療,情景重現,顧名思義,把過去經受過的折磨,再重新經歷一遍。
[因為要治好,可能會遭罪,我寧可不治。]
兔崽子本來不想治的。
寧可拒絕他,寧可不活了,也不想再經歷一遍。
蔣堯深深地吸氣,指甲幾乎刺入肉里,聲音發哽:「馮醫生,如果他願意這麼治,我尊重他的意願。但我怕他即使承受了這些,最後還是……」
馮醫生嘆氣:「我懂你的意思,也理解你的心情,按照理論來說確實是可行的,但現在可參考的病例太少,我也沒有百分百的把握……而且治這個病需要身體和心理兩方面的治療,雖然他的的腺體和生殖/腔已經通過手術恢復了,但心理上……」
「什麼手術?」蔣堯怔住,忽然覺得頭皮發麻,「不是電擊導致的嗎?為什麼腺體和生殖/腔要做手術?」
「啊,他沒跟你說過?」
「沒……」
不對,是說過的。
[小學休學了一年,身上做了兩處手術。]
竟然是這兩處地方。
蔣堯腦子裡的神經都開始顫抖,抓住椅子扶手,幾乎喘不過氣。
他以為自己已經知道了全部,原來只是冰山一角。
最可怕的部分,比他猜測的還可怕。
「既然他沒說,那我也不方便透露了。」馮醫生跳過了這茬,「總之要治好,心理和身體兩方面都要經歷情景重現,那個治癒病例就是這麼治好的,求生欲加上瀕死時的身體機能刺激。但尹澈的情況要複雜得多,而且最近通過更深入地研究他的病例,我覺得我的心理治療方向可能錯了。」
蔣堯暫時從情緒中抽離,凝神問:「什麼意思?」
馮醫生從抽屜里拿出一份資料:「治了一個多月一點效果都沒有,我也著急,於是這兩天翻看了他十年前剛出事時候的心理檢查結果,發現……啊,不對,這些我不能跟你說了。總之我之後會調整方向再試試的,你先別著急。」
蔣堯怎麼可能不急:「馮醫生,我不會告訴別人的。」
「真不行,任何外因都有可能影響病人的情緒,我不能冒這個風險告訴你。再說了,你知道了也無濟於事啊。」
「就沒有什麼我能做的嗎?」
「你可以多陪陪他,儘量讓他保持情緒平穩,不要讓他受其他刺激。」
「……好,我知道了。」
蔣堯只能認命,從桌上拿了筆和紙,寫下自己的號碼,站起來,畢恭畢敬地鞠了個躬:「拜託您了,馮醫生,如果有需要我幫忙的,儘管找我。他為了我才來治病,我什麼都願意做,請您一定要治好他。」
馮醫生點頭:「他也算是我從小看到大的孩子,我會盡力的,你放心吧。」
「嗯,那我先走了,耽誤您時間了。」蔣堯吸了吸鼻子,道完別,往門口走。
「等會兒。」馮醫生突然叫住他,「你剛剛說什麼?」
蔣堯轉身:「耽誤您時間了?」
「不是,前面一句。」
「我什麼都願意做,請您一定要治好他?」
「不對!再前面一句!」
「他為了我才來治病……」
「對!就是這句!」馮醫生突然激動,從辦公桌後站起來,大步走向他,「真的?他是為了你?」
「應該沒錯,他本來不想治的,我跟他在一起之後他才願意治……」
「太好了!」馮醫生高興道,「小伙子,你把我剛剛說的話全忘了吧!」
「……啊?」
「你可以幫忙,你絕對可以幫忙。但是,這個過程和結果你可能會受不了……」
「我受得了。」蔣堯毫不猶豫,「您說吧,要我怎麼做?上刀山下火海都沒問題。」
「好,你有這個覺悟就行。接下來我說的話,你誰也不能說。」
「保證不說,我發誓。」
馮醫生頷首,按著他肩坐下:「尹澈這個病,只有你能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