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二章 天子下毒
夜幕沉沉,庭院深深。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
一彎明朗冷月下,臨淄王府內的清幽遊廊處漸漸行來兩個身影,在那樹影婆娑的斑駁中,提燈女子恭謹瘦削,而燈後月白衣衫的女子腰若束素,於月色清輝下更顯得孤獨伶仃。
直到走至近前, 陳之硯的心腹臨安一看到上官令,便眉目淒淒垂下,將身上前拱手行下一禮道:「娘子。」
因著如今楊氏登極,陳之硯祖父臨淄王便被降為了穎國公,而陳之硯這位曾經的渤海郡王也就自然而然消失了。
對於這不同從前的稱呼,上官令並不在乎, 只是抬頭看向燈火闌珊的屋內關懷道:「郎君還好嗎——」
聽到上官令溫柔一如從前的話語,臨安隱忍著酸楚,不著痕跡地低下頭道:「郎君正在練書法, 娘子請進。」
眼看臨安側身推開,示意人輕聲推開門,掀開湘妃竹簾,上官令便溫和頷首,獨自一人攜了食盒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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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內寂靜如一池深潭,當上官令循著墨香,一步一步輕聲走進去時,便見陳之硯寂靜立在書案後正寫著什麼,抬頭間二人目光相對,上官令看到面前人已是溫和與她道:「來了。」
上官令含笑上前走過,只見案上鋪展開的紙上正是一篇還未寫完的《上林賦》,洋洋灑灑一篇上林賦歌頌的是當年大漢的強盛與宏偉,而陳之硯此刻寫下這樣一篇賦,心下憑弔的是什麼,幾乎不言而喻。
看著向來沉穩內斂的字跡, 化作眼前紙上激烈磅礴的筆畫, 仿佛這案上的筆不是筆, 早已成為了他的手中刀劍。
從小相伴的兄弟被砍去頭顱,家族屠盡,從小相伴的天子被幽禁至死,不得自由,而自己,雖然活著,卻只是為了家族苟且而活,不得不放下手中的刀劍,任人宰割。
上官令想到此,不由低垂眼眸,咽下喉中哽咽,雖然面前的夫君從未與人說過,但他的痛苦,他的悲憤,他的抑鬱不得反抗她又如何不明白?
可這便是天下,這便是成王敗寇。
於他而言,若非有偌大的臨淄王府,還有活著的陳氏皇族,他或許早就毫不猶豫地選擇拼死一搏, 即便付出性命, 也好過如今罷——
「翁翁他們已經睡下了,夫君也早些休息罷。」
看到上官令遞來的羹湯,陳之硯點了點頭道:「這些日子,辛苦你了,謝謝。」
「你我是夫妻,不必這般言謝——」
聽到上官令話中的酸澀,陳之硯抬眸看去,上官令卻是不著痕跡地側過頭道:「那我先回去,便不擾你了。」
說話間,上官令轉身欲走,誰知寂靜中卻是被一隻手拉住了,驟然的溫度包裹著她的手,讓她胸中一滯,不由低垂眼眸,落下淚來。
「對不起。」
聽到陳之硯低沉的話語,上官令搖了搖頭,卻是強自將淚意收回去,笑著抬頭道:「夫君這是做什麼,我又不曾怨你——」
「你我是夫妻,所以難過,也不必遮掩。」
說話間,陳之硯頭一次伸出手替她拂過眼下未乾的淚痕,引得上官令不由哽咽地搖頭道:「對不起,我不想怨你的,我也不知道我是怎麼了、我——」
看到面前纖弱的人漸漸泣不成聲,陳之硯無聲地將她攬入懷中安慰道:「我知道,我知道,一直以來,你都做得很好,不論是從前,還是現在,若沒有你,這偌大的府里,便會亂了。」
看到懷中人好似被打開關匣般,再也不強自壓抑地痛哭出聲,陳之硯心中愧疚地疼痛著,卻不知道該說什麼,該做什麼。
自那日之後,上官氏的族人都已死在了楊崇淵的刀下,就連身為天子妃嬪的德妃也不能倖免,如今還活著的只有他懷中的妻子了。
王朝覆滅,家族盡亡,她與他的境地何其相似。
可她卻遠遠比他更為孤獨,更為痛苦。
因為如今的她,只剩他了。
「你可會怪我,沒有聽你的話,沒有離開。」
聽到懷中人的話,陳之硯默然低眸,正要出聲,便聽到外面突然響起臨安的聲音。
「郎君,方才宮裡人來傳話——」
上官令聞言背脊一滯,當即離開陳之硯的懷抱,緊張地看向簾外。
「何事。」
聽到陳之硯平靜的問話,臨安忙答道:「突厥王子慕名要與、與中原打一場擊鞠賽,太子向皇帝奏請,請郎君後日一同出席,前去助陣。」
「知道了。」
待臨安退下,陳之硯察覺到上官令的擔心與害怕,便出聲溫和道:「放心,無事的。」
「後日我陪你一同去,好嗎。」
看到上官令目光中的期冀與請求,陳之硯知道若不讓她一同去,她會擔心他到徹夜難眠,因而沒有拒絕,便點頭應了。
「好了,我送你回去。」
說罷,陳之硯便與上官令並肩朝外去。月色下,二人的身影被點點拉長,寂靜中,陳之硯打破沉默道:「我從未怪過你。」
上官令聞言一頓,側首間,便看到陳之硯認真地與她道:「你就是你,你的每一個決定都無需旁人肯定——」
「夫君——」
看到上官令眸中的小心,陳之硯放緩語氣,溫柔卻肯定地道:「你我成婚的前夜,尚書令曾與我言,七娘性子柔弱,遇事不決,只恐一時擔不起一府事務。」
上官令聞言腦海中漸漸浮現祖父上官稽諄諄教誨她,看著她出嫁滿是擔憂與不捨得模樣,想到他花白的鬍鬚,斑白的雙鬢,如今卻是再也見不到了。
隱隱中,她仿佛還能聽到祖父一如從前地喚她「七娘、七娘——」
淚水落下,上官令漸漸低下眼眸,愧疚與悔恨皆洶湧而上,讓她不得開口。
阿翁說得沒錯,上官一族,終究只有她是最軟弱無能的那一個。
她什麼也做不了,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們——
「可尚書令說錯了。」
看著梨花帶雨的一張臉愣愣地看向自己,陳之硯卻是分外認真且溫柔地道:「你並不柔弱,相反,你很堅強,很勇敢。」
「沒有我,你也能獨自一人打理好從前的臨淄王府,就連我曾為了所謂地保護,想將你送離長安,可你卻有自己的主見,敢與留下來面對一切,這樣的你,便是尚書令看到了,也會為你,為上官氏而高興的。」
「夫君——」
聽到上官令語中的顫抖,陳之硯緩緩道:「該說對不起的是我,這世上沒有人願意拋棄家人,族人,追逐所謂的安寧。」
不待他將話說完,上官令已然撲身上來,緊緊環住他道:「我知道,你是為了我好,這不是你的錯——」
「那一日我什麼都不曾想,我只知道,沒有上官家,沒有你,我便活不下去了——」
看到陳之硯眸中的震動,上官令含笑卻淚地道:「所以我不後悔,無論如何,哪怕是死,我也要留在這兒,即便不知道自己能否在你回來之前依舊活著,即便不知道我們是否能相守一輩子,即便明知你不不愛我,但只要仍舊留在你們踏足的這片土地上,便足夠了。」
聽到這一份真情所致,陳之硯怔怔不知道該如何說下去。
上官令卻是笑著擦去淚水,笑著仰頭與他道:「你說的對,今日的我,便是阿翁,阿耶看了也會為我高興的。」
說罷,上官令轉身便朝著自己的院子走去,察覺身後沒有跟上來的聲音,不由轉頭道:「夫君可要說話算話,送我回去。」
看到面前人露出從未有過的少女心性,陳之硯終於鬆開笑容,上前卻是抬手輕摸了摸她的額頭道:「好。」
待到了院門口,看到上官令漸行漸遠的背影,陳之硯隱隱感覺到她似乎變了,就連那影子似乎都變得堅強不催了。
當上官令疲憊地走至廊下,方要拾級而上時,便看到一旁有眼生的婢女在搬花草。
「這是在做什麼?」
聽到她的問詢,一旁的瑞珠忙道:「聽聞宮裡培育了些新品種的花草,皇后便命人送了些各色珍惜花植給長安城各舊族皇親們鑑賞。」
聽到瑞珠的話,上官令隨之看去,果然看到了許多稀有的花草。
奪人江山,如今卻是送這些花草以示恩寵——
上官令嗤之以鼻時,忽然看到一個手捧曇花的身影熟悉極了。
「等等——」
聽到上官令的呼喚,循聲看去,眾人便看到一個瘦得乾巴巴,面黃肌瘦,貌不驚人的小丫頭抱著一盆花,緊張到顫抖地道:「娘子,娘子是在喚奴婢?」
看到上官令點頭,那丫頭一步一猶豫地上前來。
當上官令看到這個看似畏懼,實則與她隱隱對視,分明是激動哽咽地要與她說什麼的小丫頭。
便再也抑制不住了。
「你這是什麼花?」
聽到問詢,那丫頭小聲回道:「是,是曇花——」
「送到房裡來罷。」
聽到上官令的話,瑞珠便要上前去接,誰料卻是聽到她緊接著道:「讓她搬進來罷,曇花矜貴難養,讓她與我講講如何培植才是。」
見上官令發話,瑞珠自然是順從地抽回手,陪著她入了房。
「瑞珠,去替我煮一碗安神茶來。」
聽到此話,瑞珠並不意外,自家族落敗後,自家娘子徹夜難眠也是常有的。
待她離開後,直到確定再無聲息,冷靜的上官令終於起身激動地握住面前這個小丫頭的手哽咽道:「芸兒,你怎麼,你怎麼在這裡。」
聽到上官令的呼喚,芸兒也是激動到什麼也顧不上,只後怕地抱住她低聲哭泣道:「我可找到你了,娘子保佑,阿娘保佑,我終於找到你了。」
感受到懷中人的哽咽嗚咽,上官令也是感動欣喜地落淚。
因為芸兒不是旁人,正是她乳母的女兒,是從小陪著她長大,情同姐妹的人。
而芸兒口中的娘子,不是旁人,正是上官令已逝的母親。
那時她們日夜相伴,阿娘還在,乳母還在,上官府還在——
直到後來乳母早逝,十歲的芸兒離開了上官府,同她的阿耶離開了長安,她的身邊才有了瑞珠。
而今,如今物是人非,再見故人,叫她如何不——
「芸兒,你怎麼會來這裡,你——」
看到激動到泣不成聲的上官令,芸兒也是努力止住嗚咽,搖頭道:「當年阿娘離世後,我便隨阿耶南下去了揚州,因為當年娘子所賜下的金銀,阿耶才得以在揚州做起了花草的生意,後來聽聞,聽聞——」
說著說著芸兒又一次忍不住哭出聲道:「聽聞上官府遭遇不測,阿耶便急著帶我回長安打探你的消息,好不容易才,才進了這裡。」
說話間,芸兒不停地抽噎著,看著熟悉的兒時玩伴,上官令再也忍不住將其緊緊環入懷中,哭作一團。
「真好,能看到你真好——」
聽到上官令無助而欣喜的哽咽聲,芸兒也是紅腫著眼不住地點頭。
「對了,對了——」
就在傷感時,芸兒突然想起什麼,緊張而慌張地一把推開上官令,幾乎是害怕地道:「我,我前幾日偷聽到了一件事,只急著要告訴你——」
上官令愕然間,便看到芸兒從未有過地恐懼,恐懼到毛骨悚然般與她顫抖道:「我,我曾在這府里偷,偷聽到一個守將與一個宮裡的內官說話。」
「他們,說什麼?」
直覺告訴上官令,芸兒要告訴她的,必然是與她息息相關,且極為重要之事。
「他們,他們說,當今陛下擔心陳氏皇族心懷芥蒂,留下是個大患,所以為了穩住人心,保住帝位,便——」
在上官令僵硬而擔憂的目光中,芸兒一字一句小心道:「便命他們在所有陳氏皇族的飯食中,日日下了名為仙人醉的慢性毒。」
此話一出,上官令目光震動,瞳孔放大,幾乎是不可置信般聽到耳畔嗡嗡作響。
「那毒藥無色無味,難以察覺,但卻是會讓人毫無察覺地死去,就連太醫也查不出任何來!」
說話間,芸兒已是緊張地握住上官令冰冷的手叮囑道:「所以七娘,你們要小心,一定一定莫要——」
然而話到了嘴邊,芸兒卻是再也說不下去了。
是了,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堂堂天子要他們死,又有誰,能救——
這一刻,看著面前纖弱臉龐透露出前所未有的鎮靜,甚至是看淡生死的淡然。
芸兒卻是覺得難過的透徹心扉。
曾經連被月季花刺刺破了手,都會哭泣不止的娘子,如今卻是變成了如今這般。
可見,她曾經歷了什麼,又痛苦成什麼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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