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文晴是在夏菡懷孕五個多月的時候生產的,生了一個大胖小子,夏家眾人都挺開心。思兔閱讀這可是夏國安的增長孫,他也很開心,放了話要大擺滿月宴。

  夏菡想,她出生的時候夏國安恐怕也沒這麼高興。不過夏家本來就重男輕女,她也可以理解。

  文晴生產的時候夏菡因為懷了身孕沒有去。她之前一直擔心文晴的身體,怕她撐不出產房,倒是沒想到生完孩子之後文晴倒是好了很多。

  夏菡和文晴再見面的時候是在熙熙(夏景的孩子)滿月宴之前。熙熙的滿月宴夏菡是沒辦法參加了,滿月宴那天人多,韓家怕人多了她一個孕婦有危險。不過作為堂姑姑,該給的紅包還是得給,所以她挑在滿月宴之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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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是夏菡親自來夏家送的紅包。

  夏家除了那位如今身居高位,日理萬機的便宜小叔沒在,其他人都在,連文晴的妹妹都在。文晴生產完之後文家又將文晴的妹妹安排過來照顧她了。

  文晴看著依然瘦弱,不過臉色倒是比生產前好了很多。夏菡覺得恐怕不止她一個人擔心文晴熬不過生產,夏家其他人怕也有這顧慮,倒是沒想到文晴這麼頑強,不僅熬了過來,就坐月子的短短一個月就把自己調理好了。

  小嬰兒就放在客廳里的嬰兒床上。夏菡之前一直對小嬰兒什麼的無感,別人都說可愛,可她也沒覺得有多可愛,不過懷了孕之後看到這些軟軟的剛出生的小東西她都有一種本能的憐憫疼愛的慈悲心。

  「要不要抱抱他?提前感受一下當媽媽的感覺。」

  夏菡考慮了一下,「也行。」

  文晴便向放嬰兒的搖籃走過去,不過文晴的妹妹卻先她一步抱起小嬰兒。夏菡看到文晴眉頭皺了一下,直接沖她妹妹伸出手,那小妹妹倒也沒說什麼,小心將嬰兒遞給她。

  只是不知道轉手的時候誰的手滑了,嬰兒差點摔在地上,還好文晴反應快及時接住了,只是小嬰兒大概受了驚嚇,原本睡得正香,此刻卻嗷嗷哭起來。

  這插曲也將夏家眾人嚇了一跳,曾蓉面色凝重問道:「怎麼回事啊?兩個大人還抱不好一個孩子嗎?」

  文晴妹妹直接被嚇哭了,抹著眼淚道:「我……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我明明好好的拿給我姐姐的!」

  文晴抱著孩子輕聲哄著,聽到這話冷笑道:「照你這麼說,是我故意沒接好我的孩子的?」

  文晴妹妹沒說話了,只是哭,那模樣簡直要多委屈有多委屈。

  就在這時候,卻聽到門口突然有個聲音說道:「搞不好還真是你故意的!」

  眾人尋聲看去,門外站著的是夏家的幫傭陳嫂,陳嫂在夏家幹了十多年了,深得夏家各位家長的信任。

  「陳嫂,你這話怎麼說?」曾蓉問道。

  陳嫂面色緊繃走進門來,她目光冷冷在文晴身上掃了一眼說道:「不知道夫人還記不記得在文晴得知懷孕之前摔過一跤。當時是我把東西拿給她她沒有接穩導致摔倒的,我因為這件事還被老先生和夫人批評過,夫人也因為這件事跟小景生了嫌隙。當時因為文晴懷了身孕我也就忍著不好多說了,可是現在,既然熙熙順利生下來,那麼有些話我就不得不說了。當時那東西也不是很重,一個成年人不至於因為接不穩東西而摔倒,我越想越不對勁,總覺得她是故意的。文晴來夏家這幾年我自認沒有什麼地方對不起她,我不知道她當初為什麼要嫁禍給我,後來我仔細想了想,大概是因為夫人您平時太過嚴厲了,導致她對您心存不滿,我不過只是一個踏板,她真正要對付的人是夫人您。後來發生的事情也證明我的猜測是對的,因為那件事夫人您和小景一直存有心結。」

  曾蓉聽完這話厲聲說道:「陳嫂,現在大家都在,你說話可要謹慎一點。」

  陳嫂道:「這些話我已經憋得夠久了,我今天不吐不快。當初文晴口口聲聲說她不知道自己懷了孕,不過後來我想到一些事情卻覺得不對勁。在她摔倒之前幾天,我曾經看到文晴躲在廁所里吐,我還關心過她,她當時只說是吃壞了東西,還囑咐我不要告訴其他人,害怕別人為她擔心。我懷疑她那時候就已經知道自己懷孕,懷了孕卻不讓人知道了,後來又故意摔那一跤,目的就是讓夫人和小景反目。」

  曾蓉聽完這話面色越發凝重,她目光落在文晴身上,「文晴,陳嫂說的是真的嗎?那次摔倒之前你已經知道自己懷孕了是吧?既然知道自己懷孕為什麼我讓你幫忙你還要去?你大可以直接跟我說清楚,我要是知道你懷孕又怎麼會讓你去做那些事情?」

  熙熙在文晴的哄慰下又睡了過去,在陳嫂說那些話的時候她面色一直沒什麼改變,很平淡,好像只是在聽陳嫂講別人的事情。

  此時的文晴面對曾蓉的厲聲詢問已不如曾經那樣做小伏低謹小慎微,她本來也不是真正的膽怯懦弱的人,只是一直以來那樣虛偽的表現出自己的弱小已成了她的求生之道。可是現在她累了,不想再取悅任何人了。

  她說道:「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我沒什麼好說的,你們要信我就信,不信就算了。」

  「文晴,你這是什麼態度?」曾蓉的聲音越發嚴厲了,她轉頭看向坐在沙發上一直沒有吭聲的夏景,「小景,她是你的媳婦,這件事你說要怎麼處置?」

  夏景終於抬起目光在陳嫂曾蓉文晴以及文晴妹妹身上掃過。夏菡就站在一旁一直插不進嘴,不過這裡也沒有她說話的餘地。

  夏菡卻也不笨,今天這狀況明顯是衝著文晴來的,她心裡明白,曾蓉已經容不下文晴。

  曾蓉是個控制欲很強的女人,她的丈夫她的兒子她都要牢牢掌控在自己手裡,可是自己的兒子心思卻完全被另一個女人吸引,這讓她有了危機感。她需要兒媳婦,需要自己的兒子娶妻生子,可是不需要一個把兒子的身心都拴住的女人。

  文晴的出現威脅了曾蓉的地位,縱使文晴已經足夠謹小慎微,可是曾蓉還是容不下她。文晴已經順利生下孩子,她的作用已經完成了,今天來這一出恐怕就是想將文晴徹底從夏家趕走,熙熙的滿月宴還沒辦曾蓉就已經等不及了,可見她是有多麼不待見這個兒媳婦。

  假裝不知道自己懷孕,故意摔倒讓丈夫和婆婆鬧出嫌隙,連對夏家最忠心耿耿的陳嫂也利用,不管是不是真的,文晴和夏家人有了這樣的矛盾,也沒法再在夏家繼續呆下去了。

  夏菡看向夏景,夏景一直都沒有表態,沒有站在母親這邊也沒有幫妻子說話。她記得文晴告訴過她,她懷孕的時候曾看到她的妹妹進入過夏景的書房。

  夏菡其實已經對夏景沒有抱什麼希望了,他或許是愛著文晴的,可是男人的一生中最重要的一部分不是愛情,如果他的愛情和他所擁有的一切起衝突的時候,他不會有那麼強大的信念去守護愛情。

  文晴顯然是會被放棄的那一個。

  夏菡望著文晴,這個平時看起來柔弱的女孩此刻並沒有表現出畏怯,她的表情甚至都沒什麼變化。

  她曾經問過文晴,為了夏景放棄這一切值不值得,文晴告訴她,因為她愛著夏景,無所謂值不值得,除非有一天她不愛他了。

  不知道此刻的文晴心中作何感想,可是能做到無波無瀾想來她已經預料到了最壞的結果。

  夏景沉默半晌終於緩緩站起身,他走到文晴跟前沖她伸出手,「把孩子給我吧。」

  文晴靜靜望著他,她真的很愛這個男人,愛到願意為了他放棄夢想,專心做他的妻子,也願意為了他遭受夏家嚴苛的家規。

  就算真的失去他了,她也問心無愧無怨無悔,因為她已經用力去愛過,她對得起自己,此時的文晴內心異常平靜。她知道這一天遲早都會到來,在她懷孕的時候她就已經預料到了,她早已想好了最壞的結果。在最脆弱最需要別人照顧的養胎期間她的內心卻逐漸強大。

  無論他要說什麼她都能接受。

  愛過,也不恨,只是心已經平靜了,無悔也無痛。

  她要離開,孩子必然留下,這一點文晴也早就清楚了。她猶豫了一會兒,在小寶貝的臉蛋上輕輕印下一吻,他睡得很熟,發生了什麼都不知道。

  她將孩子交給夏景,這些年她在夏家受過不少委屈,媳婦不好做,總有她吃虧的地方,謹小慎微畏畏縮縮,可是她想在最後離開之前硬氣一回。

  要走她也要走得驕傲一點。

  她正要說話,一隻寬大的手卻伸過來將她的小手握住,她抬頭,對上夏景溫柔的笑容。

  他說:「晴晴,我帶你回家。」

  那一刻,文晴像是被定住了,她一動不動望著他,都忘了自己要說什麼。

  夏景又向眾人道:「我相信晴晴,可是我一個人相信恐怕也不夠,這個家大概是容不下她了。她是我的妻子,在她嫁給我那一天我就對她負有責任,我需要給她一個家,既然這裡容不下她,那麼我就帶她搬出去,以後我也不會再回來這裡住了。」

  曾蓉被他的話驚到了,「小景,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什麼搬出去住?你爺爺還在這裡呢!」

  夏景道:「我為什麼不能搬出去住?我已經成婚生子,那位這些年未曾謀面的小叔不也在外面住嗎?我現在有妻子有孩子,我也有在外面住的理由。」

  夏國安面色陰沉,厲聲斥責道:「你小叔能撐起那麼大一個公司,有獨當一面的能力,你有嗎?你拿什麼跟他比?你現在是長大了翅膀硬了是吧?忘了自己姓什麼了嗎?」

  夏景道:「我沒有忘記我姓什麼,我也沒有忘記我所擁有的一切是夏家給我的。可是如果非要讓我選擇一個的話,那麼我也只能選擇晴晴了。」

  曾蓉已經被他的話徹底嚇到了,「你這個糊塗孩子,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媽媽知道我平時嚴厲了一些,可是那不是為了你好,為了這個家好嗎?晴晴不理解我,難道你也不理解我嗎?我養你這麼大容易嗎?你為了晴晴這樣和我們作對,是不是太沒有良心了一點?」

  「我知道,您對我有養育之恩,我也不是說不管您。可是您應該有自己的生活,你不能老是盯著我的生活,我是您的孩子不是要陪伴您一生的人,該陪您走一生的人是爸爸,我也該有我自己的生活。」

  夏國安也是被夏景氣到了,拐杖在地上砸得砰砰響,「反了,我看你是要造反了!你這麼有種,以後有本事就別回這個家!你媽媽教訓兩句你媳婦怎麼了?作為長輩難道晚輩做錯了事情不能教訓嗎?!說也說不得罵也罵不得,還蹬鼻子上臉了?」

  出乎意料的,夏景卻是無比淡定,「我現在擁有的都是夏家給我的,您要拿走就拿走吧。」

  他說完,牽著文晴的手向門口走去。

  「小景!」曾蓉在他身後叫了一聲,大概受到的刺激太大了,她腳下不穩,差點摔倒,夏鵬及時上前扶住她,夏鵬也跟著叫了一聲,「小景,不要再胡鬧!」

  可是夏景終究沒有回頭,一直牽著文晴的手走出了夏家大門。沉重肅穆的大鐵門外面,春日氣息暈染著眼前的一切,蔥鬱的樹木綠油油的如畫布一般在眼前展開。

  「晴晴你看,今天天氣很好。」

  文晴還沒有反應過來,她從來沒有想過夏景會為了她和他的家人作對。其實他選擇放棄她,他選擇站在他的家人身邊她也不會怪他的,她知道他的夢想他的野心,她也知道有些東西讓他放棄會很難。

  可是他還是為了她放棄了,他就這麼義無反顧的牽著她離開。

  他的夢想,他的野心通通都不要了。

  不,不該是這樣的,一開始她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她的心已經可以平靜接受最壞的結果。可是她沒想到結果會是這樣。

  他不想他為了她放棄他所擁有的一切,她想他還是那個夏景,驕傲的夏家人。

  「景……景哥。」她叫住他。

  「怎麼了?」

  「你不要這樣。」

  「不要怎麼樣?我總不能看著你受委屈啊。」

  不,其實她並沒有他想的那麼委屈的,曾蓉和陳嫂也不是無緣無故來對付她。她沒有那麼無辜的。

  文晴眼淚滾落下來,她低下頭,夏景從來不知道看上去善良柔軟的她其實也有自己的陰暗面。那些他所看到的委屈也不過是她故意想讓他看到的。

  她其實沒有那麼善良的啊,她也沒有他想的那麼好,所以他完全沒有必要為了她放棄所有。

  他為了她做到這種地步,她是感激的,驚喜的,可是隨之而來的卻是更多的慚愧。她好像欺騙了他,真的將他騙住了。

  她突然笑了,她緩緩抬頭望著他,「景哥,我並沒有你心裡想的那麼善良你知道嗎?我並不值得你為我這樣做。」

  「哦?」他挑眉,似乎很有興趣的樣子。

  「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嗎?其實你並不是偶然間遇到我的,我早就設計好一切,就等著你偶遇我。」

  第一次見面是在文家,其實一開始文家和夏家聯姻,是由她的妹妹和夏景,可是她第一眼見到夏景便喜歡上了他,她喜歡這個彬彬有禮的可是卻野心勃勃的男人。

  第二次夏景來文家,他在後院散步的時候她安排好一切,漂亮的漫天飛舞的櫻花,錄製好的動聽的曲子,還有在櫻花下翩翩起舞的她。

  一切都是她精心布置的,目的就是希望他能對她一眼淪陷。

  她確實也做到了,他看上了她,和文家提議娶她。

  「後來我嫁到你家,一開始我確實想過要好好和你過日子,可是無論我如何安分守己媽媽也總是喜歡找我的麻煩,我沒有辦法,我只能出手對付她。那一次摔倒我確實是故意的,陳嫂說得沒有錯,我確實很早就知道我懷孕了,我故意摔倒,故意讓你和媽媽產生矛盾。我想你將我帶離這裡。我很自私,我想和你在一起,可是我卻不想在夏家生活,我不得不用這種卑鄙的手段。」

  「我知道。」他的語氣很平淡。

  她一臉不敢置信望著他,他抬手揉了揉她的頭,他的臉上帶著寵溺的微笑,「我都知道,我沒有那麼笨,我什麼都知道。你的委屈,你的小伎倆,我都知道的。」

  她震驚到身形劇烈晃動了一下,眼角淚水顫抖著滑落。

  「你知道?」

  「對,我都知道。」

  「為什麼?」

  為什麼明明知道卻什麼都不說,為什麼明明知道她故意耍心機卻不拆穿,不僅如此每次她受委屈的時候他還如此維護她,甚至那次她故意摔倒他還和他母親作對。

  「不為什麼,知道了又怎麼樣,我喜歡你啊……」

  所以,不管你是什麼樣的人我都能接受,因為喜歡你啊……

  淚水一滴一滴從她眼眶中滾落。她好愛這個男人,所以總是在他面前表現自己善良柔弱,她不知道如果有一天夏景知道她真正的樣子會怎麼辦,可是他卻對她說,我喜歡你啊……

  他的大掌摸了摸她的頭,「晴晴,你所經歷的一切其實我都看在眼中。你在夏家過得不快樂,可是你還是為了我一直忍受著,是我太不夠勇敢,我應該從一開始就帶你離開這裡的。很抱歉,過了這麼久我才有勇氣為了你和所有人對抗,很抱歉我之前幾年不是一個負責任的丈夫,沒有讓你快樂。」

  文晴靠在他的肩膀上,他一隻手上抱著他們的孩子,一隻手臂摟著她。

  「就連你懷孕的時候文家把你妹妹安排過來我也沒膽量說什麼,我又怎麼會不知道文家的心思呢?可是,在你生產的時候,我在產房外面聽到你沙啞得完全變了音調的聲音,我害怕極了,我很恐慌,我很怕你沒辦法活著出來。我無法容忍失去你的日子,可是好在上天讓你平平安安的生產了。我也想過這一天遲早要來的,我知道我媽媽容不下你。可是當我看到你平靜的面容,看到你不再是以往那小心翼翼的樣子,我的心再次恐慌起來,我好害怕你對我死心,好害怕你會徹底離開我,我無法忍受和你死別也無法忍受和你生離。」

  「所以我最終還是鼓起了勇氣,希望我的勇氣不要來得太晚。從今往後沒有人可以讓你委屈了,景哥給你一個家,我們和寶寶一家三口好好生活,你不用再為了我放棄你熱愛的東西,你可以繼續跳舞,繼續做你喜歡的事情。」他親吻她的額頭,輕聲問她:「好嗎?」

  她泣不成聲,不住點著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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