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話本
沈知弦讓少年幫忙添了副碗筷,段沅便大大方方地道了謝,坐下來了。思兔閱讀520官網
唔,氣度不錯。
沈知弦有心要替徒弟打探消息,飯都顧不上吃,琢磨著,就狀似無意地把段沅的背景摸了個透。
段沅乃千音閣的弟子,輩分還挺高,是三閣主的親傳弟子,今年恰滿雙十,於是拜別師門出來歷練。
段沅抿唇一笑,沈知弦容貌清雋,看起來雋秀無害,談吐也很風趣,她戒心忍不住就降了些:「我是第一次獨自出來歷練……」
以前倒是試過好幾次同宗門裡師姐妹一起出遠門,只是那些經歷……算了,不提也罷。
千音閣要求女弟子二十歲之後方可下山歷練,她其實根本沒到二十歲,今年不過十七,只是她自小長得高挑,虛報了歲數,居然也沒誰察覺出來。
沈知弦心裡有了點底,乾脆就著歷練的話題展開來聊。他仗著自己穿書前的經歷,又有一點兒原身之前的記憶,虛中有實實裡帶虛地一頓講,把段沅聽得連連驚嘆。
「……就是這樣啦。這事兒雖算不得驚險,但也挺有趣的。」沈知弦憑著記憶里一段舊事,成功騙得段沅發出一聲敬佩的讚嘆,笑吟吟地低頭,挑了根青菜放入口中。
段沅聽沈知弦講了這許多,對他的態度一下便轉變了許多,不知不覺地就挪了挪位置,離他近了些:「我最崇敬歲大哥這樣的人了!瀟灑肆情,快意江湖……我也想成為這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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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瑾察覺她的小動作,抬眼瞥了她一眼。
段沅並未察覺,她眸里流露出濃濃的羨慕,朝沈知弦小聲道:「師門裡總是要求我們女弟子端莊婉約,不可大聲說笑,不可粗鄙行事……」她的聲音漸漸弱了下來,有些失落:「我怕是永遠也沒法像歲大哥這樣肆意了……」
沈知弦聽得眉心一抽,暗道方才瞧見的果然不是錯覺,這小姑娘什麼溫婉端莊,原來根本不是本性!人一股腦兒想著豪情壯志闖江湖呢!
這可不好,以阿瑾這個悶葫蘆的性子,就該有朵柔情似水的解語花在他身邊,同他相伴,替他解憂,徒媳要是只想著滿腔熱血闖江湖的,那豈不是要將阿瑾忽視個透底啦!
沈知弦咽下口裡的菜,擱下碗筷,開始勸解:「你這樣就很好,溫柔解意,多討人喜歡呀……段姑娘,容我冒昧一句,這世間大多數男子,都會偏愛你這樣的。」
他絞盡腦汁地企圖將段沅「帶上正途」,也就沒有注意到他說最後一句的時候,段沅和晏瑾臉色都同時浮現一絲古怪神色。
雖然都是轉瞬即逝,快得讓人捉不住。
沈知弦還待勸說,眼角瞥見了什麼,一低頭,登時就被堆成小山包似的菜驚了一跳,眼見的晏瑾的筷子夾著菜又伸過來了,他連忙把自己的碗一移,抬手擋了擋:「好了好了!不要夾了!我吃不下!」
晏瑾夾著菜的筷子一頓,無處可放,最終垂了垂眼睫,夾到了自己的碗裡,輕聲道:「歲見太瘦了,該多吃些。」
沈知弦看著那一堆兒菜就腦殼疼,拿起筷子挑了挑,小聲嘀咕著:「吃不下啊……」
他的飯量本來就少,晏瑾給他夾這麼多菜,他能吃下一半就算厲害了!嗯?等等?
他嘀咕著,轉念想到了什麼,動作一頓,短促又輕地「啊」了一聲,忽然明白了什麼,晏瑾這怕不是——吃醋了?
這一直都是他在和段沅講話,晏瑾一句話也沒接,與晏瑾相關的話題也堪堪停留在最開始互通姓名那兒。
晏瑾怕不是吃醋了。
段沅不愧是疑似女主的人選啊,竟惹著悶葫蘆都為她在意起來。
自覺發現了小秘密的沈知弦心領神會地「唔」了聲,開始專心吃飯,不再說話,要將主場讓給兩人。
結果這一讓,就讓到了結束。
本想拖延時間讓他們能好好交流的沈知弦,艱難地吃完滿滿一大碗飯菜,飽得只想原地躺下,結果這兩隻仍舊是一言不發默不吭聲。
沈知弦心裡長吁短嘆,暗嘆晏瑾這情路怕是坎坷,面上絲毫不顯,只笑道:「萍水相逢難得投緣,今日飯菜簡陋,還請段姑娘不要介意。」
段沅自沈知弦安靜吃飯之後也沒說過話,沉默著吃飯。此時聽沈知弦又說話了,她復又露出笑容,立刻朝沈知弦望去:「歲大哥一番慷慨,讓我免受飢餓之苦,是我該好好感謝歲大哥才是。」
她猶豫了一下,小聲問:「我約莫要在此處逗留一兩日,歲大哥明天便要離開了嗎?」
方才聊天時,她已知沈知弦和晏瑾倆兄弟是來遊玩的。
她瞧著沈知弦身無靈力,是個普通人,便不自覺地將晏瑾也同等看待——晏瑾的修為要遠高於她,氣息一斂,段沅便什麼都感覺不到,只把他也當普通人。
她要留下來,是因為之前替小孩兒找魂魄的時候發現了一些不對勁,想探個究竟。歲大哥兩人若是來遊玩的……
這小鎮簡陋,他們怕只是落腳歇息一晚,明日就該走了。
歲大哥好有趣,她還是第一次見這麼有趣的人呢!還想著明日找個好地方再與歲大哥請教些問題的……
她畢竟年紀還小,涉世不深,自小又被束縛在千音閣里,難得見這麼個有意思的人,有心要好好結交一番。
不過……她悄悄瞥了眼晏瑾,歲大哥的表弟一句話也沒說,卻讓人覺得好難相處哎。
沈知弦倒是沒多想,畢竟他先入為主,一直惦記著這可能是晏瑾的未來女主角,此時又看到她悄悄望晏瑾的眼神,下意識就想歪了,立刻下決定:「不,我們也在這歇息一兩日。」
他朝晏瑾望去,眼底笑意盈盈:「好嗎?」
晏瑾垂眸望桌面,沒說話。
段沅眼底的失望一掃而空,她美滋滋地應了聲好,「那,歲大哥,我明天還來找你請教些問題。」
「好說,好說!」沈知弦笑吟吟地應下,決定等會兒提點一下晏瑾,一個大男人就該主動點嘛,連人家女孩子都主動起來了!他還這麼憋悶著可不行!
一股子蓮子清香傳來,門帘撩動,是方才那廚子端著一籠糕點出來,小心地放在桌上:「久等了,客人們請慢用。」
沈知弦其實已經很飽了,不過這清香實在誘人,惹得他食指大動,看那小糕點也不大,於是忍不住又夾了一塊來吃。
筷子剛伸出去,便又聽見那廚子充滿期待地問段沅:「客人,您可見過一位叫阿蓮的少年?」
他又重複了一遍之前問沈知弦他們的說辭,段沅茫然地「哎」了一聲,仔細回想了一會,搖了搖頭,「沒有。」
廚子再一次失望地嘆息出聲,往後退了幾步,一手撐在了身後的桌上。那裡燭火不太照得到,他的神色便有些模糊,整個人的輪廓像是要融入昏暗中。
段沅瞧了他一會,忽然問:「這小鎮有些偏遠,來往客人也少,你或許可以去別處尋一尋。」
「常大哥身體不好,不能出遠門的。」回答他的卻是之前端來飯菜的少年,他掀開門帘,靈活地跑出來,站到男人身前,像小獸警惕地守著自己的地盤,眼底有一絲緊張。
段沅「啊」了一聲,目光仍舊沒有從那常大哥身上移開,片刻後,她有些遺憾道:「我確實沒見過這樣一位少年,若我以後見著了,我會轉告他你在這兒的。」
不知哪句話觸動了常大哥,他將擋在身前的小少年略略一推,往前踏了一大步:「這樣也好,也好……」許是激動,他說話有些混亂起來,「我等他許多年了,他等我許多年了,該見面的,該見面了……」
他眼神逐漸放空起來,像是在回憶著什麼,念叨著念叨著就忘記了眼前的人,腳步漂浮地轉身,念著阿蓮這個名字,就回後廚去了。
少年被他推了一把,趔趄了一下,面上流露出一絲委屈,咬了咬唇,緊繃著一張臉站在旁邊不說話。
一時沉默,沈知弦招手將飯錢給了少年,段沅若有所思地收回目光,問:「歲大哥今晚何處落腳?」
啊,這倒是個問題,方才來時太飢餓,只想著吃飯,還沒尋個客棧呢,這會兒也不知還有沒有客棧。
見他神色,段沅立時猜著了幾分,笑著道:「這小鎮有些小,我走了一圈,也只瞧見一家客棧,眼下約莫還剩間空房,歲大哥可以去瞧瞧。」
……
沒有什麼好選擇,沈知弦最後還是在段沅所在的那間小客棧定下了最後一間房。
又要和晏瑾同屋。
沈知弦心裡嘆了口氣,但也無可奈何,這客棧太小了,滿打滿算也就七八間房,住了幾位同樣路過歇腳的人,就滿了。
段沅的房和他們的房恰好正對著,三人在門口告別,各自回屋。
門吱呀一聲關上,晏瑾在桌邊坐下,沈知弦吃得太飽了,在屋裡踱著步子。這些簡陋的房間不隔音,他說話便刻意壓低了聲音:「你覺得這位段姑娘如何?」
晏瑾抿緊了唇,腦子裡段沅那一聲聲熟稔的「歲大哥」掠過,他垂了垂眼睫。
不過見了兩面,說了幾句話,這「歲大哥」便喊得如此親熱!
晏瑾輕聲反問:「歲見很喜歡她嗎?」
感覺還不錯,撇去了溫婉的殼子,還算活潑乖巧,挺適合晏瑾的。沈知弦琢磨著,隨意地接了個口:「還行吧,我覺得挺不錯的……」
晏瑾放在膝蓋上的手登時一個捏緊。
沈知弦繼而又道:「你也該多說說話的,你這麼悶葫蘆,是要把人嚇跑……」
晏瑾倏地站起身來,神情繃得緊緊的,突兀地打斷了沈知弦的話:「不早了,歲見早些歇息。」
「哎。」沈知弦止了聲,看著他緊繃的俊臉,理解地點了點頭,少年崽嘛,第一次遇著這些事總是要害羞一下的。他便結束了這個話題,「行吧,你心裡有數就好。」
——一點數都沒有!
晏瑾咬著牙不說話,第一次感受到煩躁不安的情緒,恨不得拉起沈知弦現在立刻馬上就離開這裡,離那個音修遠遠的,再也見不了才好。
可師尊……
心頭像是被火把燒過,撩起一片兒水泡,火辣辣的疼。他幾步走到窗邊,正要開窗吹吹風,手剛挨著窗還沒推,一聲吱呀聲就傳入耳中。
他和沈知弦同時望向了發出聲音的方向。
——是段沅的那間房,她打開了房門。
段沅似乎也沒想到這門聲音這麼大,頓了一頓,才走出來,又小心翼翼地關上了門。
又是一聲吱呀,然後輕微的腳步聲漸漸地就遠了。
這麼晚了,段沅要去哪兒?
沈知弦雖無靈力,耳聰目明依舊,晏瑾就更別提了,段沅腳步再輕,也瞞不過這兩個人——她朝著樓梯而去了。
沈知弦「唔」了聲,猜測道:「難不成也是吃多了睡不著,去散散步?」
他踱著步子來到晏瑾旁邊,一伸手,將晏瑾方才沒做完的動作做完。
窗子一開,涼風吹進來,他舒了口氣,轉頭看身側的晏瑾:「月色不錯,段姑娘或許是去散步了。」他想了想,慫恿道:「你也去走走?」
來個月夜邂逅多好!
晏瑾略略低頭。他長得要比沈知弦還要高小半個腦袋了,略一垂眸就能將沈知弦的神情盡收眼底,一點兒也不剩。
他沉默了一會,也不知在想什麼,居然一轉身,真的推門離去了。
沈知弦一隻手還扶著窗,看著他離開的背影,露出一抹笑意來,笑著笑著又有些惆悵,將手收回來,慢慢踱著步子又回到了榻邊坐下,嘆息了聲:「哎,阿瑾長大了……」
他倚著榻邊坐著,發了一會呆。四周靜悄悄的,看不見晏瑾的身影,他突然又覺得有些寂寥,大概是一種「家裡養的小白菜要去拱別的小豬啦」的心情。
蠟燭倏地爆了個燈花,沈知弦回神,想起了什麼,乾脆摸出來自己的儲物囊,翻了翻,翻出一本話本子來。
——正是那日離開前去書齋里高價收購的清雲百曉生的某著作。
「和師尊同居的日子?」他將惆悵收斂起來,嘴角露出一絲冷笑,輕聲自言道,「讓我看看,是哪只瓜皮這麼大膽,敢在這亂編排……」
這一看,就看了許久。
不得不說,這清雲百曉生很有些本事,這一身才華來清雲宗真是埋沒了。
沈知弦從最開始的面無表情地看著看著,漸漸地開始目不轉睛一頁接一頁。
百曉生還沒有那麼大膽,書里的主角都用了化名,沈知弦看著看著,便乾脆將這些都當做別人的故事來看,看得越發沉迷不能自拔,幾乎也要同那天聽說書的人一般發出感嘆。
——這是什麼絕美師徒情!就宛如一朵含苞玉蘭,此時尚清香隱隱,待它盛放時,不知該是怎樣熱烈!
一頁接一頁,等沈知弦不自覺打了個睏倦的呵欠後,才恍然自己居然都已經看了近半本了。
……真好看。
……他決定原諒這個瓜皮百曉生一點點點點。
也不知現在是什麼時辰了,沈知弦抬眼望了望門口,晏瑾還沒回來。
困意如浪潮上涌,他合上書,腦子逐漸不清醒,也沒多想,連燭火都懶得吹熄,隨手將話本子往枕下一塞,就迷迷糊糊合眼睡去。
晏瑾是夜半時分才回來的,披著一身星光月色,怕開門驚動沈知弦,便從窗口輕巧躍入。
沈知弦早已睡熟了。
晏瑾不在,他便沒那麼拘束,睡姿又開始隨意不羈起來。晏瑾走過去,將掉了一半的被子撿起來,替他蓋好,將他伸出床榻邊的手輕輕握起來塞進被窩裡。
沈知弦迷迷糊糊地卷著被子翻了個身。
他一翻身,腦袋不自覺地拱了拱,就將枕頭拱偏了位子,原本壓在底下的話本子便露出來半截。
晏瑾動作一頓,視線在那露出來的「師尊」兩字上停留許久,最終還是小心翼翼地將手伸了過去。
就悄無聲息地將話本子抽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