占有


  阮卿愣在那裡說不出話來。思兔閱讀

  他第一反應是夏明之騙他,但他隨即又知道,夏明之何必騙他。

  他本就是不屑說謊的人,而欺騙,如果不是用在想得到的人身上,又有什麼意義。

  夏明之走過來,他牽過阮卿的手,往他們兩人曾經住過的臥室里走去。

  臥室的門是關著的,推開之前,夏明之在阮卿耳邊說。

  「我本來不想給你看這個的,怕嚇到你。」

  阮卿沒有回頭,也就沒有看到夏明之眼中一閃而過的晦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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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還不明白夏明之什麼意思,可隨即,門打開了。

  他看見了無數個他。

  這是一間寬敞朝陽的臥室,陽光從白紗簾里透進來,把整個房間都籠罩在落日的暖光里。而正對著床的那個牆壁,被做成了照片牆,那上面成百上千張照片,不同時期,不同大小,被設計得錯落有致,照片上,卻是同一個人。

  阮卿不由自主地睜大了眼,他下意識回頭去看夏明之,夏明之抿著嘴唇,沉默地與他對視。

  阮卿自己走了過去。

  他看見了十五歲的他,看見了十七歲的自己,高中畢業時候的他,跟夏明之一起旅行的他。

  而在這照片牆的最中間,有被放大的幾張照片。

  阮卿抬手摸上去,手指微微地發抖。

  那是在國外的他。

  照片看著像偷拍的,雖然畫面清晰,可是阮卿都沒有看鏡頭,有阮卿剛從公寓裡走出來,腳步匆匆的樣子,也有阮卿坐在學校的花樹下,陽光照在他臉上,睫毛根根分明。

  「你在國外的照片,我不敢多要,一年讓人去拍兩張。」

  夏明之走到了他身後。

  「這是我給自己定的規矩,不能去打擾你的生活,不能奢求你再回來。」

  「一年裡,我只給自己兩次見到你的機會。」

  「我怕看見你太多次,我會坐上飛機,把你綁回來。」

  阮卿不可置信地轉過身。

  他的大腦像是停止工作了,只能愣愣地,被動地聽著夏明之說話。

  夏明之與他額頭相抵,輕輕地吻他的眼睛,吻他的臉頰,最後吻他的嘴唇。

  他抱住了阮卿,輕聲道,「我真的沒有騙你。」

  「你走後的第一年,我以為自己可以忘記你,只要離開信息素的契合,見不到你,我就會忘記你。」

  「可是我錯了,我每一天,每一天都在想你。」

  那時候他借著酒精以為能麻痹自己,結果酒精只是加重了他的幻覺。

  在幻覺里他看見阮卿在等他,還是那副溫柔天真的樣子,眼睛裡亮著光,叫他明之哥哥,問他什麼時候來接他。

  可是等他被誘惑著伸出手。

  阮卿就不見了,煙塵一樣消散在原地,只留下幾個空空的酒瓶,和穿過手指的空氣。

  冷得他錐心刺骨。

  「其實一年就靠兩張照片怎麼夠,我要怎麼熬,才能熬住自己,不去求你回來。」

  夏明之看著阮卿,聲音裡帶著一點自嘲的笑意,可是他的聲音在發抖。

  「阮阮,你怎麼能以為我真的只是在等你回來?我飛機票都已經買好了,我一直說服自己去當個好人,不要破壞你的生活。如果不能確定我能給你幸福,就不要打擾你。」

  「可我已經阻止不了自己了。」

  「我已經買了飛機票,準備不要臉地去騷擾你,趕跑你所有追求者。你只要一天沒有接受別人標記,我就不會放棄,我要你還是我一個人的阮卿。」

  阮卿呆呆地看著他,夏明之低頭望著他,他那雙黑色的眼睛甚至有點發狠,自從重逢,他在阮卿面前永遠是個寬厚溫柔的紳士,可是如今,夏明之的眼神卻陰鬱得有些扭曲。

  「你只能是我的阮阮。誰也不能搶走你。」

  夏明之溫柔地說道,他抱著阮卿,抱得很緊,阮卿甚至覺得胳膊有點疼。

  阮卿情不自禁地在夏明之懷裡抖了一下,可他心裡,卻微微地熱起來。

  像被冰封的荒原里,終於出現了一小捧火焰,還很微弱,卻到底融化了一些寒冰。

  他被夏明之抱起來,這個臥室是個套間,裡面還有個小房間,以前阮卿經常在裡面寫作業。

  夏明之抱著他,讓他去推開這扇門。

  阮卿顫抖著伸出手,他細白的手指擰開了門把手,輕輕的一聲,門被推開了。

  雖然已經有過照片牆的衝擊,但是阮卿還是愣在了那裡。

  夏明之在旁邊親著他的頭髮,那種親昵的,對待自己掌心的寶物一樣的溫存。

  可他眼神卻透著一點瘋狂。

  「我好怕嚇到你,把你嚇跑了怎麼辦,要到哪裡去把你捉回來?」

  他含住阮卿的耳垂,阮卿的耳垂很小,白皙柔軟,夏明之輕輕咬了一下。

  阮卿身體像過電一樣抖了一下。

  這個小房間裡,藏著的還是阮卿。

  四面的牆上,掛著無數副畫,有阮卿昔年青澀的畫作,也有夏明之自己畫的,一副一副地掛在牆上,每一副都是阮卿,溫柔天真地微笑著,是夏明之夢裡的樣子。

  而在小房間中間,還有數個展示櫃。

  夏明之抱著阮卿走過去,阮卿看清了裡面的東西。

  他認出了自己拿到的獎牌,他競賽得到第一名以後接受的報紙採訪,他高中的校服,他以前戴過的手錶……

  所有的東西,都是阮卿的舊物。

  被一點點收集起來,存放在玻璃柜子里,像是什麼稀世珍寶。

  這不可能是一天兩天就能收集起來的。

  因為阮卿還看見了自己贈送給別人的東西,也不知道夏明之用了什麼方法,威逼利誘拿到了手裡。

  他被夏明之放在了柜子上,他這麼輕,夏明之的手還抱著他,讓他能依靠在自己懷裡。

  夏明之完全把他圈在了自己的懷裡。

  他聽見夏明之低聲說道,「阮阮,我沒有說過其他假話了。」

  「我愛你是真的。」

  「從四年前到如今,我一直愛你。但我那時候太愚蠢,太懦弱了。」

  「我不承認我愛上你了,我以為只是信息素,是信息素讓我瘋狂渴望你。只要把你趕走了,我就不會……」

  夏明之把額頭與阮卿抵在一起。

  「我就不會再心動了,不會想要占有你,標記你。」

  「但我錯了。」

  他說的這麼誠懇。

  簡直是阮卿朝思暮想的場景。

  可阮卿本來變得溫熱的心,卻瞬間冷了下來。

  他突如其來的感覺到了寒冷。

  在這個他無數次噩夢裡夢見的,屬於他和夏明之的家,夏天快到了,空氣都變得溫熱,可他卻感覺到了冷。

  夏明之說愛他,說從四年前,就一直愛他。

  四年前。

  阮卿艱難地從喉嚨里發出聲音,「你說你四年前,就喜歡我?喜歡那個阮卿?喜歡十九歲的我,是這樣嗎?」

  他的心都揪成了一團,他想起那個被打落在地上的花瓶,藍紫色的雛菊被踩爛了,水漬弄濕了地板,他在醫院裡等了一天,夏明之都沒有來看他。

  而夏明之還坦誠地看著他。

  「我怎麼會不喜歡你?」

  「我太傻了,不知道那就是喜歡。你那時候這么小,乖乖地縮在我懷裡,你看我一眼,我就覺得我願意一輩子都屬於你,你要什麼都可以。」

  「我從來沒有對其他人有這樣的感情。但我那年才二十四,我還沒有愛過任何一個人,所以我否認這是愛情,我否認自己,也否認你。」

  夏明之抱著阮卿,他沉浸在過去里。

  這整整四年像一場舊夢,如今大夢方醒,他愛的人終於回到了他懷裡。

  「我總是夢見你,你那麼乖,從來都不會保護自己,我看見你穿著白色襯衫站在學校的樹下面,我在夢裡想,會不會有人欺負你,我不在你身邊,你會不會受到傷害?」

  「可是夢醒了,我才發現,我就是傷害你的元兇。」

  阮卿把頭靠在夏明之肩膀上。

  他的視線落在了牆上的畫上,那畫上,是十九歲的他。

  他環顧這整個房間。

  每一副,都是十九歲的他,是那個天真地依賴著夏明之,篤信夏明之會愛自己一輩子的阮卿。

  每一副,每一副,從四面八方看過來,一模一樣溫柔明亮的笑意,仿佛在嘲笑他四年的掙扎妥協,最後改變。

  「那我這四年到底算什麼?」

  阮卿靠在夏明之肩上,輕聲問道。

  「你說你愛我,可你還是離開我了。」

  「等四年後,我都變得不像我了,你又告訴我,其實你愛我。」

  他抓著夏明之的衣服,抓的死緊,他這次信了,原來夏明之以前真的愛過他。

  就像夏明之說的,如果不是阮卿,他怎麼會一個人,在這個根本沒什麼特別的房子裡住了三年。

  如果不是真的一直在等他,他怎麼會在酒後念著阮卿的名字,親手布置出一個滿是阮卿的房間。

  夏明之這般心高氣傲,是不可能僅僅因為愧疚,就為一個不愛的人做到這個地步。

  可他的心才剛因為夏明之原來也愛過他這個事實滾燙起來,轉眼間,卻又沉了下去。

  他聽見夏明之說,「這次我不會再離開你,阮阮,絕對不會。」

  夏明之認真地看著阮卿,他的聲音已經有點哽咽,露出這麼脆弱的表情,仿佛阮卿掌握著他的生死。

  就好像阮卿是他的國王,一念間就決定他是否踏上末路。

  阮卿的心臟又揪緊了。

  夏明之永遠知道怎樣會讓他心疼。

  他聽見夏明之說道,「阮阮,你還能再給我個機會,讓我重新成為你的戀人,伴侶,陪伴你一生嗎?」

  夏明之也知道自己莽撞,可他等不及了。

  他問,「你還能再相信我一次嗎,阮阮?」

  阮卿看著夏明之。

  四年了,已經足夠一個人變得面目全非。

  這四年裡,他都對自己做了什麼,只有他自己知道。

  夏明之以為只要面前這個名為阮卿的人還愛他,就一切都沒有變,什麼都來得及挽回。

  但阮卿清楚地知道,來不及了。

  那個十九歲的,天真遲鈍,以為自己會擁有夏明之一輩子的阮卿已經不見了,他被毀掉了。

  可他看著夏明之。

  他想他還是這麼沒用,即使這是一份遲來太久的愛意,把他這四年都變成了一句笑話。

  可是只要夏明之願意說愛他,不管是愛四年前那個,還是現在這個。

  他心裡都像被種進了一顆種子,只要一點點愛意,就足夠生根發芽。

  「好。」

  他輕聲回答道。

  上一次他這麼回答,是給夏明之重新追求自己的機會。

  四年裡,他唯一沒有改變的地方,就是他自始至終,都愛著夏明之。

  他對夏明之的信任,對一段正常感情的渴望都已經全然破碎了。

  他拼了命地從名為夏明之的囚籠里掙扎出來,透出水面呼吸,恢復到正常的生活。

  可事到如今,他卻還是拒絕不了夏明之。

  -

  夏明之聽見他這一句「好」,眼睛裡的光在一瞬間亮得嚇人。

  他吻上了阮卿的嘴唇,而阮卿顫巍巍地抬著頭回應他。

  「你再跟我說一遍,你愛我是嗎?」阮卿抓著夏明之的手,聲音近乎膽怯。

  夏明之吻著他脆弱的喉結,天鵝一樣白膩的脖頸,往後仰著,露出優美的弧度。

  「我愛你。」

  夏明之吻著他的脖子,吻著他的耳朵。

  「我愛你。」

  暗綠色的上衣輕飄飄地落在地上,像一片綠色的雲,而後是腰帶,長褲,柔軟的布料凌亂地堆疊在一起。

  阮卿素白的身體接觸到空氣,並不冷,他卻微微地發著抖,像個被獅子盯上的獵物,卻笨拙得連逃跑都不會。

  夏明之望著他的眼睛燃燒著欲望,是那種被圍困已久的野獸,終於衝破了牢籠的模樣。

  他們在這個小房間裡做到一半。

  夏明之抱著他,走到了外面的臥室里。

  阮卿躺在床上,白得像一尊羊脂玉,然而額角都是汗水,身上泛著桃花一樣的紅。他的頸環還是沒有解下來,可他對著夏明之伸出手。

  「你抱抱我。」

  夏明之抱住了他,那折磨他幾年的夢靨,終於在這個擁抱里煙消雲散了。

  可他卻不知道,屬於阮卿的噩夢,還沒有結束。

  他熱切地吻著阮卿身上的每一寸皮膚,像信徒在對他的神明頂禮膜拜。

  阮卿是他的王也是他的神,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在瀆神。

  偏偏阮卿這麼乖這麼軟,乖順又柔弱,任他為所欲為,被弄疼了都只會小聲地哼出來,他的眼睛是潮濕的,嘴唇也是潮濕的,像春夜裡,被雨水澆灌過的一朵花,顫巍巍地從枝頭落下來,落進了夏明之掌心裡,再也逃不出去。

  「我愛你。」夏明之在他耳邊又一次說道。

  阮卿紅著眼,摟住了夏明之。

  「嗯。」阮卿咬住了嘴唇,眼淚一滴滴落下來。

  我聽見了。

  我替四年前的我自己,收下了。

  可他咬著嘴唇,再也沒能說出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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