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三十話鍾糖說:「只要他跟自己和解……


  徐涼雲回臥室了。思兔sto55.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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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他看起來很不安,臨走前抓著陳述厭,好幾次欲言又止,似乎想說什麼,又不敢說。

  就那麼抓著他站在那兒死犟死犟地呆了好久以後,徐涼雲才抿了抿嘴,很艱難地憋出了一句話。

  「我之前……瞞了你一些事情。你聽完這些,如果想走……我不攔你。」

  陳述厭有些無奈:「我不走。」

  「想走也行。」徐涼雲卻很固執,「想走也行的……你先聽他說吧。」

  陳述厭無話可說。徐涼雲態度太固執,他知道自己說幾次不走都沒用的。

  「好吧。」他決定也固執一下,「但我肯定不走。」

  徐涼雲聞言一默,沒有回答,低下了頭,又輕輕跟他說了聲對不起,轉頭看了眼鍾糖,再沒說什麼,起身走進了臥室,然後關上了門。

  咔噠一聲輕響。

  陳述厭看著他走進去關上門,目光久久離不開,他總覺得徐涼雲現在失魂落魄的。

  鍾糖捏著盒牛奶走了過來。

  陳述厭轉過頭,看向他。

  鍾糖晃著手裡的牛奶,說:「我們開始吧。」

  鍾糖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笑,表情十分肅穆。

  他走過去,推著陳述厭到了沙發邊。

  他坐到了旁邊的沙發上,也坐到了陳述厭身邊。

  鍾糖前傾著身,沉吟了片刻,問:「你知道什麼是PTSD嗎?」

  「上午查過,」陳述厭說,「是在經歷過精神刺激以後會導致的精神障礙吧?」

  「簡單來說是這樣,」鍾糖道,「但是更完整的解釋,是個體經歷、目睹或遭遇到一個或多個涉及自身或他人的實際死亡,或受到死亡的威脅,或嚴重的受傷,或軀體完整性受到威脅後,所導致的個體延遲出現和持續存在的精神障礙,通常被叫做創傷性應激障礙,簡稱PTSD。」

  一打開話匣子,鍾糖就把手裡的牛奶放到了面前的茶几上,然後雙手輕輕攏成拳,抿了抿嘴,眉頭輕輕皺到了一起。

  「這種精神障礙,會導致心理和生理上都有無法控制的反應,包括但不限於失眠、驚恐、狂躁、焦慮、恐懼、噩夢、自傷或自殺傾向,警覺性增高,麻刺感、窒息感、甚至於瀕死感。而最直接的症狀,是你會不由自主地回想起造成創傷的事件——不由自主。」

  鍾糖一邊說著一邊轉過頭,看向陳述厭:「它不是你主動想起來的,它像一頭瘋狗,時不時就會衝出來咬你一口,你根本控制不住。」

  「並且最要命的是,每一次想起來,都像被又一次拉回了當時的那個場景,再重新經歷一次一樣。」

  陳述厭:「……」

  「好了,我從哪開始跟你說呢。」鍾糖慢吞吞道,「你住院的時候開始吧。」

  「你住院的時候,徐涼雲也在住院。你知道的,他中彈了。」鍾糖說,「哦對,還得先跟你說說那天——那天他中彈的時候,我就覺得已經不對勁了。」

  「逮捕葉夏那天,我怕他有什麼事,其實也沒敢下樓,就在天台樓梯那——你們小區的構造你應該清楚,電梯到頂樓,然後再往上爬兩層樓,才能上天台。」

  「我就在那個樓梯間等他。他下來的時候被雨淋得媽都不認識了,那時候應該已經感冒了,下來的時候直咳嗽。」

  「我跟他一起下了樓,警車就停在樓外面。我們下去的時候,正好那兩個押著葉夏的同事也下來了,走在我們前面。葉夏不肯走,他們就壓著她拽著她往前走。」

  「然後,你知道怎麼了嗎。」鍾糖慢吞吞地回憶道,「葉夏摔倒了。我同事低頭去扶她的時候,她一下子把他腰上的槍拔.出來了。」

  陳述厭聽過這些。

  但再聽到的時候,他還是忍不住嘴角一抖,垂了垂眸。

  他知道後面要發生什麼了。

  鍾糖接著說:「然後,我剛回過頭去看,徐涼雲就突然把我推開了,自己沒動。」

  陳述厭一怔。

  他從來沒聽過還有這一茬,一下子抬起了頭,難以置信地看向鍾糖。

  鍾糖早知道他會這個反應,毫不意外地看著他,很平靜地緩緩把當年的事告訴了他:「他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讓葉夏打了三槍。」

  「那個時候,他就已經出問題了。」鍾糖說,「他已經開始折磨自己了,他對你的負罪感讓他必須站在那裡,必須為此受傷,不然是真的會瘋掉。」

  陳述厭:「……」

  「我們後來把徐涼雲送去醫院,救護車還沒來的時候,他抓著我對我說,千萬不要告訴你他中彈的事情。」

  「他說他對不起你,讓我們去照顧你,等你好了以後,就誰都別出現在你面前了。」

  「我知道他心理出問題了。所以後來手術完成,他好了一些以後,我就想拉著他去那個醫院看心理醫生。」

  「但是他不去,他告訴我,等你出院他再去。」

  「我當時覺得確實不能逼他,只好妥協了……也怪我,當時要是硬拖著他去,可能後面也不會那樣了。」

  鍾糖一邊說著,一邊嘆了一聲。

  他搓了搓雙手,沉默了好久。

  「……你出院那天。我去給你辦好了手續,送你回了家,幫你安置了點東西以後,我就轉頭去了旅館,打算去找徐涼雲,帶他去看心理醫生。徐涼雲比你早出院半個多月,在外面租了間旅館長期住著,那時候他沒什麼心情找房子,就一直在住旅館。」

  「我進去的時候,聽見浴室里有水聲。」鍾糖說,「水很大,都漫到地板上來了。」

  「有血。雖然很淺很淺,但是水裡有血。」

  陳述厭呼吸一滯。

  「我走過去,打開了浴室的門。」

  鍾糖聲音緩慢地給他形容,每一句話都在為他撥開五年的濃霧,帶他去看那些鮮血淋漓。

  「他開的是熱水,一開門,滿屋子的水蒸氣,濃霧一樣。」

  「浴室里開著花灑,滿地都是水,一開門就是血味。」

  「熱水下雨似的往下灑。」他說,「那水特別燙,滿屋子都是蒸氣。」

  「徐涼雲坐在地上,他淋著熱水,像在淋雨。他手裡拿著一把美工刀,在割右手的手腕。」

  「他還醒著,他很清醒。他很清醒地看著自己右手手腕,在一片血裡面找自己的手筋。」

  「——他手在抖,抖得特別恐怖。」

  陳述厭像被人捅了一刀,心臟疼得一震,幾乎喘不上氣。

  「我嚇得半死,關了花灑把他拖出來,撥了120,給他止血做緊急措施。我一直在罵他,他像傻了似的看著我,一聲也不吭,好像根本聽不見我說話。」

  「後來,120來了,我帶他上了救護車,醫生給他清創,興許那時候是真的疼了,他終於說話了。」

  「他聲音很啞。他問我,你聽不聽得見。」

  「我問他,聽見什麼。」

  「他說他還聽得見。」鍾糖說,「他說他還是聽見有電流聲,還是聽見你在叫他。他說他得去,但是他不知道該去哪兒。」

  「他幻聽了。」

  鍾糖說:「他的手廢了,再也沒辦法拿槍,平時也沒辦法拎太重的東西,只能拿些輕的,還會受到PTSD這個病的影響。有時候心理狀態不好,右手就會抖得很厲害,東西都拿不起來。」

  「我帶他去看心理醫生,醫生說治這個病沒有別的辦法,只能弱化自己的負面情緒,一步步從這件事裡走出來。」

  「但他不想走出來。他說是他導致了這個局面,他沒資格走出來,哪怕一輩子活在這種精神障礙里都是他活該。」

  「所以他一直在吃藥。現在只是靠藥物在控制,大概根本就沒有好轉。心理疾病這東西,人要是不能跟自己和解,都是邁不出第一步的。」

  鍾糖說到這兒,就看向了陳述厭:「你應該也注意到了吧,他家基本沒有東西擺在明面上。」

  陳述厭很痛心地艱難應答:「是……這也跟PTSD掛鉤?」

  「當然。」鍾糖說,「他有時候晚上做噩夢,經常會夢到葉夏案。等到早上醒過來以後就會發作。有時候會驚恐,有時候會狂躁。狂躁的時候會摔東西,家裡被他摔得七零八碎的,收拾起來麻煩,他乾脆就不擺東西在明面上了。」

  陳述厭聞言皺眉:「他不是在吃藥嗎?」

  「有時候故意不吃。」鍾糖回答,「他不肯放過自己啊,總會時不時故意讓它發作——昨天晚上是打算吃的,是我趕在他吃之前給他送了安眠藥泡水,不用謝我。」

  陳述厭:「……」

  陳述厭無言。

  「他創傷比較大。」鍾糖接著說,「一在三層以上的高樓躺下,他就總感覺有人在看他。當年葉夏租了你們對面樓的三樓,一直都在監視你們。」

  「這個家裡是黑白的,他也是怕弄些好看顏色會想起你。不是不想想起,是他一直對自己強調葉夏案,他一直讓自己把那件事記得很深,別的事情他覺得沒資格去想。」

  「你肯定不知道,其實當年你住院的時候,他不是沒去。」

  「他去過,他一直在那兒。」鍾糖說,「他做完手術,昏了三四天以後醒過來,第一句話就是問我你怎麼樣。」

  「你們在一個醫院,他醒過來沒幾個小時就拄著拐杖一瘸一拐地去看你了,但他沒有進去。」

  「他一直沒進去,但他一直在你病房門口。你清創的時候他在外面聽,半夜的時候他在門口開條門縫偷偷看你,但怎麼都不肯進去。」

  「我還記得,你清創的時候,他總坐在門口。」鍾糖緩緩道,「他低頭抓著臉,兩隻手都發抖。我說你不行就回去吧,他又不肯走,聽得都把自己的臉抓花了也不肯走。」

  鍾糖說完這些,就沉默了下來。

  陳述厭也沒說話。

  空氣里很安靜,只有外面的風在一陣陣呼嘯。

  兩個人互相沉默了很久,然後說:「我想說的,就這麼多了。你們兩個的事情,你們兩個自己清楚,我也沒什麼資格說,畢竟你們自己比我清楚。」

  陳述厭沒吭聲。

  他看著鍾糖,不知道什麼時候紅了眼睛,就那樣沉默著不發一言,呼吸在輕輕發抖。

  他深吸了一口氣,往前傾了傾身,伸手捂住臉,將這口氣在手掌里慢慢呼了出來。

  沉默了很久後,陳述厭開口詢問:「他……能好嗎?」

  鍾糖說:「只要他跟自己和解。」

  「原諒自己,跨過這個坎,淡忘它。要想痊癒,只有這一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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