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五十七話「回家。」
陳述厭始終把徐涼雲放在第一位,醫生說過他可以試試斷藥以後,陳述厭就一直把這件事放在心上。思兔閱讀520官網
他問過心理醫生什麼時候可以斷藥,醫生說大概這周三吧。
「他之前頻繁用藥,我怕一下子斷掉會有不良反應,所以減少力度服藥至少十天左右,之後再斷藥,大概到周二差不多……周二晚上停藥吧。」
醫生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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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述厭掐著日子算,正好他們從徐涼雲家裡回來時是周二,晚上陳述厭就讓他停藥了。
陳述厭沒擔心,他覺得徐涼雲已經走出來了,不會有什麼事。
他也確實沒什麼事,第二天起來時一切如常。
陳述厭問他感覺怎麼樣,他也說沒什麼事。
一切都很不錯。
眼看徐涼雲的兩周病假要到期,這天中午,陳述厭就一邊攪著碗裡的雞蛋一邊看日曆,問他什麼時候回去上班。
「下周一,批了我兩周多點兒的假。」徐涼雲說,「出去玩嗎?」
陳述厭也是這麼想的:「好呀。」
徐涼雲問他:「去哪兒?」
「去遊樂場吧。」陳述厭說,「我想跟你再去一次。」
徐涼雲點點頭,答應了下來。
當天,兩個人就在網上訂了票,第二天一早就驅車去了遊樂場。
去的還是當年總去的那一個。
第二天周四是工作日,而且大冬天的,遊樂場裡人不算多。他們到的時候是早上九點多,今個兒天氣不錯,就是有點冷。
周四小孩要上學,基本上沒有帶著孩子來的,差不多都是小情侶,有不少人牽著手親親我我的,一看就是在熱戀中。陳述厭一眼看過去,不禁又有些想扼腕嘆一聲青春匆匆,歲月真如滾滾長江東逝水一去不回頭,一轉眼他就從二十小年輕變成三十老畫家了。
想當年他也曾經和徐涼雲在這裡濃情蜜意過,還不止一次。
後來他們也來過好幾次。
他們在這兒玩過不少浪漫,買過玫瑰也打過槍,接吻都要挑個夜色正好華燈初上時摩天輪最高點上。
陳述厭這麼一想就想出了神去,又想到了那年在摩天輪上的徐涼雲。
他前傾著身,在一片高高夜色里親他。
過山車上有人嗷嗷尖叫,尖叫聲把陳述厭拉回了神。
他轉頭看,正好看到前一批坐完過山車下來的遊客。這一幫人小臉通紅或煞白,索索哈哈地全被凍僵了,看著就冷。
……這過山車還是一如既往地要人命。
陳述厭第一次跟徐涼雲坐的時候,下來腦袋嗡嗡了半天。
徐涼雲看了眼直衝雲霄的過山車,哈了幾口白氣出來,低頭問陳述厭:「坐嗎?」
「不坐,這大冷天的,我受不起這個。」陳述厭一邊說著一邊往圍巾裡面縮,對徐涼雲說,「我身子骨不好了,這幾年一不注意就愛感冒發燒,今天我就不吹風了。」
「是嗎。」徐涼雲心疼地揉揉他頭髮,說,「那我們搞點溫和的,你是不是愛看恐怖片來著?」
陳述厭點點頭。
徐涼雲展開剛從門口進來時從架子上順過來的遊樂場導圖。陳述厭攬著他胳膊,順勢就靠到了他身上去,看他展開的導覽圖,肆無忌憚地跟他貼貼。
自打分手以後,陳述厭就沒來過這遊樂場。導覽圖的樣子雖然和他記憶里的差不多,但有一些項目被替換掉了,也有一些升級了。
也是,都五年了,遊樂場當然也會做出一些創新。
不過項目創新歸創新,從導覽圖上來看,它整體沒被打破,很和諧。
徐涼雲指指圖上的鬼怪古堡:「鬼屋還是在這兒。」
陳述厭湊過去看。
他們幾年前來的時候就有這個鬼屋,位置也沒變。不過這鬼屋換過了,之前他們來時它還是個病院,應該是後來換了個古堡主題的。
古堡也不錯,有新鮮感,很有挑戰性。
兩人一起去了。
十五分鐘後。
古堡里,一具巨大白骨張大了嘴,從口中吐出陣陣黑氣,黑旋渦似的眼眶裡冒出血光,恐怖的叫聲從四面八方傳來,嘶啞至極。
遊客紛紛尖叫,叫聲撕心裂肺,甚至有人喊起了媽。
人群之中,陳述厭和徐涼雲手牽著手,沒什麼表情——甚至可以說是冷漠地看著它。
半個小時後,從古堡走出的遊客里,一半軟了腿腳,一半眼角猶然掛淚,還有幾個目光空空地像看到了彼岸,傻了似的說我想我媽了。
場面一度十分搞笑。
一起出來的陳述厭和徐涼雲卻沒怎麼樣,倆人走了一遭出來神清氣爽。
他倆誰都不怕鬼。
陳述厭朝徐涼雲要來了遊樂場的導覽圖,正在這兒研究著,徐涼雲就過來攬住他,問:「吃不吃棉花糖?上次給你買棉花糖吃來著。冰淇淋就算了,大冬天的,別吃那個。」
「吃。」陳述厭點頭,「我要草莓味的。」
徐涼雲無可奈何:「你換個味兒啊。」
當年他就總吃草莓味的。
陳述厭說:「我就喜歡草莓味嘛。」
「好好好,給你買給你買。我記得賣的在這邊,我們往那邊走走看看。你想去哪?」
陳述厭倒是早就看好了,徐涼雲一問,他就指了指導覽圖上的一個地方:「這兒。」
兩人走到了目的地。
目的地不是別處,正是當年的射擊場地。
射擊場也多了件大裝備。當年它還是個露天場地,如今卻有了一個銀色的科技感十足的小屋子,成了一個堂堂正正的室內項目。
兩人走了進去。
陳述厭舔手上的棉花糖。剛剛往這兒走的路上他們正好遇上賣的,徐涼雲就給他買了一個。剛剛路上他說自己想吃,陳述厭就把棉花糖遞給他,可誰知徐涼雲沒咬棉花糖,過來親了他一口。
他說:「行了,我吃到了。」
陳述厭愣了下,然後笑了起來,說你多吃幾口也行。
陳述厭拿著棉花糖,一邊跟著徐涼雲往裡走,一邊問他:「你現在還能打嗎?」
徐涼雲知道他是說槍的事,畢竟他現在右手已經全廢了。
徐涼雲朝他一笑:「我有辦法,放心,欠你的一個牛油果我得還。」
陳述厭唔了一聲,說你別逞強。
徐涼雲點點頭,說你放心,然後拉著他走了進去。
射擊場地有了個屋子,裡面的設備自然也煥然一新了。牆上琳琅滿目地掛滿了玩具槍枝,遠處的靶子上方有電子的顯示屏,一閃一閃地顯示著分數。
看來規則改了,現在是算總積分的體制。
陳述厭正打量著屋子裡,袖子就被徐涼雲輕輕拽了拽。
「厭厭,」徐涼雲指指另一個方向,「獎品在那邊,你喜歡哪個?」
陳述厭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獎品同樣琳琅滿目又很有秩序地擺在一個台子上,由上到下的什麼都有,玩偶有吃的也有。
沒有牛油果。
「沒有牛油果。」徐涼雲語氣有點遺憾,「怎麼辦?」
「沒有也行,我看那個熊就不錯。」陳述厭指指裡面的一個大白熊,「你看。」
徐涼雲看過去。那大白熊個頭大,向下撇著嘴,表情很兇。
徐涼雲輕皺起眉。陳述厭看了他一眼,一眼就看出來他很不解陳述厭幹嘛選這個。
「它跟你很像,」陳述厭說,「你在外面的時候就這個表情。」
徐涼云:「……我沒有。」
陳述厭:「你有,你是個警察嘛,在外面就是這麼凶的。說真的,挺帥的,我喜歡,可你又不肯對我凶,我就想要個這樣的看一看,能望梅止渴。」
徐涼雲無話可說。
他輕輕嘆了一聲,說你看什麼都像我啊你。
「因為我愛你。」陳述厭說。
「我也愛你,」徐涼雲說,「我知道啦,我給你打,你跟我來。」
陳述厭被他牽著往前走。
倆人一起走到台前。工作人員走過來,很熱情地和他們打了招呼,又給他們看了板子,介紹了規則。
「我們這裡是積分制哈,一次三槍,靶子上十個環,打到哪個環就是幾分。那邊的獎品下面都有標積分的哈,積分可以累加,玩幾次都行。」
陳述厭轉頭看過去。獎品台離得遠,他看不清,只能依稀看到那大白熊下面有標籤,寫了個數,第一個是2。
2後面的數字他看不清。
徐涼雲的眼神倒是尖,他看了一眼,說寫的是23。
說完他就付了錢,要了三槍。
工作人員給他拿了把□□來,徐涼雲示意她換了把大狙。
陳述厭看向他右手,不免有些擔憂:「你可以嗎?」
「得你幫我才可以。」徐涼雲朝他笑,說,「你過來,站我旁邊,糖先放下。」
話雖如此,但這遊戲場所里,沒地方給陳述厭放下棉花糖。
工作人員雖不明緣由,但還是很有職業精神地走上前,自告奮勇地幫陳述厭拿了棉花糖。
陳述厭把棉花糖交給了她,走到了徐涼雲旁邊。
徐涼雲手托著槍,低頭檢查了一番槍體和彈匣,在開槍前查看有沒有什麼問題。
陳述厭對這一幕太熟悉,一眼就看出了他動作的生疏。
……他都不熟悉以前最趁手的槍了。
工作人員在一旁給他解釋槍的機制,徐涼雲一邊聽一邊點頭。
檢查好槍以後,他伸手摩挲了下大狙的槍管,對陳述厭說:「過來。」
陳述厭乖乖過去。
徐涼雲將右手臂往前一伸,擱在槍托下,代替右手托住整把槍。
這個動作有些艱難,但徐涼雲看起來還行。他動了動右胳膊,朝扳機的位置努了努嘴,對他說:「食指放到扳機這裡,我說按你就使勁往下按。」
陳述厭這才明白他的意思。
徐涼雲右手用不了,所以陳述厭來幫他開槍。
陳述厭走過去,伸出手,輕輕按著扳機,準備等徐涼雲一聲令下,他就使勁摁下去。
「別緊張。」徐涼雲說。
「我不緊張。」陳述厭道。
「那就好。」
徐涼雲笑了聲,眯起一隻眼,去看瞄準鏡。
只一瞬,他臉上的笑意消失無蹤。
槍口在空中重心不穩地來回晃悠了幾下,最後穩定在了一個點上。
徐涼雲說:「按。」
陳述厭扣動扳機。
子彈出膛,劃空而過,卻偏了些方向,中了九環。
且是險中。這一槍要是再往外偏一毫米,就八環了。
一槍九分。
陳述厭有些失落,徐涼雲以前每槍都中紅心。
「不錯,」徐涼雲放下槍,絲毫不在意地道,「我們99。」
陳述厭笑了聲:「也是。」
兩個人合力三槍下來,打了個998的吉利數字,合計26,拿那個大熊綽綽有餘。
換完以後剩下三分,陳述厭給徐涼雲拿了一個鑰匙扣。
徐涼雲拿到手就把車鑰匙扣了上去,秒用。
工作人員說可以把熊真空包裝,給他們送到園區門口的置物台,再給他們一個手牌,等走的時候拿手牌過去換就行了。
陳述厭就領了手牌,跟徐涼雲一起離開了。
兩個人在遊樂場裡邊玩邊逛了一整天,等到日落西山夜色降臨,冷月代替寒陽掛到空中時,徐涼雲便拉著陳述厭,走到了摩天輪前,排隊坐上了摩天輪。
陳述厭跟他走了進去,坐到位置上,說:「最後還是要這個啊?」
「當然了,」徐涼雲領著他坐下,「我這一天都是為了這個活著的。」
陳述厭笑了兩聲。
月亮高懸,兩人坐上摩天輪時,周遭已全是夜色,遊樂場裡的霓虹燈閃爍不停,放眼望去一片斑斕。
這座摩天輪個頭不小,隨著他們所在的座艙慢慢上升,所能看見的景色也越來越廣。慢慢地,大半個涼城都入了眼來。
一片萬家燈火。
陳述厭又看看天上,月亮旁邊一片星辰。今天確實是個好天氣,星星出來了很多。
陳述厭收回目光,偷偷看徐涼雲。
不知是他倆心有靈犀還是什麼,陳述厭一看過去,就看到徐涼雲也恰巧收了目光回來,看向他。
恰好四目相對。
徐涼雲樂了。他笑了一聲,仰頭看了看。
陳述厭也跟著仰頭看。座艙正在慢慢向上走,他們晃晃悠悠地飄上最高點。
徐涼雲叫了他一聲:「厭厭。」
陳述厭低下頭。
坐在他對面的徐涼雲傾身過來,兩人的距離慢慢縮短。
徐涼雲握住他的手,然後越靠越近——越靠越近。
陳述厭的世界忽然放慢了倍速,空氣變得緩慢又溫柔。
徐涼雲慢吞吞地湊近他,又一次在摩天輪行到最高處時,在最高的夜色里吻了他。
他動作很輕,也很小心,有幾分對待信仰一般的虔誠味道,又像在輕輕去摸一幅顏色絢爛的畫。
愛意與氣息一同滾燙至極,陳述厭眼睫微顫。
他眼底里閃爍起不知名的光,他伸手輕輕抓住徐涼雲的衣服,他看到那雙近在咫尺的含情眼裡盛著自己。
他輕輕閉上眼,放自己沉淪而去。
過了許久,徐涼雲鬆開他。
他不急著起身,他摸著陳述厭的臉,額頭抵住他的額頭。
「厭厭,」他說,「謝謝你救我。」
陳述厭被太過濃烈的愛意弄得頭昏眼花,莫名有些缺氧,一時間不太明白這話什麼意思。
徐涼雲看他滿眼茫然,笑了。
他重複了一次:「謝謝你願意救我出來。」
陳述厭懵懵懂懂,有些明白了,但又有些不明白。
但這不重要。
他看著徐涼雲,他看著他那雙眼睛,看著這雙眼睛裡的自己,忽然忍不住很俗地在心裡想,他真的離不開徐涼雲了,他這輩子只能是徐涼雲了。
陳述厭想不出該怎麼形容他此時此刻的思緒。他腦子裡一片混混沌沌的愛意,想不出任何能形容的詞語。
愛意來得太濃烈,飽和度太高的感情色彩便會不可控地變成最烈的火光,一鼓作氣地讓人再無法自控。
後來走出摩天輪,二月晚上的夜風也沒讓陳述厭冷靜一點。
陳述厭轉頭看向徐涼雲,叫了聲「雲哥」。
徐涼雲一怔,轉頭看他。只這一眼,他就聲音一哽渾身一僵。
徐涼雲沉默了很久。
徐涼雲喉結微動,抹了一把臉。
「回家。」
他說。
後來呢?
後來,他們就拿手牌換上大白熊回了家,一路上誰都沒吭聲。
進家時,徐涼雲抓著陳述厭的手,二月這大冬天的,他手心裡卻出了汗。
徐涼雲回過頭,在一片黑暗裡看向陳述厭。
書房裡的鳶尾花在月光下開,藍得令人心馳神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