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二兩牛肉麵
在宣布新村長人選之前,老村長賀文剛講起了一個故事。思兔閱讀
那一年,是個冬季的夜晚。
積雪蓋滿湧泉村北角的瓦房屋頂,一輛從村里駛出的網約車打破了眼前的寂靜之色,一排排昏黃的路燈照得鋪天蓋地的積雪晶瑩剔透。
秋淑貞坐在後排,臉頰上的淚竄滾滾如珠,已是泣不成聲。
網約車司機是個四十歲的謝頂大叔,樣子有點邋遢,目光時不時瞅著後視鏡的姑娘,索性好奇問道:「姑娘,你一上車就開始哭,到底是為啥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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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關你的事,好好開你的車。」
「噢……」
謝頂大叔松完一口氣,心想幸好原因不在自己身上。可後排乘客語氣突然冷淡,讓他很不適應,指不定乘客下車就會點手機舉報拉黑加差評。
為了留下好的印象,他笑眯眯的決定為姑娘分憂解難。
秋淑貞身邊的黑口袋很嚴實,樣子挺神秘,透著縫隙可以看到裡面一寸紅,再加上姑娘從富人區裡面走出來,很難不把黑口袋裡面裝的東西和紅鈔票聯繫在一起。
「滿口袋的錢,少說也有幾十萬了吧!?」司機扶著方向盤一臉的驚嘆,那雙滑稽的眼睛在漆黑的後視鏡中就像遊走的小蝌蚪。
女孩穿著極為普通,身上毫無亮點,他能夠斷定女孩並不是富家子女。常年在外面跑,見到的人群種類也多,尤其是到了晚上打道回府的孤身女人,司機基本一眼就能看出對方是幹什麼的。
於是他開始懷疑姑娘是不是灰色職業,通過後視鏡觀察,仔細看到姑娘的面容後,隨即打了一哆嗦。
秋淑貞是個二十出頭的姑娘,杏眼秀氣靈動,原本齊肩的梨花燙是一款可以讓女孩更加乖巧的髮型,可這個女孩哭起來的時候眼睛閉成一條縫,看起來並不可愛。
謝頂大叔心裡驚嘆:「哎瑪!這長相兩百塊我也不玩啊!」
「嗯……倒貼二百我可以考慮考慮……」
「啊呸!」司機大叔羞澀一笑,「瞧我這老油條的德行。」
如果姑娘是做那行的,收到巨款應該是春風得意這種反應,而秋淑貞不停的哭泣,好似受到了什麼委屈。
司機大叔納悶了,莫非醜小鴨女孩和富二代相戀,然後被對方出手闊綽的老爹給擺平了?
這陳腐狗血的劇情,怎麼看都不搭配啊……
司機眼神有些矛盾,斟酌半天安慰道:「其實怎麼說呢姑娘,喜歡一個人並沒有錯,如果對方地位太尊貴,門不當戶不對,也不能怨天尤人。」
秋淑貞並沒有回答對方莫名的問題,司機大叔琢磨著費力不討好,也不好意思再說什麼。
司機哪會知道,就是這樣一個弱不禁風的女孩埋藏了太多的辛酸,嬌小的身軀如負千斤重量,壓得她快窒息。
其實人生瀕臨絕望的秋淑貞很需要一個人來分擔她的痛楚,有些東西講出來或許會好受一些。但是她卻不能對任何人提起,因為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個不能說的秘密。
二十出頭的年齡,硬生生哭成了無助的三歲小孩。
半個小時過後,網約車到了市區指定地點,一個普普通通的街區,建築房老舊簇擁,整條街道像個遲暮的老人,在繁華的大都市中苟延殘喘。
此時已是晚上十點,再加上天冷的原因,街道上的行人或形單影隻,或三三兩兩。
司機重複了兩遍提醒乘客到站,而秋淑貞坐在後排,手裡死死拽住文件袋,像丟了魂似的,沒有一點反應。
僵持了半分鐘時間,秋淑貞拿起文件,失魂落魄的下車,膝蓋磕到黑口袋,連車門也忘了關上。
當黑口袋「唰」地一聲掉到地面那一刻,刺人眼球的東西露了出來,秋淑貞感覺整條街道上的婦孺老少目光都匯聚到了自己身上。
「姑娘,你黑口袋的錢忘拿了。」司機大叔搖下車窗,在背後善意的提醒。
秋淑貞轉過頭猛地看向地面,就像過街的老鼠,驚慌失措。
「那……那不是我的東西!」
秋淑貞落荒而逃。
「什麼?」大叔詫異,驚呼道:「明明就是你的,怎麼連錢都不要了!?」
「愛情沒法修成正果,收回點青春的成本錢也不礙事啊……喂,姑娘!」
大叔趕忙翻身下車去撿,旋即臉色一青一紅。
「什……什麼情況……」
散落在地上的東西並不是他想像中的紅鈔票,而是一堆透明盒子,少說七八個不同的盒子。盒面配圖頓時讓人害臊,只見盒裡裝著各式各樣的香蕉和黃瓜,還有一些盒子裝有像彩蛋一類的東西和變頻遙控板,著實讓人大跌眼鏡。
司機舉起盒子晃來晃去,就像夏天頭頂的陽光一樣刺眼。
「唉,姑娘!!」司機錯愕很久,揮舞著盒子對著落荒而逃的背影高呼:「姑娘,你的玩具……」
「現在這些年輕的小姑娘,花樣真多……嘿嘿,不要算了,反正是新的,帶回去送我媳婦……」司機大叔不顧其他人鄙夷的眼光,撿起裝有香蕉一樣的盒子,臉上露出賤賤的玩味笑意。
離開的時候,還不忘看著姑娘的背影,遠遠扯著嗓子:「記得打五星好評啊!」
……
當你心不在焉的時候,有很多事情,別人不提醒你根本不會在意。比如下館子忘了掃碼,比如蹲完廁才發現沒有帶紙,以及坐計程車你玩具掉了。
而真正讓你在意卻不敢直面的,大多旁人心知肚明卻對你閉口不談。比如你長胖了、你又老了一歲,又比如……你的心事。
不得不說冬夜冷清的大街上無論你穿的多麼的厚,夜風依舊刺骨,兜兜轉轉,不知怎的又來到了最熟悉的『老漢米線』門口,隔著厚厚的玻璃門,可以看到光著頭的中年胖子掛著大圍裙,正在裡面忙活。
「嘿,這丫頭來了怎麼擱外面傻站著呢,」光頭老漢拿著大鍋鏟熟練翻炒紅燒肉臊子的同時,無意間抬頭瞧見門檻站著一個發呆的女子,便來不及放下手裡的鍋鏟,推開玻璃門探出發亮的光頭,朝著外頭的人招呼:「外面多冷啊,快進來坐會兒。」
等進來的女子找了個空桌坐下後,光頭老漢熱心推銷道:「還沒吃晚飯吧?今天想吃什麼米線,我新研製了一款陳年酸菜魚湯米線,鱸魚,沒刺的,口感細滑著呢,要不要嘗嘗?」
「我要番茄牛肉米線。」秋淑貞垂著頭,烏黑的劉海擋住了視線,語氣一如既往。
「嘿嘿,沒問題,幸好今天我留了一份。」外表圓滾滾的光頭老漢連連點頭,笑起來的樣子,連眼睛都縮進去了。
秋淑貞最喜歡吃老漢做的米線,以至於常來照顧,早早和店家光頭老漢打成一片。
不過店裡的一對小情侶客人可不樂意了,抱怨道:「老漢啊,剛剛不是說沒有番茄牛肉了嗎?」
「我給我閨女留的!」
「……」
光頭老漢是個熱心腸,見秋淑貞臉色不太好,一邊忙活,一邊關心的問道:「你家裡的事兒怎麼樣了?」
他等待數秒,等到的是秋淑貞沉默地搖頭,老漢見旁邊還有兩桌食客,覺得不便過問女孩家事,就往廚房去了。
老漢米線館營業快有十年,是一個自帶粉絲的老招牌名店,但是位置不當道,桌子也不多,左右各五張,曾經有投資商找老漢挪個更好的店鋪,不知道什麼原因,被老漢毫不客氣的攆走了。
片刻過後,光頭老漢從後廚端出一碗米線,和往常一樣,牛肉和香菜堆成了小山,番茄和米線淹沒在秘制的麻辣紅油里,賣相讓人食慾大增。
低著頭的秋淑貞只聽光頭老漢說道:「你要的番茄牛肉米線,老規矩,重麻辣。」
她放下緊握的文件袋,拿起筷子回了一聲謝謝,旁邊的顧客理直氣壯的表示不滿,「老漢,我們先來的,憑什麼她就先吃了。」
光頭老漢笑呵呵的回應:「她是我閨女。」
「……」
看到那女子桌前的一大碗冒尖的牛肉,顧客兩眼放精光,嘖嘖道:「牛肉比米線還多,簡直太爽了,老漢收乾兒子不?」
「不收,吃你的米線。」
被光頭老漢白了一眼的老熟客看著空蕩蕩的桌前,委屈道:「可是你還沒給我打包呢!」
「那就等著。」光頭老漢沒好氣道,說完繼續回廚房忙活。
「……」
秋淑貞呆滯地盯著熱騰騰的米線,永遠都不會忘記這一天。
一個大二的學生,因為家境和個人處境雙重原因,被迫輟學。
父親做生意失敗,欠下百萬巨債跑路,孰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母親自甘墮落吸毒被抓了兩次,然後消失得無影無蹤。
更糟糕的是,秋淑貞在社會上交的男朋友騙她說有個理財產品,貸款不上徵信也不用還錢,她選擇了相信。
果不其然,男的拿到提成的錢跑了,秋淑貞被推到了懸崖邊上。
身邊一個個男人真的不要太渣,怎麼能說渣就渣呢,怎麼能說不見就不見了呢,一點預兆都沒有,一點防備都沒留。
今天突然來的兩撥人把秋淑貞架去了北郊,他們竟然是同一家貸款公司,逼著秋淑貞簽下新的還款合同,以做灰色直播為償還代價,直到直播賺的錢還清貸款為止。
前方未知的兇險,就像懸崖邊下黑暗的萬丈深淵。
早有預感的悲劇,早有預料的結局,等到真正來臨這一天,依然讓人無法從容淡定。
秋淑貞夾起一筷子米線,似乎熱騰騰的米線會熏眼睛,她看見老漢忙活的背影,忽然鼻子一酸,心裡想著:「要是你真是我爸,該有多好。」
「呼嗤呼嗤——」她埋下頭,大口大口不停地咽下去,原滋原味的番茄酸爽和麻辣米線在口腔里互相混合,起先還輕鬆的身體,瞬間變得沉重。
繼續大口大口的吸著米線,嚼也不嚼直接順著喉嚨吞下肚,然後——
她終於被嗆著了。
嗆得生不如死,嗆得心膽俱裂,嗆到眼角紅潤,淚水順流而下,悲傷逆流成河。
雙眼浮現血絲的秋淑貞劇烈咳嗽起來,抹去兩道淚痕。
「麻辣番茄牛肉麵。」
「又酸又辣!」
自己點的米線,含著淚都要把它吃完。
於是老漢米線館出現了這一幕,女孩一邊痛苦流淚一邊大口咽下米線,零稀的客人駭然,都被震懾住。
「有這麼辣嗎,老漢,我也想嘗嘗這麼辣的米線。」
「這對父女是有多大仇啊!老漢下的米線怎麼能把自家閨女給辣哭了?」
「老漢,你怎麼能逼別人吃這麼辣的米線?」
有不明真相的少男少女嘀嘀咕咕或要挑戰辣味的刺激,或說老漢的不是,等光頭老漢拿著打包盒一出來,沒好氣的追走了這一對小情侶,而剩下一位老熟客被老漢惡眼相瞪後,立馬「呼嗤呼嗤」的狼吞虎咽兩口,識相的溜了。
終於閒下來的光頭老漢坐了下來,順手起開一瓶溫熱的豆奶和一盒紙巾遞給秋淑貞,就像慈祥的父親看著自家的閨女一樣,平易近人的說道:「慢慢吃,別辣著了。」
「有什麼困難儘管給老漢我說說,憋著多難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