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花語的解讀往往因人而異
第八十五章 花語的解讀往往因人而異
【世界B,魅魔一族宅邸】
達特妮斯斜倚在高腳椅上,用芊芊的手指挑起幾縷菸絲,圈圈繞繞著疊進自己的煙管。思兔閱讀sto55.com
侍立在一旁的侍女躬身,幫她續上火。
「大人?」
「……她怎麼樣了?
還沒有醒過來?」
「是的。」
侍女不用特意詢問也明白這個「她」指的是誰——自那隻弱小的魅魔被伊莉雅從人間綁架至此,達特妮斯幾乎每天都要提上幾次,問上幾句。
說實話,侍女並不明白族長對惡魔小姐如此重視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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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明明只是個離經叛道,不肯強大自我的弱小魅魔——即便是大人,也被當年她堅持前往人間的行為傷透了心。
「怎麼了?
這樣看我。」
侍女連忙低下頭:「抱歉,我只是——」
「我明白。」
達特妮斯揮揮手,眼神悠遠:「你在想我為什麼重視她?
或者,為什麼我那麼重視她,卻放她去了人間?」
「……大人,我並沒有質疑您的意思,只不過……」
達特妮斯豎起食指,輕輕按住了侍女的嘴唇。
後者臉上浮起了紅暈。
「過來,孩子……」世間最強大的魅魔向這位備選寵物招招手,收攏的手臂環過她的後頸,而另一隻手依舊捏著細長的煙管,送到自己嘴邊,悠悠吸了一口。
紅著臉的侍女爬到她身邊,望著達特妮斯吐出形狀完美的煙霧。
她眼神恍惚地表白自己:「您的頭髮真美。
就像海浪。」
達特妮斯笑笑。
她挑起自己淡褐色的捲髮,像逗狗那般在侍女眼下晃了晃。
後者目露痴迷。
「這個顏色……不,並不美。
只是照著焦糖仿造而成的罷了。」
她絮絮地低喃,挑起侍女的下巴,「想聽個故事嗎?
親愛的?」
【世界A】
她本是一隻普通的魅魔信徒。
就像許許多多弱小的生靈一樣。
不起眼,不突出,好歹擁有一個平平無奇的名字以證其存在。
她是那座宅子裡的一個蒼白背景,也本應是未來的聖戰里的一具屍體——起初,她平平無奇。
只除了一點。
魅魔小信徒負責神明繼承者的窗台。
她的工作,就是挑選新鮮的花朵,定期更換那位大人的花瓶,裝飾她的房間窗台。
她每一天都偷偷地看著那位光彩照人的大人,看著她焦糖色的捲髮,看著她意氣風發的指點布陣,看著她凝眉調配藥劑,看著她徜徉於那些形形色色的異教徒之間。
他們都說,那是神明達特妮斯的繼承者。
是註定名留史冊的大人物。
她是如此的仰慕那位大人啊。
「嘿……咳,請問,是你負責我房間的鮮花更換嗎?」
某一天,她被心裡最崇拜的對象叫住了。
第一次,她那平平無奇、樸素無比的普通名字。
「蘇珊?
你是蘇珊吧?
咳……請問,紅薔薇的花語是什麼,你知道嗎?」
蘇珊。
多麼平凡的名字。
一點都不優雅,不動聽,卻被仰慕的那個人輕輕念了出來。
蘇珊屏住了呼吸。
「大人、我、我、我——」
「噗。」
十七歲的惡魔小姐彎了眼睛,摸摸這隻年幼信徒的腦袋。
「別緊張,喘口氣,慢慢來。」
大人和她說話了。
大人稱呼了她的名字。
蘇珊高興極了,同時又有些疑惑:大人嫌棄魅魔信徒們在小花園裡胡天胡地的行為,特別是那一大片種植來示愛的薔薇花——所以,蘇珊從未將薔薇擺上她的窗台。
「那、那個、紅薔薇的花語是——」
【我與你陷入熱戀。
】
惡魔小姐的臉色「唰」一下變紅了。
思考片刻後,又由紅變青。
「我就知道!」
她小聲咕噥著,「那混蛋絕對是隨手從花園裡捋了一朵!去他的『精心挑選』!」
從那時開始,蘇珊逐漸與惡魔小姐相熟。
有時,當她挎著花籃在窗台下更換鮮花,惡魔小姐就會打開窗戶,親切地與她搭話。
也不全是關於花的問題,她問過蘇珊的課業,問過她是否適應這份工作,問過她未來的目標——原本遙不可及的那位大人,就像一個親切的姐姐那樣靠近了蘇珊。
蘇珊曾經緊張地詢問過她,為何要關注自己——明明,她應該專注於更偉大的目標。
惡魔小姐一時沒反應過來。
弄清小女孩想表達的是什麼後,她情不自禁的笑出來:「總不能一直專注啊,我也是需要放鬆的。」
「蘇珊,你的五官其實有點像我。
頭髮的顏色也是……」惡魔小姐點點蘇珊的鼻子,「就像是我的妹妹一樣呢。」
蘇珊惶恐地垂下眼睛——自己與惡魔小姐長相相似,這點她也是知道的。
但蘇珊總覺得自己像是個不完整的「次品」:她沒有焦糖色的甜蜜眼睛,沒有焦糖色的柔軟頭髮,那淡褐色的發色與眼睛顏色就像是什麼褪色後的過期品……
更別提,她的眼角。
她的眼角是微微上翹的,總被同輩的信徒們嘲笑:「放在一個天天耷拉著眉毛的慫貨上,簡直是個小丑面具。」
蘇珊從未想過,「小丑面具」的自己,會得到那個閃閃發亮的人溫柔的關注。
「哎,我一直被黛西婭姐姐她們照顧,偶爾也想找一個可愛的小妹妹嘛。」
「……真、真的嗎?
大人願意當我的姐姐?」
蘇珊因為興奮而晶亮的眼睛讓惡魔小姐有了片刻的恍神。
那天,安格爾再次從奇怪的地方翻進她的臥室,就遭到了對方若有所思的詢問:「喂,你覺得我的理想是什麼?」
「……奪取聖戰勝利?」
就像你天天在我耳邊嚷嚷的。
惡魔小姐搖搖頭:「不不不,奪取聖戰勝利是目標,理想是目標之後的事。」
「嗯,是什麼?」
她努努嘴,示意安格爾去看花園:「看到那邊的小女孩了嗎?
她叫蘇珊,負責更換我窗台上的鮮花。」
安格爾看向花園。
那個姑娘在逐漸降下的夜幕里變成一個模糊的影子,他滿不在乎地把目光移開,落在她一旁泛著微光的深紅薔薇花叢上。
惡魔小姐用手中的筆在研究廢稿上勾畫,神情十分沉浸:「我想……聖戰結束後的那個世界,我所治理的那個世界——能有很多那樣甜美柔軟的姑娘。」
「穿著可愛的裙子,裹得緊緊實實,手指觸摸的是鮮花而不是毒藥,笑起來是不帶任何算計的快樂,很容易臉紅,純潔又純情……餵?
安格爾?
你在聽嗎?
安格爾?」
她猛地從自己的暢想中醒過來。
這才發現,以往那個會沉默聽完的傢伙早已不知跑到了什麼地方。
「喂!安格爾!」
後者這次從窗台翻了進來。
「……我去弄了點花,你看上去不是很開心。」
他說,將手裡削掉刺的深紅薔薇遞給她,「別羨慕花童。
想要花的話,我隨時可以送給你。」
「……我是在說理想模型……算了。」
惡魔小姐接過這束薔薇,用力裝出嫌棄的表情,「又是從花園那裡捋的?」
安格爾摸摸鼻子。
「蘇珊?
蘇珊?
咳,那個……我記得,深紅薔薇和紅薔薇的花語好像不一樣?」
「啊,大人?
又是來問薔薇的花語?
嗯,是的,細微的不同……深紅薔薇的花語是——」
【只想和你在一起。
】
惡魔小姐的臉又紅了。
她小聲對自己辯解:「他肯定是什麼都不知道。」
……話說為什麼我要專門來打聽花語啦!
那是蘇珊最幸福的時間——最仰慕的那位大人,她開始越來越頻繁地光顧自己的花語,詢問自己的工作,臉上的笑容也一天比一天甜蜜。
真的在閃閃發光啊。
如果是這位成為下一任達特妮斯的話……我一定,會心甘情願地為她奉獻一切的。
但美好的時間往往轉瞬即逝——它消失的很快,不過是短短的一年。
那位大人十八歲生日宴的那天,蘇珊精心培育了大片大片的紅薔薇,卻沒等來欣賞它們的主人。
同齡的信徒們說,那位閃閃發光的繼承者,為了追捕一個大鬧宴會的光明信徒,親自追趕她到冰谷附近的懸崖,結果。
她被一個有著潔白羽翼的奇異生物襲擊了。
身受重傷,跌落冰谷,生死不明。
她死了。
蘇珊不記得那段灰白的日子,自己是怎麼度過的。
她每天都去給那一大片的紅薔薇澆水,茫然地看著它們愈開愈盛。
為什麼薔薇在盛放,那位大人的生命卻在凋零呢?
這樣生機勃勃的花朵……不如……
當小女孩收起了自卑的姿態,逐漸成長,變得風情萬種,學習運用自己天生上挑的眼角勾動異性的靈魂——她受到了神明達特妮斯的青睞。
失去惡魔小姐讓達特妮斯的勢力遭到了毀滅性打擊。
她急於尋找一個強大的繼承者。
於是,擁有淡褐色頭髮,但更加擅長魅惑,相較曾經的惡魔小姐,行事幾乎沒有底線的蘇珊被選中了。
利用一切所能利用的,背叛一切所能背叛的。
蘇珊將這份信條貫徹到底。
當她成為聲名遠揚的第二個繼承者之後,早已不需要去打理區區花草。
蘇珊依舊會光顧那片紅薔薇,但不是培養它們。
而是以「想要有香味的指甲油」為理由,一朵朵地掐滅那盛放的紅薔薇。
它們有什麼資格活著。
蘇珊自己也沒什麼資格活著。
她變成這幅模樣,只不過是在完成那位大人畢生信奉的使命而已。
成為繼承者,帶領黑暗陣營走向聖戰的勝利。
惡魔小姐失蹤三年後,當神明達特妮斯與神明伊莉雅的決戰爆發,兩位當世已知最強大的神明隕落,黑暗陣營與光明陣營都失去了自己的領導者,而更強的下一代繼承者們即將走上舞台。
金髮的女孩接過了光明的桂冠,加冕為【伊莉雅】。
而蘇珊最後一次來到那片紅薔薇中。
她決定掐滅所有的紅薔薇,權作告別。
然而。
「蘇珊。
好久不見。」
消失三年,傳言裡這一代最強大,最智慧,將引導黑暗陣營真正結束聖戰的,那位閃閃發光的繼承者——她重新出現了。
站在那片紅薔薇里,嘴唇緊抿,發色暗淡,眼睛裡沉澱著一堆莫名沉重的東西。
但那時候的蘇珊什麼都看不見。
她只以為那位大人回來了,又哭又笑地撲過去,說要給她親自戴上本屬於她的神冠。
當然是惡魔小姐來繼承,不是嗎?
蘇珊對達特妮斯之名從來不感興趣。
她只在乎自己心中的這位大人。
「我知道的!我知道的!大人是回來幫我們贏得聖戰的勝利,對吧!」
惡魔小姐扯出了一個笑容。
她看上去很疲憊,但並不憔悴,眼神堅定的可怕。
「是的。
我要為我的神明贏得聖戰的勝利,盡一個信徒的本分。」
她在18歲的成年禮消失,回歸時便直接是21歲的加冕禮——加冕為神。
惡魔小姐花了一年半的時間去真正觀察聖戰的血腥與殘忍,又花了一年半的時間收集神明的血液——除安格爾以外的神明,當然。
她苦澀地想:她適應一個全新的信仰,卻只花了不到三十秒。
21歲的惡魔小姐靜靜注視著遠處逐漸陷入夜幕的小花園。
她知道那裡有很多薔薇,而以前總有個少年會隨手捋上幾把哄她開心——雖然他從來不明白,那些花朵代表了怎樣的表白。
惡魔小姐長舒一口氣。
他不明白是好事。
她希望他永遠都弄不明白花朵的涵義。
「大人?
大人?
您該參加加冕禮了。」
這次,敲開她房門的是眼神狂熱的蘇珊——黛西婭早就死於一年多前的某場戰役。
蘇珊也不是那個純潔甜美的姑娘了。
她變得比惡魔小姐印象中的達特妮斯還要擅於魅惑、擅於算計、擅於……
擅於利用。
【我有一個理想。
】
蘇珊手中捧著神冠,明知道自己應該低頭表示敬意,卻忍不住的抬眼看她——她想看自己新任神明意氣風發,閃閃發光的眼睛。
「大人?」
蘇珊沒看到惡魔小姐的眼睛。
後者側著頭站在窗台前,就像一尊被石化的雕塑。
「蘇珊?
你還記得那些花語嗎?」
蘇珊一下回到了那些美好的回憶里。
她快樂的笑起來,野心勃勃里閃現了一抹過去單純的影子:「是的,大人。
又是薔薇嗎?」
「啊……是藍薔薇。」
惡魔小姐拿起了窗台上那株冰封的藍薔薇。
它孤零零地躺在那兒,晶瑩剔透,是另一個神明送給新神的賀禮。
當然,這次他不可能直接從窗戶翻進自己的臥室。
「藍薔薇的花語是什麼?」
雖然知道不可能,但也想聽到最後一個你無意中的表白啊。
蘇珊疑惑地歪歪頭:「這株花是什麼時候……呃,藍薔薇的花語不太好。」
【絕望的愛。
】
蘇珊到現在都記得,那位大人僵立在窗台前,抓著那朵花,呆滯了多久。
「他一定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
她垂著頭顫抖,像一個犯了錯的孩子:「他一定是搞錯了。」
蘇珊催促道:「大人,加冕禮……」
「我知道了。」
惡魔小姐把藍薔薇放回了窗台。
無法再被花朵哄好的【達特妮斯】轉身走出了房間。
【時間與空間被顛覆之後,很久很久以後的未來,世界B,某段發生在超市門口的對話】
「……話說,為什麼這是藍薔薇?」
惡魔小姐搖晃著自己的新手鍊用力裝出嫌棄的表情——她過於開心的時候總想做點什麼。
「你知道這種顏色的薔薇的寓意吧?
藍薔薇的花語不太好。」
天使先生報以茫然的目光。
惡魔小姐:「……」
她咳了一聲,開始向自己的男朋友科普:「薔薇是表達愛意的花朵,但是不同的顏色會對應不同的意思。
紅薔薇的意思是『我與你陷入熱戀』;深紅薔薇的意思是『只想和你在一起』;粉薔薇的意思是『我要嫁給你』……」
天使先生認真地傾聽,並認真提出意見:「我比較蠢。」
惡魔小姐:「……所以?」
「你可以把『xx薔薇的意思是』這段前略詞去掉,將所有花語連起來,再說一遍嗎?」
得意洋洋的惡魔小姐摸著自己的新手鍊,不假思索:「笨蛋,理解能力真是……咳,不就是『我與你陷入熱戀,只想和你在一起,我要嫁給……』」
萬幸的是,她及時剎住了車,並明白了什麼。
天使先生等了半天,沒有等到最後那個字。
他頗為遺憾地嘆了口氣,並發現了女朋友掩在頭髮里燒紅的耳朵。
「你怎麼了?
耳朵燙傷了嗎?
還是凍紅了?」
惡魔小姐立刻就想舉手捂住自己的耳朵。
但她右手上還拎著超市的購物袋,左手忙著撫摸自己的新手鍊,根本騰不出空:「……總之!藍色薔薇的花語是絕望的愛!你應該送給我別的顏色的薔薇嘛!」
天使先生虛心接受批評,重新提議:「我與你陷入熱戀?」
惡魔小姐耳朵上的燒傷擴散到臉頰。
「只想和你在一起?」
燒傷繼續大面積擴散,很快波及了整張臉。
「我要嫁給你?」
頭頂冒出了過熱的蒸汽。
天使先生歪歪頭:「我剛才是在說薔薇的種類,你不要誤會。」
……淦!
「喂,你真的不要緊吧,臉好像烤熟之後又發紫了,是不是變質……噗哦。」
惡魔小姐將手中沉重的購物袋糊在了自己男朋友的臉上。
「反反反正藍薔薇的意思不好!你送我手鍊時就沒想到什麼嗎!」
「沒啊。」
天使先生習以為常的埋在攻擊物品下方吐字,聲音悶悶的:「我只是覺得藍色是我眼睛的顏色,所以你會喜歡。」
「……」惡魔小姐憋了半天,發現自己無法反駁。
她空出的手仍然誠實而喜悅地撫摸著新手鍊,誠實到惡魔小姐想剁了它。
「花語不過是前人的解讀,沒事。」
天使先生從沉重的購物袋下拔出了自己的臉,摸摸鼻子,認真地凝視自己氣呼呼的女友。
「你覺得,我的眼睛與『絕望』有關係嗎?」
「……沒。」
惡魔小姐狼狽地避開這雙迷人眼睛的凝視——沒有什麼比在愛人透明的眼睛裡唯獨看見自己的倒影更撩人的了。
沒有絲毫自覺的天使先生皺眉,壓住了她的肩膀,不讓惡魔小姐躲避:「那麼,你看見了什麼?」
「……放開我啦……」
「看見了什麼?」
惡魔小姐又給這貨弄得臉上冒煙了。
她吞吞吐吐地說:「繾……」繾綣的感情。
偏偏在這時,天使先生又「咦」了一聲:「你怎麼又烤熟了?
你真沒事吧?
好像剛出爐的包子啊。」
惡魔小姐:「……」
她冷酷地改口:「欠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