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白月光


  嚴開明的心情從來沒像此時這樣暢快過,聽到白莎燕的聲音,他如釋負重,甚至連眼淚也來不及擦。思兔閱讀

  「莎燕,你好嗎?」

  兩人的關係本是處於地下狀態,此時也顧不得許多了,關切的話語脫口而出。

  戰友們終於知道嚴開明為什麼會有那樣失常的表現了,換做自己恐怕做得還沒有嚴副連長控制得好吧。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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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裡面傳來了一聲輕呼,隨後沒了聲息。

  「莎燕!莎燕!白莎燕你回話啊。」直覺讓嚴開明覺得不對,他連忙對著鋼管呼喊。

  一根小小的鋼管牽動著所有人的希望,然而裡面得到一次應答後再沒了聲息。

  「也許是知道自己得救了,興奮過度暈過了。」老連長勸道。

  這個時候大家只能往好的方向想。

  真正的救援工作開始了,九連的官兵拼了命的挖,不管上方土石方塌下來多少,哪怕整座天山都塌下來,把隧道挖成通天洞,也要挖到底!

  一晝夜,天已明!

  「換人換人!」

  九連全體指戰員已精疲力盡,唯有嚴開明還拼命的揮著鎬。

  碎石帶塌得厲害,一晝夜才前進一米。

  雖然知道鋼管能給裡面輸送氧氣,可那麼一根小小的鋼管能輸送多少氧氣?

  嚴開明是被人抱下來的,從塌方面下來,他整個人像失去了靈魂一樣。

  呆滯,一動不動,只有死魚般的目光始終望著隧道方向。

  一輛解放卡車疾馳而來,顧不得顛簸,直接開到隧道口,師醫院的同志把沉重的氧氣瓶從車搬下來。

  胡楊溝的夜太冷,開夜車會上一層厚厚的霜,當消息傳到師醫院的時候,距離天明還有兩個小時了,這段時間組織人員調配車輛趕到現場,已經夠快了。

  氧氣順著鋼管輸送進隧道內,輸送的哪裡是氧氣,分明是生的希望。

  高志遠板著臉一言不發的盯著作業面,當得知埋在裡面的人是白莎燕時,他什麼也顧不得了,肯不得把大解放開出小轎車的速度,可到達現場後才知道,情況比想像中的嚴重。

  「你個懦夫,你給我起來!」

  高志遠拉起嚴開明的脖領子,一又布滿血絲的眼睛好似要吃人般。

  嚴開明一言不發,奮戰一夜時間,他比誰都清楚,不論怎麼呼喊,裡面就是沒有回應。

  凶多吉少!

  他害怕,害怕洞口挖開那一刻所見到的正是他最不希望見到的一幕,可是,又必須挖開,那是希望。

  「砰!」

  重重的一拳砸在臉上。

  高志遠狠狠一摔,把嚴開明撂在地上。

  嚴開明根本感覺不到痛,甚至沒有氣力再起來,他失神的望著天空,天真藍啊,多麼希望這一刻是不真實的,淚水模糊了雙眼,湛藍的天空開始波動,會帶來生命的氣息嗎?

  「站起來!」

  一句命令式的話語,那個平時把嬉笑放在臉上,總是一副放蕩不羈樣子的徐復文此時特別堅強。

  「你給我起來呀!」徐復文歇斯底里的吶喊,「救援還沒結束,我們還沒有失去希望!你裝這副慫樣子給誰看?」

  嚴開明的眼裡突然有了一絲清明,是了,他沒照顧好白莎燕,可是還沒到放棄希望的時候。

  「給我一把鐵鍬!我要鐵鍬!」他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突然躍起,抄起一把鐵鍬,又衝進隧道內。

  九連那些精疲力竭的官兵看著他,能夠想像他在經歷多大的痛。

  徐復文長舒一口氣,也抄起一把鐵鍬沖了進去。

  救援隊伍里多出兩個人並不惹眼,只是他們發瘋的勁頭,比那些生力軍還要猛。

  高志遠看著兩個人的背影,滿心的憤恨此時沒地方發泄,心一橫也抄起一把鐵鍬加入救援大軍。

  他們三個從來沒在一起工作過,這時三人的心都被裡面的人牽動著,只要多揮一鍬,裡面就多一份生的希望。

  不顧身體損傷,不顧體力消耗,只有機械性的挖掘,像一台機器。

  「通了!通了!」

  不知過了多久,碎石塌方帶突然被掘出了一個小洞,興奮之下大家再接再勵向內挖掘,塌方帶的土仿佛忽然間被吞噬了一般,「嘩啦啦」地露出一條通道。

  「有人嗎?」

  嚴開明一頭就要往裡鑽,前腳剛邁出去,徐復文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他,這一拉救了嚴開明一條命。

  口子仿佛是突然出現的,幾乎不是挖掘工具起的作用,裡面黑洞洞的,不細看根本察覺不了什麼,應急手電光一照才發現,裡面竟然塌陷出一個直徑三米多的大洞,那些渣土就是直接起填埋在這個洞穴中的,而且塌方帶還在繼續填下來。

  嚴開明的腦子「嗡」地一下,眼前一片空白。

  所有人都愣住了。

  塌方的同時還出現了地陷,這種情況所有鐵道兵三十幾年來只在修西南鐵路的時候遇到過一次,在國興3號隧道里居然全都出現了。

  在場的人全都明白了,為什麼鋼管打通的時候還有回應,然後突然就沒了聲音。

  仔細回憶起來,那個時候似乎地表有輕微的震顫,不過當時碎石帶還在塌,沒引起人們的注意。

  「不——」嚴開明歇斯底里的狂喊,「莎燕!」他不顧一切的要衝進去,試圖跳進坑去救援。

  一雙有力的大手拉住了他。

  「放開我!」嚴開明揮起一拳正打在對方的臉上。

  「嚴開明!你瘋了嗎?看清楚,這是老連長!」徐復文一個巴掌搧在嚴開明的臉上。

  縱然懷著巨大的背痛,徐復文也絕不允許有人對老連長不敬。

  「放開我……我去救人……」嚴開明失魂落魄地說。

  老連長沒有介意臉上的痛,仿佛一下子回憶到了什麼,嘆著氣搖頭說:「沒用的,這種洞下去多少人都得填上。」

  「不……她一定沒事的,讓我去,她還活著……」

  「時間太久了……」說到這兒,老連長沉默了,曾經的痛苦又一次出現在眼前時,他還會像上次一樣毅然擋在面前,何況這一次時間太久了,所謂的希望不過是不切實際的幻想而已。

  那一次攔住了後面的犧牲,這一次他依然不允許有人做傻事。

  「咳咳……」

  所有人的注意都集中在地陷的時候,洞內傳來輕微的咳嗽聲。

  「有人!」

  「裡面還有人活著!」

  剛剛沉浸在悲痛中的官兵們再次升騰起希望。

  「誰在裡面?」

  手電光照過去,譚雅蜷縮在掌子面下的角落裡,身邊躺著尚在昏迷中的汪建國。

  陡然間見到光,譚雅的眼睛根本睜不開,這個時候嚴開明突然來了精神問道:「只有你們嗎?你白阿姨呢?」這是他最後的希望。

  譚雅適應著光線,不知道該如何做答。

  嚴開明搶過一隻手電,把洞內邊邊角角全照了一遍,哪裡還有人影?

  難道她真的……

  體力透支加上巨大的精神落差,嚴開明眼前一黑,昏倒過去。

  事後,官兵們搭上鐵板把譚雅和汪建國救了出來,得知白莎燕確實在隧道里的事實後,大家都默聲了,胡楊溝最美的女兵就這樣離開了他們,好像不願意讓人見到她悽慘的樣子,走得悄聲無息,連最後一面也不給人留。

  這次事故讓原本順利施工的隧道不得不停工三個月。

  下葬的時候,徐復文捧著白莎燕生前穿過的軍裝,整整齊齊地埋在烈士陵園裡。

  何處黃土不埋人,鐵道兵嘛,走到哪裡都要有把生命丟到哪裡的覺悟。

  「這樣也好。」凝望著白莎燕的墓碑,徐復文沉涌地說,「她肯定不希望我們看到不美麗的一面,永遠埋在國興3號隧道里,列車呼嘯而過的時候,沒人比她聽得更清楚了。」

  嚴開明默默地看著墓碑上的字——白莎燕烈士之墓。

  小白鴿終還是飛走了,與電影裡大團圓的結局不一樣,她走得無影無蹤,還沒來得及做出任何承諾。

  「那是一條地下暗河,說不定她走得很遠了。」嚴開明低聲說,目光始終離不開墓碑。

  「不會的,碎石層很厚,她走不遠。」

  如果在平地上,動用大型機械是可以挖開地表找到她的,但那裡是隧道,還要處理餘下的塌方,至於找還是不找,徐復文選擇了後者。

  徐復文深吸一口氣,望著天空喃喃地說:「她小時候就喜歡管我,明明自己學習很一般,卻總拿我的學習說事兒。不過多虧她的督促,不然學院那關我肯定過不去。」

  這一年國家發生了許多事,一名普通護士的犧牲很快被人淡忘了。

  人不能總沉浸在悲傷里,何況如果要悲傷,這陵園裡埋葬的上百位烈士的遺體,這是每個鐵道兵都應有的覺悟。

  「團長已經允許你調走,怎麼樣?準備好離開這傷心地了嗎?」徐復文看著嚴開明問道。

  嚴開明的表情肅然地搖搖頭,堅定地說:「不!我要親手打痛國興3號隧道!和戰友們一起,告慰烈士們在天的亡靈。」

  該走了。

  再不走就要月上眉梢了。

  墓園裡吹起一陣蒼涼地風,映著慘白的月,一座座墓碑似乎在訴說著什麼,這裡面的故事,只有故事中的人才能讀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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