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不識貨


  今天是大年三十,街頭花團錦簇,處處都是中國紅,在這個團圓的日子,對國人來說都是溫暖又踏實的日子。

  一輛黑色的小轎車穿過繁華的街道向西穿行,司機望了一眼後視鏡。

  后座上的男把手覆在一邊的骨灰盒上,有以下沒有一下的摩挲著,目光卻轉向窗外,側臉堅硬的線條越發顯得不盡人情,一如外面陰沉的天氣。

  車輛在路上行駛了一個多小時,終於停在一條破舊的巷子入口,從繁華走進了荒蕪,像是兩個世界。

  趙明下了車,打開了後車門。

  周敬雲抱著骨灰盒下了車,天氣陰沉的仿佛能滴出水,一團烏雲仿佛就在頭頂上,好像隨時都能砸下雨點。

  趙明從後車廂拿出一把黑色的長柄雨傘,走到周敬雲身邊撐開了,他轉過頭,冷淡道:「他就算化成了鬼,也會躲著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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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明手抖了一下,又忙收起來,他和周敬雲一起長大,他對自己有恩,但對這個長了自己不到一歲的人還是又敬又怕。

  「我走走,你不用跟著。」

  這條破舊的老街前後不過五百米長,一眼就能望到盡頭,一條坑哇哇的水泥路,房子很破舊,發舊的白牆上寫著一個巨大的拆字,街上早就空曠無人,趙明也是這裡的拆遷戶之一,拆遷賠了市中心的兩套房,周敬雲也是如此,手續是趙明雲辦的,周敬雲轉手給了母親這邊的親戚,聽說以前是照顧過小格的。

  其實他爸那邊還有好些窮親戚,以前依附著周光雄生活,但是自從周敬雲當家做主就依附不上了,日子還越過越窮。

  巷子子中央最破舊的那一戶就是周家的,窗戶玻璃被打爛了一半,裡面黑乎乎的,隱約可見幾張陳舊的家具。

  藍色的木門掉了漆,斑駁成一片,雖然上著鎖但是門孔早就鬆動了,一推發出「吱呀」一聲。

  聲音不發,但是在靜謐的長街里卻像是誰無端的觸動了心弦,趙明的思緒一下回到二十幾年前,他們一幫半大的孩子用木門夾著核桃,也是這樣吱呀的一聲,那是他們最快樂的時光。

  此刻的周敬雲站在門前裹足不前,他的面前是陰暗的房間,一陣風卷過,一股發霉夾雜著塵土的味道撲面而來。

  他身材高大,氣質陰沉肅沉,不說話也氣勢迫人,但此刻趙明看著他微微駝著背,露出半截青白的頸子,雙手捧著骨灰盒,竟無端的顯出一股脆弱。

  知道他的父親死了到現在,他沒見周敬雲掉過一滴眼淚,也沒有露出半分悲傷的情緒,周光雄的家人在背後無數次的罵他是一頭狼,他們覺得是周敬雲殺了他爸。

  療養院裡是有監控的,他們明明記得周光雄已經不會走路了,連吃飯都費勁,卻在大半夜裡上了電梯,在最後一層的安全出口滾下輪椅,手腳並用的爬上了頂樓跳下去的,他其實有很多種死法,可以割腕也可以吃藥,但是他卻選擇了最艱難的,十個手指在地面上摳出了血,有人說他在以這樣的方式向周敬雲媽媽的懺悔,亦或是在向周敬雲贖罪。

  周光雄腦子一直是清醒的,卻能裝了那麼多年,一個風光了半生的男人落了這麼個下場,也是令人唏噓。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稀疏的雨點砸在了頭上,趙明往那幽暗的舊屋子看了一眼,隱約見周敬雲坐在一團黑暗的陰影中,他保持那個姿勢已經很久了,趙明拿不準自己是不是應該安慰他。

  雨越下越大,趙明回去取了傘,著在門口輕聲問道:「下雨了,回去嗎?」

  低沉的聲音從裡面傳來,「你在車裡等我。」

  趙明輕輕應了一聲,又覺得周敬雲是難過的,又低低道:「你節哀。」

  等了良久,卻再也沒有回應,趙明有些訕訕的摸了摸鼻子。

  他回到車上等了好一會,天色越來越暗,雨下的越來越大,不過半小就漫過了這條街道,老城區的排水系統相當於無。

  手裡邊的電話又響了起來,他這才發覺已經五點了。

  「還沒回來嗎,就等你們吃飯了。」

  家裡已經張羅好了飯菜,就等著他們。

  「可能還要等一會,孩子餓了讓他先吃點。」

  「敬雲哥會一起過來嗎?」

  「當然。」

  他在這裡沒有家沒有親人,能信任的朋友應該也不多。

  天黑透了,雨下的磅礴,破敗的街頭幽暗,一眼望不到頭,透著一絲詭異,趙明心裡的也有打鼓,他猶豫著要不要去勸勸。

  他打開了車燈,忽的就見不遠處高大的人影正踩著水走過來了,水已經漫過了褲管,這大冬天的,不知得有多冷。

  趙明忙取了傘下車跑過去,「都淋濕了,怎麼不叫我。」

  「沒事。」

  他仍舊很冷,但似乎那股黑沉沉的氣息也消散了不少。

  趙明打開了後排的車門,等他上了車關上門,驀的又愣住了,周敬雲手上的骨灰盒已經沒有了。61 .

  他心中一驚,放在老房子不大可能,難道是撒在雨里讓水沖走?說起來,自從他爸去世,周敬雲一句也沒提過買墓地的事,大概就沒想過要好好安葬周光雄。

  他看了一眼後視鏡,見他已經脫下了大衣,裡面淺灰的毛衣也濕了,趙明又將暖氣開大了些。

  「過了這個春節再走吧。」

  「我明天的飛機。」

  他身上沒有了骨灰盒,似乎身上那股陰森蕭寒的氣息也消散了不少。

  趙明輕聲道:「以後還回來嗎?」

  周光雄死了,周敬雲最後一絲羈絆也沒有了,也一定很憎恨這個地方吧。

  他漫不經心的:「再看吧,療養院以後就是你的產業,你好好經營。」

  趙明感激的點了點頭,「我會的,我們全家都很感激您這些年對我的扶持。」

  周敬雲微微點了點頭。

  以後想見他也難了,趙明斟酌了好一會才小心的開口道:「敬雲哥,要是有合適的早點成個家,有了孩子家裡熱鬧了,過去的那些事就能忘了。」

  他淡淡的道:「我有女人。」

  趙明沒想到他說的這麼直白,周光雄就是因為風流花心毀了家,他實在不明白周敬云為什麼還要走他爸的老路。

  他有些尷尬又真誠的勸道:「你還是找個人結婚,可以踏踏實實過日子的姑娘。」

  周敬雲慢條斯理的問他:「你怕我嗎?」

  趙明怔了怔,老實道:「怕但也敬重你。」

  他淡淡的拂了拂袖,「連你都怕我,又有哪個女人敢嫁我?」

  趙明被他問的啞口無言,好一會又訥訥道:「總有不怕你的,真心愛你的女人。」

  他沉默了一會,又有些落寞道:「倒是有一個不怕的,不過現在估計也怕了。」

  「是那個你給她買小吃的姑娘?」

  他輕輕唔了一聲,「不過這姑娘一點也不聰明,不識貨,買什麼都不如買吃的讓她高興,找男朋友也是,分不清誰對她好對她不好,你說傻不傻?」

  趙明一愣,聽這意思對方是有男朋友了:「要是有男朋友就算了。」

  他的手指一頓,又輕輕敲打著車窗玻璃,低低的呢喃道:「她像小格啊,有沒有男朋友都是小格啊。」

  媽媽和妹妹都沒有了,再後來仇人也沒有了,只有一個苟延殘喘裝瘋賣傻的周光雄,所有人看他的目光像是在看一條狼,可他們都害怕他,無人敢咬這頭狼。

  可周敬雲覺得他活的像個孤魂野鬼,他開始滿世界的流浪,去過最危險的叢林也曾登上世界最高峰,去過神秘的中東,做過最刺激危險的事,也學過佛信過教可這一切都無法讓他安寧。

  折騰累了,他在朋友的道場落了腳,他在黑白的世界找到了久違的寧靜,雖然那很短暫,他聽說一個小姑娘向棋聖下了挑戰書,這姑娘一定囂張又自大。

  比賽的那天,她來了,又高又瘦,蒼白又孱弱像是重病人,她躲在一個年輕男人身後,緊緊牽著他的手,都不敢抬頭看人。

  她有一雙很漂亮的眼睛,水一樣清澈的眸子卻有著怯生生的,她軟弱無助的模樣讓他想起小格,冰冷堅硬的心終於有了一絲絲裂縫。

  周圍都是不屑鄙夷的目光,臨進棋室他看她的小腿肚都在微微發抖,無助的拉住了要離開的那個男人的衣角,無聲張口。

  原來她還是個啞巴,周圍的笑聲更大了,她漆黑的眼睛濕漉漉的,拉著那個溫柔的年輕男人咿咿呀呀。

  別人都在嘲笑她是啞巴,他卻看懂了,她說的是:「哥哥,我怕。」

  「別怕,相信哥哥,你能行的。」

  她拼命的搖頭,眼尾都紅了,「哥,我怕!」

  那男人看過去溫暖和煦,卻很堅決的拉下她的手,這會語氣帶了一點嚴厲:「如果你連出門比賽都害怕,還做什麼棋手!」

  那個男人伸手將她推了進去,又堅決的把門合上了。

  她軟弱又驚恐的目光像是一把刀切開他心裡尚未癒合的傷口,他的妹妹也曾牽著他的手不讓他離開,她說,「哥,我怕。」

  他也堅決的推開她的手,「你總不能不上學,你要學會獨立!」

  可她還沒來得及獨立就已經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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