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塵埃落定
陸鶴軒,你願意做我的郎君嗎
1
平瀾睜開眼時,眼前是一片鵝黃帳頂,看那料子,應是蜀地的錦緞。思兔閱讀sto55.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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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有些奇怪,她都已經好久沒有睡過床了,更別提這種華貴的帳頂,身下鬆軟,如陷雲堆。身上也乾乾爽爽的,她捏著袖子一看,竟是從前穿慣了的寢衣料子,這料子難得,極其貼膚,滑軟卻又並不冰涼,秋冬里穿著是正好的,宮裡每每得了進貢,她皇叔總是將第一批劃給她去做寢衣。
正暗自愣神之際,她耳邊冷不丁傳來一道聲音。
「醒了啊?」
平瀾嚇得當即罵了聲娘。
雍王爺:「……」
「看來多日不見,我兒於民間俚語一項上,頗有心得啊。」
平瀾眼睛一亮:「父王!」
雍王爺掀起眼皮懶懶地看了她一眼。
「嗯?」
「您為何在此?您不是不能出金陵的嗎?」
雍王爺冷笑一聲:「還能為何?奉聖上旨意,來抓我那抗旨出逃的不孝女。」
平瀾吐了吐舌頭,擠出一汪眼淚:「父王……」
雍王爺嘴硬道:「別用你那慣用的伎倆,你……你……」
起了幾個話頭,訓誡的話終究還是沒能說出來,他嘆出一口氣,伸手端過旁邊一隻瓷碗。
「罷了,先喝粥吧。」他舀起一勺粥,微微吹涼了,遞到平瀾唇邊,「這是我剛煨好的雞絲粥,御醫說你也差不多是這個時辰醒了。」
平瀾一口吞下,溫熱的雞絲粥軟滑香糯,鮮得直掉舌頭:「父王,你是遵了皇叔的旨意,出來尋我嗎?」
「不然呢?我還能私自出城嗎?」
當年嘉敏太子回京,京城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明誠帝得知太子被匈奴人扣住,心疾發作,驟然離世,端王臨危受命,登了帝位。
而先帝最後一道聖旨,是嘉敏太子永世不得出京。
雍王爺一向安分守己,但這次北寧郡主失蹤,他上金鑾殿又哭又鬧,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同皇帝哭訴,自己就這麼一個獨生女,若她出了什麼事,他就一頭撞死在皇家宗祠,再去地府里給祖宗磕頭道歉。
皇帝被他鬧得頭疼,躲了他好幾個月,最後見實在是躲不過了,才只好給了他一道旨意,讓他出城去尋北寧郡主,尋到了就即刻回京。
這樣既不違背先皇旨意,也全了他倆的兄弟情分。
「若為父不來,估計你的屍體都涼透了。」
平瀾的眸光暗了下來,濃密的睫毛遮去她眼中神色。
「父王。」
「什麼?」
她頓了頓,最終道:「無事。」
雍王爺哼了一聲:「你是想問那小子吧?」
平瀾抬眼朝他看來。
雍王爺在心底暗罵了句女大不中留,沒好氣地把手中的瓷碗塞給她:「自己喝,邊喝邊聽我講。」
「這幾日你昏睡之際,那小子和他師父他們,一直住在這太守府里。得了本王庇佑,他惹的那些江湖麻煩,一時還不敢找進來。」
見平瀾老老實實喝著粥,雍王爺繼續道:「只是三日前,各大江湖世家,突然都收到了幾封密信。」
「信?」
「嗯,信上寫著那個什麼盟主和一個大人物的往來,還挺多,時間跨度也大,從十年前什麼祁門的滅門慘案一直到如今,斷斷續續都有聯繫,估計挺見不得人的,那些個江湖草莽,看了都鬧作一團,紛紛逼上門,去質問那個宮……」
「宮隱。」平瀾提示道。
「啊對,宮隱。他們去質問那個宮隱,最後不知道怎麼搞的,宮隱就發瘋了。」
「發瘋?」
「沒錯,散著頭髮赤著腳,揮劍四處亂砍,嘴裡還不停說著胡話,嚷嚷著自己什麼天下第一,瞧著像不大認人了,差點把他那兒子宮……」
「宮離。」
「對對,差點把他兒子宮離給活劈了。」
見平瀾不知何時停下了勺子,雍王爺皺眉道:「你喝粥,不然為父不講了。」
平瀾隨意舀了勺粥囫圇咽下,迫不及待道:「然後呢?」
「然後他那兒子沒辦法啊,只得上這兒來求陸凜保護。哎喲,哭哭啼啼的,擾得本王腦仁兒疼。」
「他答應了?」
雍王嗤道:「哼,那小子看著冷情冷性,倒是個軟柿子,也沒說保護那瘋老頭子,只是各大世家上門時,他說了兩句。」
「說了什麼?」
「說些過往恩怨散盡,諸位不必介懷之類的話。那些江湖人本就對他心懷愧疚,聽了他這一席話,就都散去了。宮離那小子哭著帶他那呆傻老爹跪在地上,足足磕了十幾個響頭才離開,把腦袋都磕出血了。」
平瀾長長地吐了口氣,小聲道:「他終於……」
「終於什麼?」雍王問。
「沒什麼,」平瀾搖搖頭,「他還在府中嗎?」
「不在了,剛和他師父離開。」
平瀾下意識地抓緊了被褥,沉默半晌,才愣愣地說了一句:「哦。」
「哼,就料到你會是這副鬼樣子。」
她愕然抬頭。
「我叫人在城門截住他了,你此時若去,應該能趕上見他最後一面。」
平瀾鼻子一酸:「父王……」
雍王爺伸出溫熱的手掌,輕輕撫了撫她的長髮,神色溫柔道:「去吧,記得為父在這兒等著你回來。」
他像小時候那樣,寵溺地颳了刮平瀾的鼻頭:「不許哭鼻子。」
平瀾憋著眼淚點了點頭。
雍王爺沖門外高聲喚了一句:「鶯鶯!」
「奴婢在。」一個梳著雙環髻的圓臉小姑娘伸頭探了進來。
「陪你家郡主出門。記著,這次你若跟丟了,本王就把你扔進湖裡餵王八。」
鶯鶯:「……」
她兢兢業業地伺候平瀾換好衣服,為平瀾系上一件兔毛斗篷,扶著平瀾出門。
走到門口時,平瀾突然記起什麼,回頭問雍王爺:「哦,對了,父王,您方才是說奉皇上旨意抓抗旨出逃的我?」
雍王爺正端著茶杯喝茶,他掀起茶杯蓋撇了撇浮沫,聞言漫不經心地「嗯」了一聲。
平瀾十分奇怪:「我抗什麼旨了?」
雍王爺先是飲了口茶,才慢條斯理道:「哦,你皇叔給你指了一樁婚事。」
「啪!」
「郡主!」
平瀾被自己的披風絆了個大馬趴。
城門口。
陸鶴軒又一次回了頭。
葉遜看不過眼,無奈道:「若真的捨不得,就等她醒來跟她告個別啊,不然留下來不走也可以。雖說郡主你是高攀不起,但留在她身邊,當個護衛還是成的吧?」
他沉睡了大半年,醒來後就有了個話多的後遺症,像是恨不得要把那半年裡沒說過的話一次性補齊似的。
他繼續嘰嘰呱呱地在陸鶴軒耳邊聒噪個不停,陸鶴軒也難得地沒露出不耐煩的神色,只是等他講到口乾舌燥不得不閉嘴的時候,輕飄飄地說了一句「走吧」。
葉遜嘆出老大一口氣。
馬車即將到達荊州城門,平瀾再一次撫了撫自己的鬢髮,緊張不已地問鶯鶯:「如何,我看起來還可以吧?」
鶯鶯又一次仔細地將平瀾從頭到腳打量了個遍,隨後眨巴著雙圓眼認真道:「不太行。您臉色有點蒼白,唇色也有點淡,看著沒氣色,頭髮也很久沒洗了,看著有些油膩,您看看,這兒都打結成一綹綹的了。」
平瀾:「……」
她面無表情道:「住嘴!」
鶯鶯識相地閉了嘴。
平瀾再次嘆道:「為什麼來的是你?為什麼不是燕燕?」
如果是燕燕,她就會說些「郡主臉上我只看得到美貌」之類的話。
鶯鶯提醒道:「郡主,燕燕姐生病了,奴婢方才已經說過……」
平瀾斜睨著她。
鶯鶯縮了縮脖子:「奴婢閉嘴。」
平瀾這才收回目光,掀起車簾朝外看了一眼,然後迅速放下帘子縮回了馬車裡。
「鶯鶯,叫車夫停下。」
「是。」
鶯鶯掀起門帘吩咐車夫:「郡主有令,停下馬車。」
聲音之大,街上民眾無不側目。
平瀾:「……」
鶯鶯坐回馬車:「回稟郡主,馬車已經停下了。」
平瀾忍了又忍,好不容易擠出一個微笑,語氣和善道:「鶯鶯啊。」
鶯鶯被她這詭異的微笑嚇得打了個寒噤。
「奴婢在。」
「要不,你改個名字吧?」
「請郡主賜名。」
平瀾笑得和藹:「你這麼吵鬧,不如就叫蛐蛐兒吧。」
「郡主……」鶯鶯欲哭無淚。
車外忽地傳來一道低沉熟悉的聲音。
「草民參見郡主,郡主千歲。」
平瀾一怔,深深地吸了口氣:「走吧,扶本郡主下車,蛐蛐兒。」
鶯鶯:「……」
鶯鶯攙扶著平瀾,車夫立即規矩地跪伏在馬車旁,陸鶴軒只見眼前妃色裙角閃過,一隻繡花鞋輕巧地踏上了車夫刻意挺得平平的背,隨後那雙繡花鞋腳步蹁躚,走到了他的眼前。
他將頭埋得更低了些。
似乎過了很久,頭頂才傳來一句輕飄飄的「平身」。
他起身,眼觀鼻鼻觀心地站在一旁,不敢直視她。
平瀾將目光移向葉遜,見他精神矍鑠似以往,不禁問候道:「葉伯伯身子可大安了?」
葉遜興高采烈地正要回答,卻被陸鶴軒打斷了。他說:「托郡主洪福,師父身體無恙。」
平瀾扯起嘴角笑了一下,她弄不明白自己這麼緊趕慢趕地來城門究竟是為了什麼,她一點也不願意見到陸鶴軒對她這副恭敬的樣子。
「自然無恙,畢竟是你千辛萬苦求來的解藥。」
陸鶴軒的睫毛顫了顫。
話一出口,平瀾就後悔了。
這話委實刻薄了些,聽著好似她對陸鶴軒將藥留給葉遜而不顧她性命垂危這件事耿耿於懷。
事實上,她並不覺得他這樣做有什麼不對,如果那日他要將解藥用在她身上,她也是不願的。天地君親師,葉遜於他不僅是恩師,更是這世間相依為命的親人,她知道葉遜對他的重要性,而且縱使她想活,若條件是拿葉遜的命來換她的命,她也是絕對做不出來的。
但問題就在於,陸鶴軒連一下掙扎都沒有,這就意味著他從不曾有過將解藥給她的想法,這多多少少還是讓人有些難過的。
「算了,」她搭著鶯鶯的手,半賭氣道,「我回了。」
陸鶴軒深深一拜:「恭送郡主。」
平瀾半側著身,語氣裝作十分冷淡:「你真要走?」
她捏了捏裙擺,糾結半晌,還是小聲地將那句挽留的話說了出來:「你其實可以不走。」
留下來做什麼呢?
做她的貼身侍衛好像有些太屈才,或者她可以去求一求她皇叔,給他封個百夫長……嗯,百夫長也有點屈才,上將軍才襯得起他,也不是不可以,只是她須得跪得久一些。
或者……或者他願意的話,駙馬這個位置,不知他喜不喜歡?
平瀾沉思著,陸鶴軒卻打破了她的臆想。
他在她身後道:「郡主,天下無不散之筵席。」
平瀾發出一聲冷笑。她倏地轉身,陸鶴軒沒有料到,猝不及防地與她視線交匯,他慌忙低頭。
平瀾卻態度強硬地道:「抬起頭來,本郡主命令你,抬起頭來。」
他終於抬起頭,眼神卻不敢亂放,最終落在她髮髻上那根珊瑚簪子上。
「陸鶴軒。」她喚了聲他的名字。
然而他等了許久,才等來她的下一句。
她說:「本郡主,平生最討厭的一句話,便是這天下,無不散之筵席。」
陸鶴軒突然記起他們奔赴藥王谷的那個雨夜,那時她似乎也說了「討厭」二字,只是當時他心存焦慮並未聽清,現在想來,應該說的就是這一句話。
天下無不散之筵席……
仔細想想,他好像對她,說過許多次……
「但時至如今我才明白,」她再度開口,他的神思被拉回了些,聽見她一字一句道,「這句話,才是天下至理。」
說罷,她毫無留戀地轉身踏上了馬車。
車簾被放下,她冰冷的嗓音從帘子內傳來——
「這一去山高水闊,好走不送。」
「嘚嘚」的馬蹄聲響起,載著她遠去。陸鶴軒站在原地,長久地凝視,直到那輛馬車一拐,消失在長街盡頭,他才終於收回目光,低低說了一句「走吧」。
葉遜本想插科打諢調節一下這沉悶得令人喘不過氣的氣氛,可躊躇片刻,那用來調侃的玩笑話終是沒能說出口。
正在葉遜抓耳撓腮、頗不自在之際,只聽見前面的陸鶴軒突然出聲喚了聲「師父」。
葉遜連忙道:「欸,怎麼了?」
「我後悔了。」
葉遜:「!」
他繞到陸鶴軒身前,急切道:「那你還愣著做什麼?快去追啊!」
陸鶴軒啞然道:「不,我不是後悔這個,我是……」
是後悔什麼呢?
大抵是後悔當年與父親吵架,負氣出走桃花塢,後悔青州霽雪台上驕矜自滿使出丹佛手出盡風頭,後悔救下林飛鸞暴露母親行蹤,後悔輕信小人落入羅網致使雙親盡亡……
所有的這些,都使他成了一個與阮平瀾毫不相配的人。
一個是立在雲端俯視眾生的一國郡主,一個是在泥潭裡打滾朝不保夕的螻蟻。
後悔的事太多了,但其中最後悔的,大抵是在一起的時候,沒能對她好一點。
葉遜掏了掏耳朵,難以置信地道:「徒兒,我沒聽錯吧?你這是……在哭?」
高大的青年沒有理他,極力地壓制著,然而還是有些許哭腔傳了出來,細碎得撓人耳朵。
2
車馬勞頓,走了三個多月,雪滿金陵的時候,雍王爺一行人才終於到了王府。
一下車,雍王爺就直衝府里,嘴裡還一個勁兒地嚷嚷著「狸奴」。
狸奴是雍王養的一隻貓,皮毛雪白,碧色眼眸,是極其珍貴的御貢波斯貓,因出身高貴,性子也十分矜傲,不大理人。她父親這麼風塵僕僕地衝進去,保不齊會被撓一腦門的血印子,看他待會兒怎麼進宮面聖。
平瀾扯了扯嘴角,搭著鶯鶯的手下了馬車。
進到她的院子,燕燕早已等候多時,見她走進來,先領著一眾丫鬟給她行了個禮。
平瀾道了聲「平身」,燕燕才起身走過來,扶著她走進暖閣,替她解下身上的斗篷,拿到一邊掛上,然後抹著眼淚道:「郡主可算平安歸來了。」
平瀾見狀,頭疼道:「哭什麼,你知道我最見不得女孩子哭了,趕緊把眼淚給擦擦。」
燕燕忙掏出絹子擦乾眼淚。
平瀾這才問道:「身子可好些了?」
燕燕紅著眼睛回道:「謝郡主關懷,奴婢身子大好了。」
平瀾捧著熱茶點了點頭,又道:「嗯,你且先跟我說說,皇叔他給我指了樁什麼婚事,鶯鶯這丫頭連話都說不清楚。」
她瞪了身旁的丫頭一眼。
鶯鶯聞言,摸著後腦勺笑了笑。
平瀾沒好氣道:「下去找你的小姐妹玩吧,看你像地上燙腳似的站不住。」
鶯鶯臉上一喜,沖平瀾行了個禮,一陣風似的跑了出去。
等到鶯鶯出去了,燕燕才開口道:「稟郡主,是匈奴那邊有人來求親了,而且指明要您呢。」
「什麼?」
平瀾險些把茶盞打翻,回過神後將茶盞放在案桌上,再次問道:「求親?」
燕燕點點頭:「數月前,匈奴莫吉托大單于來信說,大晁與匈奴相安無事十數年,聽聞大晁北寧郡主有傾城之姿,為了日後的百年安定,可效仿漢時昭君出塞,再結中原與匈奴的秦晉之好。」
平瀾皺了皺眉:「那皇叔呢?」
「陛下他……同意了。」
平瀾沉默下來。
「而且郡主……」
「你說。」
燕燕咬著下唇道:「今年冬天匈奴收成極好,得了無數氈子皮子,大單于的小兒子庫布勒王子奉命進京上貢,現如今,人就在鴻臚館裡呢。」
平瀾抬起茶盞閒適地抿了口茶,霧氣裊裊之中,她臉上神色看不分明,燕燕只聽見她輕聲道:「那看來今晚宮宴,要有貴人光臨了?」
主子有時問話,並不是要得個回答,燕燕清楚這只是郡主在自言自語,便恭敬地垂著眼,低頭不語。
轉眼至黃昏,王府外有車馬在等候,平瀾換了一身牡丹鳳凰紋百褶鳳尾裙,配以一件織錦羽緞斗篷,揣著鎏金手爐等她父親一起上車。
好一會兒,雍王爺才姍姍來遲,帶著右邊臉頰上一道明顯的紅印子,像是女人指甲化出來的,襯著雍王爺那張看不出年紀的俊臉,有種說不出的風流。
平瀾見怪不怪道:「狸奴又撓您了?」
雍王抓了抓臉,嘿嘿笑道:「它同為父玩呢。」
平瀾:「……」
「走吧,父王,是時辰進宮了。」
雍王爺和她並肩而行,突然聽見她不經意地問:「父王,您為何瞞著我,我是要去和親?」
雍王爺身子一頓:「你都知道了?」
他轉過身,扶著平瀾的雙肩,認真地看著她的眼睛,道:「芃芃,我和你母親,就只你一個女兒,你是本王的心頭肉,你放心,本王絕不會讓和親這種事,發生在你身上。」
平瀾胡亂地點了點頭,其實她並不信這些話。雖然雍王爺一片拳拳愛女之情她是知道的,但是生在皇家,很多事皆是無奈,這道理在當年她父親想送母親骨灰魂歸故里,卻被皇帝以不能違抗先帝旨意為由駁斥之後,她便明白了。
天家無親情,就算她喊著皇帝皇叔,也不能真的把他當叔父看,因為等到當真要換取利益的時候,她這個皇叔,只會迫不及待地把她打包送上花轎。
至於她父王,到時隨便安撫一下就是了。
平瀾幽幽嘆了口氣,與雍王爺一前一後上了進宮的馬車。
宮宴是在煙波致爽亭舉行的。
這個亭子臨水,景致倒是極美,只是現在已到了隆冬時節,一個亭子四面透風,坐在裡面,即使燃了再多銀絲炭,都是枉然,一眾大臣妃嬪依然縮著脖子抖若篩糠,叫匈奴人看了,怕不是會誤以為在大晁人人以抖腿為流行風尚。
凜冬年節,皇帝好端端的,非得在這透風的地方舉辦宴會,並非是因為他老人家喜歡活受罪,而是大晁民風含蓄,習慣辦什麼事都先冠個冠冕堂皇的由頭。
就比如今晚這場宴會,本意其實是讓庫布勒和平瀾這兩個年輕人相看一下,但偏偏不能堂而皇之地說出這是場相親宴,那也忒不成體統,所以得說成賞花宴,可這大冬天的百花早已凋謝,此時也就只有梅花凌寒獨自開。而這煙波致爽亭的後面,恰好栽種了一片梅林。
平瀾坐在席上,撐著腮百無聊賴地聽著她皇叔說一些場面話,時不時地和眾人一起舉杯高呼。
「皇上聖明。」
「皇上萬歲。」
「皇上洪福齊天。」
「皇上……」
「郡主,郡主。」
平瀾的胳膊肘被人推了推,她回過神,見燕燕正滿面焦急地小聲道:「皇上喚您呢。」
她凝神看去,見席間所有人都朝她看來,而她皇叔正托著個酒杯,饒有興致地盯著她。
平瀾趕緊起身告罪:「北寧失禮,請陛下責罰。」
皇帝笑眯眯道:「說什麼責罰,北寧言重了。快上前來,讓皇叔仔細看看。朕許久沒見到你,都快不記得你長什麼樣子了。」
平瀾垂下頭偷偷看了雍王爺一眼,見她父親給了她一個安撫的眼神,她吐出口氣,端起桌上的酒杯,走到皇帝席前。
「北寧恭祝陛下龍體康健,福壽綿延。」
皇帝頗給面子地將杯中酒液一飲而盡,隨後笑了開來:「朕只要看著你們這些孩子,便能福壽綿延。唔,許久未見,北寧又漂亮了些。」
他將目光轉向席面上一個穿胡裘的少年,那少年頭上扎著小辮,耳垂穿了孔,戴著副銅耳墜,長得倒是神采奕奕,想必就是那大單于的小兒子,庫布勒王子。
只聽皇帝笑道:「請庫布勒王子看一看,我大晁北寧郡主,是不是如傳聞所說,貌比洛神啊?」
庫布勒也是個實在人,聽聞皇帝這麼說,當即便撂了他使不慣的白玉筷子,瞪著銅鈴大的牛眼,仔仔細細地將平瀾從頭到腳打量了個遍。
皇帝:「……」
平瀾:「……」
庫布勒無聲地看了許久,眾人一時間竟莫名地有些緊張,連平瀾都隱隱有些好奇,他會說出什麼評語。
半炷香過去了,庫布勒王子才收回視線,憋出了兩個字兒——
「好看。」
眾人:「……」
「不過……」
一亭子的人又被他這句微妙的「不過」吊起了胃口。
「不過太瘦了,我父汗可能不喜。」
父汗?莫吉托單于?關他什麼事?
眾人正摸不著頭腦之際,只聽庫布勒王子繼續道:「但是請陛下放心,我們一定會將郡主當作母親來尊敬。」
當作母親……來尊敬?
平瀾聽見自己腦中那名為「理智」的弦,「啪」地斷了。
原來,不是庫布勒求娶,而是庫布勒替他父親求娶?可莫吉托單于,今年貴庚八十,剛從一場有驚無險的中風中搶救回來啊!
平瀾不才,剛年過十八,與莫吉托單于恰恰好能修成一段和諧的祖孫情緣。
她當機立斷雙膝跪地:「陛下,北寧萬死不從。」
席上的雍王爺也一個箭步上前,同平瀾跪在一處。
「陛下,萬萬不可啊。」
皇帝也沒料到是這般情況,好半天才回過神,又被平瀾父女倆鬧得頭疼。
他伸手揉了揉太陽穴:「朕知道,四哥快起來,北寧你也起來。」
跪著的平瀾和雍王爺對視一眼,默契地繼續跪在地上。
皇帝拿他們沒辦法,也知道不能和稀泥,只能對庫布勒王子道:「這……你看這……大單于年紀是不是大了點兒?」
庫布勒王子倒是頗講情理,誠懇道:「我們也知道郡主妙齡,嫁與父汗做閼氏有些委屈,為了加以補償,我族將不忘恩德,修漢禮,呈歲貢,願保塞傳之無窮,邊陲長無兵戈之憂。」
自大晁建國以來,邊境戰事一直不平,與匈奴打了又休,休了又打。匈奴這個蠻族,生命力頑強,靠著牛羊馬就能興起一個部落,又長久地覬覦中原肥土,鬧著玩似的動不動進攻一下中原,打得過就搶些珠寶女人,打不過就跑,往浩瀚草原里一鑽,狗都找不到。
其中最厲害的一次,要數十五年前那場玉門關之難。
兇狠嗜血的匈奴人破了玉門關,從涼州一路打到長安,新帝和文武百官慌慌張張棄了京師出逃,遷都金陵,漢人講究落葉歸根,雖在金陵的風花雪月里泡軟了骨頭,但曾經國破家亡、狼狽遷都的恥辱依舊刻在了漢族士大夫的腦子裡,一代又一代地傳承下去。
皇帝聽到這裡,不由得心動了。
若能靠一個女子便能換來大晁百年安寧,又何樂而不為呢?
「這……北寧啊。」皇帝左右為難,期期艾艾地看向平瀾。
平瀾深深跪伏下去,磕了個響頭:「請陛下三思。」
皇帝重重地嘆了口氣:「朕猶記得當年先皇還在的時候,一群孩子中,他最寵愛的,便是北寧你,批摺子都不忘將你抱在膝頭,說有北寧在,我大晁永垂不朽,這也是先皇賜你封號北寧的緣故。」
北寧,北部安寧。
先帝為何給她這麼一個封號,難道真是指靠她一個女子的軀體,去阻擋千軍萬馬嗎?
背後因由已經隨著先帝的逝世而不可考,但此時皇帝語重心長地提起舊事,顯然不是為了追思當年先帝的舐犢之情。
平瀾就算知道,但也要裝作不明白的樣子,繼續跪在地上一言不發。
她身邊的雍王爺此時直起身來,字正腔圓道:「皇上,我兒不可嫁。」
不嫁有不嫁的說法,可這雍王爺,匈奴使臣和庫布勒王子還坐在這兒呢,他就這麼直眉瞪眼地說出來,誰去周全雙方面子?
皇帝感覺自己的頭疼又發作了起來,語氣開始變得不耐煩:「雍王,注意分寸。」
這句話一出口,眾大臣心中就是一涼。
雍王爺什麼都有,唯獨分寸這種東西,那是一點都沒有。
果不其然,只見雍王爺實實在在地行了個大禮,隨後眼含熱淚道:「皇上聖明,微臣只北寧一個女兒,若遠嫁千里,臣唯恐晚景淒涼,若皇上執意如此,微臣也毫無辦法,只能尋根柱子一撞,九泉之下,興許還能見到我兒守靈。」
平瀾:「……」
原來她父王叫她放心,打的竟是……這麼一個主意。
一哭二鬧三上吊什麼的,雍王爺真是使得比女人還嫻熟。
皇帝聽了雍王爺這番以命相諫的言辭,龍顏大怒,一拍桌子:「大膽!」
所有人都被嚇得跪倒在地,高呼:「陛下息怒。」
始作俑者雍王爺依舊梗著脖子不肯低頭:「請皇上三思。」
眾人心中又是一涼。
這雍王爺,真是可著槍口上撞啊。
果然,皇帝一揮手,拍案做了決定:「不用三思,四思都沒用,朕告訴你,朕會封北寧為公主。生在皇家,食君之祿,忠君之事,北寧向來聰慧,定能明白箇中道理。」
「既如此,」雍王爺緩緩地抬起頭,直視著皇帝道,「那陛下就讓芃芃穿著孝服出嫁吧。」
話音剛落,雍王爺就迅速起身,朝廊柱衝去,速度之快,竟連早有準備的平瀾都只抓到他一片衣角。
冰冷滑溜的衣料從她手心一瞬而過,她心頭驟然一空,耳邊傳來太監丫鬟們慌張的大喊。
「來人啊!王爺落水了!快來救命啊!」
「父王……」
她跌坐在地,喃喃喚道。
3
「唉!」
平瀾幽幽嘆出今天第十八口氣。
小瀛洲里的頭牌笙娘是朵溫柔解語花,也是平瀾好友,見她今日心事重重,愁眉不展,便執了壺梨花渡,餵給她喝。
「何以解憂,唯有杜康,郡主且飲了這壺酒,讓那些個煩心事都散了去。」
平瀾斜倚在貴妃榻上,就著笙娘的玉手飲下一口酒,包間內還有幾個美人彈著琴唱著咿咿呀呀的小調,她就和著那小調一下一下地敲著膝蓋。
聽到笙娘的勸解之語,她反而更不開懷,皺著眉頭道:「散不了呀散不了,笙娘,若是讓你嫁與一個年齡足以做你祖父的老頭子,你大概就明白了。」
笙娘聞言掩嘴嬌笑道:「郡主又取笑妾,如妾這般風月場裡的人,哪裡還能嫁人呢?」
平瀾拍拍她的肩膀,悵然道:「所以啊,知我者謂我心憂。」
笙娘笑了一下,又問道:「王爺如何了?」
平瀾又嘆了口氣:「還能如何,榻上養著呢。一大把年紀了學人尋死,大冷天的跳進湖裡,簡直活受罪。」
笙娘撫撫胸口,後怕道:「郡主不怕嗎?萬一出個好歹……」
平瀾擺了擺手:「那池子是人工開鑿的,淺得很,就是你我跳進去,水也不過齊腰深。」
笙娘:「……」
「那可真是萬幸啊。不過郡主,您當真要和親匈奴了嗎?」
「比真金還真,聖心已決,我這回,算是涼了。」
笙娘這些年依仗平瀾,才在小瀛洲屹立不倒,人都說戲子無情,她卻難得地真心將平瀾當朋友,聞言頓時眼眶一紅。
「那妾此生豈不是再也無緣得見郡主?」
平瀾拿過笙娘手心的絲絹,替她擦了擦眼淚,笑道:「誰知道呢?人生無常,說不準日後你從了良,攜著萬貫家財去玉門關外尋我,見到我裹著頭巾趕著牛羊,一副村姑樣兒,然後我倆抱頭痛哭,我再請你去我帳子裡喝奶茶吃羊肉,一起對坐,訴說別後諸多心酸往事。」
笙娘被平瀾的形容逗得破涕為笑,嬌嗔道:「郡主就喜歡說笑。」
平瀾笑了笑,收起玩笑神色:「你啊,要多為以後做打算,美貌能吃一輩子嗎?總有紅顏未老恩先斷的那一日,存點銀子,將來出了小瀛洲,賃個宅邸,請三兩個老僕,安安穩穩過一生,別老是將銀子花在那些窮書生身上,男人都不靠譜。」
這話是實打實的熨帖話,笙娘心內無以復加的感動,然而嘴上卻調侃道:「都不靠譜?那不知郡主的那位白衣少年郎,又靠不靠譜呢?」
平瀾的笑意僵硬在嘴角。
笙娘平素慣會察言觀色,見平瀾變了臉色,慌忙跪下告罪:「是笙娘僭越。」
平瀾抬著她的胳膊,將她扶起來,安慰道:「不是你的錯,我只是想起了些不愉快的事。」
笙娘奇道:「郡主此次遠行,未尋到那人嗎?」
「尋到了。」
「那……是那人不好?」
平瀾沉默良久,不知過了多久,笙娘才聽到她低聲道:「他很好。」
甚至比她想像中的,還要好。
「他有一顆赤子之心。」
笙娘莞爾笑道:「赤子之心,很是難得。」
「不,」平瀾道,「赤子之心並不難得,難得的是那種閱盡千帆,嘗遍世人冷眼,依舊能保持一顆赤子之心的人。」
在她眼裡,陸鶴軒就是這麼難能可貴的人。
有誰能做到背負血海深仇,最後卻依然理智到只殺那罪魁禍首呢?又有誰能做到仇人聲名狼藉之時,不狠狠踩上一腳呢?
若換了她,祁門那些人,她定要殺個片甲不留,連一條狗都不放過。宮隱罪有應得,管他宮離磕上多少個響頭,把門檻磕破她都會不聞不問,任江湖那些豺狼虎豹將他啃咬得稀爛。
這樣,才能告慰父母在天之靈,那些年心裡的憋屈才能一吐為快。
可陸鶴軒卻輕易地做到了常人做不到的兩件事,那便是寬恕和不遷怒。
笙娘不解:「既然郡主夢中人心懷赤子之心,那郡主又因何心生不虞呢?」
因為什麼?平瀾自己也想不透,起身整理了下衣裳,道:「回了。」
走到門口時,笙娘突然出聲喚住平瀾。
平瀾回頭看去,見燈火闌珊處,笙娘咬了咬下唇,抿出個撩人心魄的笑容。
「郡主,妾不知郡主在外發生了何事,但請郡主聽妾一言,這世間有情人難尋,若遇到合自己心意的,定要珍惜,那人許是真的惹惱了郡主,許是有什麼難言之隱,無論如何,郡主應問個明白,切莫藏在心裡。」
平瀾一愣,笙娘一番話有如醍醐灌頂,解開了她多日以來的心結,只是她明白了又如何,她和陸鶴軒陽關一別,此生再無相見可能。
她暢然一笑:「我知道了,真的回了。」
笙娘施下一禮:「妾恭送郡主。」
浮光掠影之間,歲月悄然而逝,等到瓦楞上的積雪化為雪水滴滴答答滴入溝檐的時候,杏花已經開滿金陵城。
皇帝著人翻了皇曆,算出三月初三是個頂吉祥的日子,宜嫁娶,於是平瀾和親的日子就這麼定了下來。
到了出嫁那一日,果然是個撥雲見日的好氣象。
平瀾搭著鶯鶯的手,站在雍王府門口,沉默地看著。
身旁喜娘催了三四回,說誤了吉時不好,怕皇上怪罪。
鶯鶯也勸道:「公主,王爺……怕是不會來了。」
平瀾也知道,她父王自落水以來一直身子不大好,開春後好不容易見好了點,又因她的婚期臨近,鬱結於心,犯了咳疾。
就算是他身體康健,想必也是不會來相送的。
沒有什麼比女兒遠嫁更讓人心痛的了,眼不見為淨,她也情願父王不來送她。
最後深深地看了一眼這個她從小到大住著的王府,她低聲道:「蓋蓋頭吧。」
喜娘為她蓋上蓋頭,高聲道:「新娘上轎。」
她眼前紅蓋頭緩緩落下,隱約之間,看見門口有一片天青色衣角,她緩緩地笑了,在心底悄悄道:「父王,珍重。」
上轎時,平瀾眼前被蓋頭遮擋,鶯鶯又不似燕燕那般心細,腳下一個不穩,平瀾險些跌倒,虧得一雙穩健的大手扶住了她。
喜娘嚇壞了,連忙道:「大膽!還不快些放手,公主玉體,豈容你一介粗人沾染?」
那人約莫是個侍衛,平瀾低頭能看見他腰間懸掛著的寶刀,晃眼一瞧,鎧甲下的腿還挺長,養眼得很。
這侍衛是個憨直性子,喜娘都開罵了,他卻執著地托著平瀾手臂,直到把她安然送到馬車上,才放開了手。
喜娘還要罵,平瀾輕飄飄喚了聲「嬤嬤」,算是替他解了圍。
隨著一聲「起轎」,嗩吶聲起。
一片熱鬧的吹吹打打之中,平瀾踏上了北上和親之路。
和親隊伍浩浩蕩蕩,甲冑三千,太監宮女百餘人,外加皇帝賞賜的珍寶絹帛無數,稱得上是十里紅妝。
這雖不是大晁建國以來第一次和親,卻是皇帝登基以來的第一樁和親,嫁的還是名動金陵的北寧郡主,現在是皇帝親封的永安公主了。因此不管是為了里子還是面子,皇帝都做足了樣子,金銀珠寶不要錢似的往平瀾嫁妝里添,百姓跪地相送,金陵城裡被擠得水泄不通,直到出了城三四十里,耳邊的嘈雜之聲才稍微停歇了下去。
平瀾坐在馬車裡,掀了那紅得礙眼的蓋頭,又揉了揉被滿頭珠翠壓得酸脹的脖子,喚了聲:「鶯鶯?」
車外隨行的鶯鶯立即道:「奴婢在。」
平瀾隨口問:「外面景致如何?」
鶯鶯道:「回公主,景色很好,杏花都開了,漂亮得很。」
「是嗎?」
杏花疏影里,想來是餘生難得見到的景致了。
「替我折一枝來。」
鶯鶯茫然:「公主,折什麼?」
平瀾:「……」
日常想念燕燕,為何燕燕又生病了呢?
她嘆了口氣,突然車窗被人敲了敲。
下一刻,車窗被抬起了一角,一根花枝被遞了進來。
杏花滿枝頭,一簇簇的,長勢喜人,一看就是精心挑選的最飽滿的那一枝。
然而平瀾的注意力卻不在花上,而在執花的那一隻手上。
修長而骨節分明,好似一截挺直的青竹,這手貌似用來執杯、削笛、執劍,都適宜得很。
平瀾的心臟在那一刻劇烈地鼓譟起來,她似魔怔了一般,沒有接過那截花枝,反而握住了那隻好看的手。
手的主人似被嚇到了,花枝跌落下去,他欲收回手,卻被平瀾死死攥住。
她猛地抬起車窗,天光爭先恐後地鑽進馬車,時值黃昏,她看見車外景致確如鶯鶯所說,漂亮極了。
雲霞萬里,杏花交相掩映,紅雲重重疊疊,灼灼晃人眼,風起時,紛紛然落下,吹拂到鬢邊。
眼前那人的臉在逆光之中看不分明,他趁她愣神之際收回手,一本正經地直視前方,在她馬車旁隨行,看起來若無其事,耳根卻悄然發紅。
「陸……」
「公主,」他出聲打斷了她,「公主請坐穩。」
她一怔,看到人群中有個太監悄悄看過來。她定睛一看,發現那竟是許久未見的王小二。
王小二沖她眨了眨眼,又伸出手指比了比前方。
平瀾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發現那裡面有個宮女面熟得很,再一看,原來是藥王谷里的阿蠻姑娘。
她放下車窗,端正地坐好,低頭看到自己穿的嫁衣時,突然覺得那上面繡著的鸞鳳和鳴沒那麼刺目了。
「正是江南好風景……」
正是江南好風景,落花時節又逢君。
4
鶯鶯服侍平瀾到床上躺好。
她替平瀾掖好被角,一邊道:「公主,這驛站的被褥沒咱們王府里的鬆軟,你且將就一下。」
平瀾閉著眼睛「嗯」了一聲。
鶯鶯剛要吹滅蠟燭,在腳踏上躺下,就聽見平瀾突然喚了她一聲。
「公主有何吩咐?」
「我突然想吃抄手,你去廚房,叫廚娘給我做一碗。」
鶯鶯立即道:「那奴婢這就去吩咐。」
「嗯,多放點麻油,不要蔥花,你去廚房盯著她們做。」
鶯鶯得了指令下去了。
等她的腳步聲走遠,平瀾才起身披上衣裳,小心地推開門,四處張望了一下,見無人盯著,剛要邁出房門,就聽見頭頂傳來一道聲音。
「公主是在找我嗎?」
平瀾:「!!!」
一句尖叫險些衝破喉嚨,被她堪堪捂住。
陸鶴軒從屋檐上飛身而下,衣袂翩躚,落在她眼前。
「陸鶴軒?」
「嗯。」
他應了一聲,低沉的聲音鑽入耳道,酥酥麻麻的,撓人心扉。
朗朗月光下,他猝不及防地露出個笑來,惹得平瀾心頭小鹿亂撞。
「公主,許久不見。」
「啊……嗯,是許久不見。」
她的眼神四處亂飄,竟然感到一陣局促不安。
「公主喜歡吃抄手?」陸鶴軒忽然道。
平瀾瞪他一眼,知道他方才是坐在屋頂上偷聽了,但被他這麼一打岔,她反而沒有之前的緊張了。
「你們為何在這裡?」
他垂下眼睫:「護送公主和親。」
這話平瀾要是信了,她就是個傻子了,她繼而問道:「我父王幫你們混進來的?」
陸鶴軒繼續垂著眼不說話。
平瀾知道他不願意說話的時候,誰也逼他開不了口,只得作罷。
「葉伯伯呢?」
陸鶴軒回答道:「他在一個很安全的地方。」
「身體還好嗎?」
「很好。」
寒暄過後,平瀾也不知道該說什麼了,笙娘那日告訴她要坦誠相待,她想問陸鶴軒那日在她和葉遜之間,毫不猶豫就選了葉遜,心裡是如何想的?可等真正見了他,又百般躊躇問不出了。
更何況……何況那日她以為自己就要死了,把一番心事全部告訴了他,他卻還沒有回應過她,以至於她現在見到他很是不自在。
他是不記得了,還是刻意不去提起呢?
「公主?」
「什麼?」她回過神,茫然道。
陸鶴軒笑了笑:「公主,夜晚風涼,公主快進屋吧。」
平瀾被他這個笑迷得五迷三道的,暈乎乎聽了他的話走進屋裡,心說他從前不怎麼愛笑,怎麼現在這麼愛笑了?一晚上竟對她笑了兩次,還笑得這麼要人命……
等到坐在床上時,她才突然醒悟,她沒有問他自己想問的那個問題,她又跑到房門口,迎面卻撞上鶯鶯。鶯鶯手上正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麻油抄手。
她左右望了望,卻沒見到任何人。
鶯鶯好奇道:「公主在找什麼?」
平瀾摸了摸鼻子:「沒什麼,一隻貓。」
鶯鶯嚇了一跳:「貓,這裡有貓嗎?奴婢這就喚人來趕跑,別擾了公主安眠。」
「叫什麼人,貓……多可愛啊,別忙了,我睡了。」
「公主,這抄手……」
床帳里傳來平瀾迷迷糊糊的聲音:「唔……給貓吃吧。」
屋脊上那枕臂養神的人聽了屋子裡主僕二人的對話,嘴角不自覺地抿出一個弧度來。
和親隊伍行至半途的時候,京中突然傳來噩耗,說雍王爺思女心切,愁腸百結,本是一場不大不小的咳疾,到最後竟發展成癆症,四月里的時候已經藥都喝不下去,群醫束手無策,皇帝發了好大一通脾氣,然而雍王爺終究沒能救過來,咯血而亡。
平瀾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臉上並無多少悲痛,只是失手打碎了一個青花瓷杯,隨後若無其事地吩咐隊伍啟程。
然而夜裡的時候,她突然發起高熱,隨行太醫怎麼也退不了熱,最後還是一名宮女站出來說她祖上有個方子,專治高熱。
忙活大半宿,平瀾才退了燒,從此她不大愛見生人,只欽點了一個名喚「王小二」的太監和這名懂岐黃的宮女隨侍,連她的陪嫁侍女鶯鶯都受了冷落。
六月的時候,一眾人才終於到了玉門關外,正等著匈奴那邊的使者來接,卻不料忽然風沙四起,一群騎著高頭大馬的壯漢現身於黃沙之後。
那些壯漢袒胸露背,裸露在外的身子很是精悍,拿著大刀斧頭衝殺過來,皇帝賞賜的三千士兵是京中金吾衛,都是些年輕的二郎,還從未上過真刀實槍的戰場,陡然間見了這場面,嚇得驚慌失措,有些還未反應過來,身首就分了家。
一時間場面混亂起來,太監宮女們大喊著:「沙匪來了!沙匪啊!救命啊!」
侍衛統領怒喝:「保護公主!」
然而他旗下士兵如一盤散沙,他吼的這一嗓子沒有起到絲毫用處。
陸鶴軒砍了攔在他身前的兩三個人,趕到馬車前掀起門帘,卻發現馬車內空無一人。
他狠狠一愣,心頭莫名一陣恐慌,正要去提刀找人時,耳邊突然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
「愣什麼呢?快走!」
平瀾不知何時早已脫去了身上礙事的嫁衣,換上了一身不起眼的宮女衣服,頭上的朱釵也被她盡數拔下。陸鶴軒見她肩上那小包鼓鼓囊囊,應該是藏在那裡面了。
她一副隨時準備好跑路的裝扮,手上還牽著一個明顯在狀況外的侍女鶯鶯。
一時間,陸鶴軒不知道是該訝異好,還是應該發笑。
「你怎麼……」
「怎麼,難道你不是我父王派來劫親的?」她抬眸看他一眼,「父王在哪兒呢?快帶我去找他。」
他沉沉笑開,眼中有讚賞之意:「公主英明。」
他倏地一躬身,將平瀾背在了背上。
鶯鶯被這一幕嚇得一雙圓眼瞪得更加渾圓,然而她家公主卻見怪不怪,回頭對她吼道:「鶯鶯,跟上!」
鶯鶯懵懵懂懂地跟了上去。
她的個天神啊!公主竟然在和親的路上,跟情郎私奔了!若皇上知道了,她是會被砍頭?還是會被砍頭呢?
「公主……」
鶯鶯欲哭無淚。
陸鶴軒背著平瀾走了許久。
正午沙漠裡烈陽曬人,鶯鶯將一方帕子蓋在她的頭上,只堪堪抵擋住陽光,她趴在陸鶴軒背上,被太陽曬得昏昏欲睡,不知是誰說了一句「公主睡吧」,她竟真的睡了過去。
青年的背極其寬厚,背著她走得又穩又快。平瀾在睡夢裡,不禁好像回到了她命途多舛的孩提時代。
那時候的陽光也是這麼灼熱,她又渴又餓,胃裡好像有一口空虛的無底洞,能把世間所有美食都收歸麾下,杏仁露、芙蓉糕、牛軋糖、山藥桂花糕……
那一道道精緻美味的糕點紛紛湧入她的腦海,可她卻連唾液都分泌不出來了。
「渴……」
昏迷的她呻吟道。
少年便停下步伐,在自己手臂上劃下一刀,湊到小女孩唇邊餵給她喝。
小女孩喃喃道:「十七哥哥。」
「十七哥哥。」
背上的人低低喚了一聲,青年的身子頓了一下,隨後側頭輕聲道:「公主,到了。」
在他肩上酣睡的女人先是微微動了一下,隨後懶懶地抬起頭來,眯著眼看了看周圍,眼神逐漸由迷瞪轉為清明。
她從他背上跳下來,看著前方那片大氣宏偉的建築,問道:「這是哪兒?」
陸鶴軒正要回答,卻被來人打斷。
那人坐在輪椅上,被一個侍女推著緩緩而來,穿著一襲潔淨如雪的白衣。
隔得近了,平瀾看清他的面容,不由得呼吸一窒,她身旁的鶯鶯更是丟人地「呀」了一聲。
無他,這人長得實在太美了些。
兩彎新月似的眼眸,細而鋒利的長眉,玉骨冰肌,宛若天成。
這世間男子千千萬,男性之美卻不是千篇一律。
諸如陸鶴軒,氣宇軒昂,五官英挺,是一種英氣陽剛之美。
諸如祁玉,眉清目秀,膚若白玉,是一種病態陰鬱的美。
而眼前這人,五官每一筆都好似由天下最好的畫師描摹而成,添一筆嫌多,缺一筆太少,有一種雌雄莫辨的美,即使是坐著輪椅,也難掩其風華。
平瀾不禁心想,若他到了小瀛洲,恐怕她就是砸再多的銀子,笙娘的頭牌位置,也是保不住的。
那人微微笑了一下,笑意卻不達眼底,對平瀾道:「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殿下,歡迎來到樓蘭。」
5
武林五大世家門派,若再加上後來居上的祁門,其中最為特殊的,也還是當屬樓家。
一個世家若要成名,總得有拿得出手的絕技,比如無極門的涵虛掌,軒轅氏的鑄劍術,甚至是被人嗤之以鼻的祁門,在暗器和製毒上也是獨秀於林。
但樓家最先出名的卻是他們的盛世美顏。
就算他們個個都雅擅音律,琴音甚至有破敵之能,提起樓氏時,大家率先想起的,都是他們那讓人津津樂道的美貌。
而今的樓家家主,是上任家主幼子,名徹,字微之。
正是眼前這個坐著輪椅的男人。
平瀾曾聽過他的大名,卻不知道這任家主竟是個殘廢,但樓家人居於玉門關外,鮮與外人來往,想來就算是江湖中人,知曉的也沒幾個。
她走上前,問道:「樓大人,請問我父王在哪裡?」
樓徹笑了笑:「殿下折煞小人了,喚我的名字即可,至於王爺……」
他嘆了口氣:「殿下請隨我來吧。」
一行人跟著樓徹,走進城門。
樓家人善於經商,像天香樓就是他們的私產,此處的宅邸建得格外宏偉,占地極為廣闊,說是宅邸,不如說是一座小城,平瀾他們跟著樓徹,七拐八繞,才終於進了一個小院。
院中天井旁搭了個藤架,上面是綠油油的葡萄藤,結了不少圓潤的紫葡萄,而她那據說因思女心切、咯血而亡的老父親,此時就坐在那葡萄架下的石凳上下棋。
和他下棋的那人,正是許久未見的葉遜。
兩人興許是太熱,還頗不講究地挽起了衣袖和褲腳,看著不像是下棋,倒像是即將要去插田的老農民。
平瀾:「……」
雍王支著頤,左手不緊不慢地敲著膝蓋,面無表情地看著葉遜偷偷將一顆黑子收到自己袖中。
烈日炎炎,即使是坐在陰涼的葡萄架下,他額角依然砸下一滴汗來。他終於忍不住道:「我說葉老哥,咱們今日就到這兒吧,我還等著去接我閨女呢。」
葉遜聞言鬍子都要翹起來:「不不不,不行,這局下完了就去。」
雍王爺氣道:「你上一局就是這麼說的!」
平瀾:「……」
「不用接了,我已經到了。」
「芃芃!」雍王爺回頭,把手中棋子一扔,老淚縱橫地飛撲過來,一把抱住平瀾,「芃芃!為父好想你啊!」
平瀾被他勒得翻了個白眼,無動於衷道:「謝謝,請您先解釋一下,現在是怎麼回事。」
雍王爺放開她,撓了撓後腦勺。他生得清雋,饒是這麼猥瑣的動作,都被他做出了一種風雅的味道。
他笑道:「我兒如此聰慧,定能想明白其中章節。」
平瀾嘆了口氣,看向樓徹。
樓徹心思透徹,立即道:「王爺,您與殿下父女久別重逢,小人等不便打擾,這就下去了。」
雍王爺道了聲好,樓徹便向葡萄架下還在揣摩棋局的葉遜喚了聲:「叔父,您不是要喝酒嗎?侄兒最近新釀了壺葡萄酒,隨侄兒去喝吧。」
葉遜聞言立即扔了手中的棋子,樂呵呵地拄著竹杖走過來。
倒是平瀾,聽到樓徹那一聲叔父,頓時瞪圓了眼。
「叔父?」
葉遜笑眯眯道:「丫頭,許久不見,怎麼還叫上老夫叔父了?」
「叔父!」
「師父!」
樓徹和陸鶴軒都喊了他一聲,意思是不要對平瀾大不敬。
平瀾倒沒有怪罪的意思,只是好奇道:「葉伯伯,您是……樓家人?」
「怎麼,看著不像嗎?」葉遜笑道。
平瀾尷尬了,不知如何回答,畢竟葉遜單從面相上看,確實不像樓家人。
陸鶴軒解釋道:「師父是當年樓氏六君子之一,原名樓曄,後來對道法產生興趣,去往中原尋道。」
葉遜接話道:「我師父說我目空一切,要好好學學謙遜之道,便為我更名為遜,取母姓葉。哈哈哈哈哈,丫頭,莫看我如今這副模樣,想當年,可是好多像你這樣的黃毛丫頭,跟在老夫屁……」
「師父。」陸鶴軒面無表情喚道。
葉遜只好憋屈地改了口:「身後跑。」
樓徹笑著打圓場道:「好了,叔父,我們下去吧。」
一行人退下去,很快小院中,只剩下了平瀾和雍王爺二人。
兩人坐在了葡萄藤下。
平瀾率先開口:「所以咯血是……」
「假死。」雍王爺接道。
平瀾沉默良久,沉吟道:「父王,您是想謀逆嗎?」
「芃芃啊。」雍王爺長嘆了口氣,「你可還記得你母親?」
平瀾一怔:「女兒未敢有一日忘記母親。」
雍王爺笑了笑:「我卻是忘了,現如今,竟連她一幅肖像,都畫不出來了。」
「父王……」
「我曾跟你說過,人這一輩子都在負重前行,若記得太多,都是一種負累,是以,我不敢記得你母親。」
他看向平瀾的目光溫柔了起來,像是在透過平瀾的臉龐,去追憶那個有著相似輪廓、眉眼沉靜的江南女子。
「那一年,我和你母親與你在大漠裡走散,找了你許久也找不到。劍聖說大漠廣袤,找一個人實在是困難,再加上玉門關破,涼州城岌岌可危,我便提議先回城,一來可以撥出一些人馬去找你們,二來涼州城之危實在是為父心頭之憂,且為父料想,有陸凜在你身旁,你也不會有事。
「你母親是個善解人意的女子,雖然拼命地想找到你,卻還是決定先隨為父回城。」
雍王爺笑了一下,眸中卻是沉痛。
「現在想來,芃芃,真應該聽你母親的。
「玉門關破,涼州城果然大亂,我……我也是第一次見那般烽火連天的場面,匈奴人殺紅了眼,遍地都是殘肢斷臂,我們好不容易到了太守府,高士則那廝膽小如鼠,外面哀鴻遍野,太守府卻牢固得像個鐵桶,城中精銳盡數守在那裡,我拼命敲門……拼命地敲……」
他拼命地敲,說自己是嘉敏太子,從匈奴人手中死裡逃生的嘉敏太子。
守門的士兵說自己要去稟報大人,要他們等候片刻。
可他們等來的,卻是上百名手持重弩的士兵。
雍王爺的手忍不住抖起來,他想抓住什麼東西,卻毫無章法地將石桌上的棋盤都掀翻在地。
黑白棋子噼里啪啦地落了一地,平瀾抓住了雍王顫抖的手:「父王。」
雍王眸中含淚,緊抓著她的手:「芃芃啊……你母親,是萬箭……萬箭穿心而亡……」
已經人到中年的男人終於忍不住掩面痛哭起來,如困獸一般的嗚咽之聲忍不住讓平瀾濕了眼眶。
「我一直想不明白,如高士則那般懦弱的人,怎麼有那撐破天的膽子,將本王一家三口送到匈奴人手裡,後來還主動打開玉門關,引賊入關。直到後來,我才知道事情的所有真相。
「高士則手下有一匈奴幕僚,是當年我朝大破匈奴的時候,他們送來的質子,那幕僚名喚莫喇,巧言哄勸高士則放自己回匈奴,自己必定會勸大單于鳴金收兵,高士則那個蠢貨,立即就放虎歸了山,莫喇熟知關內地形,把大晁賣了個一乾二淨,因此後來匈奴人才一路打到了長安。
「直到幾年後,樓徹在關外抓到了莫喇,重刑之下,他終於說出了所有的事。」
平瀾緩緩吐了口氣:「是皇叔做的嗎?」
雍王爺點了點頭:「芃芃,歷來皇室傾軋,手足相殘,都是為了那萬人之上的位置,你皇叔野心無可厚非,但他千不該萬不該為了一己之利,不顧天下黎民,打開玉門關,更不應該,動了殺心,害死你母親。」
所以他要如何去記住阮簌呢?
光是記住她在他懷中咳血閉眼的那一幕,就讓他肝腸寸斷,恨不得立即提了刀衝進勤政殿,給那躺在龍床上的奸人脖子上來一刀。
可他不能,他被一道先帝遺旨困在了金陵城裡,手上無權,只能裝出一副閒散王爺的樣子,荒唐度日。
他越荒唐,皇帝便越高興。
直到這次平瀾和親,叫他找到了可乘之機。
「可是父王……」平瀾蹙眉沉吟,「造反之事不是兒戲,兵馬一事,就是首要問題。」
雍王爺抬眸看她一眼:「你以為為父這十多年,真是逗貓養蛐蛐兒去了嗎?」
他隨手拈了顆棋子,在指尖把玩:「樓家替為父養了十萬兵馬。」
十萬……
平瀾一驚:「樓家……可靠嗎?」
「可靠。」
「父王為何如此肯定?」
「因為樓家家主,同本王一樣。」
平瀾恍然:「父王是說,樓徹他……」
雍王爺點頭:「他的髮妻,死在了玉門關那場戰役中。」
難怪先前見到樓徹,覺得他美則美矣,然而眉間卻似總縈繞著一股淡淡的愁緒,臉上朗朗笑意,眼底卻冰封千里。
原來是身懷亡妻之恨。
「此外,太傅長孫謝雩、護國將軍之子衛戍、新科探花賀蘭辭都是我們的人。」
這些人的名字都如此耳熟,平瀾不禁嘴角抽搐:「他們不是父王你給女兒說的那些親事嗎?」
「若不是說了你的親,他們又怎會倒霉到惹皇上厭棄?」
平瀾滿頭黑線:「父王,烏鴉嘴什麼的,都是你搞的鬼吧?」
雍王爺狡猾笑道:「乖女兒,別生氣,當年我若不傳出這謠言,你都不知被你皇叔指了多少門親。」
果真是老狐狸啊,她父王。
他居然從那時候就防起了皇帝,這麼一想,燕燕的病應該不是天意而是人為,畢竟侍女燕燕,是她皇叔賞賜給她的。
「這麼說起來,」平瀾嘆了口氣,回憶道,「那日我被囚無極門,看到了一個人,他面容我倒不曾看清,只是他腰間懸掛的那枚貔貅玉佩,卻很是眼熟。」
「嗯。」雍王爺道,「那是你皇叔的人,東廠那邊的指揮使,你進宮時可能偶爾撞見過一眼。」
平瀾震驚道:「皇叔他竟連江湖中事都有涉及?」
「何止涉及?」雍王爺嗤笑一聲,「你皇叔那隻手,就差沒捅破這天了。你以為祁門好端端的為何覆滅,不過是作為你皇叔座下的一條狗,知曉主人太多腌臢事,最後被主人宰了而已。陸凜那小子,是運氣不好,被有心人遞了個黑鍋。」
平瀾垂下眼皮,動了動扣在石桌上的手指。
雍王爺看在眼裡,繼續道:「祁門覆滅,無極門便坐收漁翁之利,不僅成為江湖第一大門派,門主還登上了盟主之位,而無極門,也成了你皇叔手中嶄新的一把刀。」
「如此說來,那和宮隱書信往來的那位極尊貴的大人,便是皇叔了?」
「不錯,與虎謀皮,宮隱也走了無極門的老路,為了給自己留下後招,竟將那些密信都保留著。」
平瀾不解:「那為何那些信最後都到了各大門派手中?」
雍王爺微笑不語。
平瀾明白過來:「父王,是您!」
「他密室之中還有道機關,牆落下來,就擋住了那些秘密。」
她道那日宮隱為何能在短時間內清空那麼多書信,原來是有這樣一層關竅在。
「只是……」平瀾疑惑道,「父王您是如何知曉?」
雍王爺滿臉神秘道:「自然是有高人相助。」
「誰?」
「正是那我兒未看清臉的人。」
「東廠指揮使?」平瀾瞪大了眼,「他何時成了父王您的人?」
「非也。」雍王爺搖了搖手指。
「真正的東廠指揮使確實是你皇叔的人,只是他早死了,現在披著那層皮的人,是孟家的人。」
「孟家?交州三姓里的孟家?」
「不錯,祁門覆滅,如今林家做大,孟氏一族夾縫中求生存,我便將他們收歸己用。孟氏擅喬裝易容,且擅長千里追蹤而不被人發覺,可為我兒所用,你出去這半年,為父一直派他們跟著你。」
一通百通,聽父王這麼一說,平瀾覺得自己任督二脈像被打通了一樣。
她沉思道:「葉伯伯在藥王谷養病時,曾有人闖進去,後來卻來了一隊黑衣人救了他們,原來那些人是孟家的人。」
「對。」
「那看來,各大世家門派收到的那些信,也全是孟家的手筆了。」
雍王爺點點頭。
這樣一來,那些怎麼也想不明白的謎團,便都分明了。
皇帝當年想坐上那把龍椅,可有嘉敏太子這位正統儲君在,他就是排到死怕是也排不上號。於是,他趁著太子一家前往涼州調查軍餉貪污一案,涼州太守本就心虛,害怕太子查出什麼,又經當時還是端王殿下的皇帝慫恿,將嘉敏太子一家三口賣給了匈奴人,不料匈奴單于卻另有想法,想利用太子與大晁和談,端王見狀又是一通煽風點火,這才有了後來的玉門關破,大晁數年的動盪。
這所有的一切都是祁門為皇帝在奔走,結果又被皇帝過河拆橋,新興起的無極門滅了祁氏滿門,後又嫁禍給陸凜。
只可惜天網恢恢,漏了個莫喇讓她父王知道了當年真相,聯合樓氏、孟氏兩族苦心籌謀多年,才有了秋後算帳的今日。
烏雲蔽日,天一下子陰了下來,雍王爺坐在陰影里,臉上淚痕已經幹了,他又變成了那個溫潤如玉的王爺。
他望著平瀾的眼睛,輕聲道:「芃芃,這天馬上就要變了,你……」
平瀾與他雙手相握,鄭重宣誓:「父王,女兒會與你一起。」
大晁延寧十五年,雍王獨女北寧郡主晉封公主,賜封號為「永安」,和親匈奴。
然雍王憂女過重,於同年四月病逝金陵。噩耗傳至涼州,公主大慟,披麻戴孝,跪地痛哭,指天誓地痛言皇帝數十罪狀,其中不乏皇帝心狠手辣,迫使他們父女骨肉分離等誅心之語。
同年五月,公主集齊西北十萬鐵騎揮兵南下,大破玉門關,直指中原,意圖謀反。
此後天下局勢,分崩離析即在眼下。
6
圓月夜。
平瀾背手站在高大的城牆上,沉默不語地抬頭看著天空。
她看了許久,身後那人竟也沉得住氣,陪著她一同看了許久。
直到她終於忍不住出聲相詢:「你還要在那裡藏多久?」
那人自陰影中走出來,一張丰神俊朗的臉在月光下越發風姿出眾,叫人移不開眼。
平瀾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看著他略顯侷促地緊了緊窩在劍柄上的長指,隨後才惜字如金地吐出兩個字。
「沒藏。」
「什麼?」平瀾下意識地反問。
陸鶴軒看她一眼。
「我說我沒藏著。」
他只是受人所託前來尋她。
晚膳的時候侍女鶯鶯怎麼也找不著她,急得快要瘋掉,最後竟問到他這裡來了。他上到城樓時,正看到平瀾呆呆地看著天際,月光清冷,灑在她眉眼如畫的臉上,她又穿著一身清冷的孝服,發上無多餘裝飾,只鬢邊別了一朵清麗的小白花,整個人看著卻美麗出塵,像是即將要上九天攬月、飄然而去的仙人。
陸鶴軒不禁看入神了。
她看了明月多久,他就看了她多久。
他清了清嗓子,解釋道:「你的侍女在找你。」
平瀾便明白他只是被鶯鶯支使來找她,撇了撇嘴,轉身撫住冰冷的城牆。
她隨口問道:「那你怎知道我在這裡?」
陸鶴軒愣了愣,老實道:「猜的。」
平瀾笑笑,指了指城樓下:「你還記不記得此處?十五年前,我們就是在此處分別。」
陸鶴軒順著她指的方向往下望去,不由得嘴角微抿,眼睛裡都是溫柔笑意。
這城樓飽經風霜,不少磚塊上已經生了裂紋,因靠近大漠,裹上了一層黃撲撲的顏色,看不出底下真正的色彩,十餘丈高的城門上,是「玉門關」三個大字。
這便是大晁邊境,抵禦無數蠻族韃子百餘年的玉門關。
玉門關下,多少黃土白骨,但於陸鶴軒而言,它卻意味著一次瑰麗的冒險和堪稱溫柔的往事。
那時,他的父母健在,而他與少時的平瀾初遇。
「我還記得,那時候我拼命地拉著你的袖子不放手。」
陸鶴軒似乎也記起來了當時的場面,臉上笑意越發明顯。
「可惜啊,陸鶴軒。」她的語氣低落起來,嘆了一聲,「我不知道,原來那時候我就沒了母親。
「她就死在這座城中,聽我父王說,是中箭身亡,死的時候異常痛苦,把我父王的衣領都揪歪了,大抵是想不到,自己怎麼就死在了她一心想保護的大晁子民手裡。」
她雙手撐住城牆,背對著陸鶴軒。
背影清癯,一副纖細女兒家骨架,不知怎麼去承擔其亡母之恨和這天下的重任。
陸鶴軒的眼眸里頓時溢滿了心疼,想伸手將那孱弱身軀攬入懷中,可怎麼也跨不出那一步。
幾番猶豫之間,平瀾已擺脫低落情緒,再度開口時,問的卻是有關公事。
「你還穿著鎧甲,應該是從營帳那邊來,如何?那三千金吾衛可願歸順於我?」
陸鶴軒點點頭:「殿下在陣前所說的那番話震懾住了他們,三千金吾衛無一不服,都願誓死追隨殿下。」
平瀾哼笑一聲:「賀蘭辭那傢伙,一手檄文還是寫得不錯的。」
賀蘭辭正是雍王為她說的那第三門親,被她點評貌丑的今科探花郎。其實他本人倒也生得不醜,普通人的面貌,只是同平瀾、陸鶴軒這樣的人一比較起來,顯然是不夠看了。
話說雍王爺籌謀數十年,為她留下數道倚仗,第一門親太傅長孫謝雩,對自家祖父和聖上恪守古制的中庸之道早已心存不滿,在這場大洗牌中選擇傾向雍王,可以算是平瀾得力的謀臣;第二門親事護國將軍之子衛戍是平瀾手下一名力將,攻下玉門關就有他的一半功勞,另一半自然是眼前的陸鶴軒;而賀蘭辭這人,寒窗苦讀十載,諸子百家可謂是倒背如流,謀逆這種事情說出去畢竟不大好聽,這人此時就派上了用場,他是一個滿腹經綸但又難得不迂腐的士大夫,文章寫得漂亮,字字珠璣,按她父王的話講,就是「身上沒有酸腐氣的書生」,在許多事情上都給了平瀾很大的方便。
就比如護送她和親的這三千金吾衛本是朝廷的人,雍王爺苦心孤詣十五年,在富可敵國的樓家幫助下,悄悄養了十萬兵,這兵來之不易,仗當然是能不打就不打。
玉門關外,她將賀蘭辭擬給她的檄文洋洋灑灑念出來,本意就是為了招安那些金吾衛,用她皇叔的人去打她皇叔。
「不過,」平瀾笑道,「其實也並非僅僅是那篇檄文,弄丟了和親的公主,那首領明白回金陵了也是個賜死的命,還不如搏一把,跟著我,興許還有個封將稱王的一天。」
陸鶴軒頷首道:「殿下英明。」
「那你呢?」平瀾微笑道。
「什麼?」陸鶴軒茫然。
「你想不想官拜上將軍,受良田萬頃?」
「不想。」他幾乎是不假思索道。
「哦?」平瀾這下好奇了。
「那你為何要離開桃花塢,不去過自己心心念念的安穩人生,跑來這裡?將軍百戰死?打仗和『安穩』二字,差了可不止一星半點。」
眼前的人沉默許久。
平瀾背著手探身,拉近與他的距離,二人面對面,呼吸聲幾近可聞。
「為什麼?」她不依不饒地逼問。
鼻端傳來熟悉的冷梅香,陸鶴軒覺得自己的腦袋此時化作了一個熱爐子上的水壺,心臟里冒著咕嚕咕嚕的水泡,眼看著要開了。
「我……我……」
「你什麼?」
「我想給你一個太平盛世。」
「什麼?」
這次輪到平瀾發起愣來。
陸鶴軒終於敢垂眼直視她,像是鼓起了平生最大的勇氣。他堅定不移地看著她的眼睛,像宣誓那般語氣鄭重地對她道:「盛世永安,河清海晏,蠻夷韃虜四方跪服,萬國來朝。
「我要給你這樣一個太平盛世。」
他一字一句道。
這話這樣熟悉……
平瀾先是發愣,隨後像是想到了什麼,竟破天荒地大笑起來。
是真的大笑,他能看見她笑彎了的雙眸和潔白整齊的牙齒,這些時日以來,她要麼是在為攻打金陵的事情犯愁,要麼是端著一副公主的架子,很少有像此時這般開懷大笑的模樣,眉眼裡都是愉悅的笑意。
陸鶴軒不懂她為何發笑,但覺得她若能時常這樣笑,要他做什麼都願意。
平瀾笑完,才拍拍他的肩膀,正色道:「將軍大人,你未免太過自負了。」
陸鶴軒的重點卻放在了她對他的稱呼上。
「將軍大人?」
平瀾恍然道:「哦,當然,暫且還是副將軍,你資歷不夠,不好越過衛戍去。」
問題是這個嗎?
陸鶴軒無語:「我……」
平瀾卻不給他說話的機會,低頭看向他腰間,沉吟道:「唔……你這劍不像個將軍使的。」
他的劍是軍中人手發的一把,制式簡單,無多餘修飾,很普通的一把劍。
陸鶴軒還在糾結自己為何在她一念之間,就從一個隨行侍衛扶搖直上成了將軍。
平瀾隨他去,不想在城樓上繼續吹冷風,便預備回去,經過陸鶴軒身旁時,突然啟唇道。
「我從你師父那裡得知,他是吃了我父親給的崑崙雪蓮,才撿回一命。」
陸鶴軒瞳孔倏地緊縮。
平瀾輕笑一聲:「老頭整日在我這兒罵罵咧咧,說自己養了個不孝徒兒,師父眼看就要油盡燈枯,他卻拿著那救命的藥救了別的姑娘。」
葉遜怎能不罵?
連他自己,都恨不得罵自己一場。
葉遜為了他丟了一雙眼睛,是恩人也是親人,可當平瀾慘白著臉,七竅流血地躺在他懷裡時,他心如刀絞。
他甚至能感覺到她的生命正在慢慢流逝。
可她才十八歲。
一個女子最好的年華,她那雙眼睛,還要賞遍世間美景,她那雙手,還要彈出世間最美妙的樂曲。
他怎能眼睜睜地看著她死去呢?
她是他拼了命從匈奴瘋狗營帳里救回來的姑娘,他背著她走了三天三夜,她的身體裡,流著他少年時代里最赤誠的血液。
從前的胖丫頭長成了他都認不出來的美麗少女,又不知何時悄然鑽進他的心房,一顰一笑都牽引著他的目光。
他從懷中掏出那瓶血的時候,王小二眼睛瞪得老大,大抵是想不到,他真的願意放棄他師父活命的機會,將解藥用在平瀾身上。
那天的事,現在想來,依舊讓他如鯁在喉。
「我……」
「不必再說,」平瀾打斷他,「你只要記著,我們都還好好活著。」
他側頭去看她,剛好看到她唇邊綻放的笑。
「陸鶴軒,回你房間去看看,我為你備了一份禮物。」
走出不遠,她又回頭問道:「陸鶴軒,你可知『力挽狂瀾』四個字?」
「知道,怎麼?」
他漆黑的眼珠望向她。
平瀾清了清嗓子,竟有些心虛起來。
「不怎麼,你知道即可。」
深夜,陸鶴軒回到房中,果然見房中桌子上,放了一個長方形的黑盒子。他的心跳快了起來,走過去,打開黑盒,看到裡面果然裝著一把劍。
是一把很有氣勢的劍。
劍柄和劍鞘呈黑色,劍鞘上繪著桃花,還綴了一些名貴玉石。
他拿起劍,抽開劍鞘,看到了雪亮的劍身,應是西域沉水銀打造,西域所有沉水銀礦,皆由樓家一手掌握,看來這柄劍,出自樓家。
突然,他眼神一閃,仔細看向劍身上的小字。
「挽瀾……」
他笑出了聲。
小字蒼勁有力,筆畫銀鉤,同那日字條上秀氣的簪花小楷並不同出一派。
但他知道,無論是狂草或是小楷,皆出自她一人之手。
7
永安公主率領的鐵騎,終是在第二年的冬日,進了金陵城,踏碎了無數偏安一隅的舊貴族門閥的美夢。
最後一場冬雪落下的時候,延寧王朝徹底被推翻,永安公主稱帝,改號建元,建元帝登基後,執行了一系列大刀闊斧的改革。
廢除延寧帝的尊號,稱其為廢帝,發配皇陵,貶為庶人,永世不得入京。後大封其部下謝雩為內閣首輔,衛戍為禁軍統領。
而在這場南伐之戰中立下汗馬功勞的陸凜,出身不明,來歷神秘,卻被建元帝賜官大將軍,一時風光無兩。
平瀾站在城樓上,伸出手去接天上落下的雪花。
「打你手心了!雪這樣冰,回頭你又著涼。」
雍王爺的聲音自身後傳來,平瀾回身,見他披著大氅緩緩走來。
「做什麼愁眉苦臉的?我不就訓了你一句?」他走到平瀾身前,替她緊了緊披風,又順手捏了捏她手感極好的臉頰。
平瀾繼續面無表情,只是眼中有些許水色。
雍王爺神色誇張地道:「不是吧?為父不過訓了一句,你別哭啊,你可千萬別哭啊,都是做皇帝的人了,說出去叫人笑話。」
平瀾抹了把鼻子,沒好氣道:「誰哭了?我不過是被風迷了眼睛。」
雍王爺溫和地笑了笑,又輕輕撫了撫她的頭,好脾氣地道:「好好,陛下說什麼就是什麼。」
平瀾鼻頭忍不住又是一酸,帶著哭腔道:「父王,您……就不能不走嗎?」
她就不明白了,皇叔已經被她貶為庶人,去母親陵前懺悔終生,京城也會安定下來,她父親為何執意要走。
雍王爺沒有回答她,走到城牆前,看著漫天墜落的雪花,帶著微笑回憶道:「你母親從前最嚮往胡天八月飛雪的美景。」
「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他低笑道,「這是她時常念著的一首詩。」
平瀾撇了撇嘴:「金陵也有雪。」
雍王爺失笑:「從前江南下雪可下的少,不似這幾年,才下得多了些。我和你母親相識就是因為雪,她自小長在江南,竟從未見過雪,得知我從北方來,一個勁兒地纏著我問瑞雪滿城究竟是何等景致,我被她纏得頭疼,只好畫了一柄扇面給她。」
這個平瀾知道,繪著白雪紅梅的絹絲團扇,是她母親此生最鍾愛的物品。
「哈哈哈哈,自然,她後來嫁了我去長安,終於見到了雪景,土包子似的滿院子大叫。」
平瀾也忍俊不禁,她見慣了母親知書達理的模樣,想像不出母親竟還有那般孩子氣的模樣。
雍王爺收起笑道:「芃芃,我和你母親不僅要看雪,她還想去看塞北的大雁,嶺南的荔枝,東方海上的日出。
「她活著的時候,我做不到帶她去看,如今她不在了,為父倒是想在這九州走一遭,也算是讓她借為父的眼睛,看一看這世間她還未曾見過的美景。」
平瀾的眼淚順著臉龐流了下來。
阮簌於她,於雍王爺而言,都是心底一道難以癒合的傷疤。
她說不出拒絕的話來,只得用他最珍愛的事物去挽留他:「那您的狸奴呢?那隻肥貓,您不要它了?」
雍王爺笑笑:「託付給你了,你可要照顧好你的妹妹啊。」
平瀾翻了個白眼:「我才不照顧,回頭吩咐御膳房,將它燉了吃了。」
雍王爺哈哈大笑:「那你可得好好吃,它那身肉,都是本王真金白銀養出來的。」
「父王……」平瀾咬了咬唇,「難道您……放心我嗎?」
「不放心啊,可孩子大了,總要自己飛的。」
「我……父王,我真的能當皇帝嗎?」
雍王爺睨了她一眼:「為何不能?」
「這……我是女兒身。」
雍王爺冷哼一聲:「女兒又怎樣?我兒胸中塊壘勝過天下男兒。」
「歷史上從未有過女皇帝。」
「所以我兒才要做這開天闢地第一人。」
「這違背祖制,罔顧綱常。」
雍王爺笑得肆意,安慰道:「乖,我們祖宗,都是講道理的好祖宗,他們定會原諒吾兒,若不原諒,唔,反正死都死了,你還理他們作甚。」
平瀾:「……」
「好了,」雍王爺拍拍她的肩膀,「為父相信你會是個好皇帝。再說,你不是還有個幫手幫你嗎,為父來之前,他立在那兒看著你許久了。」
平瀾看向暗影里那沉默佇立著的人,不由得暖心一笑。
雍王爺見了白眼一翻:「你啊,我看今日朝堂上,你不像是想封他為大將軍的樣子。」
平瀾摸了摸鼻子,欲蓋彌彰道:「那我能封他做什麼?」
「王夫。」
平瀾內心想法被拆穿,悻悻然笑了兩聲。
雍王爺卻有些焦愁:「你封他為將軍,將來可是要上戰場的,匈奴本就對和親失敗心存不滿,山雨欲來風滿樓,大晁與匈奴之間,怕是馬上就有一場惡戰。」
平瀾眉毛一揚:「打就打,怕他們作甚!我老早就想打一場了,哼。」
年輕的女帝臉上滿是躍躍欲試的得意與張狂,話語裡都是對那人的信任與依賴:「朕的大將軍武功蓋世,戰無敗績,定會打得他們滾回老巢,凱旋歸來。」
雍王莞爾一笑:「為父走了。」
「這就走?」
雍王爺點頭轉身。
平瀾在後面喊道:「父王,我送你?」
他揮了揮手,那挺拔孤絕的背影,就這麼消失在了雪幕里。
許久,平瀾盯著父王離去的方向,愣愣地回不過神來。
身邊悄無聲息地多了一人,默默地站在她的身旁不說話。
平瀾喃喃道:「陸鶴軒。」
「我在。」
「我爹走了。」
那人話語不多,只簡單回答道:「我還在。」
是啊,她的生命里來來去去那麼多人,好在,他會一直在她身旁……
天下無不散之筵席,可他會與她一處,笑看宴席散場,賓客興盡而歸。
平瀾突然覺得自己沒那麼傷感了,她轉過身,眼底有雀躍笑意。
「陸鶴軒,我一直有個問題想問你。」
「你問。」
「你喜歡過我嗎?」
陸鶴軒搖了搖頭。
平瀾一愣,眼中的光倏地熄滅,她有種自取其辱的羞恥感,這讓她的語句顛三倒四起來。
「我……我知道的……我只是……只是問問……」
「去掉『過』字。」
「什麼?」她愣愣地抬頭。
「我說,去掉『過』字,我一直喜歡你。」
「哦。」
她神情呆滯地應了一聲,腦子裡卻炸起萬千煙花。
過了許久,她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啞聲問道:「那你願意做我的郎君嗎?」
面前的人一直沒回答,她等得焦灼,忍不住抬頭去看他。
這一看,就叫她看到了答案。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