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商議
當那幅巨大的骨架開始長出塊塊碩大的肌肉,如今的陳泌之體魄已經足以稱之為魁梧,他端坐在一張桌子前面,對面坐著的是東扭的宋癸和西歪的江十一。思兔sto55.com他沉默著,洗耳恭聽著,他極少發表意見,可這不代表他可以被忽視,每次江十一都會把他這尊菩薩端過來旁邊供著。
「我遇到了把我騙去當奴隸的仇人,我們一起從那裡出來,你們都該能理解我。這個人說是狼赳的手下,可我太了解他了,他的絕決不能信。我要殺他報仇,誰贊成,誰反對。」
江十一正在對此次內部會議的大綱進行言簡意賅的闡述,他用不打算爭取意見的口氣問著爭取意見的語句。而其中的一個反對票與一個贊成票已經昭然若揭,最後的一票就被賦予了全部的決定權,於是宋癸與江十一總共四隻眼睛直勾勾地轉過來盯著陳泌。
陳泌此時的沉默還應再加一條面無表情,他拒絕任何眼神交流,拒絕表現出任何痕跡,生怕暴露出一點足以決定會議結果的風吹草動。
這樣的對峙足有半晌,而陳泌並沒有讓正反兩方中的任何一方得逞,他的沉默持久到足以拖垮宋癸的耐心。
「你啞巴了?你倒是說句話啊,這屋裡沒別人了。」
宋癸深知陳泌對自己喉音的極度節制,他對此表示理解,可這樣的理解不包括當下,他那胳膊捅了捅陳泌的手臂。
「還是那句話,這個人嘴裡沒一句真的,可別讓他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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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十一併不急於催促結果,而是強調著自己的觀點來對己方的天平增添砝碼。這引來宋癸的不滿:
「萬一是真的,哪怕可能性再低,你小子這是要我們來替你陪葬!」
「絕不會是真的!」
「你怎麼知道會不會是真的,你小子拿什麼來保證?」
「我就是讓他騙去做奴隸的。」
「那萬一這次是真的呢?」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咱才剛納了妾!咱大老婆懷孕三個月了!咱可不像你光棍一條,你要死自己上吊去,別拉咱整家人去給你陪葬!」
宋癸總算沒在壓制住心中的怒氣,他發泄似的拿手指頭往桌上砸,發出的碰撞聲咄咄逼人地朝著江十一響。
「如果你遇到把你賣去當奴隸的仇人,你還能說出這種話嗎?」
江十一併未被這樣的咄咄逼人嚇住,他甚至沒有加快語速就對宋癸形成強硬的反問。
「你小子這是自私!」
宋癸的手指結束對桌子的虐待,轉而繃直了指著江十一的鼻子說道。他的聲音在顫抖,這是對憤怒的壓抑,而這樣的壓抑不加掩飾則反而助長了該場面的火藥味。
「你這是慫!」江十一幾乎是咬牙切齒地把最後一個字炸出來,直衝沖地朝宋癸臉上吼去,這升級了衝突,兩人的憤怒在一瞬間一起被點燃。
兩人幾乎是在同一時間蹦地站起身,惡狠狠盯著對方的眼睛。
一個愛好面子的男人最不願意被人指責的就是慫,這樣的字眼仿佛會要了宋癸的命,因此如今的他與江十一可算是結下了血海深仇,這樣的仇恨或許得以與江十一對公羊賢的仇恨相提並論。
這樣的口角衝突,正在迅速升級成手腳衝突,並且完全有朝著武裝衝突發展的跡象。
而作為唯一能夠化解該衝突的陳泌,依然是一言不發。
於是衝突發生了它的第一次升級,宋癸把本來應該砸在桌子上的拳頭揮向了江十一的臉,好在反應還算機敏的江十一閃身躲過,不然明日的太陽王就要頂著熊貓眼在尚未結束的婚宴上見人了。
這時,陳泌一手抓過宋癸的手臂,一手抓住江十一的手臂,把該衝突的升級扼死在搖籃里。他現在的力量已經足以與兩位當家正面抗衡,站起身的他俯視著憤怒的兩位,依舊是面無表情,依舊是一言不發,可態度已經很明確:商討可以,打架沒門。
這樣的場面像極了父親在給自己的一對鬧脾氣的兒子勸架,若是兩人再執迷不悟,恐怕場面就要變得更加滑稽。
宋癸吐了口大氣狠狠把屁股坐到椅子上,隨即江十一也悻悻地坐下,然後陳泌也坐下,繼續保持沉默。
「我身為太陽王,我要面子吧?我沒面子還有誰服我?」江十一這會兒更像是在發牢騷,他朝著宋癸攤攤手叫道。
「你小子要什麼面子,命重要還是面子重要?」
「沒面子,沒人服我,還有你們的好果子吃?」
「你以為你是誰啊?也就是他們不知道你就一奴隸出身的嘍囉,咱七尺男兒難不成還得靠你這小子養著?」
「我就是要殺他!我非殺他不可!就算真的是狼赳的手下我也要殺!」
江十一已經有點失去該有的理智,這樣的憤怒再次宣告他對公羊賢的再次失敗,而此刻他並沒有心思領悟這點,他只剩下原本應該發泄到公羊賢身上的滿腔憤怒,並把這滿腔憤怒儘可能克制地發泄到宋癸身上。
「夠膽你給我殺看看!咱先劈了你!」
「我們兄弟出生入死,你現在就因為你自己慫,你要跟我自相殘殺,就為了那個騙子?」
吼完這一句,江十一恍然大悟,他急忙推出手掌制止宋癸的下一次怒吼,衝動中殘存的一絲理智讓他終於發現了此情此景才應該是公羊賢的目的。
這是很典型的離間計。
被制止住的宋癸發現江十一的怒火在一瞬間自動熄滅,連殘存的熱氣也沒有,此時的江十一冷靜得像一塊冰人,他正低頭沉思。
屋內又沉寂了良久,陳泌與宋癸都在等待江十一反常的結束。
「差點中計了,這是那個騙子的離間之計。什麼狼赳不狼赳先不管,他首先要的是我們的內訌。」
宋癸的怒意也隨著江十一的冷靜而消散,但他的腦筋著實不是用來拿主意的,而拿主意這方面他還是習慣性地盼著江十一,他朝江十一發出最後一口牢騷:
「那你說怎麼辦,騙子也好,不是也罷,反正決不能拿咱自家性命做賭注!我不管你什麼面子不面子,我要的是保命!」
「沒人知道他騙你當奴隸的事,所以,這並不涉及面子問題。」
這時,陳泌終於發話了,依舊是那熟悉的刺耳嗓音,他的惜字如金讓他的嗓音再怎麼難聽也不再引來反感,甚至它在某些時候是其他人翹首以盼的對象。
「就是!就是!」翹首以盼的宋癸連忙表示贊同,同一時間他再次把指頭錘向桌面,這樣的動作不再是表示憤怒,而是表示興奮。
「而且殺,並不需要馬上殺。」
陳泌俯首掃視著二人,高大的身軀再加上堅定的眼神詮釋著什麼叫霸氣側漏,他講完這句話就又回到了一言不發的絕對沉默。
商議並未得出結果,只是得出了一個緩兵之計,三人則就此悶頭散了,陳泌繼續回歸訓練,宋癸回到了自己的洞房摟媳婦,他們倆倒是各得其所,明明不信狼赳威脅的是江十一,可他最終卻成了最憂心忡忡的那位。
鬱悶的江十一獨自沿著山路往上爬到太陽台的山頂散心,在那裡他望見了那個熟悉的孤弱身影,那個可憐的女孩孟紅女正捧著懷孕的大肚子坐在那裡眺望遠處的風景。微風徐徐吹起她的髮絲在風中飄舞,而她的眼眸無比深邃。
「你弟呢?」
江十一與她的交流總是習慣性地牽扯他的弟弟,不然將會有極大概率無話可講。
「十一爺。」她打的招呼冷漠得只有語言本身算得上是一種招呼,在全無語氣的襯托之下,冷漠得近乎沒禮貌。「他在睡覺。」
江十一走到她身邊,走到了一個即使不探頭也能窺視到她肚子大小的位置,然後窺視了她肚子的大小,他想要儘可能對此表現出足夠漫不經心,以減少對女孩自尊心的傷害。
「幾個月了?」
「快要七個月了。」
淡漠的提問,同樣淡漠的回答,兩個人自始至終沒有哪怕一瞬間的眼神交流。他們都在望著遠處的風景,卻不知道自己望見了什麼,或者正在望什麼,他們只是勉力在維持著目前的距離。
「想好名字了嗎?」
「我不識字。」
江十一頓了頓,吐了一口濁氣,點點頭說道:
「我想好了,就叫江正。姓江,名正。」
平淡的話語引得少女錯愕,她轉過頭來盯著身邊的江十一,希望能從江十一的臉上看出些什麼。但她什麼也看不到,江十一還是平靜地望著那遠處的某處風景。
江十一自己知道,他已經擁有了過多羈絆,他的所作所為會牽扯著很多人的命運,甚至決定著很多人的生死,這些人中,有宋癸,陳泌這樣出生入死的兄弟,也有孟紅女這樣仇視他的人,也有孟紅女肚中那個註定恥辱卻無辜的孩子。
就像那時面對惡的蔓延的無奈,他將要面對更多那樣的無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