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軍法
陣前擾亂隊形,其罪,形同通敵,就地處斬。思兔sto55.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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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加一條,違抗軍令,破壞了勸降計劃,按律當斬。
兩罪並罰,罪無可赦。
戰後,歸營的江十一笑不出來了,因為他已經知道戴矮子捅的是一個天大的簍子,他即將成為這支軍隊自組建以來首個非戰鬥性減員的標準案例,正好拿來殺雞儆猴,整肅一下不夠嚴明的軍紀。
當江十一親眼目睹兩個士兵當眾把戴矮子帶走時,似乎意識到了某種悲傷,他從未像現在這麼認真的注視著戴矮子的背影,這是江十一第一次覺得自己有必要去記住一個人。
此一眼,是否是永別。
賠錢貨們麻木不仁著,目瞪口呆著,這群人像是瞬間被抽走了脊梁骨,逐漸恢復到曾經習以為常的懦弱與迷茫。
「他叫什麼名字?」馮老黑髮問,大概他也想認真地記住這個人,而不僅僅是這個人太過於好辨認的身高。
「他姓戴。」江十一和陳泌大概是在場唯一知道他姓氏的人了,而只有江十一願意發言。
「名字呢?」
賠錢貨們這才恍然大悟,這個天天帶著他們蹦躂,他們自認為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男人,其實根本就連名字都不知道,戴矮子被處斬之後,墓碑上要寫啥,就寫戴矮子嗎?
不過賠錢貨們這算是瞎操心了,因為他們幾乎全是文盲或者接近文盲,唯一不是文盲的令高至今生死未卜。
別說是真名了,就是戴矮子三個字都沒人能完整寫出來,就算他們真有人能念出來真名,又有誰能上去寫,就戴矮子那鬼脾氣,沒寫好的話肯定要被託夢大揍一頓。
但是江十一還是很埋頭想了很久,他是唯一一個可能知道過戴矮子真名的人,他回想起了當日齡郢牢籠里的那個瞎了眼的老人,他回想起了戴矮子曾經一本正經地問過江十一的真名,並妄自尊大地賜予了他江太陽這個新名,儘管江十一至今不承認。
他那樣的妖孽,也會想被人記住嗎?
「戴夫。」
陳泌扯著標誌性的難聽嗓音,聲音小到近乎是嘟囔,他那因為自作多情而跟戴矮子結下的梁子正在作祟,最不喜歡戴矮子的人卻牢牢記住了戴矮子的真名。募兵的那一天,戴矮子自我介紹時,陳泌也在場,話少的人往往更容易真的聽進去東西。
「戴夫。」
江十一以更大的聲音複述道。
賠錢貨們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卻陷入了沉默,徹底而持久的沉默。他們的心底都牽掛著那個人,牽掛著他的生,牽掛著他的死,那是一種無法被這些臭文盲表達的牽掛。
來自邑馬郡的軍隊也到達了營地,這是第二批在邑馬郡募兵的成果,算上後勤部隊一共七千人,一個月的訓練,沒有任何戰場經驗,新得不能再新的新兵蛋子了。
這幫新兵蛋子初來乍到,本事不大,脾氣還不小,一上來屁股都沒坐嚴實,就跟先來的土著民翻了臉。或許是因為水源的問題,或許是因為營帳的分界線問題,兩名士兵先是吵吵,然後就掐起來了。
結果旁邊的同志們一看自己人受欺負,血氣方剛的也不想著勸架,揮著拳頭衝上去就加入了戰鬥,同陣營的不同部隊之間立刻很清晰地分作兩派,劍拔弩張要拼個你死我活。
這樣的事情就發生在賠錢貨們的營帳旁邊,江十一一向是對這種事秉持著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原則,他跟陳泌就在旁邊找了個地方安安靜靜地做吃瓜群眾。
但是其他的賠錢貨們就愛瞎湊熱鬧,自以為有點斤兩就要上去為同伴打抱不平,當然那只是極個別的,大部分還是只想著上去罵幾句逞逞威風,不然會被自己人看不起的。
江十一本該上去管管,但他有自知之明,他畢竟不是戴矮子,沒本事管這種事。要是戴矮子還在的話,他們這種行為一定會被狠狠地蓋上幾個巴掌。
用腳趾頭想都知道,這種軍隊內部的私鬥行為,尤其是聚眾私鬥,懲罰是相當嚴厲的。萬一不慎再鬧出個人命,掉幾顆腦袋也不是不可能,結果只是繼續往非戰鬥性減員名單上添加人頭罷了。
但江十一還是低估了事態的嚴重性,這些人的私鬥行為確實升級成了聚眾私鬥,然後幾乎在同一瞬間,又升級成了持械聚眾私鬥。
一位被掌摑到面紅耳赤的士兵,突然往回跑,再跑出來時手裡已經拿著一把明晃晃的尖刀,這成了事態進一步升級的導火索,所有參與的同僚們都紛紛跑回去拿兵器。
終於,這件事驚動了上峰,黎安將軍親自手持長槍飛奔而來,一眾正偏將以及大小都統也紛紛持械趕到,兩邊的士兵這才作罷,老老實實原地站好等待處置。
這時,江十一在那幫新來的中間看到了一張很熟悉的臉,猛地站起身來定睛好好瞧瞧。他趕緊拉了拉身邊的陳泌,指著那張臉,叫道:
「陳泌,陳泌,陳泌!快看!」
陳泌瞧了瞧然後也突然猛地旱地拔蔥式地站起身來,目瞪口呆地盯著那張臉看。
「不...不會吧?不會認錯人吧?」
江十一的嗓音竟開始有些顫抖了,他們倆往前湊過去仔細再看了看,辨認了一番。
「不會是長得像而已吧?」
「他沒死嗎?」
兩個人突然衝上去,陳泌一把推開前面擋著的圍觀群眾,這架勢讓在場的人誤以為衝突還沒結束,瞬間又緊繃起了神經。
「宋癸!」
江十一朝著那張臉喊道,最終他只能選擇這種方式來驗證自己的眼睛是否出了毛病。
那張臉突然就皺起了眉頭往這邊瞅,那眼神像極了正在滿世界眯著眼睛瞅東西的馮老黑,又很像一臉苦大仇深的寧准,然後那張臉又幻化出驚喜,剛要把那份喜悅呼之欲出,卻又馬上壓抑住了,因為他正像個犯了錯的孩子一樣對著自己的長官低眉順眼。
「沒錯,沒錯!就是他!」
但此情此景無論如何都不是一個敘舊的好地方,江十一和陳泌只能壓抑住內心的喜悅,繼續在旁邊當著圍觀群眾。
只是他們很快就要為宋癸的處境感到擔憂,因為他似乎就是此次衝突的中心人物,軍隊中聚眾持械私鬥可罪不在小,他的處置結果不會比戴矮子好哪裡去,很有可能此次重逢又是他們的最後一眼。
讓江十一萬萬沒有想到的是,他跟陳泌一直都在旁邊坐著當吃瓜群眾,結果末了兩人衝上去的動作實在太可疑,於是倆人也被當成了此次衝突的參與者,賠錢貨們這就算被一鍋端了。
觸犯軍律者都被捆上雙手分別關在四個營帳里,本來用來容納十個人的營帳,這會兒要密密麻麻住下二十幾個人,而且這二十幾個還是方才還劍拔弩張著的衝突雙方,其憋屈與鬱悶可見一般。
江十一與宋癸被關進了同一個營帳內,這可算是臨終前的故人重逢,真不知道是該高興還是該憂傷,但是一碰頭他們就首先需要滿足對彼此的求知慾,俗稱寒暄。
「你怎麼沒死?」
「咱還想問你呢?你咋沒死呢?」
「你先說,我再說。」
「就你墨跡,真是。咱那天晚上正上著茅房,結果突然聽見好多人就攻進了太陽台,咱沖了出去一看,幾千人全是裝備精良的騎兵,咱兄弟們全死了大半了,咱一尋思這沒法打,但是跑又沒地方跑,就躲茅房裡,好幾天,找到了個機會才溜出去。溜出去了就滿世界找吃的,就想著甫州這邊人比較有錢,多少更有可能有東西吃,然後就一路往這邊來,正好又遇到官府招人,就想著進來混口飯吃。」
「你是掉茅坑裡了吧,人家不上茅房啊,就光讓你躲?」
宋癸撓撓頭,瞪了江十一一眼,看來是被江十一猜中了。
「那你呢?」
「我早就說那是個騙子,那騙子故意把我帶進狼赳的領地,帶出去的兄弟就全死光了,陳泌跟我逃出來,想回太陽台,發現早就被占了,沒辦法。然後我就去找了樗靈郡守賈確,結果那玩意兒把我們關了。沒辦法,最後被章彬給救了,他叫我來投軍,我們就來了。」
「章彬是誰?」
「樗陰太守,我也不知道他為什麼對我們這麼好。」
「就你?他不會是看上你屁股了吧?」
「我要是有那姿色也不至於混成這樣,你要說陳聖賢還差不多。」
「話說陳泌那小子是吃啥藥了,比以前還壯了一大圈。」
「那你兩個妻子呢?」
「還能怎麼樣?」
「那個女孩呢?」
「哪個女孩?」
「就我帶的那個,懷著孩子的。」
「她啊?不知道,咱連咱自己妻子都不知道了,還管她作甚麼?」
江十一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恍惚,儘管對女孩的死亡並不期待,只是這樣的了無音訊無論再怎麼接近死訊,也無法讓心中的牽掛塵埃落定。
兩個人一口氣把埋心裡半年的話語吐露個乾乾淨淨,然後看著彼此痴痴地笑了,兩個人在搞基的邊緣瘋狂試探,甚至,反覆橫跳。
「哎呦呵,這麼巧,你小子也來啦?。」
有個矮小的身影被擰進了營帳,江十一遠遠就瞧見了戴矮子,他臉上一點都找不到屬於死刑犯的哀愁,倒還是生龍活虎的樣子。
宋癸轉頭往這個不速之客身上瞧著,然後愣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