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幽靈


  越中郡,坐落於櫟嶺山脈與龍望台山脈的中間,而其北部的越陰以及更北的齡郢尚未淪陷,狼赳的叛軍卻突然在越中出沒,堪稱憑空出現。思兔sto55.com上一次狼赳主力露頭是在櫟嶺的東北面,如今卻隔著好幾個城郡莫名其妙地跳到了越中地區,簡直讓人懷疑這狼赳莫不是有飛天遁地的本事。

  江十一的腦海中突然翻騰出一段曾經在越陽城與令高的對話:

  令高站那兒抬頭盯了櫟嶺老半天,最終自言自語地蹦出這麼一句話。

  「我要是狼赳,我會選擇取越中進入貫地。」

  「你知道越中在哪兒嗎?你就進入貫地。」

  江十一知道令高又開始在那兒指點江山了,他總覺得自己是一個生不逢時的大才,並且對此堅信不疑。這種異想天開經常讓江十一想起竹竿兒時代的陳泌,就把曾經用在陳泌身上的取笑轉移到令高身上,但是江十一發現這並不適用,因為令高跟陳泌可不一樣,他能把各種各樣的取笑者的各種各樣的取笑變成自討沒趣。

  就比如此時,他轉過頭來胸有成竹地對著江十一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在這裡。」

  「你去過?」

  「我走過那條路,從越南到高夷,一路平坦適合百里長襲,急行軍也就十五天的行程,騎兵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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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高夷幹嘛?」

  「我們頂頭上司是誰?」

  「寧准啊。」

  「不是,我說的是大人物。」

  「洪京啊?」

  「再往上。」

  「高夷王張敬啊。」

  「高夷王封邑在哪。」

  「那不是廢話嘛,高夷......」

  江十一恍然大悟。

  這段對話曾經讓那時的江十一恍然大悟,而時光挪移到半年後的今天,再一次令江十一恍然大悟,甚至驚出了一身冷汗。半年後的事實驗證了令高確實擁有的是足以穿透時光的戰略眼光,而假若真如令高所言,狼赳叛軍出現在越中的真正目標是高夷王的大本營!

  而如今朝廷的平叛軍隊主力大多集中在千里之外的籍壅城,就算立即前往馳援,最快也要將近一個月的行程,根本不可能來得及。

  「聲東擊西!這是典型的聲東擊西。」

  江十一情不自禁地大叫,他忘了如今正處在涼平的會議現場,所有大大小小的軍官都被這一聲大叫引得側目,並在一頓對江十一的迅速打量之後爆發出哄堂大笑。這些大頭兵出身的小軍官們大多沒有足夠的地理知識,他們只覺得江十一的話語太過莫名其妙,而只要有目睹過北方地圖的人都能理解狼赳突然出現在越中這件事到底有多離譜。

  涼平是看過北方地圖的人,他對江十一的話並沒有覺得莫名其妙,但是他對這番話能從江十一這種人口中說出來感到非常莫名其妙。於是,在會議結束之後,涼平特地把江十一單獨留下。

  「你說什麼聲東擊西?」

  江十一對此有些受寵若驚,他一度認為被單獨留下可能將要面對涼平責罰,可眼見著涼平依舊未改其儒雅之風,他便放下心來對涼平解釋道:

  「稟告將軍,我有一個兄弟,他曾經跟我說過,狼赳真正的目標很有可能是高夷王的封邑,高夷城。他曾在半年前就預測到了叛軍可能會取越中向高夷長襲。」

  「你看過地圖嗎?那根本就不可能,如此長驅直入,很容易被截取糧道。」

  「所以,狼赳早就設計好了把我軍主力往樗地方向引,單單一個籍壅城就夠我們啃上好幾個月都不一定能啃下來。可能狼赳也沒想到籍壅城會以這麼快的速度被攻陷,設想一下,假如現在籍壅城尚未被攻取,而狼赳又此時取越中向高夷發動長襲,我軍無法立刻回軍去救,狼赳的主力在那條道上根本不可阻擋。」

  「可是他們是如何憑空出現在越中的,實在匪夷所思。」

  「這我也不清楚,可能是走櫟嶺的小道。」

  「櫟嶺山道崎嶇,難以行軍,真要從那條道走的話,不僅耗時太久,而且一旦遇伏就是全軍覆沒。況且,那麼長時間的行軍,糧道從那一條根本不可能走得通。更別說現在可是要入冬了,他難不成要在冬天發動那種不要命的攻擊,簡直是瘋了!」

  「狼赳的主力,他們打仗是不帶兵糧的,他們不需要糧道。你要是說他瘋了,確實,那確實是個瘋子,這樣的事真有可能是他能幹出來的。」

  「不需要糧道?那吃什麼?說來也是,這都半年了,我軍到目前為止都未曾與狼赳主力交過手,對他的各方面情報都太稀缺了。」

  「將軍可聽說過兩腳羊?」

  涼平的神情很罕見地變得犀利,他皺上了眉頭,瞬間明白了。隨後他輕嘆了一口氣,繼續說道:

  「但是那麼大一個軍隊中間要穿過好幾個郡城的勢力範圍,怎麼都不可能做到悄無聲息,絕不應該到了越中才被發現。」

  「嗯......或許,那些人,並不需要一定是軍隊,他們隨時可以化整為零,變成流民,獵戶,商人,農民,在必要的時候聚在一起化零為整,就又成了一支軍隊。」

  「怎麼可能有那樣的凝聚力,沒有統一的調度和組織,軍隊一下子就散了。」

  「是不太可能,但那可是狼赳這種瘋子。」

  「你那位兄弟,現在何處?」

  「屬下也正想向將軍提一個請求,當日我們在越陽分別,他身受重傷至今生死未卜,想請將軍查閱本軍名冊,才能得知他的下落。」

  「知道了,你下去吧。」

  「是!」

  很榮幸,江十一可以說是整支平叛軍上上下下幾萬人中,唯一一個近距離接觸過狼赳並且活下來的人,儘管那樣的接觸僅限於火辣辣的拳頭,但這似乎賦予了他一種額外的想像力,使他能夠擁有足夠的靈感去揣度狼赳那令人費解的神出鬼沒。

  一支隨時化整為零又隨時化零為整的軍隊,江十一稱之為幽靈軍,或許規模不大,但它可以潛行於北方的任何一個角落裡,然後突然出現給予獵物以致命一擊。涼平那樣的人還是太過儒雅,他對人性陰暗的想像力還是太過匱乏,而歷經坎坷的江十一很清楚,至惡的人性是可以超脫人性的範疇的。

  江十一突然想起了章彬提供的情報,白奴算不上人類,身為白奴與人類混血而生的狼赳,是需要在兩者之間做出選擇的。

  換句話說,或許狼赳並不是反朝廷,那樣近乎完美的人很難像江十一和戴矮子那樣淪落到食不果腹而落草為寇的地步,他真正在做的事很可能是,反種族。

  想到這裡,一陣雞皮疙瘩霎時間遍布江十一全身的皮膚,他大可怪罪於樗地的寒冷,可他心裡明白,那是由於前所未有的恐懼。

  千里之外的緊急軍情催促,大軍很快開拔,一刻都不能耽擱,只是過冬的衣物還有大量欠缺,這一路要走將近一個月,且不說到了那兒還有沒有戰鬥力,單單路上要凍死的士兵都難以估量。

  臨行前,江十一還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做,他必須要安頓好孟紅女。回到了巷子深酒館,孟紅女依舊在搗弄馮老黑遺留下來的那套生薑的藝術,見到江十一她便手忙腳亂地為其端上一碗熱騰騰的薑湯。

  「來來來,十一爺,趁熱喝,去去寒氣。」

  江十一端過薑湯,一股撲面而來的火辣讓他皺緊了眉頭,但為了不辜負女孩的美意,他還是稍稍抿了一口。

  「我今天來,有個事要告訴你。」

  「什麼事?」

  「你先坐下。」

  江十一吐了一口濁氣,他要思索怎麼說才能讓這個可憐的女孩不會認為自己將再次遭受拋棄,儘管乖巧的女孩一定不會表現出讓江十一困擾的蛛絲馬跡,但越是如此,江十一便越是難以啟齒。

  「那個,我們要去往越地了。」

  「嗯,沒事,我準備好了,前些天我運氣很好,有買到了一些過冬的衣服,十一爺不用擔心。」

  「呃......」

  女孩沒有表現出一點意外,這讓江十一感到意外,倒不是佩服女孩精湛的演技,而是她對再次遭受拋棄居然如此淡定。不對,江十一很快意識到,她只是從未想過與江十一分離罷了,她天真地認為他們是要一起去越地。

  「軍隊不得攜帶女眷,而且路上很危險,我們又要打仗......」

  江十一進一步補充道,他實在無法直接講出那句話,只能通過源源不斷的補充來避免詞不達意。孟紅女愣了一下,這一愣讓江十一知道對方已經明白了自己想表達的意思。

  「我其實。」孟紅女的嘴唇有些發顫,她似乎也意識到了自己暴露了讓人困擾的蛛絲馬跡,便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我其實,可以不是女眷。」

  「我們會把錢都留給你,這家酒館也留給你,你可以在籍壅好好生活下去,我向上級申請你是我的家眷,這樣你在這裡也會受到保護。」

  一縷鮮血從女孩的嘴唇流了下來,她太努力去克制了,這樣的努力被鮮血無情揭露,終於她的眉眼扭作一團,在哭泣發生的前一瞬間,她連忙用手去抹了抹眼睛,直說:

  「啊...這...我那個,眼睛進沙子了。」可是她的聲線分明在發顫。

  江十一感到心碎,他本想道歉,可是太多的道歉已經無濟於事,最終他去拉住女孩遮擋眼睛的手,把那隻小手捧在自己的手心。

  女孩的眼睛已經紅了,徹底暴露了的哭泣再無需克制,她只能任由眼淚流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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