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破繭
雪停了,積雪沒過了腳踝,蚺原已經是白茫茫的一片,天色漸暗。思兔閱讀520官網
滿地的屍骨被冰雪塑成了雕像,美麗的白奴更是宛若跟雪地融為一體,像極了藝術品,它的動作仍定格在生前最後一幕的憤怒,只是眼中的紅色凶光早已徹底黯淡。除了白奴,另一個同樣堪為藝術品的巨型雕塑便是那個由屍體堆積而成的巨大圓盤,裡面充斥著士兵們死亡前夕的眾生百態,有認命的,有哀怨的,有痛哭流涕的,有肢體扭曲的,也有垂死掙扎的。
將士們燃起了火把與篝火,有的在取食,有的在取暖,有的在療傷,有的在遍地的屍骸中搜羅戰利品與殘餘的生命,江十一與陳泌就是搜尋隊伍中最賣力的兩位,他們正在尋找遺失的女孩,無論是死是活,都必須要找到。
找到活物的希望很渺茫,因為這場仗打得實在太過慘烈,戰後大略盤點人數,初步估計戰損超過一半,也就是說,王子覆大軍與洪京大軍加起來共計四萬多將近五萬人馬,剩餘可能兩萬都不到。餘下的便是狼赳大軍留下來的屍體,想必至少也有兩萬,活人與死人幾乎填滿了大半個蚺原。
並且,在這種嚴寒的天氣下進行如此長時間的野戰,傷兵幾乎就可以直接等同於死人,因為血液的流失會迅速帶走本就難以維持的體溫,隨之消逝的便是生命。
這樣的搜尋直到了半夜,搜尋隊伍挖了大半個屍體圓盤也沒能找到幾個活物,大多數屍體已經僵硬得跟磚塊差不多了。
「陳泌你怎麼沒看好她。」筋疲力盡的江十一捂著酸痛的腰背,焦急的情緒早已被艱苦的搜尋工作磨沒了,最後只能剩下一些無的放矢的埋怨,陳泌則避無可避地成了宣洩對象。
陳泌並不想因為這種無關緊要的埋怨破了自己的戒律,實際上他的焦急一點兒不亞於江十一,並且他的嘴巴無法宣洩焦慮,一切都只能表現在行動上,所以他的工作效率要比江十一高得多。
除了孟紅女,馬囧與霍堂玉也沒尚未出現在活人裡面,此時他們都被掩埋在雪地里的某處,生死未卜。漸漸地,江十一也搞不清楚他們到底是為了尋找活人還是為了確認死人,因為迄今為止被挖出來的鮮有活口,就算偶爾有那麼一兩個尚存生命體徵的也已經奄奄一息,即使真的福大命大活了下來,也免不了截肢落下半身殘疾。
「誒,陳泌,是不是有啥聲音啊,你有沒有聽到?」
陳泌瞪大了眼睛,直轉著眼珠子認真傾聽,突然把眉頭一皺,點了點頭。
「有人嗎......救命......」
聲音很小,而且很稚嫩,稚嫩得不該出現在戰場上,因為那要麼是女人要麼是小孩。江十一和陳泌循聲而去,最後確定了聲音是來源於一處被積雪和其他屍體掩埋著的屍體堆裡面,只是外表看上去怎麼都看不出來那裡面有活物。
江十一感到毛骨悚然,他這才意識到屍體還有其他的一些靈異的意味,並且那種詭異容不得細想,否則恐怖將會一發不可收拾降臨。
「見鬼了。」
陳泌沒那麼多愁善感,他把手中的長槍當成鑿子使勁兒往冰凍的屍堆里挖,很快他拖出了一個已經被凍成青紫色的僵硬屍體,這人明顯也是被踩死的,整條脊樑都被踩變形了。
「快救救我......」
那個求救的聲音變大了,很明顯陳泌挖掘的地方是正確的,於是他更加奮力地往下鑿,江十一把手中的火把往那裡面湊了湊,發現屍體堆里確實有活物在侷促地動彈著,像是一個被當成死人裝進棺材裡的活人,又像一隻拼命想要破繭成蝶的蛹。
「有人活著嗎?」江十一試探性地問了問。
「有,有人,救命啊!」
「那你等著,我們這就救你。」
陳泌用力地扒拉著蓋在上面的屍體,突然用力過猛,竟把死人的胳膊折斷了,但總算刨開了一個小口子,讓裡面的活物得以重見天日。
「你是...陳大哥嗎?」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裡面冒出來,無須用眼睛看便能知道裡面困著的便是孟紅女,陳泌先是愣了一下,然後激動地咧開嘴狂拍著江十一的大腿。陳泌的提醒對江十一來說純屬多餘,因為那個聲音對江十一來說同樣熟悉,他早已無限接近喜極而泣了。
「快挖!快挖!」江十一的聲音劇烈地顫抖著。
長時間高強度的擠壓在加上冰雪和血液的凝固,屍體和屍體間錯綜複雜地交纏在一起,一時間難以拆分,陳泌索性接過江十一手裡的刀往蓋在孟紅女上面的屍體砍去。
「唉呀,陳大哥,那是霍大哥,別砍他呀...他為了救我,一直在上面撐著......」
陳泌放棄了粗暴的方式,但對待一幅已經徹底僵硬的屍體也不可能太溫柔,最終憑藉著不凡的蠻力,霍堂玉的屍體終於被陳泌扒拉了出來。他的脊梁骨,甚至胸腔已經被踩地徹底扭曲,他跪趴在孟紅女上方,用膝蓋與手肘為身下的女孩儘可能撐起足夠的生存空間。
江十一看到了霍堂玉那張原本英俊的臉已經又青又腫,他的神情定格在了死前的最後一刻,齜牙咧嘴,青筋暴起,幾乎可稱為猙獰,文雅的霍堂玉從未在生前的其他時候如此扭曲地使用自己的表情,可想而知那到底是經歷了怎樣的不堪重負。
孟紅女蓋在他的身下,看著他保護自己,看著他面目猙獰,中間一定還有粗重的喘息和呻吟,最後霍堂玉真的奇蹟般地維持住了那個動作,然後被活活踩死。之後孟紅女就一直埋在死人堆裡面對著霍堂玉的臉,直到積雪掩蓋了外面的光線,直到夜幕降臨,她徹底失去了視覺。
好在霍堂玉的努力沒有白費,孟紅女的運氣極佳,在她被屍體埋住期間,裡面的氧氣不斷變得稀薄,接近於封閉的空間甚至讓她在這樣的風雪天氣中感到悶熱,若不是被及時發現,她最後很有可能窒息而死。
重見天日的孟紅女張大嘴巴貪婪地往肺裡面吸進新鮮空氣,她應該慶幸曾經在裡面昏迷了一段時間,否則即使沒被悶死也要被那種狹小的空間折磨成瘋子。
或許,真該說她已經死過一次了,那種無邊的恐懼與絕望,恐怕真實的死亡也不過如此。
陳泌哭著抱住孟紅女,哭聲很難聽,但他這次沒有再矜持,大概是因為他真的無法克制。
孟紅女也嗚嗚地哭著,只是她沒辦法哭得太用力,因為她還要大口大口地呼吸,另外她居然還試圖用那張忙碌的嘴巴講話,死裡逃生的她對這個美好的世界有一種急不可耐的傾訴欲。
「我...我...我好...好怕啊!手腳都......都麻了。」
江十一心疼地撫了撫孟紅女的頭髮,一貫想法頗多的他此時並沒有過多思想,只是呆愣著坐在雪地上看著孟紅女。
陳泌把女孩帶到大軍篝火旁安頓好,並找來了軍醫,女孩的身體並無大恙,只是受了很大驚嚇,需要調養一段時間。之後江十一把陳泌留下來照顧孟紅女,自己再次加入搜尋的隊伍,尋找最後一個下落不明的夥伴——馬囧。
一整個晚上,直到隔天凌晨,士兵們幾乎翻遍了整個蚺原的屍體,江十一終於找到了馬囧——沒有驚喜,他已經成了一具屍體,同樣是死在那個巨型的屍堆里。
如此,也算是塵埃落定了,擅長習以為常的江十一學會了對死亡習以為常,活人自有活人的路,死人也自有死人的路。
次日,大軍就地掩埋屍骨,那是一項浩大的工程,好幾萬的屍體要分作兩坑埋,敵軍一坑,我軍一坑。
打掃戰場完畢後,大軍啟程往高夷城開拔,孟紅女也恢復得差不多了,一路上她成了江十一的解乏對象,畢竟其他的解乏對象,馬囧死了,霍堂玉死了,戴矮子也死了。
「十一爺呀,你們是怎麼打贏的呀?我一開始以為我們輸定了。」
「你們?」
「哦,不對,是我們!」
「因為我們中間有大英雄啊,看到那個巨大的白奴沒有?知道那是誰殺的嗎?那就是你家陳大哥下的手,厲不厲害?」
「哇,真的嗎?陳大哥好厲害。」
陳泌很不經夸,尤其是來自女孩子的夸,他的臉上泛起了一陣紅暈。
「那是。」江十一愣了一下,腦海中浮現出了戴矮子的身影,他才是擊殺白奴的首功。「我們陳大哥當然厲害。」
陳泌也突然變得心事重重,顯然他也跟江十一想一起去了,他們絕不承認自己想念那個死矮子,那該死的傢伙根本就不配被想念,可他們不得不承認每次想到戴矮子,氣氛都會情不自禁地變得凝重。
於是江十一咳了一下嗓子,把自己與陳泌一同拉回現實,然後對孟紅女施以輕鬆的微笑,說道:「陳大哥那麼厲害,之後你要請你家陳大哥教給你一些防身的技法。」
「不是防身,防身是不夠的,以後我要保護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