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快樂


  「小兄弟,你們接下去要去哪兒。思兔閱讀��

  「還沒想好。」

  江十一很受磐叔喜歡,他幾乎滿足了磐叔對兒子的一切幻想,儘管並不出色,卻貴在有血有肉。幾十年的軍旅生涯,磐叔早就厭倦了各種冰冷的戰爭機器,江十一平凡而有溫度的人性則反倒讓他回想起了他年輕時候的樣子。

  膽怯卻仁慈。

  懦弱卻重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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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磐叔很希望穆懷陽能成為像江十一那樣的人,而江十一從未想過自己有朝一日可以被視作偶像,確實,穆懷陽的唾手可得的生活簡直就是專門為江十一的這種性格量身打造的,並且那也是江十一所嚮往的。

  「我想回黑山踵,好多年沒回去了,好不容易南方平定了……只是,實在是太遠了。」

  「你是黑山踵的人咯?」

  「是,在那兒出生的。磐叔,聽說您以前是在金土南守邊回來的?」

  「對咯,十五歲半就去,前後有五六十年咯,比很多金土南本地人待得都久哦,那邊風沙毒,人都短命,大多也就活到四五十。」

  「我一個兄弟……呃,他也是金土南來的。」說出「兄弟」的時候,江十一是猶豫的,他不確定戴矮子是否有當他是兄弟,他也不確定自己是否真的有當那個死矮子是兄弟,他只知道,戴矮子在他心中是有一定分量的。

  「他也死了?」

  「是啊,死在了蚺原。」

  「他怎麼死的?」磐叔的惡趣味又開始發酵了。

  想起戴矮子的死,江十一不禁陷入了沉思,他時常因為這個陷入沉思,因為每次琢磨戴矮子這個人都會溫故而知新,從一成不變的記憶中提煉出新的感想。

  「他……他死得挺好的。」最終江十一隻能用這樣意味深長的話來回答磐叔的疑問,這並非故弄玄虛,戴矮子的人生確實也配得上意味深長。

  「這兄弟遭人恨咯?」

  「是,是遭人恨。」

  「你恨他,可是你又總是去懷念他,是這樣吧。」

  磐叔不愧是久經沙場的老兵,隻言片語就說到了江十一的心坎上,他是個善解人意的長者,可惜他的善解人意只作用於鋼鐵直男。江十一連連點頭,說道:

  「就是,您怎麼知道的。」

  「咱也遇到過那樣的人,咱猜呀他們都有通天的本事,卻都有愛闖禍的脾氣,讓活人活不安生,讓死人也死不安生。」

  不清楚磐叔口中的那個人到底是誰,只知道那套生動的描述也可以完美地用在戴矮子身上,這不得不令江十一懷疑這世界上是不是存在過另一個戴矮子,或者早在金土南是戴矮子就跟磐叔認識。

  「對,就是那樣,有沒有可能我們遇上的是同一個?」

  「那當然不可能,咱說的那個人還活著呢,你說的那個人已經死咯。」

  「那您說的是?」

  「他爹。」磐叔用下頷指了指穆懷陽。

  「他爹是?」

  「這不重要,」磐叔下意識地不想把話題延伸到穆懷陽的身世上,他似乎對戴矮子的死法更有興趣。「跟咱說說,你那位兄弟,是怎麼死的?」

  「聽說過白奴嗎?」

  「白奴?甘央下來的那種白色野人嗎。」

  「是。他被白奴捅穿了,死之前還射瞎了白奴一隻眼睛。」

  關於戴矮子的死法,光用蒼白的語言是沒有辦法貼切描述的,只有親眼目睹才能感受到那種動人心魄的壯烈。

  「那東西我也見過,在金土南那邊叫那東西白皮野人,它下了甘央就活不太久,很少見,咱也就就過一次,咱們一般也不會去搭理,由著它自生自滅。」

  「蚺原之戰時,它出現了,幫狼赳打仗。」

  「不會吧,白皮野人一向不會主動挑事,相比其他異族,它們可好對付的多,只要不去招惹就行。」

  「我聽說,狼赳就是那東西跟人生出來的孩子。」

  磐叔一聽,臉色大變,像極了一隻被踩到尾巴的老貓。可很奇怪的是,江十一能看出來那明顯並非出自于震驚,而是出於某種更為複雜的東西。看起來他並不想在這個話題上繼續延伸,只是在此把話題拉回到戴矮子身上,那個死矮子生前一直懷才不遇,死後卻有這麼個老幹部對他這麼執著。

  「你那個兄弟姓啥名啥?」

  「姓戴,叫戴夫,是個矮子,那時三十二。您說不定還認識,姓戴的金土南矮子也沒幾個。」

  「那不可能,你沒去過金土南不知道那地方有多大,咱在那兒幾十年也不敢說全到過,如果說是姓戴,那咱大概知道是金土南東北那方向的,那裡風沙最毒,也是最冷,離金土北最近。那地方民風彪悍,有很多自發組織的民兵團,有時候官兵來不及馳援,民兵團也都很能打。」

  「要是說彪悍,那確實也是彪悍,我從未見過一個人可以矮成那樣,又可以強悍成那樣。」

  「看來,也是條硬漢。」

  「所以我在考慮要不要把金土南作為下一個目的地。」

  「你想去金土南?」磐叔驚訝地問道。「人人都恨不得南遷,你要去金土南吃沙子哦?」

  「我們就是去一下,像牧天這樣。」

  「可別,金土南可不是開玩笑的,有命去沒命回來,要咱說,你們乾脆留下來吧。」

  「留下來?」

  「留在這裡吧,咱看你們也是厚道人,不忍心看你們漂泊,不如乾脆在這裡住下來了,也當作是陪陪咱老人家,並且懷陽他哦,也是很喜歡你們,你們都是年輕人,你還年長些,可以幫咱帶帶那兔崽子。」

  「可是在這裡我們也幫不上什麼忙,我們連騎馬都不會,總不能白吃白住。」

  「這你就放心好咯,咱這有的是活兒讓你干,你們在這兒,還能有機會多照看宋麻子,為自己兄弟多盡一盡孝心。」

  江十一聽完,轉頭去看了看旁邊的陳泌,畢竟他這張嘴要分兩個人用,還得看看陳泌的意思。陳泌早就做好了點頭的準備,兩人一照面他就開始不住點頭明確表明態度。沒有一個熱愛生活的人會拒絕這麼一大片草原和馬群,也沒有一個熱愛生活的人會拒絕這麼一個可愛的老頭和陽光的大男孩。

  於是,江十一便很爽快地答應了磐叔,把磐叔高興得揮舞起那半截胳膊照著江十一的肋骨亂捅,從今天開始,他將開始蒙受穆懷陽的待遇。

  三小一老成了這片草場的新光景,唯一不變的是加倍的快樂,穆懷陽身上那種陽光的氣息很有感染力,他漸漸治癒了戰爭與分離帶給江十一和陳泌的痛苦。江十一漸漸明白,磐叔很需要穆懷陽,在遇到穆懷陽之前磐叔的內心一定是扭曲的,經歷幾十年戰爭的人絕不可能還是正常人,而最後讓他變得可愛的正是穆懷陽,這個陽光大男孩是上天對老頭兒人生的彌補。

  江十一和陳泌開始學騎馬,那是普通人的夢想,到了這裡卻唾手可得,儘管他們也正在變得像穆懷陽和磐叔那樣衣衫襤褸。

  陳泌甚至都自願放棄了對聲音的矜持,因為此地不需要尊嚴,便也無法構成任何屈辱,特殊的嗓音或許會得到穆懷陽明晃晃的嘲笑,但不知道為什麼,同樣是嘲笑來自於那男孩便就沒那麼傷人。快樂的生活讓江十一也沒了過去的乖戾與陰陽怪氣,他生活得比其他三位更像一個有模有樣的普通人,他普通得令人羨慕。

  苦難之後,這大概就是江十一和陳泌最完美的歸宿了,那麼短短几個月裡,江十一曾幸福地把自己的餘生一眼望到了頭。

  這樣的快樂本來應該持續到永遠,如果沒有後來那場發生在國膺城的意外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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