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盡日東風吹柳絮


  傍晚時分回到了皇宮,沈羲遙已在坤寧宮裡等我了,仔細的詢問了父親的意思,終於在父親的奏表上用硃筆寫下了「准奏」二字。他賞了父親豐厚的財帛,另特許父親不用搬離如今的宰相府,授了父親一個太傅的閒職。

  之後的半月里所有的人都在議論此事,都稱讚著父親的謙、忠和賢。再加上我如今寵冠六宮,父親的門生遍布朝野,大哥二哥手中的權力也不小,凌府門前還是如往昔一般車水馬龍。有來探望的,有來請教的,還有此時來依附的,父親均已養病拒絕了。

  沈羲遙對此卻似乎是意料到了般,反應淡淡的。

  轉眼玲瓏即將滿月,柳妃月子也坐完了,定於五日後為玲瓏舉辦滿月宴,也將晉升了柳妃的位份。

  柳妃的勢頭猛起,每日嬪妃們來我處請安後都會再到她那裡,她自己也越發的傲起來,時有在其他妃子那裡對我不敬的言辭傳入我耳中。沈羲遙賞了她許多她開口要的寶物,眾妃嬪們一時艷羨不已,我卻很淡然。

  終於到了那滿月宴的前一日,柳妃該生產後第一次來向我請安。可是等到別的嬪妃都來了很久之後,她還遲遲未見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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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坤寧宮正殿鸞鳳殿裡燃著清涼的薄荷香,眾嬪妃就都端坐在下面,漸漸的談笑聲沒了,只有一片寧靜。

  我只是看著門外的日頭,看著那陽光越來越強烈地灑在鸞鳳殿外潔白的大理石上,發出刺目的光。麗妃終於是忍耐不住了,她在柳妃月子快完期間,雖也像其他妃子那樣去看她,卻也總在我耳邊說著柳妃都怎樣講了關於我和凌家的話。

  「柳妃怎麼還不來,這可都過了快一個時辰了啊。」她的聲音尖利,在空蕩蕩靜悄悄的鸞鳳殿裡響起很有感染力。

  我一笑看著她極度不滿的臉道:「柳妃畢竟剛坐完月子,我們就再等等她。」

  麗妃放低了聲音說道:「皇后娘娘您心太慈了,她這可是違了宮規啊。

  我沒有接她的話,只是淡笑著:「玲瓏公主明日滿月,各位妹妹還要好好的準備家宴。」

  麗妃有些訕訕,但終是沒有再開口

  此時小太監通報的聲音響在耳邊:「柳妃娘娘到。」那聲音拖得很長。

  眾妃都站起身,我卻很輕地說道:「站起來做什麼,都坐著吧。」那些女子一愣,看著我平和卻嚴肅的臉紛紛又落了座。

  一道緋紅的身影出現在門前,我微顰了眉,這顏色是四妃可用的,雖說明日她就能晉到這級,可是今日穿,卻是大大的違了規矩的。

  柳妃帶著驕縱傲慢的神色走了進來,沒有立刻向我行禮而是看了看周圍坐著的那些妃嬪,似在等待什麼,我也就坐在那冷冷地看著她。

  很久,鸞鳳殿裡死一般沉寂,空氣都凝結起來,很壓抑。

  柳妃的美眸一掃眾妃又看了看端坐在上面的我,我僅穿了一襲輕柔的淺綠色挑絲柳葉翩飛的雪紡紗裙,一根滿鑲綠寶石鏤花步搖垂下貓眼的長墜,還有一朵插在鬢間的淺黃雙層絹花,相比之下她倒更像是該坐在此座的人。

  我見她咬了咬嘴唇,終於是不情願的、很淺且快的施了個禮。

  「參見皇后娘娘。」口氣也滿是不屑,在她看來,我的得寵只是因為我凌家,或者說是我的父親。如今父親辭官,皇帝對我的寵愛在她看來很快就會消失了。

  我沒有搭理她,只是對著身邊的芷蘭說:「今日的太陽大了些,午膳讓御膳房做些山楂太極盞來。」

  之後才看向底下站著的柳妃,冷冷的說道:「你可知,這是什麼時辰了?」

  柳妃聽到我的話了嚇一跳,在她心裡,她才是這皇宮裡真正的皇后,我,只是一個虛無的擺設而已。這也是我第一次用這樣高高在上的口氣跟她說話,她一時沒有轉過來。

  我看到她的臉色蒼白了下,一張薄唇使勁的抿了抿,然後臉色恢復正常。

  她微仰了頭,用一種似與我平等的口氣說道:「臣妾月子剛完,身體還是有些不好,就起來晚了,望皇后娘娘恕罪。」

  那「皇后」兩個字被她叫得極輕極不屑,我臉微偏著看了看下面眾妃的表情,她們一個個睜大了眼,大氣不敢喘,只有一個人,臉上是淡淡的表情,她始終是那麼柔婉,卻也深藏著。

  我沒有接柳妃的話,只是回頭問芷蘭:「這遲了請安,是個什麼罪啊?」

  芷蘭淺笑著:「回娘娘,是藐無主上之罪,當罰的。」

  柳妃臉色一變,也許此時她才意識到,不論我是不是擺設,但是皇后的鳳印在我手上,我就可以處罰任何人。

  我張了張嘴正要開口,柳妃眼睛一瞪厲聲說道:「你敢。」

  那聲音極清極大,一時間下面的妃子們都嚇得臉色發白。

  我看了看門外,碧藍的天上沒有一絲雲,明亮得讓人壓抑。

  我長吁了口氣,這柳妃,她太把自己當個寵妃了,也太不把我這個皇后當皇后了。

  那麼,一旦她成了四妃之一,那不是會更加的囂張,更加無視我的存在?

  可是,沈羲遙為何會喜歡這樣的女子呢?這後宮裡比她貌美的也許沒有幾個,可是性子比她好的,恐怕是不勝枚舉了吧。

  我揉了揉額頭,抬頭看著柳妃,她也被自己剛才說的嚇呆了,睜大著眼睛看著我,可是眼神空洞。

  看得出她在怕,畢竟她還是知道這皇宮裡的規矩,知道她這樣做的後果會是什麼。

  「我……你……」她嘴唇嚅動著,可是說不出什麼。

  我一擺手:「柳妃,你坐下吧。」

  惠菊端來一把椅子給她,她神色放鬆下來,有些得意地看了看周圍的其他人就坐了下去。

  「哎呀。」她輕喘一聲,表情十分嬌弱,我正吃一盞茶,聽見她的聲音抬了頭:「怎麼了?」

  她嘆了口氣眼睛瞥了瞥一旁:「這椅子真硬,我那的都是……」

  她話沒有說完,我輕咳了一聲笑道:「是啊,我這裡怎麼和你那裡比呢。」

  眼神卻犀利起來,看來她真的是好了傷疤忘了痛了。

  底下又是一片沉寂,我繼續喝了手上的茶,喝了很久,柳妃終於是好好地坐在了那裡。

  我笑著掃了眾妃一遍說道:「今日有件事要和各位妹妹商量的。」

  我停了停繼續道:「明日就是玲瓏滿月的日子,這幾日皇上為了國事操勞過度。本宮想著既是家宴,眾位妹妹就獻上自己最拿手的,一來為這滿月助助興,二來也好讓皇上放放鬆,再來,本宮進宮至今一直沒有能好好的了解各位,也讓本宮這次對各位妹妹有更多的認識。」

  我含笑平和地說完了這些,眼神落在了柳妃身上,「妹妹你明日是這家宴的主角,不過妹妹月子剛完,不宜勞累,大家都知道妹妹以文才見長,本宮對詩詞很是喜歡,明日還要向妹妹你好好討教。」

  我的口氣溫和,柳妃一雙杏眼卻瞪了起來,有著怒意,卻也掛了笑說:「不敢不敢,只是在京里小有名氣而已。」

  我點點頭:「明日的滿月過了,本宮會派人將玲瓏送到昭陽宮的。」

  柳妃很隨意的點了點頭。我又看了一眼宮門外明亮的天,笑著說:「玲瓏很是可愛,本宮有些捨不得啊。」

  說完有些唏噓,用絲帕按了按眼角。

  底下的麗妃接口道:「皇后娘娘執掌後宮,還要照看玲瓏,真是辛苦了。柳妃妹妹如今坐完了月子,玲瓏應該回到母妃身邊的。娘娘不用難過啊。」

  我點著頭,餘光看向柳妃,她一臉的不屑和不在乎。在這一個月中,她沒有派任何人來問過玲瓏的情況,據我所知她也沒有為玲瓏做件小衣服什麼的。她的心裡,只是想要個能帶給她後位的皇子,至於公主,她是不喜歡的。

  我有些為玲瓏悲哀,若是她回到了自己親娘那裡,過得能有這裡好麼。

  我站起身走到柳妃的旁邊,拉過她的手,她臉上的嫌惡明顯地顯現。

  我忽略了她的表情,笑著說道:「玲瓏這孩子很乖,就是夜裡睡著有點鬧喜歡哭,妹妹要費心了。」

  柳妃輕輕的甩開我的手,我臉上的笑凝住,她不在意地說:「沒事,有嬤嬤在。」

  我點著頭:「玲瓏雖然小,可是吃得很少,每日你要注意著她吃了多少,夠不夠。」

  柳妃不耐煩地說道:「知道了。」

  我又說道:「天熱,可是小孩子不能著涼,那冰雕雖都換成了小塊,可是在玲瓏附近不要放置,這一定要小心的。」

  柳妃深吸了一口氣點了點頭。

  我知道她已經少了耐心了,心裡笑著繼續說到:「對了,還有啊……」

  話音未落,柳妃隨手將我一推,其實她只是不耐煩,我卻一個踉蹌後退了幾步,那絲綢底的繡鞋一滑,我沒有站穩向後仰去。

  眾人驚呼聲中一個人影從門外閃進,我的手被人猛地一抓,身體就跌進了一個人的懷中。

  我看著那明黃的身影,站穩了後輕輕掙脫那懷抱跪在地上。

  「臣妾給皇上請安。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眾妃皆已跪下,柳妃卻呆在那裡,之前沈羲遙衝進來的時候撞到了她,雖沒有撞倒,可是也一定還是弄疼了她。

  她看著沈羲遙關切地看著我,眼神中是他從未有過的溫柔,在他作為一個帝王的時候。柳妃的眼裡就浮上了悲哀。

  「沒事吧?」沈羲遙拉過我的手問。

  我搖著頭:「是臣妾不小心。」說完看了看他後面笑著說:「皇上,快讓眾姐妹們都起來吧。」

  沈羲遙回頭,就看到那個緋紅的身影站在他面前,那個身影后面是繽紛的一片。

  「都起來吧。」他的口氣恢復了那平淡冷漠,眼神掃了一眼柳妃,少了平日裡看她時的溫情,轉身坐到了首座上。

  我挨他坐下,笑著看著他說:「皇上怎麼這麼早就來了?臣妾正跟眾妹妹商量著明日柳妃妹妹升四妃位和玲瓏滿月的宴席呢。」

  他轉頭看著我,眼裡含著笑,可是在轉頭回去的瞬間,臉色卻變得嚴肅得讓我害怕。

  「柳妃,你之前在做什麼?」他的語氣聽不出情感。

  我沒有等柳妃回答忙說道:「皇上,是臣妾自己不小心,和妹妹無關的。」

  沈羲遙沒有看我,只是依舊冷冷地看著在下面站著的柳妃,打量著她。

  我一拉沈羲遙的衣角:「皇上,明日臣妾想讓各位妹妹們都施展施展才藝,也讓臣妾了解各位妹妹,明日柳妃的晉升大典可就熱鬧些了。」

  沈羲遙的嘴角抽動了下,有一抹冷笑浮上,在這炎熱的天氣里我卻感覺到冷意。

  「誰說柳妃明日晉位的?」他的聲音冰冷。

  底下站的身子晃了晃:「皇上……」那聲音充滿哀怨。

  沈羲遙看著她,已經沒有了暖意:「玲瓏也不必送回昭陽宮了,就由皇后代為撫養。」

  柳妃身子一歪,後面的侍女及時扶住了她。

  我看到沈羲遙眼底有一絲鬆動,忙跪在他面前,「皇上,柳妃妹妹沒有做錯什麼,皇上何以如此呢?」

  沈羲遙很輕地笑著:「首先,她這衣服就是犯了規矩的。

  沈羲遙話不再說下去,伸手拉我起來:「其他的,朕就不說了。」

  他疲憊且傷懷的閉上了眼睛:「朕累了,你們都下去吧。」

  我擺了擺手,底下的眾妃們紛紛退下,只有柳妃還站在原地不動。

  沈羲遙睜了眼,擺了擺手,言語毫無感情地說道:「你還不走,是想抗旨麼?」

  柳妃眼淚一下子掉了下來,她的表情是我見過的最委屈最溫柔的。

  「嗵」地一聲她跪在地上,「皇上,臣妾可以不要那四妃之位,只是請皇上把玲瓏還給臣妾啊。」

  她哭得一枝梨花春帶雨的模樣,即使我知道她不喜玲瓏,也依舊動容,微轉了頭看沈羲遙,他目光中的冷意卻一點一點寒上來。

  「玲瓏?原來你還記得自己有這個女兒啊。」

  說完不等柳妃辯解,就厲聲喝道:「下去,朕現在不想看到你。」

  柳妃嚇壞了,她身邊的侍女緋然壯著膽子覷了眼沈羲遙陰鬱且憤怒的臉,立即拉了柳妃小聲道:「娘娘,我們走吧,皇上在氣頭上呢。」

  柳妃定定了很久,終於是被緋然和其他幾個侍女拉走了。

  看著那緋紅的身影消失在碧藍如洗的天空盡頭,我輕輕地起身,半蹲在沈羲遙的面前,用手撫著他緊皺的眉。

  他睜開了眼,溫柔地看著我,努力笑著,可是卻那麼的不情願,那麼的疲倦。

  我心抽緊了一下。

  「皇上,」我柔聲說著:「皇上今日怎麼了?柳妃她……」

  我的話沒有說完,沈羲遙一根手指放在了我的唇上:「不要說什麼,不用為她求情,朕今日是真正的看清了她。」

  我浮上迷惑的神情,他笑了笑,我也笑了笑,不再言語。

  就這樣許久,外面的天上飄來一朵浮雲遮住了那激烈的陽光,鸞鳳殿裡暗了下來。

  沈羲遙看了看外面,深吸了口氣站起身:「朕要去御書房了。明日的滿月宴照舊。柳妃那邊,你派人去看著她。」

  我點點頭:「皇上放心。」

  沈羲遙笑了,是真心的笑;「交給你,朕才放心。」說罷走了出去。

  我躬身送走他,隱含了唇邊一抹笑意。

  惠菊走到我身邊扶我起來:「皇上今日真奇怪,怎麼那樣對柳妃?」她看著外面滿臉的不解。

  我慢慢坐在首座上,看著下面已經空無一人的大廳,緩緩地笑了。

  昨夜我靠在沈羲遙的胸前,紅燭燃得正旺,他的臉上有一層罕見的溫柔,眸子也閃著溫和的光,就好像當初在蓬島遙台上的他一樣。

  他撫著我散在他臂膀上的秀髮,我仰起臉看他:「皇上。」

  他低下頭,笑著看著我。

  我關切地問:「柳妃妹妹沒有什麼事吧。雖然每日太醫都過來跟我稟報她情況很好,可是一直沒有見到她派人來問問玲瓏,是不是很虛弱顧不得啊。」

  他的眉毛當時揚了揚沒有說話,只是有一層陰霾閃過。

  我接著說道:「明日是柳妃月子結束第一次來跟我請安,臣妾想著,要是她的身體實在是不好,就不要來了吧,皇上以為如何?」

  沈羲遙柔聲說著:「沒事,明日跟你請安是她應該做的,何況她一向是遵禮之人。」

  說罷摟緊了我:「不說這些了,安置吧。」

  之前那件紅花的事,因我跟沈羲遙說的那些話,皓月已經被放了出來。

  可是又因柳妃仗著即將生產,在她生玲瓏前,便被禁足在了掖廷中,直到柳妃月子坐完。

  這次,我沒有為她再說什麼,因為那時,說什麼都沒有用。

  也好,不會再出什麼意外,但是苦了她。當沈羲遙走了沒有多久,惠菊便來向我通報,皓月被解除了禁足,現在在外求見。

  我正搖著玲瓏的搖籃哄著她入睡,等看著她已經甜甜地睡了,這才起身,皓月在鸞鳳殿裡候著。

  我走在殿外白色大理石的長道上,看到天色依舊是明媚無限,多了團團潔白的雲彩,煞是好看。有著輕輕的風,吹得我舒服極了。

  絲綢底的繡鞋走在路上沒有一絲的聲音,因著天氣炎熱,我已摘去了頭上繁複的首飾,那些壓得我難受。

  此時只是一根簪子插在腦後的髮髻中,再就是幾朵草蟲頭。

  侍女們隨我到了鸞鳳殿外,我就都讓她們候著,獨自走上前去,殿門是半開著的,裡面卻很暗,有涼氣散出。

  我悄聲無息地走了進去,皓月就站在正廳的中間,最簡單的珠灰色緞子衣服,沒有繡花,料子也不是很好的。頭上也只戴了幾朵最普通的珠花,有一朵花瓣有些暗淡下來。她這樣的裝扮,還不如一些高位的妃嬪身邊有頭臉的宮女,可想而知,她的日子並不好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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