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昨是今非望無盡


  我再一次抬頭,鎮定地望著他,「你死了,就更沒有人能為你的家人洗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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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長笑道:「洗刷不洗刷又有何用,他們都已經不在了。只要我殺了你,還有那個柳妃,我的仇就報了。」

  我無力地搖了搖頭,:「今日你在這裡殺了我,就不可能再出去了,柳妃你又怎麼動得了。」

  他的臉上是一番得意:「我既然做了,就沒有想著能活著出去。至於柳妃,只要我一口咬定是她主使……」

  他沒有說完,因為他知道我明白他的意思。

  我看到他從袖中拿出一把利刃,那寒光照亮了我的臉,而我已經沒有任何的力氣去勸他。

  其實我想告訴他,我會幫他的家人洗刷冤屈,也會除去柳妃,可是身上的劇痛又一次傳來,這疼痛令我幾乎昏厥過去。

  我就這樣看著他,看著他高舉起那利刃,眼睜睜地看著那寒光一閃落下,我閉上了眼。

  「鐺」的一聲,接著是「哎呀」的一聲叫喊,我睜開緊閉的眼,看到了一個銀灰的身影,是我熟悉的面孔。

  地上是一根斷成兩半的白玉簫,繫著碧綠的絲絛帶。

  空中銀光一閃,是那把利刃,卻打了個空,他一轉身躲了開,飛起一腳在小桂子的手腕上,小桂子「哎呀」的一聲叫喊,另一隻手就不由得捂在了那傷到的手上,連連後退了幾步。

  小桂子是有幾分好功夫的,此時更是已經不顧了性命,迅速調整了下撲了上來,手上不知何時又變出一把小刀,直直的朝我而來。

  另一個身影猛地出現在我的身前擋住了我,小桂子腳下遲疑了一分。

  就是這一分,那個銀灰的身影從他身後擒住他,猛地一甩,小桂子就落在了幾米開外的地方。

  那裡的花架被撞倒,上面名貴的瓷器摔了滿地,小桂子半天沒有動彈,大批的侍衛沖了進來圍住了他,明晃晃的長劍搭在了小桂子的頭上身上。

  我在剛剛進來的惠菊的攙扶下起了身來,虛弱地說了一聲:「莫殺他,留住他的性命。」

  躺回床上,小桂子被人架了出去,沈羲遙特意吩咐了防止他自盡,東暖閣里跪滿了坤寧宮裡的侍從,一個個低著頭,等待皇帝的處罰。

  我看著坐在床邊的沈羲遙,還有站在一旁的羲赫,他們兩人的臉上全是焦急和關心。

  羲赫幾乎就要上前一步到我面前,可是他剛邁出一隻腳,又生生收了回去,極力地克制著。

  我看到他緊握的雙拳,關節處隱隱的發白,那銀灰的衣服上有打鬥後的痕跡。之前他眼裡的令人膽戰的殺氣消失得無影無蹤,如今是深深的擔憂和關切。

  沈羲遙也看著我,他的眼裡除了擔憂還有極度的憤怒,我看得出,他即將爆發。

  「來人。」他惱怒地喊道,張德海小心地在他身邊跪下去,他沒有看他,目光也沒有落在我的臉上。

  但我看到他眼中的殺氣,與羲赫之前不同的是,他眼裡的殺氣是那麼重,讓我從心底里恐懼起來。

  「這坤寧宮裡的所有侍從,」他一字一頓地說著,每個字都是恨意:「一個不留。」

  我心一沉,一個不留,我抓緊了他的手,他回頭看我,眼神立即變得溫柔起來。

  「皇上,不可。」我的眼裡全是不忍。

  他看著我,此時羲赫也跪了下來:「皇兄,不可。」

  他的目光朝羲赫看去:「怎麼不可?朕昨日裡下的令,一個晚上就出了差錯,這些奴才,全都該死。」他的聲音冰冷。

  我搖著頭:「皇上,總要問清楚是為什麼,再定罪也不遲啊。」

  「誰是昨晚的守夜侍女?」沈羲遙的目光冷冷地掃過地上跪著的侍從們。

  惠菊跪著向前挪動了一步:「奴婢該死,是奴婢。」

  沈羲遙一揮手:「拉出去斬了。」

  惠菊嚇得渾身發抖,眼淚不住地滴在地上,卻一聲不敢吭。

  我向著欲上前的侍衛們一伸手,「慢。」然後看著沈羲遙:「皇上,總是要問清楚,不能草菅人命的啊。」

  沈羲遙冰冷地看著惠菊,「說!」

  惠菊抖抖索索地說道:「回皇上,今晨天剛亮不知何處傳來一陣香氣,奴婢就睡過去了,醒來這裡就……」

  惠菊沒有說完,沈羲遙目光落在了她身後的幾個侍衛身上,那為首的一個忙說道:「稟皇上,是有一陣奇香傳來,我們就不覺間睡著了……」

  沈羲遙低頭沒有說話,我拉著他的衣袖,目光迅速地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羲赫,他的臉上有了一層迷惑,可是他依舊看著我,看著沈羲遙拉著的我的手,有一分哀愁。

  半晌,沈羲遙慢慢地說道:「將這些奴才都帶到大牢去,待事情查明再定罪。」

  他的聲音是疲憊,我看了一眼他說道:「皇上,如此看來,柳妃也是被冤枉了。」

  自己其實並不想說這樣的話,可是我知道,由我說出來,比他自己說要好。

  他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等查明了再議吧。」

  我不再言語,羲赫上前一步說道:「皇兄,既然抓住了兇犯,皇兄就不要再勞心了,現在皇后的傷要緊,那人定是知道解藥是什麼。」

  沈羲遙一抬頭,臉上大夢方醒的樣子,他點了點頭吩咐一旁的張德海:「去,先審出那解藥。」

  我靜靜地躺著,外面的日頭已經升了上來,太醫們圍在周圍。

  沈羲遙坐在我的身邊,羲赫遠遠地坐在一張椅子上,一直看著沈羲遙和我。他的目光我讀不懂。

  張德海在一旁小心的提醒著沈羲遙,早朝的時辰到了。

  「今日就免了。」沈羲遙看都不看他。

  我眨著眼睛:「皇上,早朝一日不可費,更何況臣妾擔不起這樣的罪責。」

  他看著我:「你這樣,朕怎能放心?」

  我努力地笑了笑:「皇上自登基,以來一直沒有免過早朝,甚至是您生病的情況下,今日怎能就因臣妾這點小事不去了呢?皇上三思啊。」

  羲赫也站起了身:「是啊,皇兄,您不能不去的。」

  沈羲遙的眉頭皺在了一起,他喃喃地說道:「可是這裡沒有人讓朕放心。」

  他看了看正在一旁商量的太醫們,又看了看門外,那去大牢審問小桂子解藥的太監還沒有回來,我看得出,沈羲遙的內心在深深的矛盾中。

  突然,他的目光落在了羲赫的身上,我看到他有一絲的遲疑和猶豫,但是他身邊的張德海再一次的小聲提醒著,早朝的時間馬上就到了。

  他拳頭緊握了下,走到羲赫的身邊:「朕如今在這裡只放心你一個人了,雖然是不合禮制的,但是沒有別的人選了。你在此守到朕下朝回來。」

  他的目光堅定,羲赫考慮了許久,我看著他的臉,心「嗵嗵」跳得厲害。

  終於,羲赫點了點頭

  東暖閣里,那些太醫們站在外間一角的桌前小聲地商議著。

  我半靠在枕上,隔著一道厚重的帘子,只能看到這裡面的擺設。可是我知道,他就坐在離我不遠的地方,這個小小的屋子裡只有我們兩個人。

  雖然看不見彼此,可是心卻是溫暖的。這是僅有的,我們可以正大光明的共處一室的時光。

  「羲赫,」我很輕的喚了一聲,自己卻被自己嚇了一跳。

  我聽到他的腳步走近,「怎麼了?哪裡不適麼?」那聲音中是關切,還有點點的激動。

  我閉上眼:「羲赫,我真怕我會死去。」

  「別亂說,不會的,太醫們正在商議呢。」他很快地說著,似乎不願碰觸這個話題。

  我淺淺而無奈地笑道:「既然那人要殺我,既然是下了毒,那麼,他怎麼會說出解藥。」

  我的聲音是那麼的平靜:「如果太醫真的可以找出解藥,我不是早就可以好了嗎?

  他沉默了,但是眼神中分明有不舍與悲傷。

  我有些哀嘆的說道:「其實如今,我真的想很快離開,這樣我就不用再忍受痛苦了,為什麼剛才他沒有殺了我,還要讓我再忍受三天。」

  我的淚無聲地掉了下來,突然眼前一道光照進眼睛,他竟掀開了那道帘子,我看到他緊張害怕的神色。

  「你說什麼,什麼折磨?什麼三天?」

  我別過臉去,不願他看到我的淚,我很輕很輕的說道:「沒有什麼,只是,這傷口的疼痛日漸加劇,我已經要支持不住了。」

  「那什麼是三天?」他的語氣平和的奇怪,就如同風雨前的寧靜。

  我不以為然地說道:「小桂子說,從毒發到死亡,只有三天。」

  他的身影晃了晃,我迅速地用被子抹去了淚,轉過頭來笑著看著他,我的笑那麼的純淨,可是心卻是悲涼的。

  他看了我好久好久:「不,你不會死,我不會讓你死的。」他的目光決絕。

  我微笑起來:「如果我死了,那麼,我希望你能幸福。」

  我的目光越過他,看向了這簇新的坤寧宮裡的擺設,大紅的顏色是多麼的喜慶。

  除了這坤寧宮裡,別的地方只有在喜慶的日子才可以擁有這麼多紅色。

  我緩緩道:「我要你有一個賢淑的王妃,幾個溫柔的側妃,生很多世子郡主,和和美美……」

  說著說著,我的聲音哽咽起來,心中的絞痛如海浪般一陣陣湧上。

  他定定地看著我:「這真的是你所期望的麼?」

  我看著他,淚光迷離。

  他突然笑起來:「不,如果你死了,那我也決不獨活……」

  我心裡一陣溫暖和心痛:「不,不要,我要你答應我,你要幸福地活下去,不管是為了你自己,還是為了你皇兄,為了這江山,你都要活下去。」

  我轉了個身不再看他:「我要你答應我。就算是為了我。」

  他沒有回答,可是我聽見他的腳步聲遠去,門被關了上,外面傳來了他和太醫對話的聲音。

  我蒙住頭,哭了起來。

  一個時辰左右,沈羲遙回來了,我已經止住了哭泣,雖然疼痛一直侵蝕著我,可是我還是裝著睡了去。

  我聽見他與羲赫小聲交談的聲音,偶有幾個詞傳進我的耳朵,我沒有仔細地聽,也不想聽。

  門被輕輕地關了上,我望著窗外那明亮的天空,何時我可以再翩然於那百花之中,何時我可以再吹響那根紫玉菱花簫,何時,我可以再與他品簫論詩,何時,我可以……

  可是,好像不會有這樣的時刻了。

  我還有一句話沒有告訴他,我該說的,也許我不會再有機會了,我的意識有些模糊了,小桂子說是三天,可是為什麼我現在就感到自己要去了呢……

  依稀,看到了那月色下他的身影,看見了那碧波中的荷花,看到了他傾慕的眼神,看到了那勞勞亭中他堅定的眼神,還有他各種各樣的笑,純淨的,開懷的,欣喜的,溫暖的,憐惜的,寵愛的,還有憂傷的,無奈的,決絕的……

  我也笑了起來,是打從內心深處的寬慰的笑。

  當我再次睜開眼的時候,沈羲遙一臉憔悴地坐在我身邊。

  我看到了惠菊,看到了馨蘭、小福子、小祿子,還有其他坤寧宮裡的侍從。

  我四下張望著,我想看到一個銀灰的身影,可是,什麼都沒有。

  目光轉到沈羲遙的身上,「皇上,」我叫了一聲。

  他好似還沒有清醒過來,可是就在聽到我的聲音的一瞬間,他的臉明亮起來。

  「薇兒,你醒了!」他的聲音是激動和欣喜,我看著他溫柔的臉,突然就充滿了愧疚。

  「皇上怎麼在這裡?」我看著他問。

  他沒有回答,卻高興地說道:「那小太監招了。」

  我一驚,小桂子說要嫁禍給柳妃,那麼,他招的內容?

  我睜大了眼睛看著沈羲遙:「是什麼?」

  沈羲遙一笑:「一些恩怨,不過不在你,只是……等你好了朕再告訴你吧。」

  說完他笑了笑,可是他的臉卻有些黯淡,我奇怪地看著他,他又給了我一個寬心的笑容:「解藥已經找到了。」

  我心中一喜:「真的麼?」

  他點點頭:「很快你就會好起來的。」

  我的嘴角不由得就浮上了笑容,但是沈羲遙接下來的話卻讓我從頭涼到腳。

  「不過差了一味,宮中沒有,你昏睡的這兩天裡羲赫已出宮去尋了,想來,該回來了。」

  宮中沒有的藥會是什麼,三日內可以找回來麼?

  不,不是三日,我昏睡了兩日,那麼今天,就只有今天了……

  我看了看外面已經升起的太陽,小桂子沒有告訴他毒發到死亡的日子,可是我是清楚的。

  「皇上,」我輕輕地喚了他,他看著我,我看著他英俊的面龐。

  其實他比羲赫生得更俊美,只是那帝王的威儀將他籠罩在一層厚厚的光芒中,讓人看不清。

  「皇上,臣妾想知道,是差了哪味藥?」

  他沒有說話,目光看向遠方。

  我心裡急起來:「皇上。」我加重了語氣。

  他回頭朝我一笑:「不是什麼難找的藥,只是要費些工夫。」他的目光中有堅決。

  門被輕輕地推開,張德海走了進來:「皇上,裕王爺回來了。」

  他猛地站起身,眼睛裡是明亮的光,朝我看了一眼:「等著朕,就好了。」

  我看著他走出去,心裡無端端生出害怕來。屋裡的人皆退在外間,我只覺得這寢殿如此大,屋頂如此高,顯得我蜷縮其中,如一粒芥子。

  我看著那屋頂上龍鳳呈祥描金彩畫,只覺得那絢麗的色彩沉甸甸壓下,那飛舞的龍鳳纏繞住我的周身,令我不能呼吸起來。

  然後,眼前一黑,我又陷入了深沉的黑暗之中。

  仿佛做了一場夢,夢中我又變成了那個無憂無慮的凌家小姐。在這個深沉的夢中,我第一次夢見了那個人,那個當年在青龍寺的竹林後與我邂逅的男子。只是這次,他沒有躲在竹林里直到我離開,而是在那一曲吹奏完之後,緩步朝我走來。

  我看著他如月光般潔白的錦袍從竹林中一點一點顯現,甚至能看到他腰間佩戴的那枚纏枝寶相紫玉佩,上面金篆的「比翼」二字在月光下發出柔和的金光。我緊緊盯著那最後一排竹子,期待他的容貌出現在我面前。就當我屏息以待時,眼前的月光、竹林,還有那個溫潤如玉的身影如被撤去的幕布一般,迅速消失不見。

  我只感到夢中的自己向前奔跑了兩步,想喚出一聲:「等等」,卻被強烈的白光刺得睜開了眼睛。

  眼前,沈羲遙一幅如釋重負的表情,滿臉欣慰。他的身後,是羲赫遠去的背影。

  自我醒來後,便請求沈羲遙放出坤寧宮裡的所有侍從,沈羲遙此時對我自然是百依百順。但為了略懲小誡,他罰去了眾人三年的俸銀。不過只要命沒有丟,錢財不過是雲煙而已。

  我從自己的銀錢中拿出了些,私下裡給了他們,也算是補償。

  柳妃那邊依舊是被禁足在清月堂里,玲瓏雖一直在這坤寧宮中,可是因著我養傷,就由芷蘭照看著,我也一直沒有見到她。

  但是心是放下來的,總是要比在麗妃那裡強。

  眾妃每日都會到鸞鳳殿請安,即使我不出去,可是這該有的禮還是有的。

  我跟沈羲遙說了不用這樣,實在是麻煩,還是省了去好,可是他卻沒有答應,我也只得作罷。

  倒是勞煩了那些妃子,來請安卻也是對著一張空空的椅子,一張她們心中夢寐的椅子。

  在那日喝下解藥後又在太醫的精心調養下,我的身體逐漸地好起來,半個月後,我已經可以下床走動了。

  這半個月中,我一直托惠菊去打聽小桂子到底招了什麼,可是卻一直沒有消息,同時也要她去打探那缺的味藥是什麼,可是依舊是無果。

  我心中疑惑,心裡也有些害怕起來,擔憂著羲赫,生怕那缺的味藥是什麼兇險難得的東西。

  可是我又不好問沈羲遙,畢竟,那是羲赫去尋的,我怕問了沈羲遙,他心中生疑。

  一日秋高氣爽,這天是一年一度的賽馬大會,沈羲遙與那些王公大臣一早都去了校場。

  午膳後的日頭正好,我穿上件略厚的衣裳,想著那菊花此時應該是全都開放了吧,便帶著惠菊紫櫻他們去那紫碧山房。

  遠遠地還沒有走近,空氣中飄蕩著雅致的清香,還有遠遠傳來的女子嬌笑的聲音。

  我抬頭看了看一碧如洗的天,幾隻色彩艷麗的風箏點綴其中,那明艷的色彩透著股快樂,我的心一掃前日裡的憂鬱與驚慌,一下子就愉悅起來。

  小時候,每每秋高氣爽的日子,我常常纏著幾位兄長帶我放風箏,大哥總是把我架在他的脖子上,二哥和三哥在一旁左右跑著。

  我還記得那是只燕子樣的風箏,二哥的手一松,那風箏就「呼啦」一下飛上高高的藍天。我也記得,那時我看著那高遠的天空,想著自己何時可以走出凌府的高牆。

  如今,自己是走了出來,卻走進了一個更大更高的牆中。

  這裡沒有快樂,沒有信任,沒有溫情。

  這裡只有鉤心斗角,只有包裹著綾羅和蜜糖的毒藥。

  「娘娘,可要過去?」惠菊見我停了腳步問道。

  我看了看那紫碧山房的入口,看到了那片清雅的黃花,那日羲赫就站在這花中,玉樹臨風,溫文爾雅。

  我點了點頭:「過去吧。」停了下又說道:「你先過去看看都是些什麼人。」

  不一會兒惠菊就回來了,臉上滿是笑意。

  「回娘娘,都是些掖廷無寵的女子,想來都是不曾見過娘娘的。」

  我看了她一眼:「沒有見過我你為什麼笑啊?」自己的嘴角也浮上了笑。

  惠菊不好意思地看了我一眼,「奴婢是想,娘娘是不喜歡那些繁禮的,若是那些女子知道娘娘的身份,這花豈不是賞得就不盡興了?」

  她停了停繼續說道:「奴婢剛進去看了,那花開得真美。去年種下的暹羅進貢的金蕊白玉菊都開了,那些女子都在吟詩呢。」

  我點了點頭:「去看看吧。」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身皎月色銀絲攢成朵朵小花的絲緞裙,頭上沒有戴什麼首飾,一根最普通的無雕花青玉長簪將腦後松松挽成的髮髻固定,看起來似一個最普通的嬪妃般。

  剛走進那菊花叢中,就聽見傳來的一個清麗的聲音:「名種菊逾百,花開麗且妍。秋容圃外淡,春意眼前旋。」

  我聞聲望去,是一個姿容殊麗的女子獨自站在菊花叢中,清高淡雅,就好似那萬菊叢中最芬芳的一朵。

  自己不禁就接了下句:「造化功誰與?勤勞智自專。賞心邀客共,歌詠樂延年。」

  那女子看向我,微微一愣走上前來,她身上是一件簡單的水綠色襉裙,繡著乳白的大朵的菊花,倒也十分的雅致。

  她的聲音明麗清亮:「你作得真好。」

  她的眼睛裡是欽佩,我笑著搖了搖頭。她看著我,眼神是清透的,看得出來,她還沒有被這複雜的後宮所侵染,還是一朵最純淨的花朵。

  「怡姐姐,你在和誰說話啊?」一個女子跑來。

  我愣了愣,分明是之前我曾在御花園中遇到的那三個女子中最小的那個,依稀記得她是叫紫鵑的。

  「就來了。」那個被稱為怡姐姐的女子看了我一眼,向紫鵑那走去。

  我站在原地沒有動,惠菊看著她的背影,若有所思道:「娘娘,這女子和娘娘您,還有三分像呢。」

  我回頭一笑:「是麼?」

  惠菊看了看我,微撅了嘴:「可是現在看來,似乎又不是那麼像了。」

  我伸出手指點了點她的額頭:「你呀。」

  說完信步走在那片菊花中,隨手拈起一片,一個轉彎,前面的涼亭里坐著許多的女子,可是卻沒有我眼熟的那些來請安的妃子們。

  畢竟那些可以來請安的女子,都是沈羲遙有過臨幸的。

  可是這後宮中女子萬千,只有極少數的女子,才得以見到龍顏吧。

  想起幼時背誦的詩:「明星熒熒,開妝鏡也;綠雲擾擾,梳曉鬟也;渭流漲膩,棄脂水也;煙斜霧橫,焚椒蘭也。雷霆乍驚,宮車過也;轆轆遠聽,杳不知其所之也。一肌一容,盡態極妍,縵立遠視,而望幸焉。有不見者,三十六年……」

  我停下腳步,這後宮中,能得到皇帝的垂青,甚至一次寵幸,需要多少機緣?

  在這些無寵的女子心中,那些位高的寵妃們,在他們心中又是什麼模樣呢?

  我站在這個地方,正好可以聽到她們的聊天,可是卻不易被她們發現。

  微微笑了笑,沒想到自己還會有聽壁角的一天。可是,我只是想知道,這後宮女子們在一起,沒有什麼更高的主位,她們會說些什麼。

  風很柔和地吹著,將那些她們閒聊的話送進了我的耳里。

  「柳才人,你可有聽說,那柳妃還是被關在那清月堂里。」

  「什麼柳妃,不過是柳貴人了。想當初因為我的名字與她的重了,她就讓那敬事房太監撤了我的綠頭牌。如今可好了,自作孽。」那個聲音憤憤不平。

  「如今柳妃可不再風光了啊。」

  「是啊,行刺皇后的罪名可不是她一個人擔得起的。」

  「可是我怎麼聽說那小太監招了,柳妃是被下了蠱的?」

  「我也是這樣聽說的啊。怎麼皇上卻沒有下任何的旨啊。」

  「那小太監是招了,可是據說皇上從中發現了其他什麼不對的地方呢。」

  「這樣啊。」

  ……

  那群鶯鶯燕燕「唧唧喳喳」說個不停,不過我卻知道了些許的消息。

  沈羲遙又發現了什麼,不消說,定是那碧玉木蘭簪,小榮子當初就是為了這個被定的偷盜的罪名,若是真的查了清楚,那麼柳妃這可也算是欺君了。

  欺君之罪可不算小,只是,若是沈羲遙願意放過,倒也算不得什麼了。

  只是,即使放過,以如今後宮之勢,沈羲遙對柳妃的寵愛與信任,恐是要打些折扣了。

  我心裡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如此,我也不算冤枉了她,最後沈羲遙要給她定什麼罪名,她也是「當之無愧」了。

  我的目光看向了那個清麗的身影,她一直沒有說話,只是微笑地聽著。

  她身邊的一個粉白的女子拉了拉她的衣袖:「怡美人,想什麼呢?怎麼不見你說話?」

  她只是笑了笑,另一個女子接過話說:「怡妹妹向來是如此的。我們說我們的罷。」

  我看到那個水綠的身影帶著淺淺的笑,她的目光轉著,就落在了我的身上,她給了我一個很溫和的笑,那麼純粹,是我入宮之後再沒有看到過的。

  我也還之一笑。這時,一句話就傳進了我的耳朵。

  「聽說皇后差的那味藥可是白虎鼻骨呢。」

  我心一驚,臉上的笑消失了,目光看了過去。

  「是啊,我也是聽說的。」

  「好像是裕王去尋的吧。」

  「聽說還是遇到了兇險呢,還好總算是有驚無險。」

  「皇上為此,賞了裕王很多珍寶呢。」

  ……

  我心慌起來,雖然惠菊說是沒有打聽到什麼,但是這樣的話,她是一定聽到過的。

  我回頭看著惠菊,她的臉色略有蒼白,我直直盯著她。

  惠菊低了頭:「娘娘,奴婢沒有確定,因此不敢告訴您的。」

  我直直的看著她不發一言,終是嘆了口氣,輕輕的一個轉身就要離去。

  皎月色的裙擺鋪散在花叢中,一個溫和的聲音傳到耳邊,那聲音雖輕柔,可是我卻不由得停住了腳步。

  「可是我聽那些小太監私下議論說,最難找的,可不是白虎鼻骨那一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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