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 人世間
男人叫譚發,父親給他取名為發,希望他能夠發財發達,可現實卻是殘酷的,不到三十歲,卻有著五十歲的形象,瘦瘦弱弱,穿的白色背心發黃了,後背有好幾個破洞。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
唯一完整的土房裡只有一件家具——瘸了一條腿的方桌。最裡面是用磚頭堆起來的床,鋪了木板,幾條髒兮兮破破爛爛的毛毯,這就是一家人睡覺的地方了。
四個孩子站在門口邊怯生生地看著突然出現的陌生人,穿的衣服全都沒有合身的,全都是破爛的。他們看著瘦弱的父親面對著七八個高大的陌生人,眼睛裡流露出來的除了畏懼還有麻木。
譚發像是在說別人的事情那樣說著家裡的情況,憨厚之中帶著對命運的妥協和冷漠。
「老婆生老五的時候難產死了,老五又是個瞎子,幾個孩子超生罰款交不上,房子被扒了,村里只給分了三畝地,不夠幾個孩子吃,老五是個瞎子,養大了也是瞎子,實在沒辦法,只能對不起她了,下輩子再補回來。」
姚遠問,「你父母呢?」
「都死了,一年死一個都死了,我大哥二哥也死了,大哥沒孩子,二哥的孩子被二嫂賣了,後來二嫂跟其他男人跑去了。我讓村里把我爹我娘的田地給我種,村里不肯,說人死了就沒有地分了。」
姚遠沉默著,說不上什麼心情,只覺憋得慌。
無法想像這樣一個家庭究竟應該怎麼樣才能把幾個孩子拉扯大。
回頭看到售價將近四十萬一台的帕傑羅越野車,姚遠想起了一句話:最無情是人間。
「你們村馬上要拆遷了,會有新房子住,你也會有工作做,會有收入。」姚遠說,顯得無力而蒼白。
是他不努力嗎,也許是,也許不是,不管如何,以前的生活是悲劇,現在是悲劇,以後也是悲劇。
姚遠發現,自己已經成為了所謂的金字塔頂的那一小撮人,人間的痛苦和殘酷已經遠離。可在看不見的地方,像譚發這樣的家庭何其多。
譚發說,「村里說不交超生罰款就不給新房子,我家這個……」
他回頭看了看不能算房子的房子,懦弱地說,「我家這個房子也不知道人家認不認。」
姚遠再一次沉默了。
良久,他問,「你希望得到什麼幫助?」
譚發想了很久,很難為情地說,「老闆,老五是個瞎子,如果,如果你可以給她一口飯吃……不能給也沒關係,這是她的命。」
「可以治好的。」姚遠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譚髮根本不相信。
姚遠說,「你還年輕,日子會越來越好的。孩子離不開父母,我資助你撫養,你覺得怎麼樣?」
「老闆……我,我不賣小孩。」譚發很堅決地搖頭。
這是這個男人最後的底線了。他寧願扔掉有眼疾的老五,但卻不會出賣孩子。這種奇怪的邏輯叫人難以理解。
姚遠說,「不是買你的小孩,買賣兒童是犯法的。我幫你交超生罰款,我出錢給你的孩子上學,給你的孩子生活費,一直到他們十八歲。但是你要努力工作,你還年輕,人生還有很長一段路。」
「這……你……」譚發渾濁的眼睛逐漸亮了起來,裡面還有一層疑惑之色。他已經認命了,不相信這樣的好事發生在自己身上。
姚遠不說話,回頭對林小虎說了一句。
林小虎返回到車上拿了一疊現金過來遞給姚遠,嶄新的第四套華夏幣,一百元面值,一疊一萬塊。
姚遠把錢遞給譚發。
譚發看著鮮艷的鈔票,不敢相信這是真的,他甚至沒有見過一百元面值的鈔票。
「這是一萬塊,交超生罰款應該夠了,剩下的用來生活。」姚遠說。
譚發怔怔地看著姚遠手裡的錢,慢慢抬起頭茫然地看著姚遠,突然雙膝下跪就要給姚遠磕頭。
姚遠連忙把他扶起來,「男兒膝下有黃金,起來。」
譚發起身,胡亂地抹著眼淚,突然哀求道,「老闆,你把孩子帶走吧,把他們都帶走吧,我不是合格的父親,我把他們生出來沒本事養大,是我對不起他們。我早就不想活了,我早就不想活了……」
也許沒有孩子的話,他已經隨他的老婆去了。
這個男人,反而在看到了希望之後徹底崩潰了。
姚遠拍著他的肩膀,道,「生活很難,但未來很好。你不為自己考慮也應該為幾個孩子考慮,他們已經失去了母親,不能再失去父親了。譚發,你是男人,振作起來。」
「我對不起……」譚發低頭放聲大哭。
一陣痛哭過後,譚發的情緒逐漸穩定下來,不斷地向姚遠彎腰作揖。
姚遠不忍心去看那幾個孩子的神情,他把錢放在譚發手裡,拍著他的肩膀說,「征地之後會給你安排一份穩定的工作,農田也會重新分給你,日子會越來越好的,你是男人,堅強起來。」
他不知道再說什麼,寬慰了譚發幾句後離開了龍背村。
在返回市區的車裡,姚遠用林威的大哥大給楊勝打電話,開門見山地說,「楊主任,東岸島動遷補償不應該和其他事情捆綁起來,比如一些家庭沒有繳納超生罰款,村里以此作為理由剝奪村民獲得賠償的資格,這是嚴重違法的,也是非常無人性的。」
楊勝正在向鄭愷進、周梁匯報東岸工業島藍圖和跨海大橋的事情,一聽這話頓時愣住了,說,「姚先生,市里沒有出台這樣的規定,只要是征了農民的地和房子,全部都是按照既定的標準來進行登記的。」
「但是我掌握到的情況卻是把賠償資格和超生罰款捆綁了起來,可能還有其他捆綁。我的意見是非常明確的,東方石油總公司出錢,你們市府負責拆遷和安置,標準按照我們制定的來,絕對不允許和任何事務進行捆綁。」姚遠沉聲強調道。
楊勝看了看鄭愷進和周梁,馬上說道,「姚先生,請你放心,市里一定徹查,發現一個處理一個,絕對能夠保證每一戶拆遷家庭的權益。」
鄭愷進伸手說,「我和姚先生說幾句。」
楊勝放下大哥大,無奈地說,「他掛線了,聽語氣是很生氣的。」
「基層的情況比較複雜,基層工作也有其特殊性。」鄭愷進收回手,沉吟著說,「查一下吧,計生工作很重要,超生罰款要徵收,其他款項也要徵收,但是不能和拆遷安置捆綁起來。」
周梁卻建議道,「鄭書記,我建議成立一個工作組,我擔任組長,監督和調查拆遷安置過程中的違規違法行為,發現一個處理一個,堅決把拆遷安置工作做到位。」
鄭愷進思索著說,「沒這個必要吧。」
「我認為很有必要。不下大力度管起來,以後他們就敢扣留農民的拆遷補償款,農民怨聲載道,以後的工作就更難做了。而且,姚先生親自打電話過來,他雖然是年輕人,但很少發脾氣,於情於理我們都要拿出態度來。」周梁堅持自己的看法。
鄭愷進還在猶豫。
楊勝的大哥大又響了,他連忙接通,剛喂了一聲就沒聲了,不一會兒,他慢慢放下大哥大,神情古怪地說,「是林總打來的,姚先生已經決定由南方實業來承擔拆遷安置工作,補償款直接發放到個人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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