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九回艷
「不,不要!」
雙胞胎中的一個推開凳子站起來,劈手去搶發爺手中的生死契。思兔閱讀520官網那一沓生死契輕飄飄的,被他一把抓進手裡,他眼中閃過一抹如釋重負的激動,飛快抓出屬於他們的兩張,揣進懷裡。
發爺卻忽然笑起來,帶著些滄桑無奈。
他在虛空中捏了個響指,下一秒,兩張生死契忽然出現在他手中。
單燁華一怔,立刻伸手摸向胸口,那裡空空蕩蕩,剛揣進去的生死契無影無蹤。
玩家間一片死寂,彭彭瞪著的眼睛微微泛紅,似乎能切身感受雙胞胎二人此刻的絕望。
「你們,當我是什麼呢。」發爺語氣輕忽,盯著攔在哥哥面前的弟弟。
許久,他嘆息一聲,一邊把哥哥的生死契橫過來,一邊搖頭道:「曲京不是普通地界,外來人來到曲京,要麼當上巨星成為曲京的希望,否則只有一條死路。制定規則的是這片土地的靈,不是我。你跟我反抗,毫無意義。」
「不!不要!!」雙胞胎弟弟膝蓋一軟,咣地一聲跪在地上,一個接一個叩頭,「求求你!求求你不要撕掉我哥哥,求求你!你撕掉我好不好,我替哥哥去死——」
另一人卻站在他背後,平靜地,帶著悲忡望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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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華。」他伸手撫摸上弟弟的後腦,「別白費心思了。」
發爺兩手捏著哥哥的生死契,已經輕輕撕開了一個小豁口。
單燁華頃刻間已哭喊到喉嚨嘶啞,腦門磕破一個鮮紅的口子,鮮血淋漓。他嗓子說不出話來,只能拼命地搖頭。
「好好活下去。」雙胞胎之一在他身後低聲笑道:「活過第八天,平平安安地離開這個副本。然後,勇敢一點,一直走到離開神經。」
他的話音戛然而止,連帶著那個悲憫的愛護的神情,也在一瞬間化為空洞。
紙張碎裂聲在餐廳里似乎不斷迴蕩,那個溫柔俊朗的男孩子面向和自己一模一樣的雙胞胎弟弟,直著倒了下去,倒進他的懷裡。
千梧不記得前幾個副本里有玩家死去時,他們的隊友是否發出過這麼悽厲的聲音。
弟弟抱著哥哥的屍體發出野獸一般含糊不清的叫聲,悲傷感仿佛一擊重錘,狠狠地掄過每個人的臉頰。
他幾乎下意識反手去抓江沉,在即將碰到那一瞬,江沉已經先緊緊攥住了他。
千梧側過頭注視著江沉。
帝國護衛軍指揮官,此刻面無表情,不露悲喜。
「你的額頭傷得很嚴重,創口這麼大,即使給你用最好的藥,明天也會結難看的痂。」發爺一邊說著一邊惋惜搖頭,「我本來很看好你們兩個,撕掉一個,或許另一個還能翻盤。這樣來看,大概明天就到你了。可惜,真是太可惜了。」
屈櫻忽然站起來,冷聲道:「我們可以回去休息了嗎?」
「這麼早就累了?」發爺有些意外,「當然可以,保持精力充沛是做巨星的前提,但是不要忘了,明天會安排你們巡城亮相,那將關乎明天的結果。」
「所以。」千梧忽然開口,聲音冷清道:「撕掉生死契約,是曲京的規則,你無論如何都必須執行這個規則嗎?」
「是的。」發爺點頭,「不執行這個規則,我就會死。和他一樣,毫無掙扎和討價還價的餘地。」
千梧笑了笑,「哦?那你是否握著全鎮人的生死契呢。」
「當然不。」發爺擺擺手,「只有參選藝人才會有生死契,這都是上天決定和交在我手裡的。」
門關著,留聲機里還放著阿九的歌聲。
「我們中至少會死一個的。」屈櫻低頭看著掌心說道:「下午我和彭彭商量過偷生死契,現在來看完全無濟於事。」
沒人吭聲,隊伍里前所未有地低喪,三個人都看著自己的手發呆,江沉則扭頭注視著窗外,不知道在想什麼。
「你們。」千梧笑得很溫柔,伸手在三個隊友的手上順次拍了拍,「別太喪氣,還有一個辦法。」
彭彭立刻抬頭,「什麼?」
「生死契撕票是曲京天然的規則,發爺只是被選中成為一個劊子手。沒有人能從他手裡搶走生死契,但撕票的動作實際上仍要由他來完成。」
鍾離冶看著他,「你要殺發爺?」
「不能殺的。」屈櫻臉色慘白,「對發爺或其他居民動手,會被神經判罰暴斃。」
「我不動手,當然不能親自動手。」千梧撇開眼輕輕笑了笑,低聲道:「我從一開始就沒想著通過偷生死契這種法子降低減員。神經怎麼可能留這麼大的空子給玩家鑽?」
彭彭:「那你……」
「從明天開始,大家想辦法找一找票。」千梧說道。
屈櫻皺眉,「票?什麼票?」
「有權投給藝人的票。」千梧手指在床單上輕輕敲了敲,「只要能拿到一張票就能翻盤,越快越好,拖一天就是一條命。」
眾人沉寂許久,鍾離冶忽然驚道:「你瘋了!」
「瘋嗎?」千梧微笑,眼神淡淡地瞟到一旁沉默的江沉。
江沉點頭,「可行。只要有一張票,寫上發爺的名字,投進票選箱。劊子手必須殺死自己,往後幾日再無劊子手。」
「你們這才是在鑽副本的漏洞吧。」彭彭喃喃道:「這樣真的不會被神經處罰嗎?」
千梧聞言勾起唇角,輕聲道:「神經捨得麼。」
夜深,小丫頭來叮囑各位候選者早點休息。三個人都走了,江沉跟在他們後面,等彭彭最後一個離開房間,他忽然伸手推上了門。
千梧道:「你還有什麼……」
江沉轉過身來盯著他,「畫,不解釋一下嗎?」
「解釋什麼?」千梧神色如常,「軍官與情人的設定,在這是很好的保命策略。」
江沉有些無奈地笑起來,「糊弄我,可以再用點心。」
千梧挑眉,「我說的是事實。」
「我看到的才是事實。」江沉說著拿出口袋中的千梧的公開資料,「你自己和這支槍同時出現在我手裡,什麼意思?」
「求生欲的意思。」千梧冷聲道。
江沉盯著他,「是嗎,你會願意為此違心作畫?」
千梧與他對峙似地沉默了片刻,而後轉身走到床邊,說道:「你想太多了,早知道會這樣,我換一種設定。」
「這幅畫我見過。」江沉忽然在他背後道。
「唐剪燭副本里,你隨手塗過類似的構圖吧,只是那時我左手拿著的是一支真正的玫瑰,我沒想到它會是你的一個意象。」江沉輕聲道:「如果玫瑰願意回來,或許軍官願意放下槍。」
「你瘋了。」千梧扭頭不可思議地盯著他。
江沉眼神依舊平和,垂眸道:「我很冷靜。」
「我只是想重新擁有它。」
夜深人靜時,千梧拿著紅燭,輕輕推開了房門。
走廊另一端站著一個穿風衣的男人,千梧輕輕撫摸了下紅燭,紅燭自動亮起,他捏著蠟燭向那個人的方向舉了舉。
江沉過來,低聲道:「走吧。」
「唐剪燭竟然還能用麼。」江沉若有所思地看著他手裡的紅燭,「我以為上一個副本它就已經廢了。」
話音剛落,紅燭燭光就憤憤地跳了跳。
千梧笑著說,「可能每個道具都會在一些特定的副本受到限制,具體我也說不好。」
江沉望著紅燭思量著沒說話。走廊漆黑而幽靜,他們借著一簇小小的火光並肩上樓。
「有沒有小時候的感覺?」江沉低聲問。
千梧勾著唇角,「你說呢。」
書房門鎖著,千梧動手一壓門把手,發現壓不動,於是便閃身對江沉做了一個請的姿勢。
江沉從口袋裡摸出一根準備好的鐵絲,伸進去小心翼翼地探。
「嘖。」千梧把燭光捧近,「原來溜門撬鎖也是部隊裡的求生技能。」
「多謝誇獎。」江沉平靜道:「艱難時期,確實用這招偷看了不少文件。」
千梧笑眯眯,「出去後我要去軍部舉報你。」
「歡迎舉報。」江沉挑眉,「我一定會嚴肅處理我自己的。」
話音落,鎖芯發出極細微的一個聲響,江沉把鐵絲收好,抬手壓下了門。
書房裡空無一人,千梧把紅燭放在桌上,轉身看著背後的書櫃。
占據一面牆的書櫃塞得滿滿當當,每本書的書脊上都寫著人名。千梧一眼掃到江沉的名字,隨手抽出來翻了翻。
「空白的。」他遺憾地搖頭,「看來你的演藝生涯剛剛建檔,還沒什麼造詣。」
江沉聞言也抽出千梧那本,同樣是空白。
他放下冊子,一眼掃過書櫃,「所以曲京每一位明星候選者都在發爺這裡有生平檔案。我們找一找阿九的。」
足有數百上千的冊子,千梧捏著紅燭到處檢查,說道:「沒有阿九。」
「會不會是那個。」江沉說著,指向書櫃的左上角。
有一個名字:雪柔。
「雪柔……」千梧挑眉,「為什麼是她?」
「別人只有一冊,她足足有十幾冊。」江沉一邊說著一邊隨手將不遠處的凳子拎過來,千梧踩上去,將上面第一本「雪柔」抽了出來。
他翻開扉頁,挑了挑眉。
雪柔,藝名阿九。
「恭喜江少帥答對了。」千梧站在凳子上說,「看來阿九曾經在曲京叱吒風雲,光是生平檔案就這麼多。」
「你小心點,別摔了。」江沉在下面扶著椅背,「把書拿下來看。」
燭光幽暗,只能照亮窄窄一片空間。千梧跟它溝通了半天,它的光暈反而越來越弱,像是故意在唱反調。
實在無法,兩人只好湊在一起借著那一點點光翻書。
阿九來曲京時只有十九歲。
傾城歌姬,一曲動京華。她來的那天晚上正值中秋,她在花燈船上一曲高歌,將美艷和溫情唱進每一個曲京人的心中。
阿九成了曲京的珍寶。逢她出行,便同山呼海嘯,愛慕者擠滿了周遭幾條街。群眾一路尾隨,卻又不捨得靠近打擾,護送到曲京大舞台門口。人進去唱了,買不到票的人還要站在外面等她出來。
阿九是一個有才華亦有情義的姑娘。
她來曲京的第二年,寫了四首新曲,每一曲都令人驚艷難平。發爺過生辰,她為伯樂填了祝壽詞。一直疼愛她的鄰街大娘過世,她為大娘守孝半月不登台。
來曲京的第三年,阿九已經和這個地界成了生長在一起的符號。她深愛著賦予她璀璨人生的曲京,深愛每一個以真心喜歡她的粉絲。她在這裡源源不斷地寫歌唱歌,曲京大舞台上永遠有她的身影,衣裙蹁躚,這份輝煌和熱鬧似乎永遠不會消散。
……
十幾本冊子裡,一多半都記錄著阿九的創作靈感和唱片成績,剩下還有許多她的飲食起居。
她喜歡的胭脂,她愛穿的綢緞,她每日早上都要吃的湯包……
整座城市傾盡地愛她,她同樣傾盡地愛著曲京。
「你,冷靜一點。」江沉默默把書冊從千梧手底下抽出來,「不要露出小時候看民俗小說的沉迷表情,怪讓人害怕的。」
千梧怔了一會,「給我,沒看完呢。」
「不可能坐在這一宿把這些都看一遍吧。」江沉有些無奈地看著他,伸手貼著他腦門壓了壓,「清醒,冷靜。」
千梧嘆息一聲,片刻後才開始泛泛地翻動著後面的冊子,說道:
「搞藝術搞到這種地步,真是太成功太幸運了。人人都是她的聽眾。」
「千梧老師在外面也有數不清的追崇者。」江沉笑著說,「從大人物到普通老百姓,喜歡你的人多了去了。千金難求一畫,這話一點都不誇張吧。」
「其實是有點奇怪的。」千梧草草翻到最後一本,說道:「這裡提到了九回艷。」
九回艷是阿九來到曲京的第九年創作,她原本要在九月九日自己生日那天登台演出。
「就記錄到這了。」千梧不信邪地往後又翻了翻,抬頭又望向書櫃,「沒了?」
「關鍵線索,大概不會這麼容易翻到。」江沉說著把書理了理,「但我們起碼知道阿九是誰了,明天或許可以想辦法跟居民打聽打聽,應該不至於人人諱莫如深。」
「唔。」千梧點點頭,「你把這些放回去吧,我懶得爬凳子。」
江沉聞言便捋起一摞書冊,踩上凳子放回原處,千梧在下面給他遞。
二人流水線作業,一會功夫千梧就攤手道:「沒了。」
「交出來。」江沉無奈地拍拍上面的書脊,「這裡明明還有空餘。」
千梧和他對峙似地凝視片刻,終於嘆了口氣,從右手袖子裡抽出一本冊子遞過去,「給。」
物歸原處,兩人又從書房裡出來。
「我是不懂你對偷拿副本里的東西有什麼執念。」江沉搖頭嘆息道:「別跟我說你又從這些人物傳記上獲取到了什麼直覺。」
「就是有啊。」千梧挑眉,「你憑什麼質疑我沒有直覺,你敏感天賦很高麼?」
「……」
「你說公眾票選的依據是什麼?」江沉問,「今天是公開資料,明天是巡城亮相。我們似乎並沒有展示才藝的安排,發爺也說,個人才藝不重要,重要的是讓大家喜歡。」
「這就是造星。」千梧說,「為什麼喜歡不重要,只要喜歡就夠了。每個人票選的標準都不一樣,這種事很玄,要看命。」
「千梧老師在這裡仍然很討人喜歡。」江沉笑著說,「神經大概是故意為你安排對你危險係數低的副本。」
千梧忽然想起什麼,「那個蔣陽陽——」
「嗯?」江沉停頓,「怎麼了?」
千梧說,「蔣陽陽或許因緣巧合與阿九有什麼相似之處,今天在街上就有人對她的資料很驚艷。」
「傾城歌姬,這是她的個人介紹。」江沉思索著說道:「她還在公開資料上寫了一些自己創作的歌詞,美艷,動聽,富有才情。或許這些相似之處讓曲京人想到了阿九。她的票數確實高得嚇人。」
千梧聞言點點頭,一邊思考著一邊繼續走。
今天那個看守老頭說,曲京的快樂沒有了,或許唯有找人完整表演九回艷,快樂才會重回曲京。
「阿九大概死了吧。」千梧忽然說道。
江沉腳下一頓。
「我想不到別的可能,戛然而止的個人傳記,每個人都對她閉口不提。」千梧說著又頓了頓,「他們不敢提她,但他們又思念著她。大街小巷放著她的唱片,不斷選星希望能重現她的《九回艷》。」
千梧低聲喃喃道:「會被人這樣喜歡,她一定很滿足。」
江沉聞言默然注視著他。千梧微微出著神,黑眸低垂,似是羨慕又似是憐惜。
他一邊低語,右手一邊似是無意識地撫摸著左邊的袖子。
江沉忽然皺眉。
「你——」他伸手捉住千梧的左手腕。
千梧嚇一跳,一個回神瞪著他,「幹什麼?」
「還藏了一本?」江沉難以置信地把他的胳膊拉到身前,不由分說伸手進袖子裡,果然捏到一個東西。他皺著眉抽出來,是最後一本阿九的傳記。
江沉:「……」
千梧:「……」
片刻後,千梧輕輕舔了舔唇角。
「這是來自天賦者的直覺,你不會懂的。」他說。
江沉:「……」
指揮官先生面無表情地將書冊丟還給他,「藏好了,別讓下人和其他玩家發現。」
「嗯嗯。」千梧笑眯眯地把書重新卷一卷,塞進袖子裡。
兩人走到千梧門口,江沉正要說晚安,千梧卻忽然頓住了腳。
「你聽——」千梧忽然說。
「聽什麼?」江沉一愣,挑眉沉寂片刻,低聲道:「哪有聲音?」
「有的。」千梧說著走到走廊對面,伸手推開了窗。
月色下的小院靜悄悄,前面的曲京大舞台一盞燈都沒亮,黑燈瞎火中,他卻分明聽見大舞台里傳來一個女子低沉婉轉的歌聲。
很輕很低,嘶嘶啞啞,聽不清她唱的是什麼。就連旋律都十分縹緲,斷斷續續。
千梧一把拉住江沉的手,「跟我來!」
作者有話要說:咦咿呀咿呀。
小神經摩擦著地面哼著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