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月曜夜殺人刀


  「你很幸運,就差一點,橈動脈和尺動脈都會被砍斷。思兔閱讀sto55.com」鍾離冶十分細緻地纏繞繃帶,長吁一口氣,向側面扭過頭,讓彭彭拿手帕給他擦了擦腦門的汗。

  坐著的江沉面色冷淡如舊,「你不曾經是把王牌手術刀嗎,這點小傷慌成這樣?」

  「這不能算小傷。」鍾離冶嚴肅地看著他,「只差一點,動脈和骨頭都會斷,即便在外面都是風險極高的,更何況神經里沒有無菌環境,我手頭只有一個急救箱。」

  千梧下意識伸手搭在江沉另一側肩頭,江沉無聲笑笑,側過頭親親他的手指,低聲道:「但不是沒斷麼。」

  屈櫻把晚上剩的幾塊排骨又去艱難地煮了一碗熱湯給江沉喝,手藝在,殘羹冷炙隨便做做也很美味。江沉單手喝完了一碗湯,問千梧道:「當時你想什麼呢?我看你傻站在那,動不了?」

  千梧嗯了一聲,又有些猶豫,「我感覺……那把刀看上我了。」

  「看上你了??」彭彭忍不住驚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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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沉倒像是習慣了,不過一撇嘴,「我也覺得差不多吧。」

  屈櫻不解道:「什麼叫你也?」

  江沉蹙眉,「我攔住它的一瞬,像是有某種交流。依稀感覺只要有我在身邊阻止,它就不敢真的纏上千梧。」

  彭彭恍然大悟,「那意思,它還知道自己是個沒名分的小三?」

  千梧差點咬到舌頭,瞪他一眼,「好好說話。」

  江沉卻一本正經點頭,「對,差不多是這個感覺。」

  千梧:「……」

  江沉抬起胳膊讓千梧摸出他的福袋,又翻開生存法典,到這個副本那頁。

  他注視著已經浮現的兩條規則,試探著說,「月光人影投在蝮蛇身上,極小一部分被它看中的人會被它殺死。除非那人本身有主,且他的愛人就在身邊。」

  屋裡靜悄悄,五雙眼睛盯著,就在眾人快要放棄時,紙上緩緩浮現一行字。

  【#3月照人影上蛇身,蛇反噬其身】

  緊接著又一行——【#4蝮蛇奪妻可勸阻,】

  屈櫻忍不住驚訝道:「這是說了一半?」

  「難怪卡了這麼久。」江沉指腹摸過那兩行小字,神情凝重,「看來還有半條隱藏規則沒有揭曉。」

  「大家抓緊休息吧。」鍾離冶拾掇好藥箱,說道:「距離天亮還有兩三個小時,明天我們走訪再問問刺客和弟弟的生平。」

  別人都走了,千梧又拉著鍾離冶問了幾句傷口注意事項。

  不能碰水,睡覺不能壓,避免大動作扯開傷口。

  鍾離冶說著,千梧忽然聽見江沉在背後極輕地嘆了口氣,回頭瞅他卻一臉平靜,仿佛只是錯覺。

  往回走時,江沉還是用另一隻完好的手攬住千梧,低聲道:「明天做不成了。」

  千梧腳底下一絆。

  「我忽然發現其實你和讀書時還是有點像的。」他面無表情道。

  「哦?」

  千梧冷笑,「貪得無厭沒正經,從前什麼樣現在還什麼樣。」

  江沉露出溫和的微笑,「你的吸引力一如既往,這要我怎麼變。」

  「……」

  江沉笑著側頭注視著他,方才在祠堂時大衣滑落在地,領口沾上了一點灰,愛乾淨的人便將領子往外折了一下才肯重新披上身。後頸處露著幾片緋紅的痕跡,深淺不一,是他最近幾日辛苦的體現。

  江沉用手指輕輕撫摸那些痕跡,被瞪也不捨得住手。

  「你說,我是不是在副本里待久了共情力也有提升?」他若有所思地低語道:「西里爾副本里出來,我還是總有那種感覺,覺得副本里的一切都想和我搶你,我必不能讓那些東西如願,一定要在你身上種——」

  千梧抬手直接捂住他的嘴。

  「不要把自己的色性說得這麼高級。」他冷漠道:「□□。」

  江沉:「……」

  年輕的少帥輕輕嘆一口氣,低聲道:「只那種全世界失而復得的快樂,你不懂。」

  千梧聞言側過頭望了他一眼,咫尺間的黑眸清亮溫柔,在月色下如是寧靜。

  江沉忍不住又吻了他的臉頰。

  千梧還是花十分鐘洗了個澡,而後兩人一覺睡到大天亮,睜眼時小院基本都空了。

  彭彭倚在院門口的柱子上,「有一個壞消息。」

  江沉伸手給鍾離冶檢查傷口,挑眉問,「又死人了?死了幾個?」

  「十二。」鍾離冶止不住吸冷氣,「難以想像,昨晚我們去看飲夢時已經夜裡快兩點了,在那之後的兩三個小時裡它又殺了十二個。」

  彭彭說,「畢竟昨晚是真正的陰影,回去後夢到它也是有可能的,慘啊。」

  鍾離冶點點頭,「死了快三十了。除了昨天的吳正川,其他人都是身不由己的死法,這個副本拖不得。」

  其他人已經被王斌指揮分散到各處去尋找線索了,王斌大大咧咧的,倒是很有人緣,天然讓人願意信服。

  幾人吃完早餐也分頭行動,彭彭和鍾離冶陪著屈櫻搜院子,江沉和千梧出門。

  走在街上,江沉用福袋裡的一條小毛毯和路邊小販換了兩隻紅糖糕,和千梧一人一隻拿在手裡。

  天涼,千梧兩手捂著有些燙的甜食,吃得很滿足。

  「我想去找輔田老頭。」他咬著被紅糖浸透的糯米糰子,含糊道:「第一天領我們入本的NPC通常不會這麼廢的,我還是不死心。」

  江沉點點頭,「也好。刺客兄弟的事有很多疑點,我們可以抓輔田的鄰居再問問。」

  「什麼疑點?」千梧有些驚訝,「昨天聽到的故事已經很完整了。」

  「不完整,需要推敲的細節很多。」江沉搖頭,「比如刺客回鄉後關門鍛刀很多年,但因為眼瞎一事無成。他是能為皇帝做事的人,明知自己鍛不成,何苦浪費大把光陰?再比如,刺客死時是被砍頭,弟弟死時卻是額頭到頸下一條血線,死亡方式不同,不像是被哥哥索命。」

  千梧挑眉,「這你都知道?」

  江沉見他吃完了糖糕,就把自己那隻也遞到他手裡,輕聲道:「當然最大的疑點是,哥哥眼盲回鄉多年,兄弟二人一直和睦,弟弟為什麼忽然想殺哥哥?」

  認真推理案情的江沉好像又回到了學生時代,千梧聽的有點發愣。

  他們打聽了一路,終於找到輔田老頭家,家門卻緊閉著,拍半天也沒人應。

  隔壁鄰居不堪其擾,開門道:「哎哎,別折騰了,一大早上去集市了。」

  鄰居是個光腳壯漢,四十來歲,腦袋上歪歪扭扭纏著一塊額巾,一臉沒睡醒的不爽。

  江沉問,「他什麼時候回來?」

  「這我哪知道去,一般有東西要買才去早集,買完就回來了唄。」壯漢十分不耐煩,罵罵咧咧扭頭回屋,過一會又穿上快要掉底的草鞋啪嗒啪嗒出來,把門一推,「你們進來等吧,我給你們倒兩碗水喝。」

  壯漢家就他一個,由於太粗莽而母胎單身。家裡連點粗茶葉都喝不起,說兩碗水還真就兩碗水。

  千梧捧著磕掉四五個豁口的破碗,看著碗裡的水面映出他無奈的表情。

  「喝啊,家裡熱水可不多,我聽說你們接二連三死人,心疼你們才給的。」壯漢撇撇嘴,「熱水可比涼水貴,燒柴還要錢呢。」

  「……」千梧小心翼翼捧起昂貴的熱水,喝了一口。

  江沉則直接把碗還給他,「這麼貴的水,你還是自己留著吧。」

  壯漢竟然沒推拒,接過來唏哩呼嚕就喝了起來,愣是把一碗水喝出了稀飯的架勢。

  他喝完水,袖子把嘴一抹,說道:「你們剛問我那事啊,其實我也不知道。但兄弟兩人感情是真的挺好,哥哥返鄉時弟弟見他眼盲還痛哭了幾天,往後每天給哥哥送飯,一送就是好些年。哥哥回來後,弟弟安心鍛刀,說要給哥哥養老,三把神刀都是那幾年陸續鍛出來的,以前他可沒那麼勤快。」

  千梧聞言問,「有沒有可能那三把刀是哥哥鍛的,弟弟殺人奪刀?」

  壯漢咂咂嘴,「不可能,我們是親眼看著弟弟鍛刀的啊。」

  「兄弟兩人叫什麼?」江沉問。

  壯漢說,「弟弟叫以器,哥哥叫以薦。」

  「以薦?以見鎮的以見?」千梧睜大眼。

  壯漢點頭又搖頭,「是推薦的薦。兄弟兩人其實不是親兄弟,是同一年裡先後撿到的棄嬰,鎮上人撿回來隨手起的名,沒想到後來兩個娃娃都出息了。唉,怪叫人感慨。」

  江沉蹙眉不說話,千梧也一時語塞。

  故事愈發豐滿,但江沉的疑問仍然沒有獲得解答,仿佛是無法推敲開的謎題。

  江沉手指在桌上敲了敲,忽然說,「既然疑點無論如何解不開,說明這些疑點就不該存在。」

  壯漢瞅了他一會,指著他扭頭問千梧,「他說啥意思?」

  千梧頓了頓,「他是說,殺死刺客的不是弟弟。」

  不等兩人深入討論,壯漢忽然站了起來,「隔壁那嘴滑死老頭好像回來了。」

  千梧和江沉便跟在他身後走出院去,果然見輔田屋們開著,門口放著兩大兜子東西,他正從裡面氣喘吁吁地出來,把東西搬進去。

  千梧瞟了一眼紙袋,支在外面的有蘿蔔和算盤,另一兜里有用紙一層層包起來的碗碟。

  「嘖嘖,大採購啊。」壯漢靠著門框酸人家,「真有錢,這年頭能說會道的就是比老實鍛刀的過得好,是吧?」

  輔田哼了聲,似乎懶得搭理鄰居,對千梧說,「你們找我嗎?」

  「嗯。」千梧不提刺客的事,只說道:「每天都在死人,心慌,來你這坐坐。」

  「我聽說了。」輔田聞言嘆息一聲,「誰能想到會成這樣,今天又是月曜日了,今晚又會死一個鎮民。」

  他一邊碎碎叨叨地念著一邊拾掇買回來的東西,「你們進來吧,噢,我剛買回來的牛乳你們喝一些吧。」

  千梧下意識回頭看向壯漢,卻見壯漢臉扭曲得變形,氣鼓鼓地一踢門回去了。

  江沉道:「你和鄰居關係不太好。」

  輔田嘿嘿一樂,「仇富嘛。像我這種能說會道賺大錢的人,奧,又有一把神刀傍身,他能不嫉妒嗎?」

  這人還不知道自己撒謊露餡,一邊說一邊晃了晃腰上掛著的刀。

  千梧看了眼那布滿大裂縫的粗木刀鞘,默默咽下了到嘴邊的拆穿他的話。

  輔田買了不少東西回來,大號的紙兜子院裡擺了七八個,也不知道他一個人是怎麼拎回來的。他把裡面的東西分別拆出來一趟一趟往裡屋擺,千梧和江沉就坐在院裡看他收拾。

  上午的大太陽出來了,院裡有些曬,老頭幹了一會覺得熱,把外褂脫了。又干一會,索性把刀也摘下來,放在近手邊的柴桌上。

  「你們幫幫忙?」他看了眼院裡坐著的兩位大爺,「牛乳都喝了,幫我一起收拾收拾?」

  「……」

  早知道還要做苦力,千梧絕對不會喝那碗寡淡注水的牛奶的。

  正琢磨如何推辭,江沉卻不動聲色拉了一下他的手。

  千梧瞭然,「收拾什麼?」

  輔田撅著屁股在屋裡搬醬菜罈子,「剩下兩兜都是碗碟,你幫我拿到廚房灶台上去,喏,就右邊那小屋,把那些廢紙都抽掉啊。」

  兜子裡不僅有碗碟,還有些放油鹽的瓶瓶罐罐。江沉手不方便,千梧就自己一個人搬了兩趟。

  最後兜子見了底,裡面還有個用紙包得嚴嚴實實看不出形狀的東西。他伸手拿出來,沉甸甸的。

  「這什麼……啊」千梧掌心突然一痛,猛地撒開手,脫手的一瞬間才明白過來。

  噹啷一聲,菜刀從紙包里散出來砸在地上。

  江沉瞬間怒了,「你買菜刀不說一聲!包這麼嚴實,存心的吧?」

  千梧掌心橫著一道刀口,不算深,但仍舊鮮血淋漓。

  畫家的手纖細嬌貴,從前連切個水果江沉都不讓他上手,更何況空手握白刃。

  江沉臉黑得可怕,走過來看見千梧淌血的手,回眸看著輔田,眼神當真要殺人了。

  輔田老頭明顯也嚇一跳,站在門框裡哆哆嗦嗦道:「我給忘了,太不好意思了,那個,我家有藥粉和裹傷布,我幫你包紮一下吧。」

  「不用。」千梧蹙眉忍痛,對江沉道:「回去找鍾離吧。」

  江沉嗯一聲,「但總得先包一下,我去跟他拿紗布。」

  千梧只得點頭。

  掌心的傷口很痛,一直襲擾著神經。千梧很少手受傷,吃不住痛,又出於畫家對手的寶貝,焦慮到了極點。他站立不安,只得在院裡緩緩地走動。

  昨天鎮民果然沒說謊,這老頭壓根鍛不了刀,連把菜刀都要去集市上買。

  他想到這,忽然停住腳步,目光落在不遠處的「木膽」上。

  據說這把老頭鍛出來的刀連柴刀都不如,只能當個擺設,就是掛在腰上裝樣子的。

  刀鞘真的丑,千梧多看幾眼,忍不住懷疑是隨手劈了幾條木板用釘子強行拼的。

  他正要挪開視線走開,卻忽然聽到一陣極輕的聲音。像是從前去歐洲玩時遇到一次低級數地震,酒店的家具不間斷碰撞牆壁,細微而連續的震顫。

  千梧左右環視尋找聲音來源,找了一圈,最終驚訝地又把目光投向木膽上。

  木膽在輕輕地震顫,木頭刀鞘顫動敲擊著木桌,才發出了這種聲音。

  順著刀鞘上的縫能瞥見一點裡面的刀刃,不知是不是錯覺,剛才好像沒有這麼亮。

  千梧下意識走過去,隨著他靠近,震動的聲音消失了,然而木膽卻肉眼可見地震顫得更加厲害。直到千梧站在它面前。

  鬼使神差地,他伸手試著拔了一下刀。然而刀死死地插在刀鞘中,無論如何用力也紋絲不動。

  懷疑是把假刀,老頭造出來騙人時就沒想過要能拔出來,拔出來反而露餡。

  千梧忍不住嘆氣,受傷的手半搭在它的刀鞘上看了它一會,忽然又發現它的震顫停止了。

  安靜無異,仿佛什麼也沒有發生過,有些莫名其妙。反而是手掌心越來越疼了,可能是被木頭不小心摩擦到,於是他趕緊收回了手。

  江沉從裡面出來,手裡拿著一瓶藥粉和一塊淡黃色布,臉色依舊不悅,說道:「只能先簡單包一包。」

  輔田老頭跟在他後頭,刻意落後了十幾米,好像生怕惹怒了這個煞星隨時把他弄死。

  「我真不是故意的。」他嘆氣道:「今晚我給你們送點好吃的,聊表歉意。」

  江沉黑著臉不吭聲,低頭小心翼翼給千梧包好了手,「走吧。」

  「嗯。」

  千梧跟著他走到門口,忍不住又回了一次頭。

  木膽的刀鞘上依舊爬著那幾道深深的裂縫。裂縫處露出半寸刀刃寒光,烈日似乎給刀刃鍍了一層金紅色。

  千梧愣了一會,再仔細一看,卻發現那不是折射的日光。

  那是一抹真實的血色,在刀刃上無聲流淌。

  他怔怔地低下頭,看著自己剛剛包裹好的手掌。

  作者有話要說:啊!手受傷了。

  小神經心疼地在地上抽搐,神經給吹吹——

  地板幽幽道:你愛的到底是我還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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