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弈中閒話
夜色四合,短檠燈懸在亭檐之下,驀地爆出一個燈花,將兩個老道的臉龐照亮一瞬、便又暗淡下來。思兔閱讀520官網
公孫真人抬頭看了看圍觀的四個弟子,笑道:「尉遲觀主可是弈中國手,你們莫被他的混話所蒙蔽了。真具大智之人,便是要作出一副愚頑模樣!」四名弟子見觀主並未驅趕,便放下心來,站在一旁,專心看兩人對弈。
尉遲真人一手在散亂棋枰上,將那黑子逐一揀出,放在棋簍里。又將剩餘白子推了推,才笑道:「國手二字,愧不敢當!玄同老弟縱然心中不服,也不需如此捧殺愚兄。弈如戰陣,內藏攻伐,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縱然破敵,自己也要死傷大半,每局下來,倒配得上『慘勝』二字。」
公孫真人也將白棋收好,笑著擺出一個請手:「尉遲道兄話中便有玄機,皮裡春秋,遮遮掩掩,倒不似往日風範。何不直抒胸臆?」
尉遲真人也不客氣,伸手將一枚黑子按在了「天元」位:「兵者,詭道也!而我盛朝崇尚武功、頗多攻伐,這便是禍根的由來。武將皆以『此消彼長』為座右銘,仿佛殺盡敵首,我方便是長勝。譬如石碾,碾砣、碾盤皆有齒紋,二者相磨,年深日久,齒紋皆壞,誰又能言勝敗?所以上兵伐謀,並非懼死不戰,而是有『減少殺戮、保取太平』的初衷在裡頭。」
公孫真人將白棋圍了上去,也笑道:「可是如今戰亂雖平,但國祚已傷,民生凋敝。再言殺伐之弊,便是連亡羊補牢都算不得了。若論用兵攻伐,便如你我這弈局,無非是『以多欺寡,有心算無心』而已。一子便有何用?若不是三子、四子乃至更多白子來圍,如何能吃下一、二黑子?這便是以多欺寡。」
公孫真人停了一下,又將尉遲真人一招突圍堵截住:「而你我對弈,便如黑白兩將,坐鎮行營,所拼的唯有心思心力而已。你若心思未到,而我偏能先幾步想到,甚至做下埋伏,那麼後面的形勢,於你來說,只有兇險。或者我心力不及、不能多算幾步,而你心力充沛、盤算遍布全局,那我也是大敗虧輸的下場。這便是有心算無心。」
尉遲真人輕鬆一笑,黑子卻又在死地之間,忽的殺出一塊希望來,才道:「對弈而已,原是閒談,卻不想你能解析得如此鄭重、透徹。照你說來,往前幾十朝的兵史,便都不存在『以寡敵眾』『以弱勝強』的事例了?」
公孫真人見棋枰上開始膠著,忙又在遠處鋪下一招閒棋,笑道:「正是此意!十則圍之,五則攻之,倍則戰之,勢均力敵便戰之,敵眾我寡便逃之。沒有萬全策,莫將千百兵!」
尉遲真人無奈地搖搖頭:「如今盛朝文臣亂法,武官僭上,綱紀不振,亂象已出。便是想以黃老之道統之,怕是也來不及了。兵者雖凶、生民避之唯恐不及,但聖人若是有不得已,一定要而用,道門、儒門、釋門,又能左右什麼呢?」
公孫真人也是笑著嘆道:「尉遲道兄方才悖逆之言,老道耳眼昏花,便是聽不大清楚。所以道門清談、儒門取義、釋門求脫,在王者刀兵面前,終是於事無補。若不肯趨附的,便只有白日飛升、成仁涅槃一途了。」
尉遲真人釋懷一笑道:「對弈便對弈,作什麼憂國憂民?又不是修道之人的擔子。越俎代庖,非我輩所為也!」語罷,又將一枚黑子補在了關鍵之處。公孫真人不假思索,也是一招跟上……如此你來我往,忽忽殺過幾局,圓月已經懸在蒼黑的穹廬中央,尉遲真人也打起了哈欠。
公孫真人環顧四周,弟子們早已熬不住困意,回客房歇息去了,便站起身來,向尉遲真人拱手道:「尉遲道兄!今日便就此罷手如何?早些歇息,明日再會。」
尉遲真人抻了抻肩臂,便也拱手道:「玄同老弟,聽君一夜話,心有戚戚焉!果然是千金易得、知己難求,那便明日再會!」二人拜別,便各自歇下。
身在洛陽城中,又是客居他觀,楊朝夕等四個弟子次晨醒來,洗漱穿戴一番,便至公孫真人房中問安。公孫真人簡單說了些經文,又做了解釋,才正色道:「昨夜我與尉遲觀主說定,一會吃過早齋,便在院中演武場內演示些拳腳。尉遲觀主乃拳術大家,他族中傳下的『奪槊拳』,也是盛朝立國之初,威震三軍的一流拳法。機緣只此一回,你們四人務要仔細觀摩,不懂之處亦可發問。」四個弟子應下,便隨公孫真人起身,一道出了客房。
寬闊院落中,有的地面石板尚存,有的地方卻缺損開來,只有演武場那一方區域,才整齊地鋪滿青石。青石地面上好幾個粗壯的木樁,木樁上橫七豎八地插了好些粗木棍,皆光滑可鑑。演武場靠邊的位置,有兩個兵器架,木製的刀、劍、槍、矛、戈、戟、槊等兵器一應俱全,頗為壯觀。
幾個年輕道士和道童穿插地立在演武場上,自顧自地練著拳腳兵器,並沒有整齊劃一的節奏。昨日那傳宗子方七斗、朝宗子連江平也在其中,一個耍著兩柄短匕,一個卻揮著狼牙錘,均為木質。兩人有時自行習練,有時又趁對方不妨,攻過去對上幾招,卻看不出什麼高下來。
公孫真人與四個弟子遠遠地看了一會,尉遲真人才從自己房中走出,笑眯眯地望向這邊。公孫真人便領了弟子,繞開演武場,向尉遲真人方向走去。拱手笑道:「尉遲觀主安好!」
尉遲真人兀自打著哈欠,看了看演武場上的動靜,自嘲道:「這幾個小子倒是挺勤快,這麼早就起來練功,倒是老道起得晚了!玄同老弟,咱們先去齋院吃些早齋,一會也來演武場這邊。我都忍了兩三天,早想見識見識你那個『翠雲道功』,真箇是拳理玄妙、回味無窮……嘖嘖!」
公孫真人笑了笑:「尉遲觀主不愧為武痴,武藝求索之心,更勝少壯之時。」說完一行人便跟著尉遲真人,進了齋院,在一間房舍里圍著坐下。
很快便有典造道士送來碗筷,又將一個木盆端上來,盆中是冒著熱氣的粟米飯,一柄木勺斜插其中。尉遲真人站起身來,先搶過公孫真人手中的瓷碗、盛滿粟米,才將木勺傳給典造道士,讓他給楊朝夕等四人盛飯。眾人客氣了一番,便都坐下吃起來。
早齋簡單,幾人剛剛吃完,尉遲真人已經拉起公孫真人,急不可待地往演武場走。四個弟子一愣過後,便趕忙追上。演武場上幾個道士仍在練習,連江平一桿狼牙錘呼嘯生風,朝著方七斗的頭頂、心口、下陰分別攻去,卻被他兩柄短匕穩穩架住、不能寸進。連江平又倒轉錘柄,橫掃方七斗脛骨,被他輕輕一縱,躲了過去。尉遲真人便清幾下嗓子,幾個道士才停下手中動作,一起向尉遲真人和公孫真人這邊行禮。
尉遲真人跨前一步,正色道:「公孫觀主是我昔年好友,不光經綸滿腹,武藝也是相當厲害!有幸請他來咱們弘道觀做客,今日正好展示一番『翠雲道功』,徒兒們有眼福了!」演武場上的幾個弟子一聽,都欣喜起來。更有一個小道童高興地跑開了去,要去喊其他的師兄弟們一道過來觀摩。
公孫真人微笑著看著眾道人,聽他說完才喊道:「弟子們,列陣!」楊朝夕等四個弟子便在演武場上站成一個方形,方形跟在公孫真人身後,五人整整齊齊地演練起來——
靜若邙山北坐,動如林木搖風,進若天光穿雲,退如江潮漸平,起若孤鴻別影,落如玉屑旋空,安若斗室點茶,危如廣廈將傾……意在行前,招招連綿,顧盼八面,胯穩臂圓。果真是極具道韻的一套好拳法!
尉遲真人看得心癢手癢,恨不得撲上去,將這拳法從公孫真人腦袋裡掏出來,再塞進自己腦袋裡。弘道觀圍觀的弟子雖似懂非懂,卻也覺得這拳法委實有些別的意思在裡面,便三三兩兩地站在邊上,四肢僵硬地模仿起來。
一遍「翠雲道功」打完,起勢和收勢的招數卻是一模一樣。或者說,只要體力不輟、精神不衰,這拳法便可一直打下去。
人力有時而窮!硬橋硬馬、猛打猛殺的拳法多如牛毛,但都需要體力、精力作支撐。這「翠雲道功」拳路的獨到之處,便是不用太多的體力和精力,而這樣的套拳理,若真能用來與敵相搏……那就委實有些可怖了!
然而,異變陡生!就當公孫真人打完收勢、準備到旁邊休息時,一個人影卻陡然撲了上來。一隻開山斬石般的拳頭、挾著勁風,正迅速在眼前放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