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人妖殊途,結為道友


  水霧揮散,濕風帶涼。思兔閱讀520官網

  

  楊朝夕此時心中驚異,不亞於當年得知柳曉暮是妖的那次,滿臉錯愕:「妖族也有『天選之子』?」

  柳曉暮話語被打斷,眉關緊鎖:「懂不懂什麼叫『長幼有序』?姑姑說話,不要插嘴。若有疑問,待會兒再說!」她理了理思緒,「剛才跟你說過,人族、妖族都修道,然而能跳脫紅塵、一步登仙者,自古寥寥。」

  楊朝夕欲言又止,只好做出個「這又是為什麼」的求知表情。

  柳曉暮看在眼裡,「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故老相傳,天界仙班,位數有限。若塵界修道者一旦證得大道、便能渡劫飛升,那天界豈不是『仙滿為患』『神浮於事』?若不能收緊下界飛升的口子,多出的『冗神冗仙』,一定會生出事端來,鬧到三界不寧……」

  楊朝夕畢竟少年心性,聽到這裡,還是按捺不住好奇,插嘴道:「照姑姑所說,仙界也有『冗員』之憂咯?恰似我盛朝科舉取士一百多年,到李林甫口中、便稱『野無遺賢』,這便是官吏冗餘的事實。不過,卻也堵住了許多心懷社稷的讀書人進階的路徑。」

  柳曉暮頗為不悅地橫了一眼:「差不多是這樣。故老相傳,仙班有『三清、六御、五方五老、三官四王、中宮諸仙』之說,你們人族有個陶弘景,寫了卷《真靈位業圖》,已將仙班位次,歸置梳理得七七八八了。

  這些神仙有人有妖,數量已然不少。所以定了個遴選之法:每隔數年,天界便播撒下一些『機緣』、輔以天地異象。塵界得天界『機緣』者,便為『天選之子』。唯有『天選之子』篤力修道,才可能扛過天罰、羽化登仙……」

  楊朝夕嗤之以鼻:「曉暮姑姑,你說這些,怕是隨口杜撰的吧?我聽了半天,其中道理、難以置信。若只有『天選之子』可以成仙成神,那修道之人、還有修道的妖族何止億萬!既知結局無非身死道消、不能成仙成神,還繼續修道幹嘛?反不如隨心所欲來得快活!」

  楊朝夕幾次三番插嘴,柳曉暮已經懶得計較:「這便是不思進取的說法了。修道固然是為成仙成神。但即便事不可為,塵界弱肉強食,若自己道法高人一籌,生死相搏之際、便能多一分活下來的勝算。

  況且成事在天、謀事在己!妖族、人族,誰不希望自家血脈生生不息?而族群一旦開枝散葉,或許某一代人中、便有小輩能得天界『機緣』,成為『天選之子』。單為這一份可能,便值得塵界萬靈在修道一途孜孜求索!」

  楊朝夕語氣憊懶:「照姑姑所說,你我既然成為『天選之子』,便是半隻腳踏入天界了。又何必要苦心志、勞筋骨、煉體膚、淨慾念,去費盡心力學術修道?既有機緣在先,升仙還不是順水行船的事!」

  柳曉暮按住心中想暴打他一頓的衝動,耐著性子道:「這又是得過且過的想法。所謂天道酬勤,既得天授『機緣』,更需自強不息!你們人族也說『只有搏出來的家業、沒有等出來的富貴』,若自己不肯篤力修道,莫說『天選之子』、便是神仙貶下凡來,也不可能再登天界。」

  楊朝夕眼神遲疑:「曉暮姑姑,妖族既然也有『天選之子』,為何……你卻要來尋人族『天選之子』?不會是想等我……肥壯了,再殺了吃掉吧……」楊朝夕說到這裡,把自己也嚇了一跳。

  柳曉暮突然露出一個邪魅的笑容:「這個方法……倒可以一試,萬一能增加道行呢?」說完還舔了舔嘴唇,露出森森貝齒來。

  楊朝夕大驚失色、連連後退,竟然一腳踏空,又跌入潭水之中!結結實實灌了幾口涼水,才慢慢浮了上來。

  看到柳曉暮正「咯咯咯」笑地前仰後合,才知道自己又上當了——若吃「天選之子」便能增加道行,那又有幾個「天選之子」能活得下來、且將道法修至化境?

  「天選之子」生的再多,也抵擋不住塵界萬靈的口腹之慾。

  楊朝夕又濕噠噠地爬到花崗岩上,吐出幾口潭水:「曉暮姑姑,你若要吃,現下便可張口了。小道又把自己洗涮了一下,保證里外乾淨。」

  柳曉暮漸漸止住笑意:「咯咯……你們人族『天選之子』,膽子都這么小嗎?」

  楊朝夕態度誠懇:「別人我不清楚,我是膽子很小的。不但怕疼,而且怕死,勞煩姑姑你下口之前,先給個痛快……」

  柳曉暮突然伸手,在他頭上敲了一記暴栗,咯咯笑道:「修道成仙,哪有這麼簡單粗暴法子?那我們妖族將發現的人族『天選之子』盡數吃掉,豈不是個個可以得道?」

  楊朝夕也笑道:「曉暮姑姑,這麼說,你還見過別的人族『天選之子』?」

  柳曉暮嘆息道:「自然見過,而且不止一個。可你們人族修道,雖占先天之利,卻擋不住慾念誘惑!我遇見過的『天選之子』,多半在『練氣』階段,便破了……破了先天精元,不是娶妻納妾、便是嫁作人婦。先天精元一破,之後修道一途、便再難有什麼建樹了。」

  楊朝夕似懂非懂,大約猜到她口中所言「先天精元」是指什麼。反而故意裝傻道:「曉暮姑姑,『先天精元』是什麼啊?為什麼破了『先天精元』、修道便難有建樹?」

  柳曉暮啐了一口,面色微紅:「『精』是肉體凡胎,與先天之氣交感,形成『先天精元』,你……想到哪裡去了?

  『先天精元』受胎之時便生,分雌雄兩性。生為雄、則為『先天陽元』,生為雌、則為『先天陰元』。

  這『先天精元』,對凡夫俗子來說、或許可有可無,但對修道者來說、卻彌足珍貴!這也是許多修道之人謹守『色』戒,不肯婚嫁的原因。」

  楊朝夕依舊疑惑不解:「那麼『先天精元』究竟是用來作什麼的?我修道這麼久,這麼從未感覺到?」

  柳曉暮心中尷尬稍緩:「故老相傳,『化形』階段,『先天精元』便用來滋養凡胎,漸脫禽獸之形。在『煉精』階段,『先天精元』要用作為『丹母』,好熔煉成丹。

  到了『練氣』階段,『先天之氣』與『後天之氣』合而為一、灌入成丹,此時成丹便須以『先天精元』持續滋養,才能化為聖胎。

  再到『練神』階段,『先天精元』還要繼續滋養聖胎與凡胎。直至聖胎長成『元神』、『元神』可以出離凡胎,『先天精元』才會化盡,不再束縛修行。」

  楊朝夕這次聽得明明白白,只是臉色愈發苦悶:「這般說來,即便是『天選之子』,若不修到『元神出竅』,『先天精元』便不能輕廢……也就是說,男女之事、便與修道者無緣了……」

  柳曉暮又啐了他一口:「你們人族『天選之子』,果然都是一般德行!從嵇康、陶弘景……到李淳風、葉法善,個個情迷心竅、色令智昏!男女之事……不過蠢物互愉,怎能與證得大道相提並論!」

  楊朝夕不知她為何突然爆出如此大的怨氣,卻是腦洞清奇地問了句:「曉暮姑姑,你說的『故老』……究竟是誰?竟然能傳下這麼多模稜兩可、又查無實據的奇聞來?」

  柳曉暮滿臉怒容、陡然暴起,掄起方才勾魚的那柄木鉤,便向楊朝夕身上打來。口中斥道:「我費了半天口舌,你卻專程來氣我!乾脆一口吞了你,再找一個『天選之子』,不過是多費些工夫罷了……」

  楊朝夕躲閃不及,頭上、肩上吃了幾下,痛入骨髓。一面逃竄、一面口中亂嚷:「妖女……你道法雖深,卻這般喜怒無常……也算不得什麼討喜的妖物……我楊朝夕落在你手上,便是自認倒霉……只咒你再找的『天選之子』、也是一樣耽於美色,叫你不能如願……」

  柳曉暮手下不停、怒極反笑:「你很稀罕麼?本姑姑偏不吃你!便要看著你失了關林兒、再失了以後相好的每一個女子,方解心頭之恨!哈哈哈!」

  楊朝夕陡然停住腳步,那木鉤重重打在身上,他也不覺得怎麼痛,臉上慘笑、口中低喃:「林兒妹子……我縱然不能忘掉,卻是再無可能……以後這般苦楚,卻不願再受了……你總滿意了吧……」

  說話間、便怔怔地落下淚來。

  柳曉暮自知情急之下、口不擇言,戳中了他的痛處。心中生出愧意、手上也停了下來:「我也不是故意要提起她。我來找你,自然是因『天選之子』的緣故……妖族雖也有『天選之子』,卻大多荒淫殘暴、乖戾囂張,不足與謀。

  我一則好奇、二來也有幾分不服氣,便是想要看看人族『天選之子』,比之妖族、究竟強在哪裡!順便將人族修行之法,揀好用的學起來……幾百年過去,人族修行之法倒學了不少,只是相識的『天選之子』……呵呵!卻沒一個能最終得道,不是橫死、便是壽終……」

  楊朝夕轉過頭來:「你要如何,與我何干?今日我或生或死、悉聽尊便!與其這般總受你折辱,倒不如拋卻賤命、來的乾脆……」

  柳曉暮雙目橫波,盯著楊朝夕看了半晌。直到他口中怨憤發泄完,才笑靨如花道:「若我欲行之事,與你有關,那便怎樣?」

  楊朝夕胸中哀苦稍緩,又被這妖女盯著問話,不禁微覺窘迫:「那你……究竟想要幹嘛?」

  柳曉暮突然背過身去,仿佛這話不是說與他聽:「我嘛……希望能與你結個道……結個道友,以後互相取長補短、印證道法,或許不用百年,便可證得大道!」

  楊朝夕微一沉吟、眼中又重現出光華來:「結為道友……那便一言為定!以後不許餓急了、便把我吞掉,我身邊親人摯友、也不許吞吃……」

  柳曉暮見他又開始蹬鼻子上臉,臉色微沉,手中木鉤再度揮起:「不吞便不吞,我答應你!可你自詡男兒漢,嘴上偏又這般婆婆媽媽,我最是討厭!死罪可免、活罪難逃……你別跑!叫我打一頓高興一下……」

  楊朝夕左閃右躲、狼狽萬分,柳曉暮木鉤揮砸、興致頗高,兩人又在潭邊追逐起來。

  「嗤、拉!」聲突然響起,楊朝夕頓覺下面一空!山中寒風穿越雙腿,涼颼颼的尷尬之感,瞬間包裹全身……

  原來那妖女不經意的一勾,竟將他長短兩條下褌,一齊扯爛了下來!若不是有破爛道袍可作遮掩,此時處境,委實有些放浪形骸了……

  柳曉暮停下腳步,望著木鉤上掛著的破爛衣物,氣血上涌、連呼吸都漏了半拍。

  又抬頭看看仍然奔逃的楊朝夕,以及那千瘡百孔的道袍間、依稀可辨的白皙皮膚,不禁雙頰紅暈:「臭道士!輕、薄、無、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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